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帘子又被掀开,金波含笑相邀:“明间已备好茶点,几位娘娘也来给殿下请安了,连难得一见的长公主殿下都来了。请娘娘跟奴婢来吧。”
“长公主也来了?”
若没有记错,这位一直住在封地,每三年才回一次京。
金波道:“上个月,长公主殿下奉旨回来给先太后迁陵。”
乔燕便想起,在西苑时确实曾听圣上提及这位孤身在外的胞妹,言语里颇多想念之意,此次长公主回来,怕是会多住一段时间。
来到明间,除了伺候的宫女外,屋内坐着十来个女人。一进门,乔燕便被右侧次坐的女人吸引了全幅心神——她看起来三十岁许,画着浓妆,头上的点翠饱满稠丽,更衬得五官明丽,神采飞扬。
就在这时,一团雪白迎面扑来,乔燕骇了一跳,蹬蹬后退两步,被身后的金波一把扶住。那毛团却来势不减,眼见快要撞上了,才有人懒洋洋地唤了声:“小玉儿。”
“汪汪!”
毛团转身,跳到那位美妇人怀里,乌黑圆亮的眼睛却紧盯着乔燕的脚前。乔燕跟着低头,面前地上散落着七八根羽毛,而不远处的地上……
乔燕捂住嘴,下意识别开了眼,将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恰在这时,皇后在金波的搀扶下步出内间,看到这幅场景,不由眉头微皱,看了眼金波。金波立马招来一个太监,将那只沾满狗儿口水的死鹦鹉收拾了出去。
“你要逗狗溜鸟,何必跑到我这儿来,紫薇宫那么大的地儿还不够你的狗儿玩么?”皇后语气虽淡,却隐含不满。
柳昭仪轻笑:“殿下一大早何来的火气,往日将小玉儿带来您这里,也没见您说不喜欢,若是如此,日后我不带来便是。”
“鹦鹉虽属禽类,却也是一条生命,与你的狗儿有何区别?”
柳昭仪却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笑了一笑,明眸一转。
“这位便是新来的妹妹罢?怎么还站着呢,快些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这两句话的工夫,乔燕也恢复了仪态,见两人的交锋告一段落,忙走到中间空地跪下:“妾身见过皇后殿下,见过长公主殿下,两位殿下金安。”
“咳咳,”皇后捂着嘴咳了两声,“起来吧。”
只有四品以上才有坐的资格,乔燕站起来,乖巧地站在角落里。
“汪!”
柳昭仪掩唇而笑:“听闻妹妹每天随侍圣前,兄长累迁高位,本来我还心有不服,等看到妹妹本人,才服气了,果然是沉鱼之姿,便是比先贵妃都要美上几分。”
她这番话绵里藏针,没等乔燕作出应对,皇后已不快地道:“你若有事,便先回去。”
见皇后发话,乔燕便只垂首局促地笑了笑,作出温顺讷言的模样。
“姐姐莫气,这么多年,姐姐也知道,我这嘴就是藏不住话,”柳昭仪慵懒地抚着膝盖上的狗儿,“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见过七殿下,听闻他不久前闯了文书房,坏了规矩,被罚禁足抄书,还没抄完么?”
七皇子李却才七岁,是文景帝的幺子,生母孙氏家世平平,因生了皇子被封为贵人,一直安静站在边上,此刻不得不开口:“七殿下顽劣,都是妾身管教不当,请皇后殿下责罚。”
皇后尚未开口,柳昭仪又道:“七殿下才多大,连朝议都未曾参与过,却晓得去文书房翻奏疏,怕不是受了别有居心人的怂恿。”
孙贵人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妾绝不敢做这等事,请殿下明察。”
“行了。”
皇后发话,等两人都住了嘴,先对柳昭仪说道:“小七顽皮,误入文书房也是无心之举,圣上已有责罚,今后勿要再言。”
又对孙贵人道:“你也起来吧。”
长公主冷眼旁观至此,忽然开口:“说到皇子,也不知稷儿过得如何。”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水,激起阵阵涟漪。
长公主口中的“稷儿”,便是抱养在皇后膝下的二皇子、废太子李稷。自李稷被圈禁后,宫人从来不敢在皇后面前说起,此刻长公主突然提及,很多宫人都白了脸色。
皇后唇角微沉,垂下眼,拇指缓慢地拨了两颗佛珠。一时之间,大殿之内仿佛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唯有长公主恍若未觉,扫了眼旁边的柳昭仪,说道:“不仅是我惦记稷儿,上次陛见同圣上话家常时,圣上跟我说很是想念他。”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
柳昭仪不由自主地掐住手下的皮毛,直到小玉儿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尖鸣,她才回过神,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半信半疑地盯着长公主,好半晌,方在一片肃静里接过话头:“毕竟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子,许久不见,圣上一时想念也是人之常情。”
长公主意味深长:“柳昭仪说的不错。”
“乔贵人,你且尽心服侍圣上,宫里若有什么不周之处,尽可来寻我。”
皇后转开话题,乔燕见点到自己,忙柔顺应是。
“好了,今日便到这儿。”
皇后端起茶盏,结束了这出闹剧。
众妃嫔一同行礼,却行而出。
离开温暖的殿室,北风迎面扑来。乔燕把头上的卧兔儿往下拉了拉,朝手心呼了口气,温暖潮湿的白雾眨眼便散在风中。
来的时候还有些羡慕屋子里的地龙,但现在吸一口屋外的寒气,倒觉得比屋子里头要畅快得多。
难得不用去文景帝那边做事,回到衔青宫后,乔燕窝在榻上,抱住熏笼暖手脚,困意上涌,索性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晚饭时分,宜婵方唤醒自家主子。
乔燕揉揉眼,从被窝里起身,被凛冽的寒意刺得一个激灵。
“好冷的天。等会儿让人去灶上煮一锅姜汤,你们都来一碗,天气冷,莫要冻坏了。”
宜婵眼疾手快地把暖炉塞到她手里:“奴婢代她们谢过娘娘。”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小宫女齐思嘉布菜。见一切妥当,宜婵也没事做,惦记着乔燕的叮嘱,索性挽着袖子去小厨房煮姜汤。
天气冷,尚食局每日都备羊汤,饭前喝一碗,辛辣鲜香的汤水灌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今天才喝第一口,忽然响起敲门声。衔青宫从未有过外人在这个点儿造访,乔燕便以为是宜婵有什么事去而复返,懒洋洋地应了句:“进。”
随着门开,一张冻得青白的年轻脸庞现在北风里,脸颊上的酒窝十分讨喜。
“娘娘吉祥。奴婢给娘娘请安来了。”
金春山反手将门关严实,就笑吟吟地站在门边。
“奴婢早就想来请安,却一直未得空儿,只能这个时候前来,虽然知道会扰到娘娘用膳,但想着娘娘宽宏大度,应当不会怪罪奴婢。”
乔燕放下碗,笑道:“小金公公嘴还是这样的甜。近前说话罢。”
“奴婢站在这儿就好,奴婢一身寒气,别过给您。”
“无妨,”乔燕眼神落下去,“手里拎的什么呀?”
宫女递过去一双干净的鞋套,金春山套上,这才踩上地板,殷切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角。
“上回给娘娘的大海子应当喝完了,奴婢趁出宫的时候又买了些。至于这一包,去医馆的路上看到新开了一家苏式点心铺,听说店家是姑苏来的,做的也都是那儿的糕点,奴婢这不就想到您了。不过奴婢没去过姑苏,点心正不正宗也不知道,娘娘尝一口,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乔燕心里微暖:“可不兴浪费粮食。”
“那娘娘便赏给奴婢,让奴婢过过口福。”
乔燕笑了起来,十分给面子地拿起一块糖元宝咬了口。
确实是姑苏点心,和幼时生母买给她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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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怀念江南的白墙黛瓦,却并不怀念那时的生活。
乔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糖元宝,这才问起:“说起来很久没在圣上跟前看过你了,小金公公这是高迁何处了?”
金春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从前说是在圣上跟前应召,实则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不说不易在主子跟前露脸,出了事还要替上头顶包。董爷爷回到司礼监后,发作了一批人,空了一些缺,奴婢便走了门路,在司礼监寻了差事。”
乔燕一怔,然后微微笑:“是好事。”
许是立场不同,乔燕一直对司礼监这个衙门十分抵触。但设身处地想想,对内廷而言,确实没有比那儿更好的去处了。
跟金春山认识也有半年,乔燕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在泥潭里滚出一身圆滑世故的普通人,也是这宫里基数最多的那一类小人物。
党派倾轧,其实中间夹了多少这样无辜的人呢?
小厨房起了灶,比烧了炭的屋子还要暖和。宜婵索性挤在灶前,一边烤火聊天,一边等着姜汤煮完。
烧火的宫女从西苑就在服侍乔燕,与宜婵相熟,说起话来十分随便:“姐姐在西苑常戴的那支梅花钗怎么怎么不戴了?我还想有机会问问您,那是哪儿买的,回头有机会也买一支。”
“宣南坊孩儿巷有家李氏银铺子,在那儿打的。我那支在西苑不小心丢了,本想有机会再找找,后来入了宫城,就罢了。”
“姑娘喜欢,回头我出宫跑一趟宣南坊,给您再买一支一样的。”
忽然有个尖细的声音接话,少时净身入宫长大的内侍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宜婵听着耳熟,和烧火的宫女一起扭头,看到门被拉开,金春山缩着脖子站在外面,鼻尖耳朵都被冻得通红,笑意盎然,装模作样地问:“两位姐姐,我能进来烤烤火么?”
宜婵笑骂:“门都开了,还说这些。快进来把门关上,您这一开,暖气都跑走了。”
“欸!”
“小金公公怎么在这?”
“圣上回宫城后,我也调到了别处做事,许久未见娘娘,这不一得闲便想着来给娘娘请个安,想着说不定能混点赏银。”
“那娘娘赏你了么?”
“给了两片银叶子。”
宜婵睨他一眼:“您以后还是少来罢,娘娘手头本来就紧,还得打赏给你,她自己都舍不得开小灶,只吃尚食局送的饭食。”
金春山在一旁的柴垛坐下,笑嘻嘻的:“好姐姐,我答应您,以后便是娘娘赏,我也决不受。”
锅里汤开了,宜婵舀了一碗给烧火的宫女,又舀一碗摆在金春山跟前,“喝一碗祛祛寒,天这么冷,难为你心里还有娘娘,跑这一趟。”
金春山双手捧住姜汤,神情有些怔忡。
宜婵瞅了他一眼,看出了什么,问道:“还没吃饭吗?”
金春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着,正好刚刚热了两个包子没吃完,我拿给你。”
宜婵说着,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屉蒸笼,打开盖子,果然有两个包子,还在冒热气。宜婵将其一把塞到金春山手里,金春山与她四目相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微慌,立马移开了视线。
“趁热吃。”
“啊……哦。”
宫里的奴婢饱一顿饿一顿是常有的事,主子们的事要紧,有时候做完了,回头大厨房连碗残羹都没有。
索性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但此刻一口热的下肚,回望从前,忽然有些不知过的是什么滋味。
金春山想说什么,看着宜婵忙碌的身影,又止住了。
宜婵将姜汤挨个摆进食盒,金春山忙站起身:“我替姑娘拿进去。”
“不用,吃完趁早回去吧,夜了更不好走,”宜婵空着的手拿起带来的风灯,想了想又放下,“这灯借您,路上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