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途经文华殿。殿外已不复先前的冷清,三三两两地站着身穿朱红朝服的文武大臣。这些大臣早就候在午门外头,圣旨一下,立刻就来了。
乔燕远远看到,就要绕开。谁知脚步微顿的工夫,听身后有人诧道:“惠嫔娘娘?您在这做什么?”
这下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乔燕回首:“父亲。”
“惠嫔娘娘。”
来的不止是乔父,还有乔湛和乔三郎乔均。
双方见完礼,乔父道:“娘娘为何站在这里。各宫娘娘都去了后面的圣济殿,娘娘不若也过去挤一挤,总比在这暖和。”
说完,注意到乔燕并非一人,乔父下意识转过眼睛,却见是锦衣卫指挥使稽川。
稽川只投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拱手道:“娘娘叙旧,卑职先走了。”
乔燕点了点头。稽川带领手下羁着一顶小轿往文华殿后头的主敬殿走了。轿边,柳昭仪和赵王妃互相搀扶,低着头,神情麻木。
“那是……”
乔父吃了一惊,惊疑不定的目光几次从轿子上转到乔燕脸上。
乔燕扫了一眼,也觉此情此景惹人怀疑。只是做都做了,并无悔改余地,这么一想,心头的慌乱便平静下来,轻声细语转开话题:“圣人此时召见群臣,恐怕已至大限之期,父亲和两位哥哥归队,我去后头看看。”
乔父忧心忡忡,到底说了句:“此等关头,还是莫掺和的好。”
乔燕微微一笑,没有应答。
这个时候,反倒是乔湛拉住乔父,上前一步,容色严肃,深深地看住她。
“我知道娘娘有自己的主意,但是有些事可为,亦有事不可为……若非要为,就要干脆利落,不留把柄。”
乔湛语出惊人,乔均吓了一跳:“二哥,你这话是……”说到一半,蓦地闭了嘴,后知后觉如他,总算将所见所闻联系起来。
乔燕眼神闪烁,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已经尘埃落定。”
乔燕走向后面的主敬殿。
目送她离开,乔均拉了拉乔湛的袖子,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五娘这是……她,她何时掺和到这事里来了……”
“我倒不觉得意外,五妹其实外柔内刚,极有主意。有些事已经发生,劝也劝不住,”乔湛虽然看起来稳重,实则心里也七上八下,没有人能在这种关系家族兴衰、国祚承嗣的大事之前保持冷静,“只盼是个好结局,不然……”
不然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门外头,乔燕扫了一圈,没看到唐直抒,倒是看到了候在阶旁的程寿,于是招来身前问:“秦王呢?”
“奴婢伺候殿下起身后不久,圣人便召见了殿下,至今未出。”
乔燕颔首,转身看向羁候的赵王一党。
柳昭仪已经止住眼泪,此刻挺着背,端着仪容,脸色却灰败着,眼里也无神。
待对上乔燕的眼神,她的目光登时聚焦,凶狠地瞪了回来,眼里的恨意有如实质。
乔燕胸口有些闷,移开眼神。
“点两个信得过的太监,送柳昭仪回宫静养。再跟稽指挥使说一声,暂且护送赵王夫妇入东暖阁,着人看管起来,赵王那里让圣济殿的医官看一看。”
程寿恭敬应声,又问:“奴婢跟着您吗?”
“你随我去扫云殿等消息。”
主敬殿外人头攒动,内间却称得上冷清。
秦王衣衫整齐,跪在木雕龙纹拔步床前。
床上的文景帝并不理会这个儿子,只闭目皱眉倚在床头,胸口仿若堵了一口浓痰,有规律地发着“嗬嗬”声。偌大的静室,唯有此声可闻。
屏风之隔,林元海搁笔收卷,来不及等墨晾干,便双手捧着来到床前跪下,恭谨地奉上。
“圣上。都依您的意思写好了,请您过目。”
文景帝吃力地睁开眼,抬起手腕,林元海会意,忙起身踩上床前踏板,躬身递上落满墨字的明绢。
文景帝抖着手将其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了许久,才迟缓地掩卷,紧紧握在掌中。
“唐,唐大伴。”
门边出现一道幽幽身影:“奴婢在。”
“令尚宝司之人,捧朕的,咳咳,‘皇帝之宝’宝玺来。”
话落,唐直抒却罕见的没有动。文景帝皱眉,加重了语气:“站着作甚!”
“是,是。”
唐直抒连声应下,脸色在光线不明的室内显得过分苍白。
唐直抒却行而出,到了外间,鼻尖上已出了几颗冷汗,抓住一个小太监便问:“惠嫔何在?”
小太监懵懵懂懂,唐直抒丢开这个,问旁边的:“看到惠嫔了吗?”
一连几人都惧怕地摇头,唐直抒急得跺脚,压着嗓子喊:“还不快去找!”
皇帝之宝可还在那位佛祖手里攥着呢!
阿弥陀佛,眼见快结束了,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节外生枝呀!
一帘之隔的内间,文景帝咳了两声,自床帘内递出还未盖玺的圣旨,语气淡淡:“秦王,你想看吧。”
秦王微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林元海。林元海不动声色地点头,他心下稍定,膝行上前,双手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他这边在看圣旨,那一头,文景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进去,自顾自地慢慢说道:“你想要的,朕给你了。老五愚钝,为了一个奴婢,棋差一着……你要知道,他虽输,是输给了妇人之仁,而不是你。朕要你日后善待他……咳咳咳……还有小七,他年纪小,朕本欲封亳州与他,远离朝堂,做个闲散亲王,诰书内阁尚在起草之中,朕恐怕见不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莫忘了……日后善待他们。”
他说了两遍“善待”。
秦王从黄绢中抬起头,他尚在病中,脸上还泛着病态的潮红,唇无血色,此刻听着文景帝絮絮叨叨的话,眼睛慢慢红了。
“儿臣立誓,只要两位弟弟日后不反,儿臣决不害其性命,保其一生荣华。”
“咳咳……好……”
床帘内伸出一只枯手,掌心平摊,竟放着一颗民间才会有的饴糖,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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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他老人家是何时拿在手里的。
“二郎啊,朕知道……因为很多事,你心里怨着朕……朕为父为君,实难两全,日后你自会明白朕的苦心……朕最后再教你一课……”
文景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怀念:“从前朕微服秋察,行至县城集市,路边有摊贩卖这个。朕看到,吃了这个的孩子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朕想啊,一定要让所有百姓都能拥有这种笑容……于是买了一包,后来回宫,也时不时让膳房做几颗,以随时自省,不忘初心……这一颗糖,是今日膳房做的,给你。”
秦王接过,放到嘴里,认真品尝。这时,文景帝又递出一颗。
“这颗给老五……就当是做父亲的,咳咳,为父送给……送的最后送的礼物。”
到这个时候,一提起赵王,文景帝的语气还是会变得慈祥很多,在赵王面前,他是“父”,可在秦王面前,他从来都只是“君”。
虽然自己看似赢了,可秦王心里还是颇觉难受。
“是。”
这么多话显然耗了文景帝不少精力,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他不再开口,室内恢复寂静。一直到唐直抒捧着宝玺进来,林元海奉圣命在黄绢上盖上玺章,文景帝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慢慢挥了挥手。
所有人全都退了出去。
这一下子,室内仿佛失去了人气,只有死气沉沉的静,却更衬出外间嘈杂处处,私语切切。
人心鼎沸。
文景帝睁大眼睛,瞪着床顶的一枚祥云雕纹。他的耳力从未有这样灵敏过。
他听到脚步远去,宫人见礼。听到秦王入了东暖阁,给赵王送糖去了。
文景帝慢慢勾起唇角,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轻声喃喃:“机为要,无机自毁。事可绝,人伦亦灭。二郎啊,你就是太心慈了,这就当是为父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吧……”
东暖阁的方向突然惊起一声长长的尖叫,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迸开了文景末年的宫城。
赵王殁,殁于□□之糖。
文景帝含笑阖上了眼。将那些哭喊声、求饶声、辱骂声,那些战战兢兢、撕心裂肺、阗怀仇恨,全都抛在了此生。
门扉大敞的暖阁门槛边,在失魂落魄的秦王、死不瞑目的赵王、哭得昏厥的赵王妃、吵成一团的文臣武将、以及抱头哭泣宫女太监之外,一双半旧的皂靴在此停驻,靴子的主人弯下腰,捡起不知何时丢到地上的黄绢。
林元海整衣正冠,展开圣旨,肃穆而苍老的声音如一道劲风,卷过漫长的春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菲德,嗣承祖宗鸿业始,膺天命四十有一年,克勤克俭,忧心怀民,夙夜不怠。奈修短有命,疾苦弥留,峻药枉救……今有皇次子李稷,其心坚毅,仁明刚正,宜嗣皇帝位。在廷文武之臣协心辅佐,以终予志,勿作聪明,以乱旧章……丧制悉尊皇考遗诏,毋改山陵,务俭约,以日易月,二十七日易服……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是日为文景四十一年,元月初二。
是时旭日东升,新的一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