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清就当没看见,一直等到该用膳时无人,才前往茹馨楼。
本该宾客满盈通的酒楼,此刻却门庭冷落——只因前几日死的那三位公子皆是“失足”于茹馨楼西侧浅渠。
纵是由天子与仙人作保,大多人也觉得这楼染了晦气。
主仆二人立在门外,窦清取出荷包,声音温和:“平日你一直陪着我,今日难得出府,你去逛逛吧。”
一听这话,方才还深陷市井之气的小姑娘立马将头转了回来,“奴婢……还是同小姐一起吧。”
窦清看着她那张圆圆的短脸,
“去吧。”窦清将一把碎银塞进她手里,“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买来给我瞧瞧。”
她握住那双比自己粗糙许多的手,轻轻一拍,声音更柔:“翠兰,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二人离得近,翠兰透过纱帘看见她脸上粲然笑意,一双杏眼平视着她,似有鼓励,似有赞许……竟叫她眼眶一热。
翠兰呆愣地低下头,心里涌上更多的是不安,“……多谢小姐。”
目送“明刀”离去,窦清摘下斗笠,一身素衣没入酒楼。
雅间西窗面向梅湖,远处高桥坐立于瓦片之中,天边火烧云映下,一时美不胜收。
前来上菜的小二瞧着屋中的小姐闭目养神,似是累极了。
他蹑手蹑脚地从房中退出去,抱着托盘疾步拐进一间小屋。一名红衣女妓正对镜描眉,小二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捏,“西二那位客官,是尚书府的三小姐。瞧着像是倦了,若去照顾一番,许能得些赏钱。”
镜中女子红唇微启,声线轻轻:“知道了。”
故地重游,窦明姝好不安生。
窦清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时日她心境未升,修为却涨了。窦明姝似在无形中吸取她的灵力,她那缕残魂,如今已有了些神智。
可今日再见到这房中的一桌一椅,她纵是有了意识,也是怨念难抑。
窦清只是静坐就一会儿,额头便浮起一层冷汗。
她紧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浅淡如夕阳余晖般的金光环绕全身,她声如游丝:“摒嗔痴、弃爱恨,平贪忘念、舍欲无求……”
咚咚。
敲门声轻响。
窦清未睁眼,心中默诵:空为万物是非,静乃道心之本。
门外传来一道温软女声:“客官,小店新调制的‘安贞白檀香’,有清心安神之效。您既是今日这雅间的头一位贵客,奴家愿奉此香,以表心意。”
房中,窦清身形一晃。她扶住桌角缓慢喘气,待气息平稳,方抬声应道:“进来罢。”
红衣女面容冶艳,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魂。
她身上系着数串小巧金铃,行动时却只发出清凌凌的脆响,毫不喧闹。她身姿高挑,一截雪白腰肢在红纱间若隐若现,叫人挪不开眼。
烟丝袅袅升起,香味在房中弥散。名为“白檀”,初闻却是兰花的芬芳,继而由清甜草木气过渡,最后方有檀香沉淀。
窦清肩头不自觉松了下来,她抬手撑头。倦意击溃理智,一身疲惫如洪流冲刷而下,看似坚固的落石都被瞬间淹没。
此香竟有这般奇效,能叫闻者心神俱静。
窦清似被这静谧与美色安抚,主动开口:“你不像是中州女子。
“客官好眼力。”她轻笑,倾身斟茶,腕间金铃轻晃,“奴家来自北境。”
“这么远?”窦清挑眉问,“你一个人吗?”
她眉眼弯弯,冰蓝眸底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斑:“来皇城寻人。找到了,便不算远。”
窦清饮了口茶,微微颔首:“你叫什么名?”
咚咚咚!
敲门声再起,急促而刻意。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门外嗓音与先前布菜的小二截然不同。
何况,她从未要过热水。
茶水微苦,反倒提神。窦清放下杯盏,同时眸望向门扉:“进来。”
那人的确是店小二的打扮,也的确捧着一盆热水。可他十指白皙洁净,分明不是时常做活的手,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恰到好处的笑来——
正是林文昌。
“放下吧。”窦清只瞥了一眼,便漠然转回视线,继续对红衣女温言道:“姑娘生得如此容貌,想来名字也是极好听的。”
林文昌只好动作缓慢地将水盆放在香炉旁。
就在这时,窦清肩头一沉。
那只白得晃眼的手搭上她的肩,面前女子身形一转。红纱如流水拂过面颊,乱颤的金玲发出一片清音,随后她耳边传来一股热气。
红衣女俯身贴近窦清的耳朵:“奴家……名叫阿蛮。”
窦清低声重复一遍。余光里,林文昌仍在原地磨蹭。她陡然扬声,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放那儿就好。”
那“小二”身形微僵,闷声应道:“……是。”
窦清这才向后微仰,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眸中适时流露出几分被美色所惑的恍惚:“这名字,是谁为你取的?”
阿蛮声线轻软,带着异域腔调:“是我丈夫。”
一缕更奇异的幽香自她颈间飘出。窦清不自觉又凑近些许,鼻尖几乎触到那细腻肌肤:“他……便是你要寻的人?”
阿蛮轻轻摇头。
砰。
房门终于被轻轻带上。
几乎在门合拢的刹那,窦清向后靠入椅中,眼底一抹金色流光疾闪而过,恰好被窗外斜照的夕辉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顺势握住肩上那只纤纤玉手,同时将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阿蛮手心一沉,坐上的之人竟爽快将荷包放在她掌心。
千金得美人一笑,阿蛮狭长的眼睛向上勾着,嗓音婉转的如同悠扬曲调:“小姐好大方呀。”
窦清心中漠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从来都不算事。
“阿蛮姑娘,”窦清再次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尤其是那双非人的冰蓝眼眸,忽然轻笑,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再会。”
阿蛮未再多言,只盈盈一福身,笑着退了出去。
窦清目送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灵力再度于经脉中悄然运转一周。
那红衣女身后显出八条白色狐尾。
阿蛮身上复杂的气息,她在窦烨身上闻见过。
魏连谨曾说,钦天阁卦象显示,杀害三位公子的是一只“鬼”,然那鬼的命格与文曲星同辉同暗——
生前,当是一位才子。
那“鬼”并未危及家人,专挑了三个花花公子,可见目标明确。鬼来寻仇,恰巧窦烨来此饮酒,叫这狐女唱曲助兴而染上气味,这倒也不奇。
但恐怕····
砰!
一声闷响,猛地自身后窗牖传来!
窦清倏然回头—
方才那“店小二”,竟头朝下,整个人从窗口翻了进来!
林文昌本意是趁廊中无人混入隔壁空房,待那女妓离去便翻窗而入。不料一时心急,衣摆被窗框掩住,竟在人前跌出这副狼狈模样。
“林公子怎么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那声音中不假于色的嘲弄叫他一时忘了疼,也无暇顾及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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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文昌猛地抬起头来,凌乱发丝下是一张写满无措的脸。
没了锦袍加身、没了长冠束发……他好似就是一个出糗的店小二。见他落魄,窦清并未觉得体内那个人有多少喜悦。
当窦明姝逐渐有了神智,不再被纯粹的仇恨蒙蔽双眼时,自然也生出了更复杂的东西。她对林文昌的情感,从来不止于恨。
面前之人堪堪直起身,刚向前挪了半步,右腿竟似骤然失却知觉,直挺挺磕在地上。
林文昌厌恶被人嘲笑、厌恶自己在他人面前失了体面,但此刻最令他无法容忍的——是窦明姝对他不闻不问。
起初他将窦明姝当视作玩物,直到他见到窦明姝真正的面目。
高高在上的嫡女,也不过是整日咒诅他人的毒妇。然而她那副样子只有他见过,那时他便认定——
窦明姝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也只能死在他手上。
林文昌索性不起,就着单膝下跪的姿态,仰面望向她。那声甜腻的称呼自他喉间溢出,“……阿姝。”
他带着委屈,夹杂不甘,“你是在同我生气吗?”
林文昌的脸与过往记忆一一重叠,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悲恸蒙上心头,窦清眼眶发酸,几乎是瞬间便落下泪来。
往日的甜言蜜语再次涌上心头……
“阿姝,这世上唯你懂我心。”
“我不过是个娼妓之子,能得你将我放在心上,这辈子便值了。”
林文昌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林相于他只是冷眼相待。他做的好便是无痛无痒的一句“仍需勤勉”,做的不好便是苛责。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出于父亲对儿子的数落,到了他人口中便是无尽嘲笑。
他自小无人庇佑,长大便越发学会忍耐,林文昌极力维持着体面,装成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努力做一个他人眼中无辜又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
窦明姝眼里,林文昌是她的影子。
她顶着嫡女头衔,表面端庄、温婉,却每到夜间无人时虔诚跪下,一遍遍重复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对象便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王惠妤从来都不喜欢她,因为窦明姝幼时深受窦老夫人的喜爱,那是王惠妤想尽办法也得不到的东西。
当一个女人狠下心来,便不单单是索命那么简单。
林文昌见她失神,奋力起身。他拖着一条腿走到窦清面前跪下,“阿姝,你近来可好?”
只见她眼中明明满是悲情,偏要冷言冷语:“没见到你之前,一切都好。”
林文昌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姝,别生我的气了,今日在你义诊上作乱的贼人已被我杀了。”
他眼中急不可耐,“我只是让他把信给你,其余的都是他擅作主张。阿姝,你放心,那些愧对你的人,我都会为一一你除掉。”
那满口忠诚在房中回荡,余音缭绕,越发虚无缥缈。
“窦清。”
一个清晰的女生在她脑中响起,“她”声音中仍带颤意。
影子背叛她了,所以……
“帮我杀了他。”
窦清眸中冷意加深,那一丝悲悯渐渐散开。
她无声呼应一句:好。
视线向下,窦清又一次看见他腕上那条紫色结绳。它已被洗得发白,就连那两颗金珠都不及从前光泽。
窦清猛地甩开他的手。
体内另一人合上双眼,此刻窦清眼中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做的哪一件事是为了我?”
“你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替你将事办成。做了坏事,怎么还不敢承认?你杀我的事,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