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宫殿没有修地龙,难以度冬。十月初九,钦天监报诸事皆宜,文景帝移驾宫城。
前有京营禁军开道,锦衣卫护行,后面跟着宫婢内监无数,长长的队伍除了脚步声之外再无声响。
乔燕坐了顶小轿,跟在銮驾后面。及至乾明门外,百官伏地迎驾,山呼万岁,气势撼天。
乔燕悄悄掀起轿帘一角,俯视着道旁乌泱泱的脑袋,恍惚生出睥睨之感,微微动容,暗想难怪自古“权力”二字可引得人前仆后继,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入了乾明门,乔燕的小轿与銮驾分开,沿小道来到顺贞门,尚宫局的女使郭恒早已奉皇后之命在这里等候。在女使的带领下,小轿来到一处宫殿前,牌匾上提了“衔青”二字,想是取自“报春”之意。朱红的高墙顶处铺了一排琉璃瓦,有一节细枝越过墙头,光溜溜的枝干,顶端颤巍巍地结出一个花苞,迎风而展,与殿名应和。
乔燕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是一枝寒梅。
郭恒没有注意,抬手一指:“此宫殿所俱空着,娘娘可自行挑个喜欢的屋子住下。屋内一应用具已着有司安置完毕,您看看,若有缺漏奴婢再叫人添上。”
踏入宫门,乔燕四下看了看,她如今的位份尚低,住不得主殿,于是挑了东侧殿。
郭恒一边陪着往东走,一边介绍道:“南边便是文华殿,乃从前圣人常御之便殿,每年冬天圣人回宫,起居都在那里,从衔青宫去十分方便。西北是皇后殿下所居景仁宫,殿下喜静,娘娘每月只需朔望前去请安。正北走过去是大雁湖,乃是宫内游乐消遣的好去处。”
乔燕点了点头。文景帝每月朔望要开坛祭天,不议朝事,正好和皇后那边的时间错开。
很快就走到东侧殿前的宝瓶门,穿过去有一座庭院,方才乔燕看到的寒梅就种在墙边。
郭恒停住脚步:“娘娘看看,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尽管去尚宫局寻奴婢。奴婢还需向皇后殿下复命,若无他事,容奴婢告退。”
乔燕客套了两句,亲自送她到门边。
随着天气转寒,天黑得越来越早,待一切收拾完毕已至日暮。
尚食局送来夕食,乔燕一个人坐在桌旁吃饭,一抬头瞧见门外桂影扶疏,空阶照水,陡然升起些许孤独。
许是初到陌生的地方,这一夜乔燕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清晨,起床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她坐在妆案前,抬手将横窗推开。
天还未亮,凉风习习,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这儿也有葡萄架,我那位仙去的姑姑,闻说极爱食葡萄。”
大宫女黎月仔细刮去烛台下凝固的烛泪,接话道:“奴婢入宫时先贵妃已经殁了,听说柳昭仪养的狗儿怕虫子,宫内这种易生虫的花草除去不少。”
宜婵觉得稀奇:“狗儿还怕虫子?”
黎月抿唇一笑:“那是只京巴犬,也就兔子大小,可以抱在怀里,柳昭仪当宝贝一样,平日里我们连见一眼都见不到。”
就着第一缕晨曦,宜婵开始为乔燕上妆,一边道:“柳昭仪不就是赵王殿下的母妃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月道:“我没见过,听说很是真性情。”
在宫里,真性情便约等于跋扈了。
“那皇后呢?”
“皇后殿下信佛,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但宫里上下都说她温和喜静,慈悲善良,很是敬仰她。”
乔燕想起入宫前听来的事:“听说皇后膝下无子。”
谈到敏感话题,黎月下意识直起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窗外,抿了抿唇,有点犹豫地说道:“皇后殿下从前曾育有二子一女,却全都早夭,问天观的道君们说皇后命中无子,圣人不忍,将二皇子认到皇后名下,封为太子,由皇后抚养长大,谁知二皇子入仕后……”
举国皆知,六年前,废太子在福建水师与倭寇的一战中克扣粮草,中饱私囊,彼时前线的士兵被困在海边,本以为能等到粮草淡水支援,苦苦支撑,最终大败而逃,倭寇在沿海的几个县里大肆搜刮,残害百姓,带着胜利品归去,留下一地浮尸。
天子震怒,二皇子成了废太子,圈禁于京城郊外。
“自那之后,皇后殿下便开始信佛,若无大事连景仁宫的门都不出一步,大家都说她很可怜呢。”
最后一句她不敢大声说,几乎是哼哼出来的。
宜婵不以为然:“皇后贵为宗族之妇,每日钟鸣鼎食,奴婢成群,我听说,宫内吃的精米是宫人一粒一粒挑选出来的,生而尽受富贵,死后配享太庙,受千年万人香火供奉,为何会觉得她可怜?”
这番话简直是惊世骇俗,黎月瞠目结舌:“这,这宫内的女子,若是没有孩子,凭何做下半辈子的依靠?”
宜婵一笑。乔燕蹙眉打断:“宫内不比外面,这些话日后不可再说。”
“是,奴婢以后不说了。”
尚食局这时送来朝食,乔燕刚在桌旁坐下,于海进来传话:“娘娘,文华殿的太监抬来步舆,您看何时动身?”
文景帝为太子时就喜欢待在文华殿,这次回到宫城,仍旧住在那里。文华殿前后共有三个殿室,其中文华殿用来接待群臣、商议朝事,后面的主敬殿则是起居之所,如此一来倒也方便。
“就来。”
乔燕随便吃了两口,带着对宫城更为熟悉的黎月出门,临走前不忘提醒宜婵:“我去圣人那边了,别忘了将备下的礼品送去各宫。”
“您放心吧,这一晚上都叮嘱奴婢好几回了。”
乔燕这才去到文景帝身边伺候。
这样的日子其实和在西苑并无差别,一晃数日过去,一场北风从鞑靼所在的草原吹到京城,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空,一抬头就能砸下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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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夜,噼里啪啦砸下豆大的雨点,一夜之间,树枝上便光秃秃一片,却是苦了晨起洒扫的宫人,花了好大力气才清理去一地狼藉。
“这当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不久就是冬至,再往后就该下雪了。惜薪司那边的新炭还未送来,等会娘娘去了景仁宫后你去瞧一眼,咱们娘娘刚到宫城,他们别是忘了。”
宜婵一边对黎月说着,一边微微抖落油纸伞面的水珠,收好放在墙边,在庑廊上除去湿漉漉的鞋,再踏入屋内。
“娘娘醒了吗?昨儿一再吩咐让我们早些喊她,莫误了去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黎月道:“快了。我去伺候娘娘起床,姐姐刚从外面过来,先去隔间暖一暖罢。”
昨夜是黎月值的班,睡的隔间也烧了一盆炭,一掀开帘子,暖气便扑面而来。
宜婵发出舒服的喟叹,将冰冷的手放在炭盆上方烘烤,笑道:“也好,我一身寒气,别过给主子。”
入宫第一日尚宫局女使曾转达过皇后的意思,每月朔望需请安。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十五,乔燕一大早便起了来,带着宜婵前往景仁宫。
景仁宫门前的道上十分干净,一片枯叶都看不到,宫人们捧着梳洗的用具鱼贯而入,条理井然,仿若这灰蒙蒙的清晨里的一出无声的戏剧。
受到通传后,来应门的是景仁宫掌事金波。
“娘娘来的早,殿下刚醒呢,吩咐奴婢先带您去暖阁内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乔燕跟着她往内走,赧然道:“不知有没有扰到殿下休息。”
“那倒不曾,殿下往日里这个时候也已经起了——这边台阶有些滑,娘娘小心。”
景仁宫内已燃起了地龙,与乔燕住的衔青殿偏殿不可同日而语。乔燕轻轻呼出口气,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脱去斗篷,金波顺手接过,朝跟来的宜婵笑道:“梢间也备了热茶,几个不当值的姊妹在里面打牌,妹妹跟我去耍会儿罢。”
宜婵看过来,乔燕好奇道:“景仁宫里能打牌么?”
金波抿唇一笑:“三公主常来顽,每次都拖着人陪她打牌,一来二去,殿下便也不管了,只要手头的事做干净,不吵到殿下眼前,寻常娱乐不碍事。”
还以为景仁宫御下甚严,没想到是外紧内松。
乔燕便对宜婵道:“你去玩吧,我在这等殿下。”
皇后似乎还是传统汉人的作风,屋内没有摆放胡椅。为了避免留下不守规矩的印象,乔燕只扫了一眼便收回打量的目光,挑了个角落的垫子坐下。
宫女递来热茶,乔燕笑着道谢,双手捧着凑到嘴边,任由热气乎在脸上,小口小口地啄着。
窗边的百宝阁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香龛,袅袅白烟自镂花中升起,弥漫出若有似无的奶香。
这应是朝贡的紫降香。处在这样的氛围下,乔燕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