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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矫诏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文景帝的寝室内唯有乔燕一人。她坐在窗前,看着透过窗纸的日光慢慢变得黯淡。


    一如她的心情。


    宫人想入内点灯,唐直抒打开门,看着她的背影,踌躇片刻,挥退宫人,重新阖上了门。


    黑暗吞没了狭小的空间,乔燕却在这片黑暗里获得了一丝安宁与慰藉,一直压抑着的绝望与伤痛,终于在此刻肆意沸滚,又被黑夜温柔地包容。


    身后传来文景帝低低的咳嗽声,乔燕骤然惊醒,胡乱抹去脸上横生的泪水。试探地道:“圣上?”


    没有回应,文景帝还在昏睡。


    垂垂老矣的皇帝,孤身一人,在昏睡中。


    而房间里只有她。


    一个淬毒般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乔燕的脑海里——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救冯矩,只要,只要文景帝崩于明日行刑之前,新帝登基,一切大有可为……


    这个想法令乔燕心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想尽快摒弃这个念头,可却如附骨之疽……现在室内只有她和文景帝两人……谁都知道,文景帝本就垂死……


    颤抖着手在膝前交握,死死地握住,指节泛出青白。


    文景帝在戌时再次醒来。灯烛未燃,室内幽暗,传来女子低低的诵佛声。


    “咳咳……是……是皇后吗。”


    诵佛声顿止,一阵窸窣声后,室内灯烛亮起,年轻白净的手熟练地撩开床帘,露出憔悴的芙蓉面。


    “圣上要见皇后娘娘的话,妾去命人传话。”


    “是你啊……”


    文景帝在乔燕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咳了两声,“不见她了,有你陪着我就好。从不知你还信佛,跟皇后学的?”


    “妾不信佛,但方才坐在那儿等您醒过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就把诸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人力有穷时,尚需神佛成全。”


    “求了什么。”


    “自然是求您快些好起来。”


    “咳咳咳……你啊……”文景帝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竟有力气说了句笑,“临时抱佛脚,还尽为难菩萨……”


    乔燕抿着唇,置气地转过头去。文景帝对她这招仍然受用,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柔软。


    “如今也只有你还这样跟我耍女儿家脾气……我如果走了,谁还能继续宠着你……我有心放你出宫,但从无先例,时间又不多了,我有心无力啊。幸好小七和你投缘,你养他长大,也算是个依靠……”


    乔燕似乎被这番话说得怔住,直直地看着文景帝,嘴唇哆嗦。


    她咬住嘴唇,霍然起身倒水,心里的愧疚几欲让她垮掉。


    “……您别瞎说,”她颤着手递水到文景帝唇边,轻声道,“圣上待妾恩重如山,妾愿意折了自己的福报,来换您长命百岁。”


    “别罢,你要折了福报,我九泉之下见到你姑姑,她怪我怎么办。”


    文景帝又说了句顽笑,话音一转,问:“哪里来的水?”


    御前从不摆食水,这是老祖宗就定下的规矩。但董玉莲落马,他手下的班子正人心惶惶,乔燕弄一壶水并非难事。


    “妾方才要了自己喝的。”


    乔燕意识到不妥,正要拿开杯子,文景帝却已经将水喝了下去。


    乔燕微怔,没说什么,把空杯放了回去。


    文景帝喝了一杯水,感觉嗓子舒服了许多。


    “朕要见林太傅。另宣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入宫,殿前候旨。”


    这是要留遗诏了。


    乔燕眼圈一红,就要出去吩咐,又听文景帝问:“那两个孽子呢。”


    “秦王殿下在冬暖阁休养,赵王殿下还跪着……”


    “哼,朕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没想到为个阉人,什么礼仪王法都忘了,”文景帝说完气话,又道:“让他走,朕不想见他。”


    在场二人都知道,赵王跪到现在,未必全然为了董玉莲,亦是为了他自己。


    而此话一出,便是不再追究之意。赵王终究是皇帝的亲儿子。


    说来也巧,文景帝话音方落,唐直抒就在外头禀报:“启禀圣上,赵王殿下昏过去了。”


    乔燕闻言提议:“外面雪大路滑,不如安置赵王殿下在宫内歇下,请医官照看。”


    文景帝安静片刻,忽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了句莫名的话:“他聪明一世,这一回为何这么老实,跪到现在呢……”


    闻言,乔燕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不想文景帝阖目,倦声道:“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峰回路转,乔燕愈发看不透文景帝在想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她连忙要出去安排,又听有个小太监的声音急急地道:“柳昭仪和赵王妃在外头闹将起来,非要抬赵王回府,可怎么办是好!”


    乔燕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外走了一步,想起什么,朝文景帝看去。


    文景帝没有睁眼,却像看到了她的目光似的,没头没尾地说道:“去吧。”


    说完,他精神有些不太好,慢慢往后靠上床头。


    乔燕来到外间,经过下午廷议之处时蓦地发现,许是董玉莲不在,书案竟无人收拾,放玉玺的宝盒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案头。


    本朝共十七枚宝玺,放在桌上的正是其一,为“皇帝之宝”,用于天子诏、赦,恐怕是上次用完忘了收起来。乔燕盯着看了几息,呼吸愈发急促,最后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玉玺。


    “娘娘。”


    乔燕本就做贼心虚,这一声,骇得她心神一震,好险没有失手摔了宝玺。回过头,看到唐直抒也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门口。


    唐直抒垂着头,仿佛没有看到她方才的举动,声音又轻又疾:“娘娘,猷贺果然如您所说,拒不入宫。赵王被赵王妃和柳昭仪抢走了,奴婢的人正拦着。”


    乔燕顿敛心神,收玺入袖,快步朝外头走去。


    “圣上宣见林太傅,且要三品及以上大臣入宫候旨,你去传诏。”


    “林太傅并未出宫,就在后头的圣济殿,和医官们暂在一处,奴婢等会就去,”唐直抒小碎步跟在后侧,语速飞快,“赵王那头,奴婢的人说到底都是下人,根本拦不住。中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手就在午门外头晃悠,赵王但凡出了宫,这风向就难测了。”


    “我知道了。”


    这时出了殿门,乔燕在廊柱下目光一扫,看到稽川,立马走了过去,不等稽川行礼便开口道:“圣上有谕,赵王不得出宫,烦请指挥使即刻拦截。若不从,以谋逆诛!”


    最后那一句听得唐直抒十分骇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唯恐待下去自己神色不对,暴露了乔燕,忙低头朝后头的圣济殿走去。


    稽川亦是心里一跳,正待质疑,却见乔燕捧出玉玺,喝道:“事急从权,只有口谕,见玉玺如见朕躬,还不快去!”


    稽川目光如刀,从玉玺刮到她脸上。


    乔燕面不改色,颇具威严地与他对峙。片刻后,稽川似有了决断,跪地抱拳:“卑职领命。”


    语毕,转身领着一众锦衣卫奔了出去。


    乔燕绷在原地,好一会儿,似溺水之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复。


    这一刻,唯觉天地俱寂,喘气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的手抖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将玉玺重新收入袖子。


    一转身,看到雪夜荧光,月台空旷,一殿的奴婢为求自保,竟纷纷躲避无踪。唯有程寿如幽灵一般不远处的廊柱下,低眉垂首,神情恭谨。


    乔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寿跪地开口:“奴婢来请罪。傍晚时分见何舂和冯矩两位大人衣薄,心生同情,一时自作主张送去避寒棉衣,请娘娘责罚。”


    良久的审视后,乔燕终于开口:“此时事多,且先记着,日后再罚。”


    又道:“你去东暖阁,不论秦王是睡是醒,务必服侍他戴冠穿衣。要快!”


    “是。”


    想来主敬殿再无可行之事,乔燕干脆揣着玉玺往赵王离宫的方向追了过去。


    文华门外有一条由两侧高高宫墙拱卫而成的甬道,两班人僵持于此,往日尚显宽敞的宫巷顿时逼仄起来。


    “真是好大的狗胆!殿下高烧至此,你们这群够奴婢却不放人,若病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吗!”


    赵王一方仅一乘轿子,主仆共五人,被唐直抒遣来的太监团团围住,显出几分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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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柳昭仪一人当先,将赵王夫妇护在身后。她形容跋扈,气势逼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领头的太监乃唐直抒得力手下,名唤刘秋棠,首当其冲地顶着压力,已经有些微出汗。


    “柳娘娘说的是,正是想着殿下的病躯,奴婢们才斗胆拦在这,全京直隶最好的医员都在宫里,何苦出宫耽误了殿下呢。柳娘娘若当真为殿下着想,更应折返啊。”


    刘秋棠卑微地跪在地上,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


    “你,你们这群狗太监,何敢如此放肆!不就是仗着我们此刻无人,才这,这样的……”


    柳昭仪气得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


    轿子里,赵王妃柔柔开口:“多谢公公美意。我们府上有殿下惯用的医官,殿下于药物上有哪些忌讳,府上医官更为清楚,索性回去也费不了什么工夫,你既怕耽误殿下,不若就此让开。”


    太监们恍若未闻,丝毫不动。


    轿帘掀开,赵王妃环视一周。太监们纷纷低头。她握着轿帘的手克制不住地战栗着,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下了轿子。


    刘秋棠垂眼盯着脚面,余光看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不知为何心里蓦然打起了鼓。他在宫里见得多,赵王妃这样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发起狠来才更煞人。


    别说太监们了,连柳昭仪都不知她要做什么,疑惑地看着。


    赵王妃走到刘秋棠的跟前,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面前的后脖颈就扎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出吓得呆若木鸡,直面匕首的刘秋棠更是魂飞魄散,幸好他有准备,往旁边一让,那匕首就扎进了右肩上。


    说来也怪,感受着刀刃割开皮肉,刮着骨头的那一瞬,赵王妃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用双手握住把柄,用力一拔,堵住的血霎时溅得她满头满脸都是。


    “不过是一群奴婢,谁给你们的胆挡主子的道!给我滚开!谁不滚,我杀了谁!”


    刘秋棠趴在地上,肩头的血口不敢堵,血滚滚流着,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让他浑身冰冷,眼前发黑,快失了知觉。


    赵王妃用力地踢了他一脚,他便无力地向一旁倒去。旁边的太监吓破了胆,着急忙慌地爬到路旁。赵王妃回头看一眼,抬轿子的奴婢这才惊醒,从缺口处疾行而去。


    赵王妃身子一晃,被斜地里伸出的一双手托住。赵王妃反手握住那双冰冷的手,勉强笑了笑:“母妃……”


    柳昭仪神情复杂,没有说话,婆媳二人相互搀扶着跟在轿子后头。


    再不远处便是协和门,其后午门在望,届时有兵马相迎,再无后顾之忧。


    “且慢!!”


    甬道后头,忽闻马蹄疾疾。这宫里头可以佩刀纵马的,仅锦衣卫指挥使一人。


    不消片刻,稽川便赶到近前,一手勒着缰绳,另一手举着火把,单枪匹马地横在路中央。


    看到他这架势,赵王一行的人心都凉了。


    柳昭仪色厉内荏,喝问:“指挥使这是何意?”


    “奉圣上之意,请诸位回头。”


    “圣旨何在。”


    稽川有片刻迟滞,道:“圣上口谕。”


    柳昭仪难得敏锐起来:“你亲口听圣上说的?”


    稽川皱眉不语。


    “那便是不曾。我看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迫害吾儿!”


    男人并未因她这句话而动摇,而是下了马,将火把插在鞍侧,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


    口谕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他选择追出来,已经是站了队,落子无悔。


    这时,宫道里头,遥遥的,有女人高喊:“圣上信物在此!”


    没等稽川动武,黢黑的宫道里,乔燕手捧玉玺,疾步而出。因为一路追赶,气息不匀,神情却十分镇静。


    “见玉玺如见陛躬。”


    结局已定了。


    乔燕于人前站定,托举玉玺高于头顶,毕恭毕敬地面北而跪。她这一动,其余人不得不跟着跪倒,口称“万岁”。


    乔燕先站起身,看遍所有人的脸。这些人,或仓皇,或平静,或疲倦,或仇恨,或绝望,千人千面。众生百态,尽粹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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