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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交锋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直房很小,仅一床一桌,连个歇脚的板凳都没有,乔燕只能站着。


    宜婵陪她从扫云殿到文华殿前,又到这里,所有对话都听了个囫囵,此刻少见的有些沉默,人在这儿,神魂却似乎飘走了。


    乔燕看在眼里,问:“在担心金春山?”


    宜婵低下头:“娘娘……”


    “局势如此,御前便是龙潭虎穴,进一个没一个,我尚要挣个活路,遑论一个小太监。他若能听明白,就此辞了差事,或能保个平安。”


    宜婵怅然道:“您诸事缠身,莫费心在这等小事上。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这宫里的奴婢,能不能活全得看命,活不下来,那就只能认了。”


    她看得通透,倒是让乔燕无言,拍了拍她的肩,侧过半个身子对向窗户,微微出神。


    有一事想了好久。


    众臣跪门逼圣注定无功,束继文却还如此,定有下文。但他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何舂弹劾,引皇帝暴怒,真的是赵王的手笔吗?皇帝一怒之下,当真会砍了束继文的头——


    等等——


    想到这里,思绪如电火炸明,乔燕悚然一惊。


    束继文在求死!


    姑且无论劾文的背后是哪一方的手笔,删繁就简,只看明面上的东西:何舂的劾本、赵王党的推波助澜,束继文率百官逼圣。三者相加,是直冲束继文的命而去的。


    之前就在疑惑,束继文为何非要在这样的关头惹怒皇帝,还以为是顽固不化,原来是项庄舞剑。


    可这样做,他的“沛公”是什么呢?


    乔燕扶住窗棂,无意中蹭了一袖子灰。


    如果文景帝一怒之下当真杀掉束继文,内阁就剩一个空壳子,如今朝堂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不复存在,为了制衡,只能除掉董玉莲……


    文景帝抓了一辈子的权,却给大齐王朝养出一个姓董的饕餮,偏偏他老人家时日无多,哪怕有心除掉董玉莲,也已是有心无力。束继文下这一盘狠棋,非是要推秦王为储,而是以身入局,换掉董玉莲的命!


    这其中关节甚多,每个人的立场忽然都模糊了,唯有两鬓带霜的内阁首辅的身形清晰地落拓起来。


    数九寒天,乔燕身上一时冰冷刺骨,手脚俱麻,一时胸腔滚烫,滚的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热血。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宜婵见乔燕未回神,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娘娘,秦王来了。”


    乔燕双手端于身前,微微挺直了背脊,心情十分复杂。


    她原本有很多话要提醒秦王,但此时此刻,至少就这么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束继文知道秦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秦王会如何做,想必束继文也都知道。


    于是两两相望之后,乔燕只道:“元辅之事,殿下都知道了。但今晨更早时分,曾有劾文状告束阁老,殿下知道吗。”


    秦王语速比平时要快:“此事方才已经听唐直抒说了。”随即拱手:“如只为这个,多谢娘娘相告,我就先走了。”


    乔燕知他着急去陈情,点头道:“请自便。”


    听出乔燕有话未说,但秦王心里着急,无暇分辨,草草拱手作别而去。


    乔燕和宜婵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宜婵又问了一遍:“娘娘急着见秦王,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原想劝他,千万不能开口求情。这件事里,秦王是最不能开这个口的人。束阁老率众跪门,逼圣人立储。秦王若开了口,便是将这满腔的臣子热血坐实了结党谋私,圣上一怒,束阁老必死无疑。他不开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宜婵的角度,只能看到乔燕的后脑,她似乎微微仰起了头,不知在眺望什么。


    “听闻昔日秦王为太子时,当时的冯忱、束继文等人都曾入东宫讲学。他们与秦王有师生之宜。秦王为人如何,束阁老必然清楚,所以我猜,这一次秦王会如何做,亦在他老人家的计划之内罢。想到这里,我就不想掺和进他们之中了,何必辜负束阁老的苦心、秦王的情义呢。”


    乔燕扭过头,蓦然一笑,竟有些俏皮:“秦王此去,左右不过一顿板子罢了,等他被抬出来,你我再笑话他。”


    卯时五刻。


    文华殿内须弥台上的铜香炉又燃起了烟。自去岁冬文景帝病倒后,这座殿已经空置了许久。今日重开,虽有宫人日夜洒扫,却免不了有一股陈朽味道。


    文景帝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透过香炉的空镂朝堂中看去,全都是熟面孔,都是赵王的人。


    他们喋喋不休地议着束继文的罪行,翻来覆去地把“治家不严”、“侵占隐田”、“目无法纪”、“无人臣之礼”等罪名扣在束继文的头上,最后跟上“当斩”二字作结。


    文景帝听得头疼了,朝董玉莲摆了摆手指,董玉莲意会。


    “肃静——”


    满殿的嘈杂方弥,文景帝慢哼哼地开口:“元辅祖地之事,朕今晨才耳闻,正要跟诸位栋梁商议,不想来此之后才发现,竟皆尽知晓了。诸位耳目聪明,啊,倒是免了朕的一番口舌。”


    语气虽不重,话里的讥讽却摄住了众人,落个鸦雀无声。


    殿外的太监正好在这时通报:“赵王求见。”


    赵王来的时辰实在不巧,正赶上皇帝发作的当口。下头几个大臣焦急地打着眉眼官司,恨不得当即冲出去让赵王过会再来。


    上首,文景帝淡道:“让他进。”


    赵王走到众臣最前头,规矩地磕头问安。文景帝道:“赵王也是来议元辅的罪的吗。”


    赵王一头雾水,无赦不敢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老老实实地道:“孩……臣入宫先去了主敬殿请安,扑了个空,才过来的。”


    又道:“听宫人说您昨夜犯疾,臣很是担忧。国事有内阁和内书房顶着,您养好身体方可固国本。”


    “倒要你来教朕怎么做这个皇帝了。”


    “……”赵王总算回过味来,他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碰炸谁,于是伏在地上又磕了个头,苦笑道:“儿知罪,但请您怎么儿子的罪都行,莫要气坏了身子。”


    文景帝素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心有点软了,沉默片刻,淡淡道:“起来说话。”


    “谢圣上。”


    文景帝思绪万千。


    方才赵王提到“国本”二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令他想起跪在承天门外的束继文,想起那句“储君乃国本”,压下的怒火又有燃起的趋势。


    再看阶下的赵王,看着这个儿子,文景帝忽而升起一股惧意。老五心思深而缜密,是不是更适合做皇帝?


    病树前头万木春。也许世事固然如此,总是后来者居上,前人逝水东流。这大齐,已容不下一个垂垂老矣的皇帝了。


    从未有过的疲怠之感兜头扑脸地浇下来,文景帝腰板一松,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气也吐了出来。他满怀感情地喊了一声:“五郎啊……”


    赵王愣住了,抬起头,一时忘了回应。


    文景帝平和地问:“如果你是皇帝,你要如何处置束继文?”


    一句话石破天惊。


    “儿子不敢!”赵王骇得跪倒,怆然哽咽,“儿子这条命是您给的,爹爹何须这样试探。”


    须弥座上沉喑良久,就在这时,秦王到了。


    文景帝这才道:“你二哥来了,站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别让人笑话。”


    赵王抹了把眼睛,重新站好。


    秦王入殿,跪拜请安,因为心里有事,没有精力去分辨各人神色,只盯着地面,纵使得允起身,也仍咬牙跪着,张口道:“圣上,臣有……”


    文景帝淡淡打断:“朕让你起来,这点小事你也要忤逆朕吗。”


    秦王抬头,不甘心地复提:“臣……”


    这回只说了一个字,又被赵王打断:“二哥,爹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干什么又不听他老人家的话,惹他伤怀。”


    文景帝道:“罢了,既然喜欢跪,那就跪着听吧。秦王,你来之前朕正和诸卿商议到,束继文数罪并罚,身为元辅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当以死罪论处。”


    这话就像旱天惊雷,不仅秦王呆愣当场,手足冰凉,赵王和诸臣也被吓了一跳。皇帝忽然松口,一切正如预料的发展,赵王却捏住了袖口,心里莫名不安。


    “不可!”


    喊出这话的竟有两人。文景帝支起身子,看着跪地的身影由一个变为两个,一时疑心看花了眼。


    “赵王?你也要给束继文求情?”


    赵王伏地,情真意切地道:“束阁老跪承天门只为进言,当朝不以言获罪,他罪不至死,请您收回成命。”


    文景帝神情有一瞬的古怪,语气莫名:“哦,忘了你还不知道,束继文另有罪,他的族人在山西占隐田千亩。朕没记错的话,文景八年,束继文时任户部堂官,主张清丈田地,鱼鳞册的绘制便是其亲自经手审查,其后内阁推出严律——董大伴,你来背一下。”


    “是。占隐田者当还地于民,足一而不足十者,杖十,补三年税……足九十不过百者,徙三千里……过千亩,诛三族,流远亲九族。”


    “这条律法虽不过五年便废止了,但当初乃束继文一力推崇,他如今不能以身作则,知法犯法,”文景帝忽然提高音量,“只斩他一人,已彰天恩!尔还不谢恩,是质疑朕,要朕以犯上之罪把你们也砍了吗!”


    赵王忙磕头:“圣上息怒,儿并不知此事。”


    文景帝目光移到秦王身上。


    秦王跪着,一动也不动。


    他入殿以来一句话都没说上。


    龙椅上是国君,也是他的父亲,可是他跪地不起就是“忤逆”,为恩师陈情,却三番四次被打断,最后换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就连六年前!六年前,他满腹冤情,也辩不得一句,就被稀里糊涂地关了起来。


    想到这里,秦王心灰意冷,闭上眼,漠然道:“圣上那就把我一起砍了吧。”


    赵王吓了一跳,膝行两步,扶住他,“二哥!你这是什么话,别犯糊涂啊!”


    “混账东西!”


    文景帝气得起身,脚下一扑,董玉莲眼疾手快扶住,文景帝抚着心口直喘粗气,怒道:“锦衣卫!把他拖下去杖二十!另外,去承天门,将束继文斩立决!”


    “谁敢!”


    秦王维持着跪地姿势,红着眼将殿中人一一看过,竟真慑住众人。他重重地以头抢地,脑海昏昏沉沉,眼前黑黑白白,耳边嗡嗡鸣鸣,唯听得自己说道:“元辅于臣而言,有教导之恩,臣不能不报,请圣人先斩臣,再斩臣的老师,以全臣忠义!”


    文景帝眼前一黑,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但这时怎能倒下,于是又咽了回去:“李稷!你是要你爹的造反吗!”


    秦王头也不抬,一心求死:“求——父亲先斩儿臣。”


    炉后兀的没了声音。


    董玉莲尖叫:“传医官!快传医官!!”


    承天门前,跪了两个时辰的士人们终于等来了宣告。


    锦衣卫如铁桶一般围住他们。或许有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当今天子会如此刚愎且懦弱,连见他们一眼都不愿,更多的却早已预料了这样的结局,慷慨地闭上眼。


    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大声开口:“圣人口诏,今礼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束继文有罪当诛,令立毙于承天门外。”


    说罢,来到跪在最前头的老人跟前。


    眼前是几乎望不到头的士人。他们以同样的姿势跪着,又同样的怒目而视。


    稽川垂头看到一顶朱红官帽,看到两缘露出苍白鬓发,和风鼓起的猎猎袖摆。就在这一刻,稽川忽然明悟了皇帝一直畏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顿,才握上腰刀:“束阁老,得罪了。”


    “住手啊!”


    跪在束继文后头,一左一右的次辅温却疾和国子监祭酒曹彬骇然失色,疾疾呼停。温却疾问:“封指挥使,敢问元辅犯了何罪,令圣人竟要不顾律法斩人于当前!”


    稽川早有准备,让人带来人证宋恒,和宋恒写的状纸、带来的证据。又将文景帝在堂上说的话复述一遍。


    宋恒一见到束继文,便痛骂出声。束继文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目不斜视,只看眼前朱红色的宫门。


    跪着的人群里有些骚动。


    曹彬是个急性子,大声道:“元辅,他们这样污蔑您,您为何不说话啊!”


    束继文闭上了眼,仍不置一词。


    曹彬全然信赖着束继文,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止是他,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殷殷等待着元辅的解释,可是渐渐的,窃窃私语也沉寂了下去,空旷的门前只有宋恒的破口大骂久久不绝。


    稽川见状,一边命手下带走宋恒,一边再次握上腰刀。


    “住手!”


    秦王远远地从宫内跑出来。因为焦急,他的发冠甚至歪了,仪态全无。后面跟着一串叫苦不迭的太监,以及几个锦衣卫,顾及着秦王的身份,不敢动手,只能虚虚地围在旁边。


    若是旁人,稽川兴许就不管了,但这是秦王,他手里正欲斩下刀不由滞在空中,最后迟缓地放了下去。


    太好了,秦王来了,也许元辅不用死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束继文蓦然睁眼,看着遥遥狂奔而来的秦王,一直岿然不动的神情终于有一丝皴裂。


    他似乎有些许茫然,又有些许欣慰,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慌乱。在这样的关头,他不知为回头看向人群的最后,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他转头——那里站着好几个人,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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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奇,自他们跪在这里后就不断有围观的官吏。


    而就在秦王出现后,忽然有一位年轻官员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袖口和衣摆都随风鼓起。他终于赶在秦王之前来到稽川旁边,说时迟,那时快,夺过毫无防备的稽川手里的刀,刺入束继文的胸膛。


    “冯矩!!”


    秦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猝然僵住。他和束继文之间只剩三步之遥了。


    只剩这三步了啊!


    离得近的温却疾和曹彬也因这一变故僵住。就连稽川都惊呆在原地,喃喃道:“你……”


    束继文瞳孔骤然放大,因为疼痛,紧紧抓住了胸前刀柄上的手。冯矩不自禁地被拽跪在地上,空着的那只手托上束继文倾倒的背脊,另一手松开刀柄,反手握住束继文的手。血顺着刀槽流出,很快染红了他们交握的地方。


    他们四目相对。


    束继文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掌心,素来严厉的眼里染上愧疚,正要说什么,身前的冯矩却猛地被人拉开,紧接着,秦王的拳头朝冯矩的脸上挥了过去。


    冯矩没有躲,左侧脸迅速地肿了起来,又迅速扶住雪地稳住身子,朝着束继文的方向跪了下去,引颈等待下一个拳头。


    就在秦王要挥出第二个拳头时,衣摆却被人拽住。秦王一怔,当意识到伸出手的是谁时,浑身力气泄得一干二净,跪倒在地,哆嗦着伸手抱住束继文的头。


    “是我无用……是我无用……没救得了您……”


    束继文费劲地摇了摇头,眼珠子看向冯矩的方向,复看回秦王,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一串血咕噜的声音。


    渐渐的,他的瞳孔失去了神采。


    秦王呆愣很久,伸手为他阖上眼睛,将尸首放在雪里,退后一步,屈膝跪下,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铺天盖地的寂静快要把这里淹没,每个人心底都压抑着什么。


    稽川朝秦王单膝跪下,抱拳道:“秦王殿下,您还欠着二十杖,请不要为难卑职。”


    也不知何时起,雪又开始下,先是零星的几片柳絮般从高空飘落,渐渐变得密集,如有人在北风里撒了一桶鹅毛,纷飞乱舞,连人的视线都要遮蔽去。


    左掖门通往会极门有一段狭长的宫道,四个太监抬着担架缓行,雪地滑,他们走得极为小心,生怕跌一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皇子会断了最后那口气。


    铺天盖地的大雪里迎面走出五个人,一直走到担架前,挡住去路。四个太监看清来人面孔,迟疑地停住。


    “唐公公,奴婢们正要送秦王殿下去文华殿,您这是……”


    唐直抒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就不敢再说了。唐直抒上前两步,饶是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仍被担架上的景象刺得眼睛发疼。


    担架上的秦王穿着一件浸满血的中衣,也不知是受了哪尊大佛的叮嘱被这样磋磨。血凝成冰,又覆上雪,和他的唇色一样苍白,让人几乎怀疑这就是一具尸体。


    束继文身死,秦王看似已经败了,那些人就这么肆无忌惮起来了。


    唐直抒心都在打着哆嗦,不敢低头去看,只能仰着脖子,盯着面前太监的眼睛。


    “咱家就是来接殿下的,人交给我们,你们自去复命。”


    “公公奉的什么令。”


    唐直抒似笑非笑:“在这宫里,还能奉谁的令。无非是圣上那头等得焦急,这一个,好歹是他老人家的儿子。”


    几个人被吓住了,对视两眼,排头的太监松了口:“那就交给公公了。”


    于是担架转手,全都换成了自己人。唐直抒哎哟一声,抖着手脱下身上的棉袍,小心盖到秦王身上,这才道一声“起”。一行人又快又稳地穿过左掖门,停在另一侧廊下。


    廊下竟早站着两个人。


    “惠嫔娘娘。”


    风雪送来唐直抒压低了的嗓音,担架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抖落一片停留许久的雪花。


    乔燕低头,无言的看着。她从身后的宜婵手里拿过伞柄,举到秦王上方,屈膝蹲下身。


    “殿下,这二十杖,不是圣人罚您,而是赐您。圣人赐杖,意味着不论前事如何,一切到此为止,日后不会追究。您也要到此为止,要牢记,此去文华殿是为谢恩,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说。我先前没有拦您为束阁老求情,是因为我敬佩此等情谊。但是殿下,您没有任性的机会了……请不要让束阁老白送性命。”


    担架上的人毫无动静,但乔燕知道他听到了。他身上担着很多很多人的希望,担着大齐的未来,他必须听进去。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看着这个落魄的皇子,乔燕心里忽然升起怜悯。


    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似乎就要死在这场风雪里。她心里一软,把怀里的手炉塞到了秦王手里。


    转身的那一瞬,唐直抒空着的那只手似乎抹了下眼。


    这支队伍越过惠嫔,又坚定地向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乔燕遥遥看着,就在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瞬,西南方突然响起鼓声,这鼓声可撼天地,一声又声,负屈衔冤,急促地敲在皇城中每一个人的心间。


    登闻鼓响。


    ……


    这个冬季似乎只剩阴天。天地灰茫一色,乌云沉默地压在大齐王朝的上方。


    雪虽停了,但积雪难化,京直隶辖下的农民在这一日走出了门。他们带着铲锹,走出房舍,涉过雪路,来到田间,挖开积雪,露出黝黑的土壤。若是不清雪,等太阳一照,这么厚的积雪化到土里,十月份种下的冬小麦的种子全都要沤烂。若结冰,冻三尺,那春种就也废了。


    在与京直隶远隔万里的海南,农民也在这一天走到了田里,无力且沉默地望着发黑的稻苗。谁能想到,几天前他们还在为田里露青的稻苗欣喜,幻想着将有一场如何盛大的丰收,几天后却迎来如此沉痛的打击。


    这些农民,从小活到老,都是第一次见到雪。


    也许从此在他们的口述里,雪将永远与灾难、与绝望紧密相连。


    不远处,田埂上站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他头戴儒巾,灰扑扑的衣摆沾满泥泞,背后背着的竹编书篓亦失了原本的色泽。


    束阳本要去琉球,但临行前祖父跟他说,回京后就要入六部观政了,不着急回去,多行多看。于是他一路南下,走了两个月,到了海南。


    看着眼前的一切,束阳的神情比农民更要沉默。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册,风翻开第一页,是青年初出京城,见天宽地阔,兴奋之下写的一句:余见大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支细杆芦笔,拧开便携的墨斗,以笔舔墨,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万州,是年冬,全州雪三日夜,树木尽萎,农事哀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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