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云殿位于主敬殿西侧,站在廊柱下面朝东,可以见到主敬殿的月台。
月台上又跪了一个皇子。
赵王,当今三皇子李启,这个以知人善用扬名的皇子,这辈子恐怕都不曾有过这样落魄的时候。
傍晚时分,乔燕到扫云殿的时候他就已经跪在了那里,僵成一根人棍,大雪落了满头满身。
说来乔燕也难以置信,在她眼里,赵王素来明哲保身,城府颇深——可他跪在这里居然是因为替董玉莲求情。
到了约莫午时四刻,一直紧闭的主敬殿大门终于有了动静,锦衣卫指挥使稽川亲自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董玉莲出来。
董玉莲身上的蟒袍已被扒下,仅着一层棉衣。他出得大殿,忽然顿住步子。
稽川收手,耐心地等待。
董玉莲慢慢转过身子,仰起头,凝视着巍巍大殿,许久,许久,双膝跪地,五拜三叩,最后一叩毕,满眼含泪,高呼:“圣躬万福,奴婢不忠,在此给您谢罪了——”
语罢,没有起身,膝行着转过方向,和跪在月台的赵王四目相对。赵王嘴唇冻得青紫的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董玉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率先磕了个头。
“殿下多保重,大雪天寒,圣上已经发落了老奴,未曾过问您,您何必在此自伤。”
说完,董玉莲起身,走了两步,扶住赵王。
赵王眼底浮上一层绝望。他的生母柳氏家世不显,他出生后,文景帝痴迷于乔贵妃,再加上二皇子早早被册封为太子,是以鲜少亲自过问自己这个不上不下的儿子。
反而是董玉莲,虽然手握实权,身居高位,却常亲自照拂他。
一直到他长大,争得君父的宠爱,身边聚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大臣,董玉莲才在明面上和他断了往来。
不知是不是赵王眼里的伤痛令董玉莲有所触动,他趁着二人这极短的接触,在赵王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早回不了头,落得此等下场,也算因果报应。但是,殿下啊,您还有路可走——宫外天地广阔,不比此处自在。”
语罢,松开赵王,一步一脚印地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
乔燕在扫云殿的檐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董玉莲之后,门内又依次押出两人,身上的官服和官帽俱已扒下,仅着一件中衣。
乔燕情不自禁地往前踏出半步。
她习惯性地吩咐宜婵:“能不能想办法送两件棉衣。”
“送给谁?赵王殿下还是……”
声音落在耳里,乔燕才反应过来,她这回出来没有带人,回话的是扫云殿的掌事宫女程寿。
说出去的话已经不能收回,乔燕不想惹人猜忌,便道:“罢了。方才看出去的两位大人有些可怜,再细想却是不妥。”
程寿道:“娘娘真真儿心善。”
乔燕注视着他们离开,又见各大臣鱼贯而出,走了干净,方抬腿朝主敬殿走去。程寿犹豫一瞬,见她身边无人,便跟了两步,直到乔燕道了一句不必,方乖觉停住。
赵王跪得太久,肩上发上都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乔燕从后面看过去的时候,恰好见他身子一晃,两手撑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趴跪的姿势,干燥的雪花从肩头抖落,他许久才缓过来,重新跪直了。
主敬殿前的奴婢全都低着头,不敢投去一丝眼光。然而这也保全不了多少皇子的尊严。或许日后他还有站起来的时候,到时候这一幕可以在史书上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又或许,他将止步于此。
成王败寇,各有结局。
乔燕越过他走入廊下,入殿前吩咐了离得近的卢柴一句话。卢柴点头应是,打发一旁的小太监进了耳室,出来后带了一把伞,小跑到赵王旁跪下,含胸讨好道:“奴婢给殿下打伞。”
赵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殿内,自有太监殷勤地替乔燕解开斗篷,换下手炉里的炭。乔燕自若地由他们服侍,目光一扫,殿内已不见金春山,想是听了她的话,自寻出路去了。
“圣上如何?”
一个眼生的年轻太监答道:“圣上劳碌一天,才歇下,”又问,“娘娘可要在这里用夕食?奴婢去尚食局吩咐一声。”
乔燕点了点头,看向西侧,只见唐直抒守着内间的小门,便多问了一句:“圣上跟前没有留人吗?”
太监苦道:“董公公……不,董贼定罪后,圣上昏了一段时候,待廉院判施针转醒,就把奴婢们全都赶了出来。连唐公公都挨了一下,”他小心看了眼唐直抒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左侧太阳穴,轻声道,“一整个紫砂茶壶砸过来,唐公公不敢躲,出了一头的血,才止住。”
乔燕一惊,方才没仔细看,这下再看,果然在三山帽下看到了一圈纱布。
另有一个太监捧着换好香炭的手炉走过来,乔燕接到手里,走到唐直抒跟前。唐直抒脸色呈现失血过多的蜡黄,行礼道:“惠嫔娘娘。”
“你怎么样?”
“奴婢无大碍。”
“无碍便好。”
说着,乔燕使了个眼色,转身向门口走去。唐直抒会意跟了上去。旁的太监极会看人脸色,站得远远的。
乔燕在门边站定,低声又问了一遍:“圣人怎么样了。”
不同于方才的小太监,唐直抒没有作声,而是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乔燕皱起眉,又松开。
“我要个准话。”
“恐怕……熬不过今日了。”
乔燕一愣。
虽然早有准备,但耳闻的这一刻仍然感到了命运无常。
思及外面跪着的赵王,乔燕忽然想到,这对他们来讲,未必是坏事。
中城兵马司扼着皇城的命脉,而指挥使猷贺是赵王的人,可以说,赵王若是不进宫,进可攻退可守,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赵王进宫了。
并非因为他愚蠢,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前一日除夕宴上文景帝还露了一面,和大臣们一起喝了一杯酒,第二日竟就到了临终的时候。
这盘棋,结束的太仓促,导致执子之人都没准备好。
可真是命运无常啊。
乔燕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问道:“我问你,方才殿内出了什么事,董玉莲是个什么结局?何舂和冯矩二人又如何定罪的?”
“圣上亲审束家案,最后查明,一切皆为诬告,主使者乃是董玉莲,认证物证俱全。尤其是冯矩,他在堂中口口声声喊董玉莲老师,更是钉死了董玉莲的罪过。三司堂官俱在,圣上不得不断董玉莲一个斩首示众,董玉莲没有自辩,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奴婢半残之身伺候圣上多年,只最后向主子求一个体面。’声泪俱下,圣上答应了。”
董玉莲在外招权纳贿,诛求无厌,百姓恨他。但他伺候皇帝五十余年,做皇帝的吠吠之犬、丧良之刀,错不了一个“忠”字。只是最后欲壑难填,竟在圣上殡天之前担忧余日安稳,掺和夺嫡之事,才落到这样的下场。
乔燕道:“圣上心软倒也正常。他最后求得什么体面?”
“自缢于董府,由子孙收尸。”
乔燕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唐直抒道:“何、冯两位大人判了死刑,明日午时西市斩首。”
乔燕缄默不言,唐直抒等了一会儿,知道她不会再说话了,说道:“秦王现今歇在东暖阁,着医官看过,一切尚好……”
顿了一顿,唐直抒面露为难之色:“只是中间醒了一回,不肯吃药。奴婢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炉子温着药,等殿下醒来再喝。”
乔燕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月台,问道:“听说,赵王当堂为董玉莲求情了?”
“是,为此还挨了圣上一顿骂,骂他是拎不清的东西。”
“既然董玉莲已走,为何他还长跪不起。”
“您有所不知,赵王跪在那里,乃圣上罚跪。”
“原来是圣上罚跪,难怪董玉莲都走了,他还长跪不起。”顿了一顿,乔燕忽然莫名说道:“这个时候了,他倒是孝顺,圣上让他跪,就老老实实地跪到现在。”
唐直抒心里一跳,不知她这意味不明的话是何意。
“他早该出宫的……”乔燕颇为感慨,又道:“我有一事,附耳过来。”
她神色凝重,唐直抒不由也提起了心脏。
“唐公公,你派人去午门,看到指挥使猷贺,就传皇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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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宣他除兵觐见。”
唐直抒眼皮一跳:“皇,皇上口谕?”
那厢唐直抒吓得半死,这边始作俑者却镇定得惊人。
“猷贺乃赵王的人,秦王也早知道这件事,许有应对。但不论他们一开始是什么打算,现在圣上突然倒下,一切事发突然,端看哪一边能在这浑水中窥得先机。秦王他现在昏迷不醒,不能主事,若不听我的,就来不及了。”
许是受她感染,唐直抒也镇定了下来,一咬牙,应道:“奴婢这就亲自去一趟。”
乔燕这才道:“把秦王的药端来,我去看看。”
“是。”
唐直抒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一碗温度适宜的药就到了乔燕手里。
乔燕走了两步,又折回身,示意唐直抒就前。
“猷贺恐怕不会乖乖进宫,倒是赵王,人还在宫里,既然没走,那就别想走了。你命人盯着赵王,不能让他出宫,若拦不住,便立即来寻我。”
假传圣旨都应下了,也不在乎这一件事,唐直抒道:“是。”
一踏入暖阁,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混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熏香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乔燕皱着眉,吩咐道:“将窗户开一条缝。”
内间伺候的宫女看了眼床榻,迟疑:“可是……”
“打开。”
“……是。”
乔燕走到床边,秦王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眼皮下的眼珠不时颤动,似乎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你们出去。”
宫人们不敢多言,鱼贯而出。乔燕先把药碗放在桌上,看到墙角摆着盥洗架,于是拿了块毛巾,以冷水浸湿,为秦王擦脸降温。
秦王眉头不安地蹙起,一把握住她手腕,口中含糊道:“出去。”
乔燕抽出手,见他似乎醒了,便不客气地喊道:“殿下。”
秦王吃力地睁开眼,看清床前之人,有一瞬讶异,随后重新恢复了冷淡,哑着嗓子:“出去。”
“听下面的人说殿下一直昏迷着,吃不下药,求到我这里,”乔燕放下湿巾,端过炉子上温着的药盅,“殿下既然醒了,那就自己喝了吧。”
秦王闭上眼,不置一词。
乔燕不以为忤:“殿下动不了,我服侍殿下喝。”
说完,自顾自地舀了一勺药,递到秦王嘴边。
哐当!
秦王恼羞成怒,抬手一挥,药碗砸了个粉碎,药液四溅,湿了乔燕的衣摆。
乔燕眼皮一垂,看着那一块濡湿的布料,淡淡问:“秦王的力气,只能拿来朝妇孺发火吗?”
秦王被她的讥诮刺到,胸脯急促地起伏不定。
“冯阁老满门被诛,至今身背污名。束阁老以身设局,才拼死换掉董玉莲一人。还有何舂、冯矩……”
“别提他!”
听到这个名字,秦王宛如虫蛰,暴怒道:“他是赵王的人!他杀了元辅!”
“他不是!”乔燕大声压下他的话,
“你知道他不是,你也知道,束阁老求仁得仁!束阁老不死,所设之局便只能前功尽弃,只有他死,一国首辅之性命,才能咬得住董玉莲。你以为束阁老为何要死!?为谁而死!秦王殿下,你心里都清楚!”
“冯矩怎么了!冯矩和何舂一样,他们,他们……”
乔燕忽然崩溃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在这个名字前都溃不成军。她捂住脸,好久,才道:“他们明日午时就要斩首了,至死只能背上阉党的骂名,可他们一生磊落,天地为鉴,你我俱知。”
她放下手,神情冷酷:“这药你必须喝,这扇门你必须出!不要让他们那么多人以命相填,最后只能护你这个懦夫!来人。”
守在门外的太监是唐直抒的人,闻言躬身进门,双手平端举过头顶,拿着一盅新的药。
“我去守着圣上。你过来,伺候殿下喝药,殿下愿意喝。还有方才发生的事,你跟殿下事无巨细地说一说。”
“是。”那太监恭敬道。
乔燕离开,太监顿在原地,少倾,说道:“殿下,秦王妃刚刚小产,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榻上一片死寂,过了片刻,秦王道:“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