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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救人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乔燕顶着西北风从文华殿回到衔青宫,钗环尚未拆除,忽有奴婢来禀:“娘娘,文华殿总管卢公公求见。”


    乔燕一时以为圣上有事吩咐,便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卢公公匆匆而入,不知走得有多急,在这寒冷的冬天脸上竟出了一层细汗。


    他顾不得擦脸,一进屋子便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文华殿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圣上拔天子剑欲斩人,好几个大人正拦着,林太傅让奴婢来寻您救人。”


    乔燕一时没反应过来:“救谁?”


    “何舂何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乔燕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圣上气到亲自拔剑砍人,也不知道这位何大人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圣上一怒至此,此去恐怕惹祸上身,若要明哲保身,最好不掺和。


    但她欠着林太傅一个人情。


    再说,何舂是内阁首辅束继文的学生,更是平民出生,若真让文景帝把人杀了,那君臣、君民之间都会出现更大的嫌隙。大齐风雨飘摇,受不得动荡了。


    只是万事都要量力而行,要救也得先把事情问清楚了。这般想着,乔燕便问了出来,却不想卢公公也是稀里糊涂。


    “奴婢本在殿外伺候,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圣上本和林太傅在殿内对弈,文书房那里忽然来了人,没多久圣上命人传何舂入宫……娘娘,过来之前林太傅说了,您要是愿意帮忙,他在大门外头等您。您要是不想掺和,他也能理解,奴婢这就出去回了他老人家。”


    “太傅就在外头?怎么不通报!”


    乔燕站起身。


    这一瞬间,终究是冲动占了上风。上次林太傅救下冯矩,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她有救人之力,岂能袖手旁观。


    走出衔青宫,果然见到须发尽白的林太傅就站在避风处。见到乔燕走了出来,林元海松了口气。


    “我怕卢公公说不清楚,特意在此等候娘娘。”


    “太傅快些与我说说,何舂又做了什么?他不是在南直隶任职,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说起来,这次还真不是他挑的头,乃是几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他。说来也巧,何舂的妹妹近日出嫁,他请假送妹妹出嫁,就在京城外不远的镇子上。圣上看了弹劾的奏章,宣其入京问话,何舂他……唉,他也是个拎不清的,从祖宅里翻出一个棺材,这一路扶棺入宫,不仅不认罪,更是当庭怒斥圣上‘黜明陟幽,听信佞言,枉为人君’。圣上勃然大怒,拔剑欲斩,被我拦下,元辅听到消息赶到宫里,一力保之,争到后来,圣上怒急攻心,昏厥了过去。如今医官正在问诊,我这才趁机出来。”


    乔燕:“……”


    乔燕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何大人。


    她忍下呻吟,无力地道:“弹劾的时候人正好到北京,哪有这么巧的事。听说是文书房突然送来奏本?”


    林元海一叹:“天天被人弹劾,这群太监们也算忍无可忍了,联名弹劾的御史都是董玉莲的人,罪名可怖,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够何舂喝一壶的。”


    “二皇子现在隐居问天观,每逢初一十五,圣上去观中参道打醮,都会秘见二皇子。如今是圣上有意放二皇子回来参政的节骨眼,何舂不可杀,不说其他,便是今天束首辅抵死作保,圣上若真的杀之,这君臣之间更生龌龊,二皇子就算出来,也难以成事……只是圣上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娘娘还能劝得一二。”


    他说的乔燕都明白,一咬牙应了下来:“我这便同你去试上一试。”


    林元海感激万分,举手过胸,很郑重地行了一礼:“娘娘愿出面已是大善,我在此先谢过娘娘厚德。”


    乔燕忙避开半步,“太傅何须行此大礼,我所做的跟您相比不过微末。”


    林元海摇摇头,“不论如何,娘娘还请以自身为重。谋事在人,其余只能看天意了。”


    两人走得急,很快至文华殿。


    殿前白玉砌的空地上跪着个年轻官员,想来便是何舂。


    其大名对乔燕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百闻不如一见,乔燕实在难忍好奇,扭头多看了两眼。只见这位大臣身形板正,五官挺括,眉间刻着川字纹,一副怒面阎王像。


    而就在他的身侧,摆着一口崭新的空棺材。


    “林太傅!”


    途经之际,何舂忽然出声。林元海闻言驻足。


    何舂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文华殿的翘檐,语气古井无波:“多谢太傅为下官求情,太傅也要量力而行,万不可引火烧身。下官自知此番入宫大祸临头,本就是存了必死之心。”


    林元海道:“我明白你的心志,但若能活着岂不更好。”


    “若下官之死可令圣上明目净耳,拨乱反正,下官死得其所。”


    林元海摇摇头,朝台基上走去。


    冯矩就站在文华殿的门前,身着青色补服,侧对着阶下垂手而立,恰好避开阶下两位文臣跪的方向。


    他是跟着林元海来的,在这里也是在等林元海。等二人走得近了,他率先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娘娘,太傅。”


    林元海问:“情况如何?”


    “圣上歇在后面的主敬殿,医官刚刚进去。”


    “元辅呢?”


    “阁老本也跪在外面,但体力不支,如今已有家人抬回家去。”


    来到主敬殿,只见殿门大开着,文景帝身边伺候的道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乔燕与他们相熟已久,直接相问:“圣上如何?”


    道童摇摇头,还未开口,医官从殿内鱼贯而出,一脸的劫后余生。正好听到乔燕问话,便有人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答道:“圣上已经醒来,并无大碍。”


    乔燕松了口气,与林太傅对视一眼,对道童道:“可否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娘娘稍等。”


    道童进殿通传,林元海以眼神示意,乔燕跟他往外走了两步,林元海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今日董玉莲不在宫内,勉强算个好消息。就算如此,娘娘也要加倍小心,切莫说错话惹圣上猜忌。”


    “您放心,我自会小心。”


    这时道童出来了:“道君只允乔娘娘一人入内,两位大人还请在外等候。”


    乔燕解下斗篷交给太监,朝林元海点了点头,目光和冯矩相对一瞬,在他眼里看到了掩不住的担忧。


    尽管担忧,但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出声劝阻。正如她了解他一样,他亦早就看到她柔顺皮囊下的灵魂底色,她识大体明是非,哪怕身为女子,亦有不逊色于男儿的孤勇,和不可不为的决心。


    乔燕孤身跨入了大门。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往里走的时候,唐直抒正巧揣着手出来:“圣上在内间等您。”


    乔燕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不知是否是错觉,有那么一刹,乔燕似乎闻到了血锈味,再细嗅又没了。


    和外面的大殿比起来,文景帝睡觉的东内间面积有些狭小,掀开门帘入目的是一张一人余高的仙桃贺寿绣纹屏风,屏风后就是文景帝睡的小叶紫檀床。文景帝显然还未从方才的争执中抽离出来,脸色潮红,眉头紧锁,怒容未平。


    乔燕却从他的怒容里窥见了深深的无力。这位帝王抓了一辈子的权力,终究如细沙一般在他眼前慢慢漏走。


    英雄迟暮,岁月平等地俯视着每一个人。


    “在想什么?”


    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乔燕回过神,行到床边跪下,握住文景帝搁在床边的手,发自肺腑地道:“妾在想,希望您可以早日康复。”


    乔燕能在第一时间赶来,显然乃有人特意请来,文景帝心里雪亮,然看她眼睛盛满了恳切,终究没有怪罪。


    文景帝眉头松开些许,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还以为,你也要站在他们那边,来给何舂求情。”


    乔燕没有隐瞒,“妾身收到林太傅的口信,心里担心您。何舂目无尊上,携空棺入宫,以示不死无休的劝谏之心,沿街见之的百姓们恐怕无一不为其慷慨所感动,在他的衬托下,谁又能看到您治国治民所呕沥的心血呢。”


    这番话可谓说进文景帝的肺腑里了,文景帝苦笑:“满朝上下,怕只有你如此懂朕。”


    乔燕:“妾身斗胆进言,越是如此,何舂越不能杀。”


    文景帝眉头又锁起来,因着方才的铺垫没有动怒,耐着性子道:“为何?”


    “何舂做出如此哗众取宠之举,正是为自己留名,可见乃沽名钓誉之辈,于他而言,能落个‘诤死’的结局,便可得万民称颂,流传千古,正是求之不得。您若此时杀他,不是正合他意吗?”


    这个江南养出来的姑娘,有着自己的从容。她同人讲道理时,会放慢语调,娓娓道来,令闻者不由自主便先被说动了三分。


    文景帝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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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问道:“那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他。”


    皇帝如此垂询,若是当真,岂非“教皇帝做事”。然而乔燕眉眼低垂,竟真的顺着他的话说了。


    “此人既然最重名声,圣上不如贬其于不开教化的荒蛮之地,既难做出政绩,便难有机会升迁,山高水远,时日一长,自会让人看清其无才无能之处,名利皆失,于他而言岂不是最大的折磨。且于您可彰宽容仁德之心,得百姓仰佩。”


    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文景帝眯着眼,无声地端详着床边的少女。也不知她是不知者无畏,还是恃宠而骄。但是他确实喜欢这种坦荡。


    “你胆子倒是大。”


    乔燕抬起头,仰视着他,眼神且依赖且崇敬,“妾说的,圣上肯定都能想得到,就算没有妾的这一番卖弄,您也有两全的法子。”


    哄着文景帝睡下,乔燕才从殿内出来。


    踏出烧着地龙的宫殿,寒风扑面而来,乔燕打了个哆嗦,左右张望。


    唐直抒去内间看过,出来后一脸感激,亲自取过她解下的斗篷捧上前。


    “多亏有娘娘在,圣上才能睡个安稳。”


    “不过是些浅显的道理,圣上自个儿也想得明白,不过得有人帮他老人家过一下心里的坎罢了。”


    乔燕站定,任他为自己披上斗篷。挨得近了,一股几不可闻的焦炭味从唐直抒身上传来。他好像刚刚用火烧掉什么丝织品。


    唐直抒没有察觉,还在说:“再浅显,也得看开口的是谁。”


    乔燕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唐直抒识趣地没有啰嗦:“娘娘仔细脚下,林太傅在下头等您。”


    乔燕点点头,步下踏跺,只见林元海并冯矩正候在避风处。


    “何大人命是保住了,然圣上余怒未消,恐将其贬至地方,”乔燕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银白的绒毛里探出葱白的指尖,“前途不知几何。”


    林元海这才吐出一口气,拱手致谢:“这次多谢娘娘,那小子活该如此,他这脾性留在京中迟早没命,去地方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乔燕尤有担忧:“圣上不杀,他会不会以死明志,以示清白?”


    林元海张口欲言,却猝然吸入一口寒气,捂嘴咳个不停。


    他不愿失仪,大步走远了些,背过身顺气,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略一迟疑,冯矩接过方才的话头:“何大人扶棺入宫,未尝不是自救。”


    见面后,乔燕第一次坦荡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矩见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顿了顿,继续道:“这一路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便是将圣上架到高处,骑虎难下,不能杀了。”


    乔燕恍然大悟:“我还真没想到。”


    冯矩这才看了她一眼,只是对视不过须臾,他便又低下了头,“娘娘性情单纯,无须去想这些。”


    “倒是我高看他了。”


    “其实也未必,”冯矩远远朝西南边看去,隔着文华殿仿佛可以看到跪着的文臣,“于有些人,‘对错’是值得献祭性命去争论的东西,像何大人那样的人,并不惧一死。兴许是我用卑鄙者的目光去看他,才见卑鄙。”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乔燕就是从他的平静里感受到了一种自弃。


    也是这个时候,乔燕才深刻地意识到,活着对他来说,是远比死亡更为沉痛的事,他行走的每一个时辰,都在负罪。


    “若是压上生命的权重,也于事无补呢?”


    冯矩茫然:“什么?”


    “以死明志何尝不是一种逃避,自己一死了之,将乱摊子留给活着的人,”乔燕定定地看着他,“清醒地活着,才是殉难,哪怕无人可知,也要为自己敬佩。”


    这一回,冯矩听清了,处于久久的震撼之中,哑然失声。


    幸好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林元海走了回来。


    “子规,你去前面瞧一瞧,也不知道那个臭脾气跪了这么久是否吃得消,如果走不了路,还得找人抬回去。”


    冯矩依言而去,林元海站了会儿,面向乔燕,感慨万千:“娘娘的话令人深思。”


    乔燕看向不远处冯矩的背影,轻声道:“您为何一直带着他?”


    林元海怕董玉莲再加害冯矩,所以但凡有机会,出入都把他带在身边。不过此时此刻,林元海想到了另一重原因:“他与我一样,都是深恩负尽之人,我看着他,便像看到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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