正月一过,束阳便启程回京。也不知是否因受了冯矩那一碗“一路顺风”的酒,这一路当真平安顺遂,赶在入秋前入了京。
宫城高大的红墙一如既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踏上金水桥时,束阳忍不住驻足仰望,这座宫殿仿佛也在俯视着他,以一种亘古又沉默的姿态。
这让他生出一种沧海一粟的战栗,好像一切都未曾变,他从未离去过,又何谈归来。
启正帝李稷在起居的谛思殿接见了他。
以束阳的身份和年纪,很多年前也是李稷的伴读之一,近三年的时光过去,这位年轻的皇帝看起来无太大变化。故人相见,少不得有些心思激切。李稷拉着他先是表达了一番对恩师的哀思和悔恨,又细细关怀了他这些年在外游历之事,最后殷殷展望了君臣携手的未来。
日头渐渐西斜,从殿门投进来的最后一撇阳光消失后,一切陡然昏暗下来,有宫人于犄角处无声地点亮烛灯。束阳总算得以告退。他却行至门口,放下手正欲转身离去,这时,不小心觑见李稷的脸——
当无人相对,笑容已从皇帝的脸上退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抑或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一瞬间,束阳好像看到了故去的文景帝。
踏出殿门,唐直抒揣着布包裹从身后追了出来,“唉哟束大人,您的物什忘啦!快收收好。看您这一身,是刚回京便入宫了吧,您这份心可不是谁都有的,圣人看在眼里,特地让我来再嘱咐您两句,您回府好好歇一歇,下月初四再去翰林入职。”
下月初四,那便是整整一个月后了。虽然身无要事,但是束阳还是皱起了眉:“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唐直抒道:“您想来还没听闻,三天后有西洋诸国的使臣入京,圣人要在京外的繁园举办一场秋狝接待使臣,历时约一月。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本不在随驾的名单里,但方才您一走圣人就说了,要您也跟过去放松一二,让西洋人看看咱们泱泱大齐饱学赡闻的菁英风采。”
束阳却面色古怪地问:“什么繁园?”
唐直抒微怔,和气地解释道:“西洋使臣一年前便定下访齐一事,为彰我大齐之风范,圣人便着人于阳化县的鹿山下修了一座行宫,即为繁园。”
海南到底离京甚远,消息滞塞,唐直抒所说束阳从未听闻。束阳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指责道:“早年国库赤字,短短一年多的修生养息,怕也不能充盈,这一番大兴土木,何等的劳民伤财啊。”
唐直抒面不改色地听完,仍旧笑道:“束大人所言极是。但迁都北京历时不久,放眼周边,却是一座像样的行宫都没有。西洋诸国不比南洋那些小地方,这是第一次遣来这么大的使团,万万不能让人将咱们小瞧了去,所以这繁园是不得不修啊。”
束阳接受了这番说辞,脸上的厉色淡去,瞧着有些疲倦。入京后,他一直没有太真切的感受,直到这些纷杂的东西一下子砸在耳朵里,才终于有种回到权力旋涡中心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忽然怀念起崖州的那个小渔村,怀念起水田和白鸥,还有那一碗椰子酒。那一碗酒,他怎么现在才回出甘味呢?
再谢过圣恩后,他慢慢往宫外走。
午门外,新植了一排梧桐,添了两座水火缸,不远处的一排直房像是新葺过,砖瓦比旁的要更明亮。
来时处处熟悉的宫殿,去时只觉处处陌生了。
鹿山,整座山如一头卧鹿沉睡于野地,有奇峰怪石,风景绝佳。繁园所在乃鹿山山麓,一面临山,三面环水。此次皇家秋狝,大半个鹿山、共有七座峰头都被划作猎场,半年前就已清理完毕,派出严兵把守,百姓止步。
八月初二,使臣来朝,圣人摆驾阳化县,文武百官、后宫嫔级以上皆伴驾。前有京营龙虎卫开路,后有锦衣卫森严随行,队列绵延数十里,前头的已经入了县境,后头的才刚出永定门。
跟在嫔妃的马车后头,还有六辆皇家马车,同样以锦衣卫护道,形制微简,随行的太监身着靛衫,宫女腰佩牙牌,品级不低。车队停下后,太监们掀开车帘,先出来的都是穿着琵琶袖的掌事姑姑,尔后才引出真正的主子——原来是西宫的太后太妃们。
道旁的舆轿将这群尊贵的女人们载入行宫。
给乔燕分的宫殿在行宫的西北角,虽然日光不算顶好,但背靠鹿山,翠竹环绕,院中有一处天然温泉眼,辟了个精致玲珑的温泉池,池边槭树蔚然成荫,叶片火红,如云蒸霞蔚,别有一番趣味。
“这处好,单这温泉池子,就比别的院子胜了不知多少筹,这地儿又僻静,来往人少,正合咱们娘娘的意。”于海笑着道。
乔燕年初病了一场,身形越发消瘦,走在阳光下肤色雪白,像冰雪做的人儿一样。她身上力气还有些不足,搭着宜婵的手沿着曲径慢慢走,一边四下张望,对这里确是说不出的满意。
金春山是早前从司礼监过来布置繁园的太监之一,这天知道乔燕要来,早就候在这里,此刻便跟在乔燕身边,一来为主子逗趣解闷,二来也是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听完于海的话,金春山便道:“那可不,这处可是唐公公亲自给惠禧太妃留的,这个温泉也是特地辟的,整个繁园里,除了圣人住的地方,也只有娘娘这儿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金春山无心说的几句讨吉祥的话,却让乔燕唇角笑容淡了下去。
宜婵心里咯噔一声,道:“瞧你话说的,一个温泉而已,怎么能与圣人攀比。娘娘旅途一天,定是累了,我们去屋子里看看吧。春山,还要劳烦你去传个膳,帮咱们娘娘要几样清淡的素食和一碗米粥就好。”
见宜婵和自己说话,金春山眼睛微亮,一口全都应下。
用完夕食天就黑了,宫人们将碗筷撤下,金春山近前说道:“娘娘,外间温泉池子一应用具已经准备妥当,您要是想去,这时正好,再晚些夜风起来,就泡不得了。”
宜婵看向乔燕,担心她又想起白日的事,心里不痛快。
乔燕却只想了想,便爽快地应了,“长这么大,我还没泡过天然温泉,便趁这个机会奢侈一把。”
院子里月光如水,遍地粼粼,草木葱茏,温泉池上方薄雾朦胧,美得不似人间。
乔燕不习惯身边有太多人看着,就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宜婵在身边服侍,还有一个于海在不远处听应。
她除去衣衫,步入池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忍不住道:“要是一直住在这就好了。”
宜婵道:“等过几年七殿下成年,您跟着他去封地,到时候让他也给您造个温泉池子。”
乔燕顺着她说的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
池边燃着驱虫的香料,薄烟袅袅,乔燕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旋律,小声哼唱着,一边吃下宜婵喂到嘴边的葡萄。
“娘娘唱的这是什么调子?”
“……我也记不得了,是小时候在姑苏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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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娘,以前总哼这个。以前……院子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我爬上去,姨娘就会把我捉下来狠狠打一顿。打完后,她却先我一步掉眼泪。”
“都怪奴婢,难得出来散心,还提起这些伤心事。”
“什么散心,也不过是从一处笼子,到另一处笼子。明日里妃嫔们都可以骑马上山大展身手,偏偏我们这些太妃,不得抛头露面,连这处行宫都出不得。”
咔嚓——
“什么人?!”
槭树丛外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乔燕惊魂不定地缩进水里,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却只看得见黑影丛丛,隐约似乎有两道身影,再看又疑似错觉。
宜婵起身喝问:“于海,有人过来吗?”
树丛外,于海跪在地上,两鬓出的汗都快结霜了,他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在他跟前站着两个人,正是当今皇上和近身的太监。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细想为何这两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不敢想皇上透过树丛,朝里面聚精会神地看了这么久,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边宜婵又问了一遍,似乎有过来查看的意向,于海白着脸抬头,皇帝也正神色莫测地看他,用里头听不到的音量说道:“没有人来过。”
是……是……没有人来过……
于海努力用镇定的语调高声道:“奴婢在呢,没人过来,刚刚有只猫儿从树上蹿过去了。”
眼前的靴子转了个个儿,无声地踩上石砖地板,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李稷一边走,脑子里还盘旋着女人方才的抱怨,想起了年初,她受寒卧床,明明只是寻常风寒,医官也用心诊治,却迟迟不见好转。
他不敢去看她,于是差人从太医院拿过诊录,才知她郁结于心,了无生意,以致一场小病也拖成了大患。
她大好年华,却被困在宫中,尤其是随侍太后的这两年,吃斋念佛,诵经抄书,虽从未将孤苦宣之于口,人和心却一起枯萎了。
他很心疼。却不知这到底是谁之过。是他吗?是他逼得她不得不去太后处寻求庇护。可就算不去太后处,她待在她的享纯宫,难道不也如她所说,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吗?
快到灯火通明处时,李稷才停下脚步,目光注视着前方,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身边静了一瞬,提在手里的灯笼佝偻下去,传来唐直抒同样轻的声音:“惠禧太妃娘娘,当初是奴婢接进宫的,那会儿她十九岁,看着却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瞧什么都怯生生的。那么小的姑娘,一来就站到了先帝的身边,不知引多少人嫉妒,谁也不觉得她能走多远,可没想到,她偏就这么站住了。太妃娘娘是奴婢见过的最清醒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绝不会要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沉默片刻,换来皇帝的一声轻笑:“没想到你也有替别人说话的时候。”
又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朕知道,朕没想逼她做什么……我只是……有时候心里乱,做事就糊涂了。”
说到这里,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唐直抒往前迈了半步,要掏干净的帕子,被李稷抬手止住了。
“每次病发,朕都会想到皇后,她陪我一起在那六年里熬坏了身子,没过上一年好日子就去了。朕现在这样,怕是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您是天子,是圣人,自能千秋万岁。”
李稷抬头幽幽叹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往那最轩昂的殿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