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天越是寒冷。
自发落何舂一事之后,文景帝的身体就时好时坏,朝议不知推了多少,吃了问天观的道士献的仙药,才能提一丝精力处理朝政。
眼见皇帝身体大不如前,储位却一直空悬。大臣们再三奏请立储,呼声最大的就是赵王,以刑部尚书为首,几乎每天都跪在金銮殿,均被文景帝按下。
这样的按兵不动让赵王党逐渐焦躁。文景帝膝下三子,唯一成年有能力继位的只有赵王,皇帝却不松口,很难不让人去想,他老人家是否还惦记着曾短暂露过锋芒的二皇子。
刑部尚书连续几日去董府见董玉莲,却每回都有事错过,次数多了,也叫人明白,董玉莲有意不见。
这让他们焦躁之余更添惶恐。
有一回刑部尚书躲在巷子里,看到轿子从角门出,忙一个箭步拦住,跪在轿前行生礼。
这一跪实在重了,看似低头,实则逼迫。
帘内传出细长的叹息。
“为师且有事,你去府上喝杯茶,喝完了再走。”
董玉莲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赵王党的试探,他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令人不免恼怒。
“老师就是不肯给学生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何至于此呢。你在廷上跪请立储前,怎么没有问问我这个老师。现在跪这不肯起,是要反过来逼我吗?何大人,做人可不兴恩将仇报啊。”
刑部尚书跪在日头下,出一身冷汗。
“起轿。”
“老师!”
刑部尚书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车辕:“是我莽撞,将您置于两难之地,我不求您原谅,只希望您能指条明路,赵王殿下和我都记着您的恩情。”
帘里竖起枯树皮似的手,轿子停下。
“咱家不懂什么大道理,能活到现在,只知道这天要晴要雨,都看圣人。”
“是这个道理……”
“你要是知道,现在便不该来寻我,更不该跪在这,这里处处都是厂卫的人,别看我这些年在他们跟前风光,他们归根到底是圣上的眼睛——你可明白?”
山雨欲来,在这样的氛围下,宫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唯恐声音太大,惊动潜伏水面下的某种巨兽。
储位之争,唯一没受牵连的,或许只有被排在党派之外的乔家。
这天乔燕如往常一般来到文华殿。
文景帝在和大臣们商量冬至的事情。
《周礼》记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当朝祖皇帝在建朝初便定下“一岁三祭”的祖例,即清明、中元、冬至三日,需行大祭。但后来迁都北京,皇陵所在天寿山离京城有百里之遥,从悼帝开始,便懒于躬亲,只派勋旧大臣走一趟。
今年又格外不同。
今年黄河中游洪灾泛滥,饿殍无数,民间已有一些“天子失道”的传言。文景帝为了平息天怒民怨,在钦天监和问天观的卜问下,决定在天寿山脚下兴建道坛,于冬至日在那里举行祭天大典——当然,这一劳民伤财的举措,甫一提出便被几个大臣严词拦住,胎死腹中。
最后文景帝不得不退让一步,决定一切从简,道坛不建了,天还是要祭。
打发走几个大臣,文景帝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
殿内没有其他宫人,乔燕读完奏疏,将桌案收拾整洁,洗净笔砚。
文景帝就是这时开的口,袅袅檀香中,他没有费力去掩饰声音里的衰老。
“好久没见老二了,近来晚上睡觉,总是梦到他小时候。”
乔燕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一只手里还握着沾水的毛笔,手心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我的第一个孩子没有足月就夭折了,老二其实就是我心里的长子。我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耶’,唤朕‘耶耶’。那时候,我感受到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有的欣慰与自豪。”
这时,常跟在文景帝身边的道童进来添香,文景帝便止了话头,方才一切仿佛只是乔燕的一抹错觉。
乔燕取过干净的绢布,擦干笔杆上的水,然后将其挂回笔架上。
董玉莲躬身进来,手里捧着紫檀盒。
“圣人,金官道君送来今日的仙药。”
文景帝睁开眼,轻抬手。乔燕放下绢布,和董玉莲一左一右扶着他坐好。
董玉莲递上一杯温水。
文景帝打开木盒,将里面的朱色丹药就着温水吞下,闭目养神片刻。
药效上来,他精神也好了许多,当着董玉莲的面忽然问道:“乔氏,这几日我和大臣们商讨的事你也听到了。祭天是大事,但是我愈感疲累,有心想将此事托付出去,你看谁合适?”
一瞬间,乔燕感到董玉莲的目光似乎隐晦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想起了前几日暗中捎来的家书,让她伺机吹吹“枕头风”,助二皇子归朝。
其实就算没有这封家书,在更久之前,她也已经从林太傅那里明白了文景帝的意向。
乔燕眼皮不动,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国之大事妾本不该多嘴,但按祖例,冬至祭天的同时亦要祭祖先皇帝,这也算您的家事,非真龙血脉不可主持。赵王殿下忙于刑部和工部,想来鲜有余暇,其余诸殿下年岁尚幼……不过妾身倒是想到,前不久遇到长公主,听她说起还有个血亲……”
铺垫至此,文景帝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乔燕方说出那个被朝廷遗忘已久的称呼:“臣妾斗胆,不如让二皇子来操办此事。”
说着,她抬头,董玉莲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
文景帝不置可否,问:“董大伴,你觉得谁合适?”
董玉莲呵呵地笑:“一切都要看您的心意。”
文景帝笑骂:“你什么时候也在朕跟前藏话了。”
董玉莲不能不说了。
刑部尚书是他的学生,突然跳出水面站在赵王身边,便是将他推到悬崖边上。
董玉莲因此埋怨上赵王,但和赵王相比,熟读孔孟之道、受内阁推举的二皇子更不合他心意。
“那奴婢就大胆直言……二皇子到底有罪无功,就这么放出来,奴婢怕有人会借此事攻讦您。”
文景帝喝了一口水,面色红润了不少,点向乔燕:“我觉得,董大伴的话也有道理,放老二出来怕是师出无名啊。”
总是被皇帝当挡箭牌顶在前面,乔燕如今已经分外熟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二皇子被圈禁六年,再大的过错想必也已经悔悟了,将祭天之事交予他操办,若一切顺利,便代表上天原谅了他,那您也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早知乔燕有急智,极善辩,听得此言,文景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没有再问董玉莲,当场拍定:“这个办法好,老二究竟还有没有罪,不如让老天爷来决定。”
冬至祭天如何,深在宫城的乔燕无缘亲见了。
十月廿一,冬至日,早上,尚食局送来一大碗饺子。
乔燕生在江南,不爱食这个,只吃了一个应应景,其余都分了下去。
天实在太冷,冬至日休沐七天,不要去伺候两位顶头上司,正是难得的悠闲时日,乔燕窝在床上不肯起。
趁她睡回笼觉的时候,几个奴婢一商量,去大厨房要了些糯米粉和赤豆,回来起了灶,煮了一锅赤豆汤圆,掐着乔燕睡醒的时辰送到床边。
“江南是有这个习俗。”
乔燕捧着碗,热气蒸得眼睛发烫,两口就咬掉一个汤圆,“相传有位共工氏作恶多端,殁于冬至日,死后化作恶鬼继续为祸人间,但是十分害怕赤豆,于是人们在这一天吃赤豆辟邪。”
一碗汤圆下肚,乔燕来了兴致,颇为可惜地道:“要是有冬酿酒就圆满了。”
“什么是冬酿酒?”宜婵疑惑地问。
自乔燕回到乔府后她便跟在身边伺候,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倒是苏杭出生的黎月抿唇一笑:“这是姑苏的习俗。姑苏人十分看重冬至,素有‘冬至如大年’一说,除了要吃汤圆,也要在夜里喝一种加了桂花的米酒,就是冬酿酒了。”
乔燕道:“百姓们忙了一年,在这一晚阖家团聚,喝酒吃肉,未免不是对生活的一种褒奖与寄托。”
宜婵一直有种感觉,入宫后,乔燕变化很大。
从前的乔燕虽也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但亦有少女的蓬勃,会在夏天贪凉,在冬天赖床,在春天跟着乔四郎去郊外踏青,在秋天应景地感时悲秋;会在夫人面前乖顺地听训,关上门后嘟着嘴生闷气;会因为元日的一盏走马灯,暗自欣怀许久。
但是入宫后,她日渐沉寂了下去,从外表看似乎并无不同,只有亲近的人知道,皮囊下面有什么飞速地死去,这是一种比成长更为沉重的变化。
此刻乔燕难得流露出对什么东西的期许,宜婵顿时生出一种使命感:“奴婢去问一问,说不定有呢。”
乔燕没有阻止:“有就要些来,没有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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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因其低廉的制造成本多为民间百姓所爱,宫内没有主子爱喝。宜婵去尚食局、御酒坊都问了一圈,果然没有。她有些失望,又不甘心这么回去,想了想,去司礼监寻金春山。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金春山提着风灯匆匆出来,见面先把灯递了出去,笑道:“您上回借给我的灯,本来说有空去衔青宫谢您,但一直抽不开身,竟拖到今日。”
宜婵一怔,接过灯:“不过一盏灯罢了,公公留着用便是。”
金春山一笑:“姑娘来找我,是不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算娘娘的吩咐……”
宜婵把冬酿酒的事儿说了一遍,又道:“宫里头寻不到这酒,我也是找不到熟人了,就想着来您这看看,您要是正好有出宫的差事就帮忙带一壶,要是没有就算了。”
金春山抬头看了看日头,心里头合计了一番时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会儿出宫给娘娘买一壶来,您先回去,晚上我亲自去给娘娘请安。”
得了准信,宜婵兴高采烈地回了衔青宫,把事情跟乔燕一说。
如此兴师动众,让乔燕有些过意不去:“没有便没有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这样,你们去张罗一些生食来,我们晚上留小金公公煮锅子吃。”
于是宜婵把西苑时的那个红泥火炉翻了出来,擦净在阳光下晒了一番,等到夕阳西下时,摆了炭,引了火,架上一口大铜锅,倒入熬制一下午的猪骨汤。
乳白色的汤汁翻滚,浓郁的香气一下子扑满整个屋子。
为免厚此薄彼,乔燕让人在厨房另起了一个锅子,那些院外当值的、在主子面前放不开的宫人就去厨房吃。
趁着最后一抹余晖落下,金春山果然提着两壶酒敲门来了。
宜婵坐在乔燕身边,见状笑着招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锅子刚沸公公就来了,可见口福不浅。娘娘特意为你留了个座,还不快来谢恩。”
“是,”金春山反手插上门栓,笑嘻嘻地作揖,“还是娘娘体恤奴婢,奴婢都舍不得走了。”
“既然舍不得走,留在我们这衔青宫算了。”
“宜婵姐姐这句话可作数?我要当真了。乔娘娘愿收留奴婢,奴婢衔草结环也要报答。”
乔燕笑骂:“你们两个别贫了,还吃不吃了。”
金春山也不见外,笑嘻嘻地在末尾坐下:“娘娘这儿每回来都有新鲜的吃食,奴婢以后得多来您这儿请安才是。”
于海和他最熟,伸手指点他:“你每回都赶着饭点来,可不有吃的么。”
“奴婢冤枉,娘娘可别听他的一家之言,奴婢倒想早点来看您,但每天办完差事,可不得饭点了。”
“你倒是还懂‘一家之言’了,在内书房读书的时候,你可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
黎月素来文静,没有插话,在一旁含笑看着。
等终于静下来,乔燕亲自开了一壶酒。宜婵拿过倒了一圈。
乔燕举起酒杯:“我敬诸位,多谢你们这半年从西苑到宫城,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杯酒敬你们。”
说完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煽情的话语和着锅子蒸腾的热气,使得身子霎时热了起来。
“是奴婢们该敬娘娘。”
金春山举起酒杯,他素来话多,此刻便自觉担起了活络气氛的任务,“虽然奴婢并非衔青宫之人,但在奴婢心里,娘娘是顶顶好的主子,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奴婢不会说话,一切对您的敬仰之情,都在这杯酒里了。”
眼见他说完,其他几人也蠢蠢欲动,乔燕吓了一跳:“你们该不会要一个一个敬过来罢?那我喝酒都喝饱了!”
宜婵噗嗤一笑,亦抬起酒杯:“这倒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为了能让娘娘少喝点酒,我们就一起敬了吧。”
四五个酒杯碰在一起,将那些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都闷进了肚子里。
酒过三巡,众人也渐渐抛开了拘束,热火朝天地吃起了锅子。
吃到一半,宜婵去小厨房拿炭,不一会儿拉开门,说道:“外面下雪了。”
众人顺着半开的门朝外看去,果然看到片片雪花,悠悠洋洋地飘落。
“大雪瑞丰年,是个吉兆。”
乔燕亲自拿起酒壶,给大家各斟了一杯,“借此吉时,再敬诸位。”
入宫不过半年,闺中时光却久远的仿若前世,乔燕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释怀了。
“就敬白昼渐长,春归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