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拔刀相助》
1. 穿越
“三小姐,一路走好。”一道低沉的男声如同幽魂在她耳边贴近。
扑通!
似重物掉在水里,掀起骇浪。
这次声音与以往的都不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窦清大脑缺氧,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她眼睁睁看着手机砸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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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彻底吃不上了。
“窦主任!”声音戛然而止。
窦清还想着,原来人死前最后失去的五感真是听觉。
……
六月清晨,湖风微凉。
本是乌云密布的阴沉白日,只因着一道金光降落,转瞬间便成了晴空万里。
两只乌鸦见这天气忽晴,安心结伴去湖边饮水,却发现岸边浅滩被一个庞然大物所挡。
一只乌鸦跳上前,试探地在外露的脖颈上啄了几口。
红印子在那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尤为醒目,可那巨物却久久没有反应。随即,它们扬起尖喙,分别对准了最鲜美的部位——眼睛。
就在此时,尸体忽地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死而复生”惊得两只乌鸦凄厉尖叫,正扑棱着翅膀又被一口掺着血丝的脏水喷个正着,不得已连跑带飞地窜逃。
靠,好疼!
腥臭的湖水浸满肺部,堵住口鼻。窦清一阵猛烈咳嗽,撕裂般的疼痛霎时布满全身,胸口更是像被砸碎了一样。
这结果大大出乎预料。
窦清浑身疼得发颤,脑袋里仅剩一片空白,耳鸣不止,又似有无数人声。
尖锐男声在其中占据顶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暂定五载……魏窦联姻,以固邦本,钦此——”
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刚在脑中浮现的圣旨便与一张信纸交错重叠。
窦清抬头去看,那人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缕缕黑烟之下的那张脸模糊不清,只得见一身红衣官服尽显威严,“五年之期已至,切勿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声脆响,她视线被迫向下。
纱裙如薄纸飘落,膝盖骨重重磕响地面,亦如当年她于庭院叩首,触及一片冰凉。少女音色与稚嫩童音相叠:
“明姝,谨遵父亲教诲。”
“臣女窦明姝,接旨。”
画面碎裂重组,似有许多人在唤她,叫的却都不是她。
一声亲切、一声严厉、一声宠溺、一声夺命……
“三小姐,一路走好。”
耳边再次炸出那一声巨响,扑通!
她被人扔进湖中。
眼前阳光辉映,湖水晃动着层层光圈,如同一面斑驳铜镜。
水面女子青衣裹身,一头长发缠住面庞。血痕凝固在她瓷白的脸上,如同索命女鬼。光影交错,铜镜之上,她头戴珠翠,身着锦绣华服。
那是一张与窦清极为相似的脸。
窦清嗓音嘶哑,艰难地叫出那个被呼唤的名字:“窦明姝——”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重复,能分辨出的只有那么几个,一个太监、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最是令人作呕,一直“阿姝、阿姝”的叫着,恶心的窦清恨不得把自己敲晕。
不远处奇异光波大现,一阵阵气流惊起飞鸟在空中盘旋。
窦清丝毫没注意,身体的求生欲促使她用尽力气从臭水沟里滚出来。
鸟鸣狂乱不止,穿透耳膜,这才让她的意识回笼。记忆依旧模糊,这一身从上至下的疼痛倒是越发清晰。
窦清只能分析个大概,有一个叫窦明姝的女孩溺水身亡。而刚在医院完成一场手术的窦清、窦主任……此刻在那死去的女孩身体里。
她近日总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偶尔还会做奇怪的梦。
这事儿窦清倒没觉得可怕,但也想弄清楚,本想忙完这几天就找人看看,谁成想那声音突然能听清了。
还发生了这种意外。
疼的想死。
“活的?”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打断了窦清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几年都没收拾过。鸡窝头下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就是太脏了。
这又是谁啊?
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随后蹲下来朝她凑近。
那股臭味更加浓烈。
是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股腐烂味。
她眼中仍是一片死寂,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吐出几个字:“……是祭品。”
不容窦清深思,话音还未落下,她深棕色的瞳孔霎时转为全黑。右手掌心不断有黑气汇聚。
一股不同于身上冰凉的阴冷之气自她后背窜向全身。
窦清瞪大双眼,原本被脑中记忆弄得神志不清,被这么一吓反倒清醒了。可眼看那萦绕着黑气的手掌逼近,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声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为光壁,将黑气挡在毫厘之外。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产生强烈冲击,那女人瞬间被弹飞,“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一道年迈的老头声自身后响起:“小友这伤也太重了。”
又不等窦清反应,一缕金光钻进她眉心,四肢百骸顿时涌上灼烧感。一股强劲的力量托起身体,使她脚下悬空、手臂展开,如同任人摆布的玩偶。
胸腔内压力急剧攀升,浓重的铁锈味顶在喉间。
窦清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泪水糊满眼睛,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老头,跟个小金人似的。
她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上次这么痛还是八岁那会儿。窦清从孤儿院楼梯上摔下去,把腿摔断了,换到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那时她躺在床上,听护士说了一大堆话,其实就是说她恢复得很好。
窦清清楚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化,像现在这样。
无形气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断裂的肋骨剐蹭血肉,重新连接。身体每一处组织都被陌生而强大的能量激活、重聚。
而那些急促的、微弱的、终将变得平稳。就如同一群飞虫掠过湖面,惊起水波荡漾,须臾片刻,水面又回归宁静。
窦清平稳地落在地上,那头不属于她的及腰长发随风飘起,青衫抖动,血迹残留之处已无伤痕。
亲身体验了两种奇迹,相比之下,穿越确实更好接受一些。
窦清捂着胸口抬起头,看眼前老头顶着一头花白枯发,立于山野林间。他身后高山延绵不绝,一片绿意盎然。
老头蓝袍飞舞,内着白衣,活脱脱像个景点骗子。
难以置信……
窦清嘴角抽动,笑出声来。十六岁少女模样尚显稚嫩,一双杏眼笑意浅浅,带着些许嘲弄。她眼眶笑得发热,两滴水珠顺着方才的泪痕落了下来。
“小友怎么哭了?”老头慈眉善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窦清抬手擦干眼眶,对上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余光瞥到被拍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她像是被压在那起不来了一样。
这俩……
不是“人”吧。
窦清深吸一口气,“太开心了。”
她着盯着老头,特意抬高音量:“多谢……您,及时出手相救。”
只见他神色未变,右手凭空握住一柄拂尘搭在臂弯。老头慢悠悠道:“小友医者仁心,本就不该命绝于此。”
窦清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谦虚道:“哪里哪里。”
她虽记忆不全,但也可以确认窦明姝和“医”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这老头说的是她。
是她窦清。
他偏要这样说,就像是在直白的告诉她: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仙长……”那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微弱了不少。
窦清转眼看去。她已变回正常模样,看着更憔悴了:“方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仙长饶恕,只求仙长施恩……救全村人性命!”
老头闻言看向她:“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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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窦清只见他一挥手,女人便像得救可一般,喘了几口粗气。
她强撑起身,卷起袖子,露出一片红斑,哽咽道:“前些日子,我在山上碰到个浑身红疹的道士,便将他带到村子里救治。不成想第二天,我儿便发起高烧,遍身红斑,不过两日,村中人竟无一幸免!”
窦清凝神看去,红疹面积较大,片状分布中夹杂着几颗凸起的硬痘,要破不破的,中间还有些发黑。
水痘?变异了?还会传染?
窦清下意识追问:“什么感觉?主要集中在哪?”
女人讪讪道:“全身都是。一开始浑身瘙痒,腹痛难忍。不过一日便高烧不退,气绝身亡。”
窦清听得直皱眉,这症状听着像急性过敏,长得却是四不像。
“得……”做个血检。话音一出,她及时捂住嘴咳了两声。
眼下这情况,多说多错。
女人用衣袖胡乱擦泪,又看向老头,“仙长道法高深,连这姑娘生机全无都能救活,想必也定能救漭村。”
她身躯瘦小,跪在地上肩膀发颤,头重重地磕在沙石上。
窦清看得有些不适,但对方跪的又不是她,自己只能向边上挪几分,避开她跪的方向。
老头上前来道:“带路吧。”他扭头看向窦清,淡然一笑,“小友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太过危险,不如一起?”
话说得像是多为她着想似的。
老头这么及时的救下她,还知道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莫名其妙穿到这,还偏偏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上,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他有所图谋,说明情况还没有多差。毕竟什么都不图才最可怕。
跟着准没错。
“好啊。”窦清笑着应道。她下意识想双手插兜,却只掏了个空。
……啧。
三人徐徐前行。
那女子名唤张玲,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面。老头笑意盈盈地跟着,离她不过一米远,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病。
窦清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张玲明明也是感染者,为什么她能走能跳?既然被能被感染,也该有相同的症状才对。
而且看她那模样……哪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说是几年前窦清都信。
她捂着胸口想的入神,走进村口时头又不合时宜地晕了一下。
老头步子放缓,他侧身将手中拂尘递了出来,拂尘轻轻摇曳,白毛顺滑,棕红木柄柔润透亮。他道:“小友,拿着此物防身吧。”
看着还挺新。
窦清对上他波澜不惊的双眸,“有仙长在这,我还用得着防身?”
天色渐晚,雾气萦绕之下可见房屋密集,烛火通明。村中深处偶有几声狗叫。
这时,一路无话的张玲见他们没有跟上来,转过头说:“二位,就在前面了。”
一棵歪脖子柳树在她身后。那树长得奇怪,树干挺直,长到一半突然歪了,像被拧折了似的。
张玲的脸掩在树荫下,灯笼火光忽明忽暗,她眸中还噙着水光,似哭似笑。
老头又将拂尘向前递进了几分,声音“谁知道呢?或许你我……”
“皆会死在下一刻。”
一魔一仙皆在看着她。
窦清像是被吓到了,的确也有那么一点点。她向老头又靠近一步,双手接过拂尘:“那就有劳仙长了。”
家禽鸣叫声在远处传来,想来这村子应是人丁兴旺。
三人进了处院子。
张玲推开屋门,一股腐臭味迎面而来。她掌心向上,“二位,请进。”
窦清狐疑地跟紧老头。她步子迈得小,踩中一颗圆溜溜的红石子。窦清一脚将其踢开,红石子不断向后翻滚,消失在她视线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他肤色惨白,脸上全是黑紫色疹子。
窦清走上前,发现孩子胸口没有一点起伏。而那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比张玲身上还要浓重的——
尸臭。
2. 谁死了
死了?
窦清还想要探小孩的鼻息,就听老头在身侧开口道:“人终有一死,终将面临分离,你如此执着,只会徒增祸事。”
话音一落,邪风吹灭烛火,眼前黑气横生。
无数魔团如同恶鬼般向窦清扑过来。老头一步踏前,将她护至身后。
女人倏地消失,连同床上的孩子也一并不见了,她刺耳的声音在屋内回响,“你们这群道士通通该死!”
砰的一声,屋门紧闭。
老头手中金光照亮屋舍,只见周围魔气源源不断从墙壁飞出。
他大喝一声:“挥拂尘!”
窦清下意识握紧手中木柄,朝前用力一挥!
一缕白光乍现,将身前魔气一击溃散!随之,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下一瞬,消散的魔气飘进墙壁,重新凝聚成团,再度袭来。
窦清见过再多生死关头,此刻也无法冷静。她一把抓紧老头的袍子,声音有些发抖:“打不没?”
“无妨。”老头手臂挥动,一面巨大掌印击向窗户,纸屑四散、木条折断。
“走!”
他强而有力的手掌拎着窦清翻身出屋,一路狂逃。
村中雾气越发浓稠,来时的径直小路变得崎岖蜿蜒,而远远看见尽头却始终无法到达。直到窦清第三次看见那棵相似的歪脖子柳树——
老头停下脚步,重重咳了两声,身形都有些不稳。
窦清立马扶住他,“你怎么了?”
老头眉头紧锁,缓缓吐出几口浊气,“村中魔气太甚,仙家会被其压制。”
窦清扶着他向四周观看,跑了太久她也喘着粗气。心中疑惑,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救命!”刚一想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窦清左侧窜出来。
他张牙舞爪地一通胡乱挥舞,四肢像是新按上的,看着相当不灵活,努力站稳后还是摔了个结实。他扬起一张沾着灰土的脸,“仙长!救命啊!”
“你是谁?”窦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在地上哭喊:“我就是个村民,困在这出不去了,二位救救我吧,那张玲她、她就是个疯子啊!”
男人哭嗓环绕在耳边,显得这偌大的村子有几分空旷。
老头作势要上前扶他。
窦清连忙拽住他,小声说:“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吗?”
“放心,他是人。”话毕,老头挣开窦清的手走上前去。
窦清拦不住,只能将信将疑地看他逐渐朝那人男人走近。听他轻声问道:“你被困在这多久了?”
男人音量正好,窦清站在原地也听得清楚:“我……我被困在这,已经……”
老头藏蓝色的袍子实在过于松垮,俯身时跟个大帐篷似罩在身上,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村子,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寂静无声。窦清恍然发现,至今为止,那些声音从未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连一只飞虫都没见过,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活人”来。
窦清心慌意乱,向二人迈了一步,轻声唤道:“仙长?”
“已经十三年了。”
一语落下,窦清心跳加速,浑身汗毛倒竖。她朝前迈了一大步,随即有温热的液体喷射到她手上。
万籁俱静,时间静止在眼前一幕——
老头的身体被一只手掌穿透!
蓝袍被血水浸透,贴在他弯曲的脊背上。老头好似也没有料到,呆滞许久才费力挥出一掌。
窦清全然呆滞,什么都来不及想。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传来。
窦清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震,回过神时连忙上前扶住老头的身躯。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村民!那分明是一具白骨!
她下意识说:“你别动。”
窦清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抓起他的袍子便要撕开。
“跑……”一截断裂的白骨插还在他胸膛,老头眼神涣散,随他嘴巴开开合合,大量鲜血流出,“快跑……”
话音未落,便断了气。
!!
窦清怔愣地站在那不敢动,直到她莫名听到许多笑声,顿时被吓破了胆。慌乱之下也顾不上真假,她脚步虚浮,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跑……跑去哪?
窦清头皮发麻,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哪冒出个东西来。拂尘被她紧紧握住,一刻也不敢松手。
慌乱下,她躲进一个草棚里。
窦清蹲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她捂着嘴让自己一点点平稳下来。
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一滩血红犹在眼前。他的死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更加清晰……
窦清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太快了,这一天发生的事都远超窦清的预期。
先是穿越,窦清没那么自命不凡,但照眼下的情况看她肯定也不单纯是个倒霉蛋,这件事暂且不论。
醒来后她便先后遇见了张玲和老头,一个要杀她,一个救了她。
张玲……看着精神状态很不好。她说了那么多话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
“是祭品。”
祭谁?张玲吗?
好像也只能是她。
至于那个老头,他明明高深莫测,突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人骨头给杀了?这未免太扯了。
老头明显与穿越一事脱不了干系,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死掉。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真的就那么巧?
窦清用力攥紧拳头,直到看着手心清晰的四个指甲印才冷静下来。手指蜷缩太久,张开时都是疼的。
她抬头看清周围,此时正在一家很普通的院子里,看起来很安全。
咕噜——
啧,饿的心烦意乱,饿的又想起那两百块钱。
窦清突然就不怕了。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就算是张玲来了又能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来杀她,总不能是要留着过年。
她又不是猪。
深吸了一鼻子灰,窦清提着裙子,缓慢地向屋子挪动,静谧夜色中只有她脚下沙砾的摩擦声。
两个灯笼高高悬于屋顶,一层红光渡在窗户纸上。窦清耳朵紧贴在上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太静了。
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该这么静。
窦清走到门口,大着胆子一推,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嘎吱——”门轴更是叫得一声比一声难听。
什么破门!
她一把抓住两边门框,顿感不妙!
这灰多得像抓了一把土似的,还带着黏腻的油膜感。她不用看都知道,上面肯定多了俩手印。
没事儿,不是你自己的手。
怎么不是?就是你在用!
实在过意不去,窦清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上了一套洗手七步法。
又深吸了一口灰。
烛光昏暗,屋内所有物件她都看不大清。红光铺向屋内最深处的床围上,里面似乎躺着两个人。
窦清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向床边靠过去。那帐帘薄得透光,触感与刚刚的木门一样黏腻,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床上情形无比清晰。
的确是两个人,不过是两具白骨。
尸体化为白骨少说也要三四年,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屋内已许多年没人打扫。两具骸骨如此安然地躺在这床上,难道都是得了那传染病?
窦清立马用袖子捂鼻,虽说有点儿晚了。
她还记得,进村前张玲分明说的是“前几日”,而且她儿子身体完整,离世应不超过三日。可那个男人又突然冒出来说是十三年。
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清看着屋外大红色灯笼,上面竟也蒙着厚厚一层灰,而里面火光发绿,根本不像正常明火。
灯笼有问题。
窦清找到挂灯笼的棍子,她把拂尘系在手腕上,费力将灯笼挑下来放在地上细看,并没看出什么异常。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凑近灯笼,一阵熟悉的刺痛袭来,天旋地转……
她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
视线落在床上,一女子昏迷不醒,遍身黑红色疹子。男人在哭,可他不想办法给人治病,反倒将张玲寻来。
张玲站在床边,手掌对准女人的脸。
而男人就在一旁握紧妻子的手,看着魔气四溢,妻子的身体逐渐干瘪……下一瞬他手中握住的便成了一具白骨。
“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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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吧。”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些许红点。
……张玲杀了他。
又一阵白光,画面消失了。
有看过窦明姝记忆的经历,这一次窦清接受得很快。她缓了一会,看着两个灯笼的眼睛逐渐放大,这里面——是人?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魂魄”。她又取下另一个,果然就是那女人的视角。
漭村人的确得一种怪病。
窦清又去了两户人家,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十三年。
漭村人以采药为生,精通医术。
这天张玲救了个长红疹的道士。几个村民一同诊出道士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至于那红疹,只道是寻常疮病。
又过了三日,村中忽然死了两人,乃是张玲的邻居。
满身黑红疹子,皮肉溃烂。
这时,道士突然与张玲缠斗起来,空中一黑一白对峙,张玲很快就败了,村中人这才知道,同乡之人竟是个魔头。
白衣道士飞在半空,背后亮起漫天法阵,他慈悲之音穿透万物,诉说的却令全村人绝望:“吾以血肉献阵,永封此间。”
他半身入土,咽气时头颅垂下,化为村口一颗柳树。
村中人被困在这,日日朝柳树唾骂,可眼看着邻里一个接着一个患病死去,他们又日夜跪拜。
直到第七日有人想起张玲,“我愿以身饲魔,助你破阵!”
“破阵吧,我的孩子还小。”
“我也愿意!”……
村中人商量后先献出诸多死尸,之后是病入膏肓的……再之后便是活生生的人。可就算全村人将命献给张玲,她也无法破开这结界。
她将村民魂魄囚在灯笼中,一百零三具骨骸被她安然放到床上,好像当他们只是睡了一觉。
此后十三年,她独守一村。
她带着怨念活下来。可是……那病不是从道士身上来的。众人视角一致,窦清看得真切,道士身上就是普通的皮肤病,应只是荨麻疹而已。
村中病源到底是什么?
窦清凭着所看到的记忆,往张玲家中去。
再次走到歪脖子柳树时却发现,老头的尸首不见了。连同那具碎裂的白骨、那一滩血……
窦清加快脚步,只见张玲家的窗户也变回原样,没有丝毫破损。
她又取下村中最先死的两人的灯笼。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是个裁缝,对张玲的儿子极好。
寒冬难挨,要提早做准备。
这天是老头来村中第二日,一切都未发生。女人拿着新做的棉袄来到张玲家,却发现孩子死了。
而张玲一直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嘴里嚷着:娘会救你……
近邻十载,张玲事事都帮衬她,那孩子也叫她一声干娘。
所以这次,她选择保守秘密。
于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身上红斑变黑,散发臭味。
她想着如何开解张玲,在夜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却开始浑身瘙痒,又腹痛不止。她丈夫身上也有了异样。
那东西蔓延极快,看到时才是星星点点,不过三刻便长满全身,伴随喉间肿痛,窒息而亡。
窦清放下灯笼,脑中一片清明。
张玲的儿子不是死于村中怪病,黑红疹子也是在他死后产生异变的。可一具尸体,再怎么变异也不该生出这样的传染的病来,除非……病毒有了新的载体,扎根在那人的血液中,通过活体传播。
那样的话,病源极有可能是——
张玲。
裁缝家院中摆着落满灰的织布器械,上面还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子。
窦清拿着它,又一次来到张玲院中。将村口到这里的每一步都在脑袋里重复了千百遍,无数零散细节也反复推演。
从她进到这个村子,亲眼目睹老头死去、见过灯笼中的十三年、见过那些人悲壮的一生。
一切重置……
窦清踏进门,屋内昏暗,空无一人,墙壁没有魔气飞出。她也没有被那颗小石头绊住脚。
重新开始。
她视线定在本该破烂不堪的窗户上,手中锈剪冰凉,窦清反手握紧,毫不犹豫捅向自己心口。
窦清做好死一次的准备,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是有点冷。
3. 花生
窦清缓缓睁开眼,残月照出一副岁月枯荣。一截枯枝上的叶子晃得厉害,像马上就要坠落,可它却始终在那,每时每刻都在。
就像窦明姝的心脏,虽然不跳了,但还是在那的。
窦清从她身体醒来时,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不过,现在应该是真的活了。因为她感受到了心跳。
“小友当真是聪慧过人。”老头语气尽显笑意。
见老头气定神闲地坐在旁边,窦清翻身站起,耐心拍打着身上灰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我还以为得死成你那样才出来,原来不用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叶子,就算是精心伪造的假象也会有破绽。那颗本该出现的红石子便是意外,而破局之法,老头也早就说过了——
“或许你我,皆会死在下一刻。”
进村时晕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进到这个身体的排斥反应,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对了。
老头没在意她话中讥讽,也站了起来,他一抬手,一个包袱便出现在手中,“小友饿了吧?在下为你准备了吃食。”
窦清抬眼看他,“仙长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将手凑的更近,“在你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院中枯叶哗哗响了几声,窦清一动未动。别人对她了如指掌,她却对其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窦清就这么看着老头那副笑模样,歪头“哦”了一声。
她一把拿过那个小包袱,把手里的拂尘丢出去。也不管扔的准不准,利索转身给自己挑了好地方坐下。
窦清掏出一张比她脸还大的饼,问:“结界也是你开的?”
“不是我。”老头姗姗坐到她对面,拂尘嗖的一下便回到他手中了,“是你。”
窦清一口咬上饼。
爱谁谁吧。
都说人在经过极大的恐惧后,胃口会格外得好。窦清也没想到,自己竟什么都没想认认真真地吃光了这个品相、味道、嚼劲都一般的饼。
老头见她吃完,自己顾自地解释起来:“是你带来的波动太大影响了这里的结界,我是来帮你的。”
“有没有什么洗手的法术?”她朝坐在对面的老头伸出手,“太油了。”
老头盯着她没动。
窦清才不像他那么小气,主动开口,像哄小孩似的:“那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哈,你真棒。”
老头仍是没动,但这次她的手却干净了。
窦清翻动手掌看了一圈,由衷感叹了一句:“真方便。”
她这才去想那些乱八七糟的,问:“张玲呢?”
“躲起来了。”老头起身,大步走向院中央,他闭上眼睛,周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他双手向下张开,犹如太阳一般有层层金光溢出,铺满地面。
落叶轻颤,尘土飞扬。
他翻手向上,手臂隐隐发力,像是在托着什么。只见无数灯笼飘向半空,金光如同引线,牵着一团团幽绿的火光飞出那困住他们十三年的牢笼。
窦清被这奇景惊得愣住,她隔了好半天才走到老头身后,“你要干什么?”
金光大涨,老头布满纹路手掌筋骨显露。相遇至今,窦清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神情如此凝重,“这鬼火乃是村民魂魄。若再不入轮回,便要彻底消散了。”
鬼火升,红笼落。
“不!”一声呐喊,张玲再次出现,魔气化为深渊巨口,向二人攻来。
这一次老头没有留手,他眼都不眨一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击飞在地。
又是砰的一声!
张玲重重落地,唇边溢出鲜血。
“不要!”张玲竭力嘶吼,“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
窦清蹙着眉看向在地上挣扎的人。
张玲的执念不止是她的儿子,还有整个村子。所以将村中魂魄困在灯笼里,把每个人的骸骨安置好。
可是……
“来不及了。”窦清朝她走近,“张玲,他们快要消散了。”
“都是他!”张玲眸光滚烫,她指着村口的方向:“都怪这个臭道士!为什么要封印我们!为什么!”
窦清知道她指的是那棵树。
“因为此病症世间无解。”老头道。
张玲周围魔气更甚,明显被这话刺激到了,她声音嘶哑地喊:“所以呢?不能医就不医?不能医就放任我们等死?不能医就将我们全部舍弃?”
她句句质问,将心中下压已久的怨念尽数吼出:“凭什么!凭什么要全村人为他陪葬!”
老头眉头微蹙,看着张玲疯魔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开口道:“你心存善念,本是好事。可那道士只是长了普通疹子,那孩童是因吃了你亲手喂给他的花生,才会意外夭折。”
“怎么可能?就……”窦清听懵了,这才反应过来那小孩儿真是死于急性过敏。
老头沉静片刻,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女人的心上:“你爱子心切,不肯接受,强行锁住他的魂魄,妄图保存其肉身。”
“不!住口!”女人双目瞪大,周身魔气剧烈翻腾,用尽最后余力挣扎,也不想听到那残酷的真相。
老头不为所动,抬手间无形的力量将她锁在地上,“魔气、死气、与那孩子体内毒素结合,孕育出了世间从未有过的尸魔瘟病。”
面前的女人已经呆滞,老头无声叹了口气,“此毒经你至阴魔血温养,已然无解。那道士纵是已成仙圣,也只能将你与整个毒窟困于此地。”
原来如此。
一百多口人皆死于一人执念。
窦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办法将这病彻底消除吗?”
老头露出一抹苦笑,脸上尽显悲悯:“圆满二字何其难求。”
窦清神色复杂的看着不再尖叫,无力瘫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向前迈开一步,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人能做的总是太有限。
她与张玲的境况也没什么区别。
张玲跪在地上,早已记忆错乱,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新生婴儿哭啼时她抱着安抚、不着消停的小子刚会走路时纂着她的手指走得跌跌撞撞、每逢年节,半大的孩子穿着邻居姨娘给他做的新衣新鞋蹦蹦跳跳。
画面持续翻转,终于到了那一天。她用卖草药的钱买了一斤花生。
五岁的孩子安静坐在桌前,脸颊一鼓一鼓的,他亮着眼睛扬起一张笑脸,“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她剥了几粒花生红皮,喂给儿子,“这是花生,好吃就多吃点。”
夜里,孩子高烧不退,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她用魔气安抚孩子,孩子真的安稳了许多。
可邻居看到时却说儿子死了。
她不相信,不断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第二日邻居便死了。
道士封村,村民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只剩她一人站在风雪中。
好冷,好冷啊……
直到有一个人抱住了她。那人的身体是温暖的、柔软的,她拍着自己的背。
是那位凡人姑娘。
张玲突然想起邻居曾经也这样抱过她的。她奔溃大哭,双手抱紧这个人,“对不住,要是、要是我听你的就好了。”
旁边的老头像是早已料到此景,在窦清身上覆上一层金光。
窦清回忆着灯笼中的记忆,那里面的张玲是个很幸福的人。可惜造化弄人,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一切罪孽也只能由她自己来受。
张玲已成了“病原体”,封印解除,她也无法再活着了。
或许也是解脱吧。
窦清声音平静,像是寻常聊天:“你怎么总能找到那么多草药?还挺厉害。”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很久、很久的,”张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一丝温存:“冬天好冷,我不想一个人。”
窦清轻推开张玲的肩膀,双手托住她的脸。那张清秀的容颜重新露了出来,轻声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忽然,她眼睛被火光照得通亮。
空中鬼火于二人盘旋。
张玲看着那幽绿的火光,仿若看见了故人。
这里面有漭村所有村民,却唯独没有张玲的儿子。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她闭上眼,一掌拍向自己额头。
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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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体消散,彻底化为虚无。幽绿的火光在层层金光包裹之下飞向天边,再无停留。
窦清在地上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挪动,最终看到了那颗绊住她的红石子。
原来,只是一颗花生。
窦清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也有些难过的。于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轮回之后他们还会记得吗?”
没想到老头还真回答了她这个没脑子的问题:“不会。”
那以后只有她记得了。曾有一村以采药为生,村里有一个女人名叫张玲,她有朋友、有亲人,过得很好。
窦清深吸一口气,又将整个胸廓挤个干净。重复多少次,她也记不清。
那颗心脏已没有丝毫不适。
窦清站了起来,目光如炬:“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适应这个世界。”
枯败村中,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老头沉默片刻,笑意渐深:“不错,你魂魄未稳,寻常走动无碍,但若遇剧烈冲击或情绪激荡,便有离散之危。”
窦清抬起手,细细端详着。
这姑娘肤若凝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记忆中她被圣上赐婚,这期间是出了多大的变故,才会令她曝尸荒野。
为什么她死了,自己就会穿过来?
最近听到的声音难道都是“窦明姝”所听所感?
窦清眉心微蹙,杏眼中满是忧虑:“我现在算是好了?”
“还不算。”老头叹了口气,“这小姐怨念太深,一缕残魂在这躯壳中沉睡,若她苏醒,便会开始吞噬你。”
听着倒怪吓人的,可是……
“这本就是她的身体。”窦清低声道。
她想夺回去,再正常不过。
老头轻声道:“那一缕残魂本该消散,只因你突然进入她体内,她借着你的生机、纠缠你的灵魂,方可存活。”
若照着么说才算公平。她寄生在窦明姝的身体里,而窦明姝因她魂魄不散。
可一体双魂终不是长久之计。
窦清又问:“分不开吗?”
他摇了摇头摸了把胡子,“不过,皇城魏家有一块祖传玉石,可助你定魂。”
魏家?
没记错的话,就是和窦明姝有婚约的那个。
不过更震惊的莫过于他说的石头。
窦清嘟囔一句:“一块石头能这么厉害?”
老头望向远处,声音悠长:“世间万物共通则通,却有所不同。每个生灵都肩负着各自的使命,一块石头,若能发挥其全部潜力,守护人间也未尝不可。”
他摊开手,一个袋子落在掌心。
老头甩了两下,像是在抖灰。他将袋子递出来,叹了声气:“此一去,险阻重重,里面三张符纸,可解燃眉之急。”
那袋子破的很,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坨……花?
窦清没接。
这些事齐刷刷落下来,没一个能让她弄明白个彻底。未知的事远超她现在知道的,知道的还一件比一件难解决。
叫人头疼。
窦清站累了,又回到方才找的好地方坐下。本是想悠哉悠哉地翘个二郎腿,可这长裙实在碍事,就只好作罢。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规律的向下敲击。
老头也在对面寻了个好地方坐下。
窦清敲了半天才停。
心道一句算了。与其苦恼自己,不如去烦别人。窦清干脆直接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老头正耐心地抚平拂尘凌乱的白毛,梳得起兴,连头都没抬,“也不算是帮你,凡事皆有因果,我也只是在还我的‘果’而已。”
“有些东西就在那里,等你成长到能看破一切的时候也会看到。”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闲坐下来,又听老头慢悠悠的玄乎,窦清越发昏沉。她晃了晃头,狠心掐了自己一把。
“别强撑了。”老头见状指尖轻弹,一阵微风拂面,窦清刚疼得精神些,又瞬间困回去了。
“未来之事且由你慢慢去遇吧。”
遇……什么?
4. 山林初遇
咕噜……咕……
好饿。
窦清在灼热白光中醒来,她撑着薄薄一片身躯坐起。
身下金色法阵达成使命,化为光点渗入大地,它所过之处竟冒出嫩绿草芽。
死寂许久的村子迎来新生。周围逐渐有了几声蝉鸣、鸟叫,或许在不久后也将有人再次繁衍生息。
窦清专心致志地看着,直到胃里的灼烧感愈发强烈才回神。
她站起身,一眼就看见了老头留下的包袱,里面翻来翻去也只有三样东西:饼、蓝袋子和一本书。
蓝袋子里的三张黄纸均是破马张飞的黑字符。
这个看不懂。
窦清叼着个饼走出村子,边吃边研究起那本没名字的书。
她看得相当吃力。
大道至简: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一堆废话。
“啪!”窦清将书合上。
饥饿感褪去后这具身体的变化才真正显露出来。
她睡了三天,四肢没有因为血液不通而变得麻木,反倒浑身轻快,心跳平稳有力,一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新的记忆。
原来这足不出户的尚书嫡女是死在了的私奔路上。
她那情郎叫林文昌,是林相庶子。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已私定终身,只可惜窦明姝五年前便被圣上赐婚。
林文昌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圣上有意召魏家父子回祥阳。
到时会发生什么不必多说。窦明姝自是不愿嫁给那素未谋面之人,纠结再三后二人一番筹谋,终是在六月初三这天逃离祥阳。
记忆仍是断断续续,窦清全神贯注也只能知道这么一点,眼下也没得可挑。
窦明姝与她想象中不同,这姑娘很有胆识,只可惜她当局者迷,一心用在“逃”上,完全没发现这事的蹊跷。
太顺利了……
他们一个被养在深闺,无权无势;一个是不受宠的庶子……这一双人的境况只能说是“不相上下”。
窦明姝乃是被圣上赐婚,身上系着整个窦家的生死,这两人先要躲过尚书府的层层守卫,再从禁军手下逃走……
那可是皇城。
她这情郎不简单呐。
窦清咽下干巴巴的饼,“来看一时半会儿不能去皇城。”
漭村偏僻,地处北境。窦清在幻境中见过漭村人外出采买,他们都是去三十里外的临兴城。
一想到这个,她瞬间蔫了,小包袱从肩上滑到臂弯,窦清连挎上它的心情都没有。
三十里?徒步?
窦清叹了口气,又翻起那本书来。
原来方才她身下那个叫“聚灵阵”,以灵补元、完其形魄。
聚灵阵温养她三天不散,甚至在她醒后还有余力使百米内生灵复苏,可见那施法的老头真不是一般人。
……
窦清走得口干舌燥。
这地方土壤贫瘠,她走了好半天一点水都没见着,无奈之下摘了个青果。
窦清咬了一口……
立马扔了。
她最后悔的就是手欠摘了它,最不后悔的就是只摘了一个。
苦涩味催得人更想喝水,窦清停在树下躲太阳,看着一望无际的路发愁:“走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有。”
“救命啊!”
这感觉太熟悉了,窦清紧盯着侧面树林,生怕再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呜呜……别……别杀我……我的钱都给你!饶我一命!”
真是求救声。
窦清犹豫了一会儿,伏低身子躲到树后,寻声而去。
只见一群壮汉围着马车,各个手持大刀。为首的男人皮肤黝黑,右脸有道长疤从额头贯穿至下巴,身穿补丁布衣。
他手半米长的大刀正贴着跪在他面前那富人的脸上,刀刃见红,边上还沾着几根未擦净的鸡毛。
两个小弟从马车上搬出个箱子,一人用刀挑开箱子。
看清那里面的东西后,窦清不自觉张开嘴倒吸了口凉气。
满箱的金子!
“看来周老爷的生意并未像传闻中那般……”土匪头子声音拉长,手臂下移,作势要将砍刀架在富人的脖子上。
窦清心中一紧,以防不测,她指尖利落地从腰上锦囊中抽出一张符纸。
书上说了,以血燃符即可。
她抬头细看眼前的局势。那富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脖子上已经流了血,可那位置却并不致命。
这土匪头子无心杀人。
突然,几块石头划破长空,分别砸向土匪头子的脸、胳膊、小腿。
土匪头子立即后退闪躲,仍被一枚击中手腕,砍刀骤然脱手。
只见黑衣少侠手持长剑,踏着树枝凌空而来。
他戴着一副黑铁面具,头顶墨发束成马尾张扬舞动。分明是个不羁少年郎,却因着身姿过于挺拔,又颇具些刚正不阿的稳重之气。
那一身肌肉线绷紧,手中长剑隐隐泛出寒光。
土匪头子连忙提刀。
略显轻薄的剑迎上一掌宽的刀刃,长剑携风,势如破竹。窦清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威压。
两人似乎都不是好说的性子,只在手上交锋,半点言语都未有。
双方都是拳拳到肉,起初还有些试探的意思,慢慢的便都是杀招。窦清在旁边看得汗毛倒立。就这一会的功夫,土匪头子连连退后,其余壮汉见势不好一同围上黑衣少侠。
他们不受规训,每一刀的方向、招式都毫无章法。
黑衣少侠以少敌多,这戏反倒更好看了。他身法极其灵巧,一一躲过那些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
长剑快难捉影,斩如横刀开山,刺如长枪破空。
窦清竟从他剑式中看到千军万马。
那富人早就跑了,余下三两个有良心的家丁手持棍棒,瑟缩不前。
那土匪头子终是扛不住了,无奈大喊一声:“撤!”
那少侠毫不恋战,他从容收剑,站得笔直。看着不像江湖侠客,倒像个守得一城的将军。
窦清看得意犹未尽,见他们撤走,她也站了起来。这路上有人往来,应该也很快就有住户了。
“谁?”少侠听见林中动静,一声质问,他捡起土匪碎裂的刀尖扔出。
窦清只觉得眼前一阵冷风,身体紧急带动她偏过头,一阵气流迅猛划过。耳边“噌”的一声,只见锋利的铁片整个嵌入树干,上面还勾着她一缕发丝。
万籁俱静,耳边心跳声猛烈追击。她宛如机械,怔怔转过头去,隔着林间枝叶,看到一双与她同样惊愕的眼睛。
那少侠张了张嘴,最终只字未说。
窦清缓过神来,深吸几口气。
一阵后怕窜上脊背,额头甚至冒出一层冷汗。但凡这具身体反应慢点,这铁片就是插在她脑袋上了。
她是不也该练点什么功夫傍身。
计划留在心里。窦清把手中的符随手塞进怀里,走了出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少侠比她估量的还要高些,宽肩将窦清的视线完全遮挡,一身黑衣极具压迫感。而那双仍未平静的桃花眼还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种眼神……
不会吧……
窦清先发制人,抱着胳膊道:“少侠耳力尚可,眼力却一般。”
她指着自己,“我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刚才若不是我反应的快,你手上可就沾了条无辜性命。”
他缓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失态。长睫毛垂下几分,再抬眼时已敛去惊愕,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抱歉,”少侠声音微哑,向她颔首,“姑娘,可有受伤?”
窦清紧盯他的反应,“那倒没有,想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抬手拦住窦清的去路。
窦清心都提了起来,只听他说:“在下陈谨,方才险些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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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实在心中有愧。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倒是没听过。
可方才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实在让人不放心,还是得看看他的脸才行。
窦清叉着腰正要说话……
“恩公!”马车的主人打断二人,他一手捂着渗血的脸颊,气喘吁吁地跑来,声音还带着颤。
他朝陈谨拱手,“在下周良译,多、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光临府上,好让在下聊表谢意。”
讨好嘴脸惹人嫌恶,窦清侧头看向陈谨。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神情。
“举手之劳。”陈谨婉拒道。
周良译肥胖的身躯立即弯下:“恩公!这一路险阻,那贼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恳请恩公送我回家,周某必有重谢。”
窦清看着他突然冒出个想法。
“既然如此,少侠不妨好人做到底。”她抢先开口。
陈谨侧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
窦清没心思向他解释,干脆将他往前推了一把。只见他稍顿了一瞬,许是心中有愧,便照做了。
“哎呦!”窦清惊呼一声,装模作样地向他倒去,眼睛紧盯他头上的带子,用力一扯。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窦清“晕乎乎”地睁开眼,树影婆娑映在一张写满关切脸上。分明是一双满目柔情的桃花眼,却在挺直的鼻背下显得有些锐利。
铁质的面具与剑柄相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两人几乎同时抬手,窦清比他反应还快,一把抓住将要落地的面具。
陈谨松开她的肩,退开半步问:“姑娘没事吧?”
明知故问。
窦清眉心微蹙,扶着头,轻轻叹了口气,“习惯了。”她将面具递出,“真是抱歉,我这……”
就是故意的。
“无碍。”陈谨接了过去。
做戏要做全,窦清扶着“发晕的脑袋”上了马车。
马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说来奇怪,周良译的穿着一看是大户人家,下人做事应是谨小慎微。
可这马车里却不太干净,四周尽是些圆滚滚的白粒,上面还粘着红色粉末。
这车与它主人一样奇怪。
土匪的贼心死没死窦清不知道,周良译的绝对没有。
他看着陈谨道:“恩公身手不凡,可愿做我的贴身护卫?价钱都好说。”
窦清坑了人家还搭了顺风车,总不能再光看着不吭声。她也是实在看不下去别人虚头巴脑的模样,“周老爷小心些,免得扯到脸上的伤口。”
他立即又笑脸相迎:“小伤而已,倒是姑娘定然吓坏了吧?”
“怎会……”窦清看周良译憨笑骤停,突然紧盯着她脖子下面,还伸着脖子靠近了些。她眯着眼睛,吼了一声:“你看什么呢?”
心中一股火升起来。
陈谨立即扭头盯着周良译。
气氛瞬间凝固。
周良译松开捂脸的手急忙摆了摆,他抖着嗓子语无伦次:“不、不是!误会……误会!我是在看姑娘怀中的符纸!”
窦清视线向下,那黄纸露出一角。
“别误会……”周良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恢复那副笑模样,像只是稀松平常地聊天:“姑娘这是在哪求来的?”
那眼神黏腻得很,窦清懒得搭理,眼睛都没抬,“忘了。”
他眼珠灰溜溜地一转,“姑娘可否卖……”
窦清干脆打断他:“不卖。”
周良译还在那喋喋不休:“价钱不是问题。金银、珠宝,还是土地,你要多少有多少……”
没完没了!
窦清心烦的厉害。
陈谨突然出声:“听说有些人在受了惊吓后容易丢了魂,若不及时找回,会招来恶鬼缠身。”
周良译立马被这话吸走目光,“那得怎么办?”
“不说话就可以。”陈谨道。
5. 临兴城火灾
他不苟言笑,周良译真信了。
窦清眼皮轻轻一抬,她缓慢地将符纸放回原位,任周良译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只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脑袋被晃的东倒西歪,一双眼睛却纹丝不动。
陈谨也回看着她。
两人你来我往地盯了好一会儿,窦清莞尔一笑,道:“陈少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闻言也是轻笑,问:“姑娘在哪见过我?”
窦清是真的这么觉得,她方才已经回忆了好半天,除却窦明姝那点零星记忆还有她自己的过往。
她摇了下头:“想不起来。”
“我叫窦清,”她直勾勾地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你认识我吗?”
就见陈谨微蹙着眉,眸子半掩着。半晌,才开口道:“似乎不认识。”
窦清不再去想,靠回背后木板。
三人一路无话,不经意间淡淡的烟味顺着呼吸将喉咙熏得发痒。窦清强压着喉间不适,可越往前味道越大,待马车驶入城门,浓重的烧焦味儿灌满鼻腔。
三人均是面色不佳。
窦清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这味道不对劲儿。可看眼前两人神色只有不适,却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已知晓会这样。
城内的路还不如城外平整,路面坑坑洼洼,她倚着车壁,被颠得一颤一颤,身子骨都要被颠散架了。
车外似乎一片混乱,还有哭喊声。
窦清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瞬间汗毛倒竖。街巷几乎化作焦土,遍地污血。许多伤患被搀着、抬着,还有许多来不及救援的躺在地上哀嚎。
“城里怎么了?”窦清眉头紧蹙,扭头问。
“此等……”周良译捂着口鼻正要接过话茬,又怕魂没回来把嘴闭上了。
陈谨还挺了解,三两句便说清了:“五日前,临兴城粮仓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盯着窦清,问道:“姑娘不知?”
“伤亡如何?”没理会他话外之意,窦清脱口问出。
陈谨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死伤无数。”
哭喊声似乎更大了。
“停车。”窦清蹙眉喊道,不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
陈谨看她这急切模样,问:“姑娘要做什么?”
窦清一把掀开门帘,马车急刹的风带进烟灰,她发丝被吹得更加凌乱,扭头间露出后颈浅浅红印。
“我是大夫。”她急匆匆扔下一句,携一抹青色跳了下车。
不成想,陈谨也跟着她下车。
周良译一人在车上,急得直摆手,“恩公!”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陈谨拒绝的干脆了当,转头给窦清指路,“前方混乱,我与你同去。”
窦清没吭声,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见诸多境况,皆是触明惊心。二人途径一处尚存骨架的三层高楼,那曾经应是座繁华酒楼,如今却烧的牌匾都仅剩一角。
待他们走过转弯之时,窦清脚步放慢,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身旁的人。
“陈谨。”窦清出声叫住他。
好心不常见,像这种送佛送到西的更是少见。陈谨非要跟着她,恐怕第一次要留人就不全是出于愧疚。
少女音色喜怒不形,“你怀疑我什么?不妨直说。”
陈谨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索性直言道:“姑娘一人在荒郊野岭,陈某难道不该生疑?”
“迷了路而已。”窦清没有半分迟疑,抬眼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倒是你……看少侠这样子,不像是因做了亏心事才疑神疑鬼的。”
她语气轻佻,像是在打趣一般,“你该不会是位军爷吧。”
那双桃花眼染上一抹笑意:“窦姑娘,何以见得。”
这小少侠气度不凡,绝非常人,若是哪个皇城之人,窦明姝看见了不会没有反应。他对一个郊外遇见的女子疑心都这么重,必然是本身目的不纯。
先不论他这身姿,光说他那打斗的架势,就只道是经过长期训练,且常常以性命厮杀。
窦清摊开双手,十六岁少女盈盈一笑,天真烂漫,“我瞎猜的呀,小时候总觉得军官一定长得很好看。”
陈谨挑眉说:“倒也未必。”
“那姑娘要去往何处?”陈谨偏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嘴边噙着笑,“在下曾去过许多地方,或许可为姑娘指路。”
“不必了。”窦清睨着眼睛,移开视线,“救人要紧,陈少侠的见闻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破败小路弯曲纵深,焦黑之下全无生息。“医馆”也不过是用几片麻布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
一片狼藉中哀嚎不断,几个人死死按着不断抽搐的身躯,那伤患面目全非,一旁的青年正拿着把小刀,对准溃烂的创面,手抖得厉害。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刀尖狠心一剜,鲜血瞬间浸透纱布,伤患的嘶吼声吓得他不敢动。
“住手!”窦清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已疾步上前。
陈谨隔开青年持刀的手腕后,手刀携风落下,精准劈在伤患颈侧,挣扎的身躯骤然一软,陷入晕厥。
陈谨眉毛下压,厉声对那郎中道:“抖成这样还不换人!”
“你、你谁啊?”
“怎地对郎中动手?赶紧让开!”周围帮忙的人又惊又怒,纷纷出声。
陈谨眼中寒意更甚,带着一股煞气扫过众人:“他连刀都拿不稳,怎么医?”
一人反驳道:“那怎么办?如今人手有限,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闻言,陈谨反手便从自己腿侧拔出匕首,对准伤患的创面就要落下。不料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人握住,力道大的令他动弹不得。
陈谨讶然转头。
只见窦清发丝凌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迎上陈谨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不容置喙道:“我能医!”
陈谨侧过身将血腥场面挡住,“莫要逞一时之勇。”
窦清不和他废话,扭头对还抖着的青年郎中道:“刀给我。”
郎中怔愣,下意识就将刀给了她。
窦清挤开陈谨,蹲下身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镇静开口道:“把最烈的酒拿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哪来的小丫头,快走快走,别耽误救人。”
习惯了手术时一应俱全的协作模式,此刻没人配合不免让窦清头痛。若要让这群人听她的,恐怕只能……
窦清仰起头,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我从医多年,你信我这一次。”
陈谨绷着脸与她对视,神情未动。
窦清握紧手里的刀,做好两刀架在病人脖子上威胁他们的准备。
只见陈谨手臂微曲,右手握于剑柄之上,剑未出鞘,肃杀之意已尽数外露,“陈某剑下曾斩过万人,奉劝诸位,莫要逼我拔剑。”
众人被他杀气一慑,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甚至冷汗直流,一阵忙乱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将一壶酒递了出来。
陈谨俯身,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那把刀钝了。”
窦清接过,没有多余的言语。
清澈的酒水顺着刀刃落向地面,她口齿清晰的下达命令,“三个人去烧水,兑些盐,微微发咸即可。盐水放温后给所有伤者喝,每人一碗,不可多饮。”
“几个人去将所有纱布用水煮一遍,烤干。刀、针、线、剪子、镊子、钳子……要用的工具都用酒冲洗干净。”
“留下两个在这帮我,随时准备按住伤患。”
窦清全身心投入治疗中,一双巧手稳如机械。清创、剜除、擦拭,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呼吸之间,最骇人的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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疮已被清除大半,创面竟只渗出些许血珠。
陈谨一直在旁边看完全程。
窦清再度用酒,仔细着将刀刃冲干净,正要开口向陈谨再多借一会儿,他倒在旁边先开口了:“此刀在姑娘手中能救更多人。窦大夫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陈谨言辞诚恳,她便也不做推辞。
窦清点头谢过,立即转身道:“还有哪位伤患没有处理伤口?”
“这边!”
窦清接连给几个人清创,又抬来一个后背被房梁砸伤的人,伤痕贯穿脊梁,血肉分离露出白骨。
没有器械,根本没办法判断有无脊髓损伤,可眼下也只能先清创缝合。
“拿针线来!”她立即道。
给皮肤周围消毒时,伤患便抽动不止,窦清眉头紧锁,“麻药呢?”
边上帮忙的人面露难色:“麻沸散稀缺,已经没有了,不如把他打晕?”
窦清也神色焦急:“不行,伤口太深,挺不住的。”
“窦大夫!”那手抖的青年郎中抱着药箱上前来,“祖传针灸之术,暂封穴位可缓轻疼痛。”
窦清不禁在他手上停留一秒,“要快。”
“放心。”郎中指尖轻捻银针,手法熟练,共下了十七针。他站起身时已满头大汗,“只能挺一刻钟。”
“辛苦。”窦清接替上位,没有可吸收缝合线,也没有羊肠线,她只能用最普通的线在皮肤表层进行缝合。被酒水浸泡过的针线,在她手中不断穿插、弯转。
“剪。”她口舌发干。
棚子里只有病患的呜咽声,站着观看的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实在没见过这样的方法,不敢动手。
“哪里?”陈谨上前来,拿着剪子对准。
“往下,”窦清语气坚定。她也知道这事儿对这里的人来说难以接受,便下意识分安抚一句:“不要怕。”
剪刀下挪,窦清一声令下:“剪。”
线被剪断,窦清立马再拿起早早摆好针线。
几只雀鸟闲聊着落在上方,棚布晃动,掀起一阵凉风。窦清秉着呼吸,凉风穿透衣衫,她指尖微颤,手下身躯突然抽动了一下。
窦清停顿一瞬,好在伤患还没有清醒。僵硬的手指快速将剩余完成,“剪。”
陈谨一剪落下。
三十三针结束。
高度集中的精神得到缓冲,一直跪着的窦清瞬间卸力,跌坐在地上。屋内的腥臭味、烧焦味、血肉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陈谨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窦清还强撑着叮嘱道:“伤口要及时换药,用过的纱布不要再用了,千万不能感染。”
窦清被扶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她靠在墙边,看柴火噼啪作响的烧着。
看见这个血腥又脏乱的场景,她实在有点怀念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
“还热着。”陈谨递过来一碗稀粥。
窦清用僵直的手接过,稀粥冒着白气,透过厚碗传来暖意。她小口饮粥,听陈谨说:“窦姑娘见这等场景竟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窦清反将话头抛回去,“我看少侠你也丝毫没有惧意。”
他卸下臂布条:“战场上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窦清挑眉看向他,什么意思无须多说。
陈谨也心领神会,轻笑了一声,“姑娘猜的不错,陈某的确是军中人。”
窦清对这层身份没多意外,可他在这个时机说出来……有时候过度坦诚很有可能是另一种伪装。
他将布条重新缠好,起身道:“此处应没有危险,我要先离开一会儿,姑娘一人在此当心。”
窦清应了一声。就这么一手端碗,一手撑脸,看月光映在那把银色长剑上,看紧身黑衣勾勒出他修长身形,看一人一剑消失在朦朦月色中……
还挺好看的。
6. 鲁大善人
窦清回神时,有个女子扶着腰坐在火堆旁,她拿着根木棍在火堆里左右翻动,几个黑黢黢的圆球滚了出来。
她眉毛细细弯弯,眼睛偏长,一副弱柳扶风地模样。
只见那女子站身,竟是极其高挑,她面朝棚子大喊一声:“李成才!”
窦清被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那个施针的郎中迈着大步跑出来,连忙扶住那女子。
他见窦清在边上先打了个照面,又愁眉苦脸的对那女子说:“阿柔,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怀着孕,在家等我就好。”
女子高高扬起拳头,落在郎中身上时只是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老娘要是等你,早就饿死在家了。”
赵柔扶着腰坐下,“吃吧,我烧的土豆。”她眉毛还没捋平,扭头对窦清喊了一句:“小神医,你也吃。”
她长着一双丹凤眼、薄唇,现下怒气未消,看着很是唬人。
窦清都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了。
郎中倒长得面善,他将土豆用帕子包着分给窦清,“小大夫快尝尝,我夫人烤的土豆,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多谢。”窦清接过来,闻到丝丝焦香味。
她手指不灵活,吃得脏兮兮的。
见她吃的满嘴黑灰,赵柔眉头微蹙,从怀里拿出帕子,像训小孩似的:“你这小神医,纵是再貌美的脸蛋,也不敢像你这样糟蹋呀。”
窦清一懵,嘴边被轻柔的擦了擦。
赵柔伸手扯过她的裙摆,那上面有好几个大洞,又一把扯过袖子,上面也是许多长长的刮痕,“瞧瞧你的衣衫,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赵柔“啧”了一声,又看了看她的头,“还有这头发……怎就乱成这样?”
窦清自打从那臭水沟里爬出来就没照过镜子,如今被她数落一番,便想到自己顶着这副鬼样子到处乱窜……
不免有些臊得慌。
赵柔皱着眉像要发火似的。
孕妇的情绪可是相当重要的,窦清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赵柔却突然攥紧她的手腕,“走,跟姐回家。”
“啊?”窦清不敢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比窦清高出一个头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窦清只能快步跟紧,小声反驳:“可是还有……”
“天大的事也得等人喘口气,这儿不差你一个人。”赵柔嘴皮子快,窦清反应几秒听懂时,她已经扔出了下一句:“李成才,你别回来了。”
二人从城北走到城南。
如今临兴城人畏火,没几个点灯的人家,唯有一处宅院灯火通明格外亮眼。门牌两个大字——周府
窦清问:“那个是周良译家吗?”
赵柔一把遮住她的眼不许她看,“是,你离他们家远点,能绕开就绕开。”
好奇心被挑起来,“为什么?”
“报应到了。他家中了邪,好好的儿子说疯就疯。”赵柔直言不讳,“小神医打听他干什么?”
听了这话窦清恍然大悟,怪不得周良译想要她的符,那马车上的东西岂不就是糯米和朱砂。
窦清回道:“白天见过一面。”
“晦气!”赵柔步子迈得更快,“我一会给你找点艾草挂身上。”她手中力道很大,握的却不紧。
窦清终于是睡上床了。
赵柔这人迷信得很,临睡前硬要拉着窦清看她在家中牌位前上一炷香。她求完自家人的平安后,还顺带捎上了窦清。
赵柔还说,这孩子给她家的福星。
自怀孕起她便听不得声。从前的房子位于城北主街,吵的她整日她睡不好。夫妻二人一合计,就在城南较偏的地方买了新院子,没想到才不过一月,城北就烧成了废墟。
窦清觉得,好人有好报罢了。
她趴在床上拿出老头留下那本书。
万物周身均有“气”,修行之人需引气入体,在身体中结成一条灵脉,方可步入修士之路。
窦清蹁腿坐着感受。
她一闭眼脑袋里就乱七八糟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窦清向后一倒,往上拽了拽被子。
这还是她来到这第一次上床睡觉,睡得相当踏实,第二日早早便坐在地上领悟那所谓的“气”。
窦清能感觉到体内有种东西,可它散在全身,根本不听使唤。
坐了不到两刻钟,窦清起身和赵柔一起去了医馆。离着老远就看见棚子外多了许多东西。
“来了!”赵柔面上沾喜。
窦清今日穿着干净的蓝布衣,披散的长发被赵柔扎成麻花辫,比前一天看着精神不少。
还不等窦清问是谁来了,李成才便跑过来要扶赵柔。
被她躲开了。
李成才抿着唇站在一旁,看见窦清突然“哎呀”一声,像刚见着她似的。他挠了挠头说:“小大夫,大善人听说你医法玄妙,想见你一面。”
……
窦清先去看了病人的状态。
大家都照她说的做,感染的风险已经被极大程度降低了。不过,难免会有人因伤重发热,好在有了新的物资,大家对这种病症也算得心应手。
窦清被李成才往偏僻之处领,说是那大善人不喜人多。
她一路上也没看见陈谨便问:“李大哥可看见与我一起来的少侠?”
李成才摇了摇头说:“还真没看见。”
昨日窦清便觉得奇怪。
陈谨既然有官在身,来这芝麻大点的地方干什么?昨日荒郊野岭的,他恰好救下周良译,该不会……
他一直在跟踪周良译?
如果是这样,周良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跟着的?
正想着,便见一男子头戴斗笠,负手而立,素色布衣遮盖结实的肌肉,像是一块布裹紧了排列有序的方块儿。
窦清看这身形有些眼熟。
待他转过身时,窦清神色一僵,脑中嗡嗡炸响。
他脸上有一道刀疤。
匿名捐赠的“大善人”竟是那日打劫周良译的土匪!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习武之人,感官都极其敏锐。窦清的一瞬怔愣被他尽收眼底。
“大善人”厚重的眼皮压下,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目光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牢牢对准她:“神医,有些眼熟啊。”
窦清一时慌了神。
李大哥站在旁边,左右看了看,惊喜道:“二位竟是旧识?”
清风拂面,空中飘过几片枯叶。“鲁大哥”浓眉压目,贯穿整张脸的疤痕显得尤为可怖。
“怎么会?我没见过这位大哥。”窦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似在回忆,实则早已被他盯得脊背发凉。
她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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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手伸向后腰,握紧陈谨赠她的、也是她身上唯一的利器。
窦清手心发汗,全身都在蓄力。
焦土味充斥着鼻腔,她呼吸放缓,眼看着八尺壮汉肩臂肌肉紧绷,猛地抬起双臂——窦清毫不犹豫拔出匕首。
“别过来!”
“在下鲁金。”
二人一同喊出,匕首指着毕恭毕敬朝她躬身的鲁金,三人皆是一愣。
“这、这是……”李成才在一边眼睛都直了。
鲁金看着头顶的匕首,顿时眸光一凝,果断抬手。
窦清见状便要反击,却没来得及挥出一刀手腕便一阵巨痛,回过神时,匕首已然易主。
鲁金反手握着匕首,沉声道:“神医既与我素不相识,何故以刀剑相对?”
李成才立马挡在两人中间,焦急道:“鲁大哥别急,定是误会!”
窦清看着发抖的右手,心中冷笑,能有什么误会这人方才定是在试探她。只怪她自己一时慌了神,没看好时机。
好在趁着李成才挡在前面,她已经抓住了蓝袋子。
保命的东西可不能舍不得。
鲁金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脸上厉色稍缓。他将刀递出,“鲁某一介粗人,行事作风向来如此。神医这是为何?还请说个清楚。”
哥们,我看见你打劫了。
窦清一边悄悄取下袋子,一边低头去接匕首,“是我……”
耳边一阵凌风袭来,她话没说完,匕首也没拿到,颈侧忽遭到一记重击。
窦清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只听见李成才半声惊叫。
——
医馆新添了物资需要规整,众人忙碌着来回走动,脸上都少了几分凝重。
陈谨看到此景,心中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一圈没看见窦清,倒是看见李成才同手同脚地要进棚子,陈谨眼疾手快将他拦住,“兄台可有见过窦大夫?”
李成才一看见他就手抖的厉害,他喉咙发紧,僵着脸挤出个苦笑,“她、她被我夫人请到家中休息了……”
想起窦清昨日连番救人的样子,陈谨目光微缓:“原来如此。”
他话音未落,棚子里慌忙跑出来一个人,险些将李成才撞倒。陈谨连忙伸手将他扶稳,动作间,一个蓝布袋从李成才怀中滑落。
李成才倒吸一口凉气,他紧张地手都不听使唤,弯腰一顿乱抓才将布袋捡起塞回怀中。
他这人实在是不会说谎,脸上就顶着“心里有鬼”四个大字。
李成才怯生生地瞟着。
陈谨却笑了。
少年人笑起来冲淡了他周身凌厉的气势,他随意地朝李成才胸口一指,道:“怪了。我的袋子,怎么在兄台这?”
李成才头皮发麻,立马将袋子还他,还急中生智陪笑道:“是小窦大夫,她托我交还给你呢。”
“这样……”陈谨接过布袋,垂眸凝视。
唰——
李成才,一口气尚未松尽,便觉颈间一凉,那银色剑鞘已抵在他咽喉。
“陈某还以为是在下昨日之举吓着了兄台……”陈谨声音平和,剑鞘却往前送出半分,“如今看来,兄台胆识过人。”
李成才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猛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的柱子,引得门口风铃急促抖动。
那清脆声响持续一阵……
7. 这山太高了
窦清脑袋昏沉,铃声过后又听见老旧的木门发出几声尖锐声响。
随后她听见,有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晃了晃她的胳膊,小孩儿稚嫩的嗓音发出:“漂亮姐姐,你醒醒呀。”
窦清睁开眼,看到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一双大眼睛弯弯的。窦清扶着脖子坐起来,听她一语惊人:“姐姐,你是我娘亲吗?”
“哈?”她看着眼前六七岁大的孩子,脑袋发蒙。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马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是赵柔给她拿的衣裳。
当真是快被吓死了。
窦清打量起周围来,她身处一间小木屋中,室内简洁,匕首就在她枕边,可那布袋子没了。
坏了,定是她晕倒时脱了手。
“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还是别当我娘亲了,跟我做我朋友吧。”小姑娘兴致冲冲地拉着她。
窦清一手揉着自己脖子,一手把她拉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呀?可以告诉姐姐这是哪吗?”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笑着回答她:“我叫鲁珍,这是我家呀。”
窦清细细打量她的脸,虽然她和鲁金长得八竿子都打不着。但窦清还是问了一句:“鲁金是你什么人?”
她仰起小脸,“是我爹!”
那你得多像你娘啊?
吱嘎——
房门被人推开。鲁金又穿上那日打劫穿的破布衣衫,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掀起眼皮,来势汹汹。
“爹!”一声大喊后,鲁珍便像个团子一样扑过去。
鲁金立即蹲下身,宽大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小珍,你先出去,爹爹和这位姐姐有话要说。”
鲁珍撇了撇嘴,“爹爹你好好说话,不要和姐姐喊。”
“你这小鬼头。”鲁金抬起手摁在她额头上,“还教训上你爹了。”
小姑娘一把推开他跑了。
趁他二人交谈,窦清从床上起来。右手藏在袖中紧握匕首,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仍停在门口的鲁金。
二人对望,均站定不动。气氛逐步凝重,一触即发。
窦清被匕首硌的生疼。
八尺壮汉再次朝她躬身,他嗓音粗粝,“神医,冒犯了。”
匕首微微出鞘。
他又道:“请神医为家母治病。”
若不是他吐字清晰,窦清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请?”窦清冷声质问。
匕首重新严丝合缝地入鞘。她歪头嗤笑一声,一字一顿道:“鲁大善人,这个字用得妙啊。”
日光照到他脸上,将那条从额头贯穿至下巴的疤痕照得无比醒目。
鲁金听她话中讥讽不是滋味,压着怒意为自己辩解:“起先是要好言相‘请’。若非神医无故对我刀剑相向,鲁某自然不会行出此举。”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窦清抱着胳膊反问一句:“人心隔肚皮,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她脖子到现在还疼。
窦清摆不出半点好脸色,说话也是夹枪带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日我亲眼看见你打劫,一天没见你就成了什么大善人,谁会不怀疑?”
鲁金一听这事就恼火。
怎么偏偏就是昨天?他们一大帮人被个毛头小子打得落荒而逃。
鲁金是个急性子,完完全全忘了自家闺女的劝告,声音越来越大:“那周良译赚的都是黑心钱,我劫富济贫有何不可?”
看他那大高个子气势汹汹的,窦清一点也不惯着:“他再是罪恶滔天也有官府整治,你以暴制暴,还问我有何不可?”
鲁金气的面庞绯红,“你难道不知那狗官是何人?”
“不知道!”窦清吼回去。
区区三个字将鲁金堵的眉心紧锁,他握紧双拳竭力自抑,“周良译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行尽了苟且之事。却只因他兄长周良闵是临兴刺史、因盛都周氏的名声在北境响亮,他便可罔顾王法。”
“我劫他财路,将银钱货物分给穷苦百姓;破他算计,助被他哄骗卖身的良人归家……迄今为止,周氏兄弟的生意被我搅黄了十余次。”
“我且问神医,此行可有错?”
他的话在屋中回荡,一下下传入窦清耳中。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鲁金背过身推开门。
山间冷风来,带过一片翠绿树叶,席卷门口银铃发出清响,摄人心魂。
鲁金抬手抹了把脸,“神医早知我是土匪,我若不如出此下策,你岂会甘愿来为家母看诊?”
巍巍高山在前,寨中成片屋舍连同他这八尺壮汉,都显得不过如此。
窦清长舒一口气,“你怎知我不会?”
在医馆看到鲁金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偏了。土匪形象先入为主,在这之下,鲁金的一切行为都成了“伪装”。
窦清看着屋外,她脚下这片平地从前应也是一片林子。土匪也是人,若非没有出路谁愿意到这种地方定居。
赵柔说过,周良译家宅不宁,是遭了报应。
那么鲁金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可此事与真假无关,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力。她是大夫,有能力救人,受人所求,便不会坐视不管。
窦清双手自然垂落,袖中匕首被她随意插在腰间。
她定定看着鲁金,一双杏眼亮如明镜,“我轻易断你人品,是我不对。”
“但你不也错了?”她眼中有愧意,更有坦然。
窦清眸如清泉,声音温和有力:“你若真心求医,就算我早知你是土匪,也会甘愿同你来此。你将我打晕带来,何尝不是低估了我救人之心。”
鲁金怔怔转过身看着这小女子。
此话无需回应。窦清径直出屋,“快带我去看令堂吧。”
直到窦清下了台阶,鲁金才走出来给她指路。
空气中的苦涩在还未踏入时便如同洪水袭来,紧闭的房门打开,活像进了药罐子里,熏得窦清眉头紧蹙,“开窗户!”
“家母体虚……”
鲁金还在那反驳,窦清已经亲自动手,“你要是在这屋里住上十天,不病出个好歹来,我跟你姓。”
她将门窗大敞四开,清新空气涌入,这才走步入正题。
年迈老妇躺在床上昏睡,面色青紫。
鲁金自觉地站在旁边说:“家母每月都会有几日昏睡,今天已是第三日。”
窦清将手指搓热,一手按在老妇的颈动脉上,一手放在她胸前。
心率过缓,不足四十。即便如此心脏跳动力度也不该这般微乎及微。
窦清问:“令堂患有心疾?”
“是,自打我有记忆起母亲便干不得重活,常常心悸。后来跟我奔波,日日忧心便久病不起了。”
先天性心脏病吗?但这症状不对,心脏病不应该会导致常常昏睡不醒。窦清低头,敏锐地扫过床榻,看见床边摆好的干桶,又见老太太领口残留些许浊物。
她立即追问:“今日呕吐过?”
鲁金声音有些颤抖:“是,不知为何她总是头痛难忍,整日吃不进东西,眼睛也越发浑浊,只能看见光影。”
窦清伸手拨开她的眼皮,瞳孔发白,对反光已是迟缓。窦清心下了然,走到床尾拨开被褥。
她将刀柄抵在老妇人足底,自外侧向前轻划。不出所料,看到了典型的脚趾上翘——
巴宾斯基征阳性。
窦清的呼吸几乎不可查地顿住。她小心地将被褥重新盖好,佯装镇定地执起她的手给她号脉。
她不通脉象,自然什么都号不出。
鲁金心慌意乱,未能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见她好半天没有出声有些急切地问道:“神医,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避开他殷切的目光,沉静地问道:“寨中有大夫吧,你快将他请来帮忙。”
鲁金不懂,但也照做。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窦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鲁金道:“我需要为令堂宽衣解带,你先出去吧。我与这位老先生一同查验便可。”
对此鲁金没有丝毫怀疑,“……有劳。”
直到房门轻轻掩上,窦清骤然变了副模样,她抬手扶额,面露绝望之色。
窦清看着床上老妇人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是扛不住内心折磨,看向老先生,“若我说,患者颅内长了个异物,老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老头面色一惊,“这、这……病灶不是在心,而在颅内?”
他眼中惊骇片刻,看着病人摇了摇头,“没想到竟是此等不治之症!小友既知病根,莫非……已有解法?”
窦清塌着肩膀,有气无力地回道:“有一种……开颅之术,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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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
“开颅?!”老头惊愕的大喊出声。“世间竟有这等邪术?”
“你说什么?!”
一声嘶哑的咆哮声自屋外传来。
“轰隆”一声巨响,整片门板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碎,门框弯折,木屑飞溅。鲁金如同一头发疯的雄狮,双目赤红地撞了进来。
窦清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大腿磕在床沿,一阵酸痛。
鲁金胸口剧烈起伏,因着竭力忍耐不断发出低吼,嗓音压抑而嘶哑:“你方才说什么?”
眼前这发疯的模样哪是能好好听她说话的模样!窦清心底惧意反倒将她彻底点燃,“滚出去!”
她迎着那骇人的气势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着破碎的门,斩钉截铁道:“病患榻前,岂容你放肆?”
鲁金一动不动,绷着脸与她对峙。
“爹爹……”
一道矮小的身影闯入剑拔弩张的屋子里,小姑娘堪堪比鲁金的腿高一点。
他全身那骇人的气势转瞬即逝。
小姑娘伸出双手包裹住鲁金不断颤抖的拳头,嗓音软糯带有懵懂与关切,“爹爹,你怎么把门弄坏了?”
屋内几人都看着鲁金,他缓缓蹲下身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珍,爹爹不是故意的。”
“都让你小心一些了,这么大的声音吵到祖母怎么办。”说完,她转过身,抿嘴看向榻上之人。
鲁珍一点一点向床边靠近,她祖母睡的越来越长,房间的草药味也越来越重……大人们当她是小孩,说话也没避着她。
她牵起那双粗满是褐色斑点的手,用脸颊在手上蹭了蹭,有点疼。
屋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鲁珍的声音,唯独那个她最想说话的人听不见,“祖母,今天天气真好。”
“您别生气,小珍在这陪您。”
鲁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像这山上的花,虽然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来,但今年的再也不是去年的。
去年的花早就不在了,祖母也陪不了她多久了。
窦清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别开脸,大步流星地逃到门外,却被门外数十道目光定在原地。
午时烈日当空,院内站满了人。他们目光齐齐聚在窦清身上……
很重、太重了。
身后脚传来脚步声、哭声。
那一瞬间,天地间纷扰的一切都成了无形的压迫。窦清心中无助逐渐化为一腔烦躁,她转身喊道:“我说了……”
“咚!”
鲁金身影落下,双膝砸地。
他这几年请过的大夫不说一百也有九十,都只告诉他“节哀”,最多再开个温养身体的方子。
只有窦清诊出的结论不同,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神医,方才恕我冒犯,求您救家母一命!”
眼看着他要将头埋下,窦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冲上前拉他,“你起来!”
“咚、咚、咚!”
院中土地震动,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响声,窦清愕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数十人黑压压跪倒一片,连那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被摁在地上。他们齐声呐喊,仿佛要将她震碎:“求神医!”
“出手相救!”
声浪如潮,振聋发聩。
窦清缓慢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病床上的年迈妇人鬓生白发,任何声响都没能惊动她。
站在榻前的鲁珍也在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睛很大,盛着满满的泪水时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懵懂、不知所措。
窦清心口灼热,似一团火烧。
最终紧握着的拳头倏地松开,她哑声道:“别跪我,我救不了她。”
窦清松开鲁金站直。大风肆意穿透她的身躯,吹进房中,床帘抖动,扑灭了一盏烛火。
她看见一滴蜡油落地,如同鲁珍眼中的泪,顺着脸上的泪痕滑落。
窦清垂着睫毛,只觉被今日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从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中穿过。
晌午光照灼热,像是要在她背上留下烙印。
事在人为。
这四个字窦清经历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从前再不济也能试试,尽力一试。
可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
承认无能为力并不可怕,但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8. 仙人救世
“驾!”
两人疾驰而至,在马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威虎山众人俯首跪地,独有一女子,于其中孤身而行。
“窦清?”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从麻木中回神,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来人身上。他还与初见时一样,似乎又不一样。
陈谨凝重地看她一眼,没有多言,干脆利落地朝她伸出手。
算了,她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掌心相握,窦清借力上马,手臂撑在他背上。视线向下,看到他侧腰上有一抹乍眼的红,“……你受伤了?”
“无妨。”他匆匆一句,双手拉紧缰绳,策马而行。
李成才跟在后面还没缓过神来。
他跟这少侠说了鲁金的相貌后,少侠便快马加鞭向西行。他觉得奇怪也担心起窦小大夫来,便跟上了。
岂料他一路直奔威虎山,李成才吓的要从马背上掉下去,更惊人的是那大善人竟是威虎山的大当家!
他暗自后怕,心道:也不知道阿柔会作何感想。
山路匆匆一片绿,与城中焦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三人心思各异,再好的景色无人欣赏也就只是一条路罢了。
一进城,三人便被细密的雾气糊了满脸,起初他们还未发觉怪异,岂料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水珠就愈来愈来大,似雨落下,却不湿身。
窦清伸出手,水滴落在她手上化为光斑钻进皮肤,身体顿时涌上一股清凉之感,消散了疲惫。
“是仙人!”李成才惊呼一声。
她抬头望天,只见临兴城上空悬浮着一个庞大的聚灵阵。
……
焦黑之地化为一片嫩绿,空气中的焦土味与血腥味越发被一种清新的、雨后泥土混合青草的气息所取代。
医馆棚户内有无数道光雨落下,伤患身上流血的烧伤、划痕、分离的皮肉,都在逐渐愈合。
不少人呻吟转醒,就连那昨日被砸伤脊梁的伤患都能平稳下地。
地面嫩芽疯长、野草纵生。
云层之上,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自九天落下:“解众生疾苦乃是我太曦山之责。我修为不及师尊,本无法助生灵复燃,但偏偏此行得了‘碧灵琼浆’。此番相助也只是尽己所能。”
那声音很遥远,让窦清萌生出一种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感觉。
这就是仙人吗?
她直直地站在那,再一次感受那所谓的“气”。
窦清闭上眼,脑子里的杂乱画面便齐齐涌了上来,或明或暗。她见到了太多人的一生,从前是,来到这也是。
那书上有一句话:心难自控,生死已由天定。
窦清想起那位封印漭村的仙圣。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为救他的百来人痛苦,还是为天下人庆幸。
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生都不错呢?
仙之力,举手可愈万民。我呢?我之力,救不了一人。若我拥有此等能力、若窦明姝的残魂醒来,我要怎么办?
杀了她吗?
声声质问如巨斧敲击,随着最后一声无形困惑发出,她浑身经脉具震。体内那股未被驯化的力量横冲直撞。
血液上涌,她猛地吐出一口血。
窦清的心乱了。
“你怎么了?”陈谨立马上前拢住她的肩膀,只见她捂着胸口,紧咬牙关。
李成才见此,连忙上前来为她诊脉,“这是急火攻心之象。”
窦清听得见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开不了口。
紧接着,周围的声音、气味……通通消失,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绝,窦清感受到有人在看她,那道视线离她很远,像是在天上一样。
那道少年音飘过来:“你是想引气入体?”
窦清对着白茫茫的雾气道:“是。”
他说:“可你灵脉都成了哪还用得着引气入体,你就没觉得自己不一样?……哦,你在排斥体内的力量。”
什么?
原来这具身体变得异常是因为有了“灵脉”。窦清哪里会知道,她只以为是聚灵阵让身体变好了,压根儿没往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上想。
她对这些事本就是一知半解,自己又在排斥,便更感觉不到了。
那少年又道:“由他人塑成的灵脉终究与不如自己修的。而心境更是只能由你自己来悟。修行在个人,成与不成皆在你一念之间……”
他话锋陡然一转:“影山真人?你怎么阴魂不散?”
声音远去,空中阵法逐渐消散。
光雨已经将她那一点小伤治好了,但呼吸时还是有些痛。窦清缓了一会才能睁开眼,看到眼前两人没说话,只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陈谨将她扶到一处角落,将那个破布袋子还给她便走了。
窦清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指尖一点红发愣,顺着血珠往下看能从袋口的缝隙看着那三张黄纸。
老头到底有多强?
应该比方才的仙人还强吧,他为什么要给她修灵脉?为什么要告诉她古玉可以帮她定魂?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鬼使神差,窦清将沾着血的手指缓缓朝袋口凑近,越来越近——
他到底是谁!
“小神医?”
窦清松了手,袋子滚落膝头。
她怔愣地抬起头,回过神来,急速地喘了起来。
若她稀里糊涂的用了那东西……刚刚恢复生机的百姓又要因她遭难,届时最先被她害的便会是眼前这个人。
赵柔怀孕三个月身体还一样利索,她在窦清旁边坐下,拍着窦清的背,“怎么了这是?怎么半天不见你就病了?”
窦清咳了几声,靠着墙缓着。
袋子差点从她腿上掉下,被赵柔拿了起来。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昨日便想问你,这是哪弄来的破烂?”
窦清闻言一愣,盯着蓝布袋子上了一坨花笑了出来。“小柔姐帮我收着吧。”
“这么丑的玩意儿别总拿出来,自己收好。”她赶紧扔回窦清怀里,转而看起她的头发,“你呀——”
……
百姓们感激涕零地跪拜了许久后,开始立墓碑、盖房子、种菜……
大家都好了,窦清就失业了。她没什么事干,便也跟着帮忙,仗着自己力气大什么重活都干,天天累得当头就睡。
这两日陆陆续续有士兵来帮忙,似乎是陈谨的手笔。窦清还听见他们称呼他为“将军”,他自然不是临兴城的将军,至于为何来此、由谁授意,都和她没关系。
这天窦清挑着两桶水往修缮阁楼的地方送,她低头擦汗时便听见有人惊呼一声:“神医?我来我来!”
鲁金急忙上前把水桶拎过去,倒在缸里。有几个人跟着他过来,均是乔装打扮的土匪。
他们身上都是泥点子和木屑,衣衫也都被汗水浸透。
现下晌午越来越热,可逐渐房屋耽误不得,早一日完工,百姓们就早一日过上安稳日子。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应已来了许久。
窦清一直不愿去想那日发生的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医,”鲁金先上前道:“鄙人狭隘,回想那日鲁莽之举,实在羞愧。神医不因过犯待我,鲁金感激不尽,往后神医若用得着我,大可直言。”
鲁金抱拳躬身,其他人也跟着一起。
窦清这几日听说了不少“鲁大善人”的义举。鲁金这人,骨头硬,心肠却软。
她摆了摆手,“此事就当过了。你们也别叫神医了,我叫窦清。”
“这多不好。”鲁金笑了笑,“窦大夫心胸宽广不与我计较,但我实在心中有愧,不如改日一同喝酒?”
这种场面话窦清压根儿没往心里去,随意点了下头。
吃过晚饭,窦清坐在树下编头发。
早上还是赵柔给她梳的漂亮发髻,上午干活就被弄散了,她只好自己扎成麻花辫,弄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这可不能让赵柔看见。
她靠在那,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这人明明整日忙得很,但却总是站在她身后盯着她,也不知道是看什么呢。
“陈少侠。”窦清叫了他一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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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乡随俗,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过来在窦清旁边坐下,“怎么了?”
窦清本是想直接问他总盯着自己干什么,但看人坐在旁边她又不想问了。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什么都不愿意想。直到今天看见鲁金,窦清才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头发一圈圈缠住手指,她茫然问道:“你以前见过仙人吗?”
“没见过,”陈谨摇了摇头,“仙人不常现世,更不会轻易沾染凡间因果。”
窦清又问:“那仙人平时做什么?”
陈谨奇怪地瞥了窦清一眼,他盘腿而坐,腰杆挺得笔直,“当魔界封印彻底瓦解,世间便会迎来一场浩劫。仙人要做的便是阻止这一切。”
这里竟然还有这种情况?
窦清微微睁大双眼。她虽见过魔,也见过了仙,但来到临兴后便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很玄幻,她在这里只见到了人。
陈谨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不知道?”
窦清缠头发的手指一顿。
她上哪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这话问的显得她多无知似的。她脑子里窦明姝的记忆就那么一点点,还都像玻璃渣子一样碎,窦清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能拼凑出一个林文昌来。
更别提什么世界观了。
窦清转移话题,随口道:“那人呢?人要做什么?”
好在陈谨没细究下去,也随口道:“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好好活着。”
窦清指尖微颤,她刚好看见不远处人群中缺手断腿的人。
这世上有太多想要好好活着的人了。
神仙抬手施恩能解一时困境,却不能保一世无忧,凡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承恩雨露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人不能做什么,好好活着便要花光许多人所有的力气。
他们努力盖好房子、种菜种田、繁衍生息,可谁不想多做一些、再做一些……活的更好些。
她也想过要好好活着。
窦清不自觉闭上了眼睛,陷入无人之地。她想起沈院长死后的那段时间,那年她十七岁,刚熬过高考。
沈院长是个好人,他没有成家,不能正经的收养窦清。他便供她读书,在孤儿院为她留一个房间。
她不是唯一一个受他恩惠的人,可沈院长死后却将所有的都留给了她。
那时候她接受不了沈院长的死,就去做了医生。
她一直为此努力,往后看到的生死也更多了。窦清一闲下来就会觉得自己漫无目的,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
直到她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直到她来到这里……
那种感觉消失了。
就像是她原本就是属于这里的。至于那个神秘老头……他虽强大,但窦清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威胁。
甚至很多的是善意、是包容。
再之后她便到了临兴城。
其实她很想要救鲁金的母亲、很想知道老头的来历、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想拿到那个玉石、想知道窦明姝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样。
想掌握自己的每一步……
每一个目的像是一道微弱的光,从四面八方飘向同一个地方,汇聚成一团,将那片云照亮。
想要做成这些只需要做一件事——
变强。
拥有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才能好好活着。
霎时间,空气凝滞。
远处的吵闹变得层次分明。她依然能看到树叶、滴水,但她的视线仿佛被擦亮了一般,叶脉的颤动、汽凝成水珠。
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窦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灵脉,它像一条条沉睡的星河,此刻正被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意识唤醒,开始与周身的天地产生玄妙的共鸣。
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陈谨一直在她身旁,将她周身变化尽收眼底。
直到她睁开眼,陈谨便知道——
窦清与从前不同了。
9. 渣男卖惨
与心境一同觉醒的还有窦明姝完整的一生。而滔滔不绝的记忆也将她含恨而终的怨念一同唤醒。
庆德十五年,雅鲁向晋国宣战,扬言要攻破北境十二城,直捣黄龙。
然而雅鲁人生来矮小,国土甚至不抵晋国十分之一,故此并未有人把这战书当一回事。皇城中的达官贵族还在想着如何作乐时便传来了北境战败的消息。
彼时晋国安稳多年,军队有所懈怠。
而雅鲁人人数虽少却皆为精兵,且他们还与楚人合作,由楚人在大战前侵入北境各城,火烧粮草从内部攻破,又伪装边境战士传递假情报。
皇城得知消息时北境军队已退至平淮城,连盛都都失了。
宣平侯魏谦之被封为定北将军,率领十万兵马,出征北上。他与主动请命粮草官的户部尚书窦靖旬相互配合,联手击退了敌军。
圣上大悦,赐婚魏窦两家。
这也让窦明姝十一岁便成了待嫁新娘,成了只为牵制魏家的棋子。
窦靖旬看似不站队,实则多年前便是大皇子的门客。
宣平侯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他若胜了,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必定会更加稳固。
眼下北境大乱,定北之事万万不能出岔子,大皇子只能安插一个皇上放心的人去争一争功劳。
他们所做之事虽在暗处,可皇城内多方势力,自然也有不愿意魏窦联姻的。小世子随父出征,窦明姝却只在眼前,自然成了各家的突破口。
窦明姝将来要嫁到魏家,也该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十一岁以后窦靖旬便亲自教导她,对她极为严苛,母亲对她不闻不问……这便被林文昌钻了空子。
窦清亲眼看着林文昌是如何哄骗窦明姝,她又是如何一步一步献出真心……
初见时林文昌风度翩翩,待她细致入微,可她也深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起初窦明姝并未动心,只当是个消遣的乐子罢了。
后来林文昌经常迟到,有一次甚至爽约。窦明姝第一次对他动气,林文昌便红着眼,强颜欢笑说:“怪我太笨……昨日被父亲责罚了。”
“阿姝……抱歉。”
自那之后窦明姝才开始正眼瞧他,因为他与自己是一样可怜。
林文昌时不时便露出些毛病,任窦明姝挑剔。
又看似不经意地对她说在相府过得苦日子。这便让窦明姝以为遇到了同类,笃定他是那个与自己舔砥伤口的人、是世上最懂她的人。
所以在得知将要履行婚约时,窦明姝义无反顾地要与他私奔。
可她终究害了自己。
林文昌给她下了迷药,窦明姝喝完便晕了过去,再之后,等待她的便是冰凉刺骨的河水。
再强的迷药也做不到让人无知无觉的死去,窦明姝在水下清晰的感受着生命流逝,她奋力挣扎……回想这苦短的一生,竟然没有一人是真心待她。
她才十六岁……
只是想寻个真心而已。
除却这些,窦清也终于知道了“陈谨”口中家喻户晓的仙魔事迹。
相传,万年前神魔大战,生灵涂炭。神族在封印魔族后,自身也濒临奔溃,最终将仙界与人界融合,命其守卫人间。
几千年过去,魔界封印已有松动,神族却再未现世,而仙族失去神源也无法久留于世,便化为天地灵气,滋养万物,人族因此得窥天道,有了凡人修士之路。
凡人修气九境可塑仙身,结成灵核。往后再修仙九境,十八境大成者,可破境,修得金身成圣。
然而最重要的是——修行者需觉醒心境,若不然,此生无法修行。
心境十重,皆需潜心领悟,心境越高修行也可事半功倍。几千年来,还从未有人修满心境,人人都猜,若仙圣修满心境便是神了。
……
摸清这个世界本该是件好事,可窦明姝的记忆从模糊变为清晰,那股强烈的怨念纠缠着灵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窦明姝醒了。
窦清极力压制之下,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湖水的冷腥,属于窦明姝的绝望,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看着那张的相貌受尽苦楚,窦清也自心底萌生出一股杀意。
她缓缓向身侧的少年看去。
陈谨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一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一只手拿着跟杂草在眼前瞎晃。
因着上过战场的缘故,他身上总有些杀伐之气,棱角分明的脸不做表情便觉得此人定是不好惹的。
这几天受困于心境,窦清不仅是提不起精神,还因此忽略了许多东西。
比如陈谨的身份。
陈谨看她睁了眼,以为她很快便能回神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窦清看他,他便靠在树上又等了许久。
心道:看来修士的世界真的很大。
他耐心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可等来了人,人却不说话。
而且……
反倒等来了一股杀意。
陈谨扭头朝她看过去,“怎么,窦姑娘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那双桃花眼望过来,风中带过他身上一缕檀木香,那味道极其浅淡,像是寺庙香火之气。
不知究竟是因这味道,还是因眼前的人,窦清躁动的心境忽而平静下来。
虽然陈谨这几天也没做什么,但他的身份着实是有些威胁。
算了,先当做不知道吧。
窦清笑了笑,也靠在树上,她新奇地用这双眼睛重新看着世间。心境觉醒后她便能看见萦绕万物的“气”。
分明是无形的东西,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它们在跳动。
她余光还落在身边的人身上,突然问他:“火灾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听到窦清睁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陈谨心头顿时涌上熟悉的感觉,“你怎么知道的?”
“也是才知道,之前都是猜的。”窦清想起一件要紧事拍拍屁股起身。
“哎?”见人抬脚就要走,陈谨也顾不上其他的也跟着起来,“去哪?”
“去找鲁金。”窦清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他母亲生病了,我去给她开颅。”
“开……炉?”陈谨蹙着眉跟上来,“她病了还炼药?况且非要你来开吗?”
窦清反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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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才听明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
看这人皱着眉头不解的样子,还怪有意思的。窦清眼珠一转,冲他歪了下头,“一起吗?”
……
窦清心里清楚,手术光靠她一个人不行,最好的帮手就是李成才,他那针法颇有讲究,可以用来止血。
她用灵力找出脑瘤的位置,再用灵力来缝合。
而且灵力本身就是无形之气,不存在感染的风险。不过,手术的环境还是要准备一下。眼下,她唯一不能保证的就是大出血的情况……
“不行!”李成才听完大吼一声,窦清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这么大声。
“还有其他办法吗?”鲁金虽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但脸色也没比他好多少。
窦清分神控制不远处的茶杯。
她也知道“开颅”这两个字听上去实在是吓人,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本就没指望两人能立马同意,要是真答应了,被吓得人反倒该是她自己了。
这一路上窦清已经估算了好几次成功的几率,她郑重地说:“我知道此事没那么容易接受,两位别心急,你们好好考虑,我也只有七成把握。”
不足之处中的两成,分别是窦清缺少经验,无论是开颅还是灵力,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剩下一成则是鲁母的身体太过虚弱,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风险。
可只要是手术无论大小都有风险,窦清只负责说清利害,决定权不在她。
其他人也明白这一点,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鲁金。他细细思量一番,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得了,窦大夫容我与家母商议一下。”
窦清点头:“应该的。”
鲁金说完立马起身走了,见他没了影儿,李成才更是坐立难安。他哪干过这种大事,便挠了挠头说:“我……我也得去与阿柔商议一下。”
“理解。”窦清又点头。
茶杯朝飘了过来,但她还控制不好,飘到了陈谨面前。
陈谨递给窦清,问:“你怕吗?”
窦清接过来喝光了。
“有一点。”说完,她一把将茶杯扔给陈谨,转头撸起袖子,从腰上拿出小刀,作势便要朝自己手臂上划。
陈谨眼疾手快将她拦下,从她手中夺刀,“你干什么?”
窦清发现光有灵力好像不行,还得会点武功。她理所当然道:“我练练。”
陈谨:“要这么练?”
窦清:“那怎么练?”
——
是夜,明月当空。两个黑衣人站在一处矮墙旁,墙内灯火通明,静若无人。
窦清指着偌大的周府,“你就是在这受的伤?”
“不是,”陈谨活动着手腕,“上次去的是刺史府。”
窦清听完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虽说和他预期的反应一样,但真看见还是觉得差些意思,“你就不好奇我查到了什么?”
不好奇。窦清在心里默默回了,但嘴上却很体恤这位少年,“查到什么了?”
陈谨果然吃她这套:“进去再说。”
说完,陈谨就不管她死活翻墙跳了进去。
窦清:“……”
10. 我怕鬼
可能是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又好心地跳了出来。
窦清眼睁睁看着他退后几步,微俯下身,像是在蓄力。随后跨了两个大步猛地一跳,跃在墙上时用手撑了一下。
又跳进去了。
……好一个现场教学。
窦清看着眼前这面三米高的墙愣了一会儿。她现在也算是个修士了,可是要怎么用呢?
没开窍的时候,她觉得那本书极其深奥,现在开窍了,窦清觉得它也就比说明书差不多。
怪不得第一句就是大道至简,合着整本书都是“简”。
窦清叹了口气,学着陈谨的样子后退几步。她催动那汇聚于丹田的灵力,心念一动,灵力便在周身经脉游走,身体顿时有股轻盈之感。
她将全身灵力重点放在脚上,跨出的每一步都极重,随后借着反震力一跃腾空,手撑着墙头,成功落地。
窦清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跳这么高,一时还有些兴奋。
兴奋劲儿只持续了一秒,她便被周府内景象惊呆了。
院内丝毫不像高门阔府。庭中空旷,仅有几颗绿松,上面还缠满红绳,其每隔三尺便系着一枚铃铛。
树边洒满了朱砂与糯米。
而最怪的还属不远处的湖心,寻常人家多是在那建一座亭子,或是摆放假山,而此处却插着一把约两米长的桃木剑……
这得是多凶的鬼啊?
窦清看着一旁镇定自若的陈谨,今日他为了方便连剑都没带,两人把身上掏干净都只能凑出来一个匕首。
“你也太信得过我了?我才刚学会,打不过的。”窦清直言道。
“潜力大多是在危机时刻激发的,你不是要练吗?这多适合。”他从领口掏出一根绳子,“放心,死不了。”
呦呵,这家伙还戴项链呢?
红绳上仅有一颗檀木珠子,上面刻着莲花,“这颗佛珠曾被高人开过光,有此物在邪祟无法近身。”
“这么厉害。”窦清往他身前探了探头。
周府内比外面阴冷,陈谨的手有些发僵,窦清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脑袋里顿时冒出个念头:修士还真不一样。
他歪了下头,“跟紧我。”
窦清跟着他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窦清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鲁金打劫那日不是还有挺多护卫的吗?”
陈谨已领她绕过后院:“只是外出时雇的,整个临兴城都知道他家中邪了,谁还敢来。听说他花了大价钱请来许多能人异士都没办法将其铲除。”
窦清听了一惊,“这么厉害,那只鬼就是来折磨他的吧。”
陈谨点了下头:“极有可能。”
两人进了书房。
两个时辰前。
窦清抱着胳膊,看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匕首。约摸着过了半分钟,眼前这少年人便叹了口气。
陈谨左想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眼前最好的办法,试探着问:“不如窦姑娘陪我去探一探周府?”
窦清闻言扬眉浅笑,他要是不提窦清都快忘了这号人。
的确是个好机会。
她声音清亮:“好啊。”
“这就答应了?”陈谨以为她不了解情况,提醒道:“周府可是有鬼的。”
窦清冲他摊开手:“你害怕?”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忽地朗声一笑。陈谨垂着眼盯着她,将匕首放在她手心上,勾唇点头道:“是啊。”
——
吱呀一声,门开了。窦清感受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下降,而是从心里觉得阴冷,像上次进漭村的感觉。
也许和觉醒心境有关,这次窦清感知到的更加强烈,甚至还有方位。
东边第四间房,鬼味最浓郁,其次便是书房。窦清压低声音:“你在刺史府有什么发现?”
今夜月光虽明,但以防不测,陈谨还是点了两根蜡烛,“临兴城走火严重是因为有人在城北大量囤积烟花爆竹,我去刺史府发现,正是刺史周良闵与其胞弟周良译命人准备的,而且周良闵刚巧在火灾前夕前往盛都探亲。”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城刺史前脚刚走,后脚便城门失火,还是自己准备的。“他囤这东西干什么?”
“他房中有一密室,里面有这些年与盛都之人往来的信件。这批爆竹原是要往盛都运的,”陈谨顿了顿,看向窦清,“你知道圣上召宣平侯回祥阳之事吗?”
窦清翻书架的动作未停,“废话,这谁不知道。”
陈谨收回视线,“名义上是为将军接风用的。你猜,若这批爆竹真的送往盛都,等到魏将军到盛都,在盛都最中心的地带引发火灾……会如何?”
窦清翻找的手顿住。盛都是北境最繁华的城池,若是盛都失火,整个北境都会受到影响,若此时敌军来袭,恐怕……
而且这还是以为人“接风”的名义,圣上必定会将此事怪到这个人的头上。即便圣上看在魏将军多年护卫北境的功劳上不会重罚,那他也失了圣心。
可是……
窦清转过身看向陈谨:“那为什么没有送到盛都?”
陈谨正摆弄着桌案上的笔筒,他用力一按,窦清右侧的墙发出清响,墙面向后转动,出现了另一个空间。
他走了过来,没有贸然进去,“问题应该就出在周氏兄弟身上。周良译被打劫那日,应是要逃。”
窦清也朝前走,里面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回来了,哪怕是鬼宅。”
“因为他发现逃不掉,就只能折返,”陈谨也重复一遍:“哪怕是鬼宅。”
周氏兄弟的任务失败,无论是受谁指使,这二人又知道多少内情,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窦清伸出手亮起一道灵力,却只够看清脚下的路,灰尘遍地,角落还都是蜘蛛网,一看就是许久没人走过了。
她收了灵力,想找个其他能照亮的东西,“我猜周良闵已经死了。”
“你猜对了。”陈谨笑道。
窦清眯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
书房中有一盏灯,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陈谨换上一根,又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棍子,一手提灯,一手拄着棍子,学着盲人的样子敲击地面。
他解释一句:“若有机关,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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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的声响会不一样。”
“哦。”窦清跟着他往里走。
这暗道像是是为照周良译的量身定做的,他们两个并肩走有点挤,前后走又十分宽敞。
陈谨侧过头,轻声道:“窦姑娘觉得这里面是人是鬼?”
空旷的响声在窦清耳边回荡,暗道中瑟瑟凉风吹动他头上蓝色发带。
窦清自信满满地回他:“当然是鬼。”
怕误触了机关,陈谨走得很慢,暗道越走越宽远处隐隐有了些光亮。“那我们不如打个赌?赌注由你我二人随意定。”
窦清盯着他的脑袋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陈谨熟练地避开一处机关,他微微侧头,轻声道:“若我赢了,窦大夫便答应医治鲁金母亲时让我旁观。”
在这等着她呢。
“可以啊。”窦清随口道,后面又跟上一句吊人胃口的话,“不过……”
陈谨原就走得很慢,听她这一句几乎和停下来没什么两样。
“陈少侠,你还记得吗?”窦清从身后探出头和他对视,她一脸无辜道:“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你差点杀了我。”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窦清说的也不算夸张。
陈谨自然记得,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窦大夫是想好让我如何赔礼了?”
还行,挺大方的。
这种东西还是留着比较好,毕竟他俩多半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相处。
凉风吹得她有点冷,窦清往陈谨身后缩了缩,不挡白不挡,“还没有,那加上这次的赌注,我想好再告诉你怎么样?”
“好,”他又照常往前,“我等着。”
两人迈的步子很小,窦清数着步数,从书房到出暗道共走了五十七步,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一共有三个机关。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密室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边上有个紫檀木桌案,一支绿竹插在洁白玉瓷瓶里,绿叶子虽有些发黄,但还算雅致。
另外,室内所有东西上都刻着繁杂的印记,像是符文之类的字样。
出了暗道陈谨便收起了棍子,不料下一刻,身后轰隆一声,自洞口上方落下一道石门。
窦清立马跳了出来,被降下的灰尘糊了一脸。她被呛得咳嗽两声,一睁眼便对上了石门上刻的两头龇牙咧嘴的狮子。
这狮子刻得精细,每根毛都刻的深浅不一、有粗有细……可是却没刻眼睛。窦清怔怔地看着,“它自己掉下来的?”
“应该不是。”陈谨抬起陷进地板的脚,发出咔哒一声。
他刚一松脚,石门上刻的狮子均在眼睛的位置出现四个小黑洞,几支暗箭接连飞出。
窦清侧着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身边人猛推了一把,她踉跄退开,还没站稳石门四周又出现许多小孔,细针密密麻麻如雨袭来。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窦清全身灵力沸腾。
灵脉极速运转之下,她下意识挥出一掌,只见白光照亮整个暗室,银针皆被滞留在空中。白芒熄灭,银针淅沥沥落在地上,就连陈谨那边也被她震落。
掌心残留着灵力奔涌后的灼热感。
11. 还挺开心的
这东西真特……别。
她面无表情地转动眼珠,再僵硬地转过脑袋,看见陈谨拿着个插满针的棍子杵在那,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
陈谨想着机关只是封住了入口,尚且不算危险,没想到这还是个双重机关。这建造师未免太……要不是窦清反应快,她此刻怕是要被扎成刺猬。
他在窦清玄色的衣服上扫了几遍,见真的没事才松下一口气,“幸好。”
陈谨扔了棍子朝她走过去,“方才怪我大意了,抱歉。”
窦清顶着炸毛的脑袋摇了摇头。
多说无益。陈谨垂着脑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不往前走了,找到出口你先回去。”
窦清心口处的律动还没有恢复正常,听了这话愣愣地看他皱着眉头,长睫毛下的眸子半阖着。
这是在……
她回过神来,反手拉着陈谨的手臂,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步朝前,嗓音清亮:“这儿一看就有人住,不会再随便碰到机关的,而且……”
“来都来了。”她笑着回头,碎发逆着烛光在她脸上投射出光影,麻花辫搭在肩头,简单又纯粹。
看着还挺开心的。
窦清刚刚的确有些后怕,但很快就被新奇的感觉给盖过了。
她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窦清其实还想说“潜力果然得是危机时刻才能被激发”,但看着陈谨,她还是憋回去了。
这人虽才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但毕竟在战场厮杀,心智老成。
周良闵的尸体多半已在他手上。
方才他是下意识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窦清还真猜不准。
见陈谨一直没回话,她又补了一句:“先看看再说,反正也要找出口。”
陈谨这才应了一声。
经了这一遭两人都更加谨慎,轻手轻脚地将这个小空间搜了半天,仅仅找出一些字画。
两人坐下将这些全部打开,发现净是些女子画像和打情骂俏的情诗。
一百多幅……愣是什么没看出来。
可窦清明明感觉到进来后“鬼味”就更重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看向陈谨:“你为什么觉得这里面有人?来的那条路一看就荒废很久了。”
陈谨显然也被这一百多幅画搞得生无可恋,他身上还堆着许多没打开的卷轴,“周府最早闹鬼是在一年前,临兴百姓皆知周良译想尽办法除鬼,却没有成功。可此事结果如何全凭他一张嘴,谁又敢来辨真伪?”
“我们那日见过周良译,此人绝非成大事者,背后之人所谋划的他未必接触了多少。若周良译借鬼神之名,让要杀他灭口的人觉得他已经被更大的麻烦缠上了,兴许会饶他一命。”
窦清右手搭上膝盖,手指一下下有规律的敲击,“可我感觉得到,这里有鬼,还有东厢房第四间,那里应该也有。”
他还在那看,“这里我不知道,东厢房那个应该是周良译的儿子,周立。”看完一个扔一个,“听说他儿子一年前就疯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是窦清第二次听说这个人了,这姓周的一家人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刺史弃城逃跑、火烧粮仓、意图炸毁盛都……恐怕还远不止这些。
另外,既然有鬼,为什么不出现呢?窦清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良译那天,这人贪生怕死,他都敢回周府避难,难道……
窦清抬头看这满屋子的符文,两人异口同声道:“鬼被控制住了。”
视线交错,橙黄色的烛火映在彼此身上,照清了各自眼中不加掩饰的打量,方才窥见一片清明。
一卷书画从陈谨膝上掉落。
他弯腰去捡。
窦清整个人向后靠,仰躺在榻上。脑袋没有缓冲地撞上硬床板磕得发晕,她眨着眼还在想着方才那一眼。
这一夜过得,实在太废脑子,窦清打了个哈欠,问:“我们进来多久了?”
纸张窸窸窣窣的抖动声一顿,他道:“一个时辰左右。”
过得这么快?
窦清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这地方既没人也没鬼,咱俩岂不是都输了。”
陈谨顿了顿,说:“那要是输了还能让我去旁观吗?”
窦清心想:你对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未免太执着了。她眼圈出了泪花,索性闭上眼:“病人还没同意呢,你倒先想上了。”
“多半会同意。”
他声音刚落,窦清便听见了一道凄厉的男声:“周良译!我要杀了你!”
窦清猛地睁开眼,“陈谨!”
她惊坐起来,倏地想起刚刚所说的“一个时辰”,那此时不正是——
子时。
而且今日还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怎么了?”陈谨看她面色凝重,立马上前来,身上堆的卷轴掉了一地。
窦清站起身,一把拉着他从床边退开。她指着那张没有帘子、十分简约的大床,“鬼在这里。”
两人尝试推开床,无果后三下五除二撤掉了床上的被褥。只见床板边上留了个窟窿,大小刚好可以容下一只手。
陈谨上前掀起,不出所料,下面果然是个暗道。
窦清与他对视一眼,踏上新的阶梯。
简陋的石窟里杂乱不堪,榻上什么都有,几件脏衣服乱成一团扔在床尾,枕边的食盒没盖严实,露出吃剩的鱼头。
周良译踹开地上的鸡骨头坐在地上,看着被铜钱红结绳缠的死死的一口鼎:“你喊什么喊?你又出不来。”
像是要反驳他,鼎身颤动两下,“周良译!你该死!”
最近这只鬼日日夜夜嚎叫,吵的周良译快疯了。他当即朝鼎踹了一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和一个瓶子。
符纸需要血才能用,他找人放血,足足攒了够后半辈子用的量。符纸遇血发光,被他一掌拍在鼎上。
立马有哀嚎声发出,“啊!啊——”
他又取了好几张接连拍在鼎上,油腻的发丝沾着汗水贴在他脸上,“我该死了?狗杂碎也敢骂我!下贱的东西,就凭你也配考取功名?也配出人头地?狗东西!狗东西……”
窦清和陈谨顺着声音踏下四十三节阶梯,将周良译发疯的模样与满地狼藉尽收眼底。
那惨叫声听得窦清心都难受,“周老爷这大半夜的,精力还这么旺盛。”
周良译正抬脚踹鼎,他正享受其中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瞪大双眼望了过来,“你……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周兄真是贵人多忘事,”陈谨缓慢地朝他走过去,“那日不是说过,在下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窦清看他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后退两步,视线在四周徘徊,在某个地方顿了顿。还不等她看清那个方位,周良译便咧开嘴笑了两声,“这怎么会忘,我来给二位沏茶!”
说着他便转身向后去。
陈谨立刻跨出两个箭步,封住了他的去路,“不必了。”
周良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面前是陈谨,身后的另一个人也缓步走来。
窦清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手中把玩,“只有你一个人?周良闵呢?”
这几个字一出口,周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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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如何边上的男鬼先做出反应,鼎身巨颤,连同周围地面的石子都被震动。
周良译侧过身,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语速很慢:“果然还是瞒不住的,我……我大哥他……”
洞中水滴声清晰可闻。周良译衣襟散乱,他胸口浮动,又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
就在这时,他猛地向窦清扭过头。
“躲开!”陈谨大喝一声,扑向周良译,窦清也迅速转向旁边。
不料,“咔哒”两声机括清响,两枚暗箭竟穿破衣袖,从他抬起的右手手肘处急射而出,咻、咻!
陈谨始料不及,仓惶闪躲。不过须臾的耽搁周良译已经连滚带爬扑到床边,伸手握向一个不起眼的铁环。
窦清见状抬手间一团白光霎时飞出,精准击中周良译的手腕。
“啊!”他手腕吃痛被打得弯折。
窦清快成一道黑影,急冲向前,一脚将周良译从床边狠狠踹开。随后她半屈下身,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双手牢牢反剪在身后。
今日还真是让她长见识,先是那双重机关,这下又有从胳膊肘放暗器……
真是阴的没边了。
她压着周良译冷笑一声,“你还挺有经验的。”
陈谨扫了眼肩膀处衣服上被划烂的口子,以防万一,他大步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了周良译的手臂,随后从他身上取下那副狗屁袖箭。
刚才箭射的太快他没敢下定论,现在无比清晰的将它看清,箭头长一寸半,且有倒钩,箭尾处刻着“雅”字。
是雅鲁人所制。
窦清明显感觉到陈谨周身的变化,不同于和独处时的笑里藏刀,这下是直接将刀放在明面上。
陈谨无视周良译杀猪般的惨叫,单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将一根箭抵在周良译脖子上,肥肉顶出一个深坑,点点猩红液体从中渗出。
陈谨双目像刚被打磨过的利刃一样锋利,他嗓音低沉:“想活命就别耍花招,是谁指使你囤积烟花爆竹的?”
周良译早吓破了胆,他垂着胳膊,声音抖得不像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两条腿无力蹬了着,想退后,却拗不过脖子上的力道。几番折腾也只能语无伦次地答话:“周、周良闵,他说能赚钱我就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窦清蹙眉看着两人,血珠流到周良译的衣襟上,陈谨似乎没有停手的打算,他又问:“这把袖箭,你从哪弄来的?”
问到这句,周良译浑身抖得更厉害,不说话了。
“这把袖箭,你从哪弄来的?”陈谨声音低哑又问了一次。
窦清见陈谨的手隐隐发抖,而周良译脖子上的血越来越多,她意识不对,一手握住陈谨的手臂,一手掰着周良译的肩,想将他们俩分开。
“陈谨!”窦清喊了一声,他仍是抓得死死的。窦清没办法,只好在他臂弯上打了一下,可陈谨吃痛都不肯松手。
陈谨眼眶发红质问道:“周良译!你身为晋国子民,竟敢用雅鲁人的武器,与雅鲁人暗中勾结,你可知该当何罪?”
窦清愣了愣,脑袋里自动浮现有关的记忆。五年前,宣平侯平定北境后,北境百姓群起上书。
各城百姓跪在城门口足足三日,只为求圣上下旨,昭告天下,晋国与雅鲁不死不休,不可有任何往来关系,违令者当满门抄斩。
陈谨身为北境将士,此生最痛恨的莫过于雅鲁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
窦清心一横,紧紧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蹙眉大喊一声:“魏连谨!”
12. 原来是个心机boy
他微红的眸子缓慢转过来。
窦清手中紧握的手臂变得僵硬,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只手骤然一松。
箭矢落在地上。
周良译被吓得腿软,失去了领口那支撑的力气,他重重栽倒在地。双臂被卸,无法起身,他只能忍着巨痛翻滚,巴不得滚的越远越好。
洞窟没诡异的安静下来,只剩周良译压抑的呻吟。
似乎就是昨日,窦清听那些来帮忙的军中人曾称呼陈谨为“少将”,北境十二城,自然不止魏世子一个少将。
但陈谨似乎从未想过隐藏,并且破绽百出。窦清将种种前因加在一起——
初遇时的好奇心可以用怀疑解释,可他们在医馆救人后陈谨分明对自己有所改观,为何还在暗中观察她?
窦清没能第一时间想明白,便以为是陈谨只是对她的医术好奇。
皇城中对“魏连谨”的传闻甚少,哪怕是饭后闲聊都轮不到他。
因为世子自小便呆在恩露寺,窦明姝与这未婚夫也从未见过。待众人想起魏家这位世子时他已在北境立下军功,那年魏连谨十四岁,于平淮一战成名。
觉醒心境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魏连谨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便认出了窦明姝。
那时窦清还没有窦明姝的记忆,也不知道她颈后有一块红色胎记。但魏连谨应该是知道的。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出现在北境,他怎能不生疑。
于是邀她夜探周府、故意拿出佛珠、提起圣上召魏家父子归祥阳之事……诸如此类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窦清权当听不懂、不知道。她亦想看看这位世子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可以合作,直接从他这里入手拿到古玉要省下许多麻烦。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窦清这才装了多久就要自己破这层窗户纸。
这样也好,少些弯弯绕绕。
魏连谨眸色深沉,眼中的杀意一点点褪去。洞中凉风吹得他指尖轻颤,耳边听见鼎附近碎石反复碰撞,擦出火花。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对望。
魏连谨率先移开视线,他朝滚向一边的周良译走去,在他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你和雅鲁人、你和你大哥之间谋划的事都交代出来。”
周良译一身污垢,他也是知道那位少将的大名,此刻半点也不敢违抗:“……两年前我遇到一个雅鲁人,名叫耶拉丹,他说想和我做布匹生意,我看他出手大方,一时、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便答应了。”
他趴在地上,一边磕磕巴巴的说,一边观察着那少年的脸色,“生意这种事,第一次做的好难免便想要继续,几次三番的便也是熟人了。”
“耶拉丹帮我不少忙,就连这只鬼也是他找人帮我降服的。半年前周良闵非让我准备烟花爆竹,还带我见了个盛都人,说让我务必将此事办好。”
“我立马就想到了耶拉丹,就将这事告诉了他,很快这件事就办成了……”
那时周府表面受鬼侵害,落魄的连个仆人都没有,可背地里周良译的生意却越做越好。
他怕树大招风,便在城外安置了处宅院,只有耶拉丹和他兄长知道。
那夜如今日一样,繁星点点,明月当空。周良译正在偏僻宅院中饮酒作乐,听曲看舞。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他将手中酒杯扔了出去,被洒了一身酒。
一个仆从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
“谁不好了!”周良译当即拎起酒壶砸向他,“会不会说话!”
那仆从不敢躲,硬生生被瓷器砸中肩膀,他立马跪下,抬手挥了自己一巴掌,“奴才该死,老爷,刺史大人来了。”
周良译脸色骤变,对着屋中众人吼道:“滚!赶紧滚出去!”
他连忙起身,一边低头穿好衣服,一边往外走,不成想迎面就挨了一记耳光。
周良译被这一巴掌拍得晕头转向,上头响起他大哥周良闵的怒骂:“蠢货!你都干了什么?!”
屋里其他人连忙跑了出去,仅剩下他他们兄弟二人。
周良译抬头看他兄长身上只穿着件里衣,外面披着黑色大氅就来了,可见是出了大事。
周良闵一把揪起周良译的衣襟,“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什么来头?你有没有与其他人说过城北囤积爆竹之事?”
与雅鲁人合作乃是大忌,周良译连他大哥都没告诉,“没有!我绝对没和别人说!大哥,到底怎么了?我那个朋友不会有问题的。”
“你还敢说没有!”周良闵一把将他甩在地上,“那批爆竹被我精心封锁,绝不会无缘无故起火,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如今临兴城的粮仓都被烧了,此事定会引起朝廷重视,上头人所密谋的一切都被搞砸了,他们绝不会放过我。”
周良译自是知道他有多谨慎,而且此事周良闵只让他做事却未告知原因,便可见得有多要紧。他连忙撑起身,“起火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周良闵嗤笑一声,“我就不该交给你来办!你还在这饮酒作乐,岂不知刀已架在了你我的脖子上!你告诉我,你那朋友究竟什么来路?”
他这下是真怕了,跪爬到周良闵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低着头不敢看周良闵的脸色,“他……他是雅鲁人。”
话音一落,周良闵顿时全身无力,像丢了魂似的跌落到地上,周良译上前扶着他,“大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周良闵眉心紧蹙,看着无能的弟弟,一腔恨意无处发泄。心中更是无数次后悔,若是他当时多问一句、若是没有将这差事交给周良译、若是当初……
他认命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事已至此……”
怨不得人。
可他也绝不能就这样等死。
周良闵眯着眼,眸中满是算计,“此事定与那雅鲁人脱不开干系。”
他用力抓紧周良译的胳膊,试图让他牢牢记住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你一会儿就回周府暗室里去。只要这院里的人都死了,就没人能找到你。没我的命令你万不可出来。”
房中酒气未散,方才慌忙跑出的舞姬不小心落下一件轻薄外衣,刚好掩在屋中纱幔之下。
周良闵紧盯那毫无意义的遮羞布,缓缓起身。
“这批货运到盛都本是有利于雅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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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人却将其烧毁,定有更大的图谋。”
周良闵一步步走上主位,执起左侧摆放的铁剑,“他定会再来。我守在此处,届时便将他擒住,戴罪立功。”
轰隆——
屋外一声巨响,他长剑出鞘。
周良译一刻也不敢耽搁,听着身后一声声惨叫,快马加鞭。
他在周府暗室呆了好几天,终于等来了周良闵的信。
周良译也纳闷,他大哥不是在自己的宅院里?怎么让自己去北河道接他?他不解但照做,等他到地方时……
“我看见他躺在河边。”
周良译空洞的眼神被几缕发丝遮住,他今日说了太多,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声:“我大哥死了,他身上插着一把雅鲁人的弯刀。”
洞窟内良久都未有人说话,只有那口鼎始终抖个不停。
窦清听得认真,但还有一处不明白,“耶拉丹为什么不杀你?”
提起这位曾经的“友人”,周良译眼中多了几分凶恶,咬牙切齿的咒骂道:“耶拉丹奸诈恶毒,小人得志!此人胆小如鼠,定是怕我死后变成厉鬼纠缠他!”
狗屁不通。
看他这副恨得不将耶拉丹千刀万剐的嘴脸,窦清只觉得可笑,甚至有些恶心,“那你就没想过为你大哥报仇?”
周良译脱口而出:“我自身都难保,哪还能为他报仇。”
窦清这次直接笑出了声。
她算是知道了。耶拉丹不杀他,只因他太过愚蠢,失了他兄长的庇护便什么都不是,杀了都嫌多余。
落到这等境地,他也看不上任何人,还能变着法儿的将旁人贬得一文不值,也算个奇人了。
估计也只有周良闵能从他嘴里讨到个好名声。
可周良闵再护着他,在他心中,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窦清抱着胳膊靠在一根石柱上不再看他,“你这人,真是死不足惜。”
“我还没活够,我的钱还没花完,凭什么要我死!”周良译梗着脖子嚷道。
魏连谨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令人作呕。”
他这下闭上了嘴,方才那些话他能对窦清说却不敢对魏连谨说。那姑娘只会嫌弃他,这位是真的会杀他。
魏连谨还能忍一忍,盯着他道:“那个盛都之人是谁?”
他麻溜地回答:“我不认识。都是以‘大人’称呼。”
窦清靠在那问:“长什么样子你总知道吧?”
周良译晃了晃头,“不知道,他带着斗笠,看不清脸。”
一问三不知,周良闵对他这个弟弟真是了解颇深,愣是一点实情都未透露。
周良译突然惊呼一声,甩来碍眼的头发道:“他、他手上有一个紫色结绳,挂着两个金珠子,我就多看了几眼。”
紫色结绳?
窦清默念这四个字,刚觉得有些熟悉,一段记忆涌了上来。
窦明姝亲手编织了一根紫色结绳,她给男人戴上,那人捧着她的手说:“阿姝,我很喜欢。”
是林文昌!
轰隆!轰隆!
洞顶处的石头落地发出两声巨响,打断了窦清的思路。
13. 把衣服脱了
只见洞穴四周的柱子上都亮起蓝色符文,符文剧烈闪烁,那口被缠住的鼎隐隐有黑气冒出。不仅如此,洞穴震动,像要塌了一样。
周良译被颠得浑身剧痛,失了双臂他又爬不起来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他要出来了!救我、救我啊!”
洞穴经不住折腾,真让他出来,他们都得被埋在这。
魏连谨从周良译身上抓出一把符纸,一起淋上血朝鼎身扔去。
“啊!!”
一声刺耳尖叫后,黑气反而更甚。
洞穴从上面塌方,他们就算回到上面也是无用。眼看这只鬼要破鼎而出,窦清迅速环顾四周,看到那个不起眼的铁环,那必然是出口的机关。
窦清用胳膊护着头,迎着碎石向床边跑去,她一把握紧铁环往外拉,可那机关像被卡住了似的,怎么都拉不动。
多半是方才给震坏了。
窦清脚踩床沿,反向借力,再顾不上那些落在身上的石头,双手并用。
魏连谨也不再去管那口鼎,跑过去和她一起拉。
两人紧咬牙关,铆足了劲也没能拉动多少。头顶石块掉的越来越多,东侧墙壁缓缓开启一条不起眼的细缝。
就在这时,那口鼎飞在半空,铜钱摇晃,红绳一根根脱落。
“砰”的一声,鼎身彻底炸开。
铜器碎片飞向四面八方,一团团黑气不受碎石影响四处撺掇。两人均被这股极强的震荡击倒在地,那铁环顿时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之下碎裂。
这下出口彻底打不开了。
洞穴塌的越来越厉害,墙壁碎裂后有水涌了进来。
窦清被摔在地上浑身发麻,石头划破脸颊、砸在身上。她忍着疼痛翻身躲避。
洞穴坍塌,四周一片混乱,鬼气近乎疯狂,无数道低吼诡谲多变,那声音似人似兽,随着石块坠落愈发响亮。
魏连谨也被石块砸中不少,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一把从地上抄起窦清,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他胸口发出金色光芒令鬼魂不敢靠近。
“这水定与外面的湖水连着。”魏连谨另一只手护住窦清的头,他视线徘徊,迅速锁定在涌水的地方,随后直接抱着人向西墙跑。
周良译见没人管他,慌乱不已。极大的求生欲竟生出一股狠劲儿,他靠着身侧的石块,双腿发力一点点拱起身体,就这么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向东侧跑去,已神志不清,却还嚷着:“我要活着……活着……”
一缕鬼气猛地从他背后穿过。
周良译没有觉得疼,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他瞬间倒地,死死地盯着暗门上的细缝,双脚蹬地一点点挪动,“我要活着……”
魏连谨带着人躲在石柱后,从怀中掏出两颗离火珠,窦清也在手上亮起一团白光,两人一同扔出。
山崩地裂,河水翻涌。
“闭气!”魏连谨喊道。
窦清与他纵身一跃,入水前她看到周良闵的身体被碎石吞没。
湖水冰凉,水流湍急得睁不开眼。
窦清真切地感受到了窦明姝的怨念对她影响多深,方才想起林文昌时,她心境不平,体内灵力突然滞涩。
她只好全身心用来压制杀意,整个人都被魏连谨带动。
水中波纹交相辉映,月光映射在气泡上,像一块玻璃,也像一面镜子。窦清看到她孤身一人从河边醒来时,茫然、无措……漭村一行,再到现在,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前行。
可是一定要这样吗?她一定要去皇城吗?非要拿到古玉吗?
或许……不回去也可以。她可以在这用医术生活,和赵柔、李成才、鲁金他们一起,将来还有赵柔的孩子,还有鲁珍,她可以和这些人度过安稳的一生。
或许死在这也……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两人从湖面探出头。魏连谨一手扶着岸边杂草,一手将窦清送上岸。
“咳咳咳!”窦清呛了一鼻子水,鼻腔又酸又痛。
她凝神压制怨念,干脆躺下不动了。
魏连谨喘着粗气上岸,看她没事,也躺下了。
圆月当空无云彩,绿草沾着夜间水汽蒙上一层银光,一缕鬼魂从地下窜出,他大仇得报,脱离桎梏,向南飞走了。
“你刚才发什么呆?”寂静中,魏连谨问道。
窦清闭着眼说:“犯傻了。”
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湿衣服沾身总是不舒服的。魏连谨坐起来说:“走吧。”
窦清睫毛上挂着水珠,巴掌大的小脸莹润如玉,几缕墨发贴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显得肤色更为苍白。若是此刻锁骨中间的凹凸起伏不那么明显,便像是……
死了一般。
窦清睁开眼,水珠滑落。
她撑起身看向魏连谨,以往飘逸的高马尾此刻湿哒哒的粘成一团,束发带也蔫了,抽抽巴巴地落在他肩头。
刚才在水中,窦清脑子混乱,现在回想起来,方才魏连谨一直用身体挡着,在水里时好像被砸中了。
冷调的月光照在窦清脸上,显得那双杏眼也少了白日里的灵动。
魏连谨就这样放任她看着,听她说:“转过去。”
大抵是没想到,窦清久违地看他笑了笑。其实也并没有很久,只是在她点明他的身份后,两人再没好好说过话。
窦清看他穿着黑衣又湿了身,这样根本无法确认他伤得多重,于是还没等魏连谨有动作,窦清又说:“把衣服脱了。”
水滴顺着他垂落的发丝下坠,那双桃花眼颤了颤。
魏连谨压下眼皮,视线从她脸上撇开又转回来,“……不必。”
窦清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朵,眨了眨眼,她起身朝他靠近,“怎么,世子爷被伺候惯了想别人帮你脱吗?”
魏连谨:“……”
少年将军的背并不好看,刀伤箭孔皆是过往。旧疤烙新伤,今夜过后,他背上又多了一处伤痕。窦清记下了,连同那他双手。
伤口被灵力抚平,魏连谨穿好衣服。
两人从周府大门走出去。
谁能想到来时偷偷摸摸,走时竟大摇大摆,此番闯进人家里,这好好的宅院也弄塌了。
人生果真是变化无常。
既如此更需及时行乐。三更半夜独享大道,算一件;亲眼见恶人遭报应,算一件;与人同赏圆月,也算一件。
窦清心情不错,就是有些累了。
魏连谨打了个哈欠,“今日的赌约好像谁都没赢。”
受他传染,窦清也打了一个,“那怎么不算大家都赢了?”
有人也有鬼,双赢。
“也是。”他侧过头看向窦清,“若我有其他想做的事,赌注可以换吗?”
“不可以。”窦清干脆利索地拒绝,却又递出了新的橄榄枝:“你说来听听,不麻烦的话,我直接告诉你就是了。”
明晃晃的暗示,听了这话魏连谨再不绕弯子,说:“窦明姝。”
窦清直截了当,“我不是。”
魏连谨瞥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又问:“那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超出了窦清目前所知道的范围,她也不管魏连谨信不信,告诉他:“还不知道。”
魏连谨点了点头,深思熟虑后又问:“接下来你想去哪?”
窦清脚步微顿,不得不承认,魏连谨若问的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却也容易掉进坑里。
窦清踢飞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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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石子,看着它翻滚到树根地下,回归原位。她侧头轻笑:“那要看看接下来,世子殿下是如何回答我的问题了。”
杨柳青街,声脆悦耳。
窦清借着一根橄榄枝诱他抛问,又把控期限,适时收回,勾的人心痒难耐。
魏连谨抬手表示洗耳恭听。
树影在石街上映得老长,窦清抬手接住一片叶子,刚好用来遮住明月。她仔细看清每一处脉络,道:“郊外第一面你便认出了窦明姝?”
魏连谨看着她的动作,“只是猜测。”
“因何猜测?”树叶在她手中转动,任她肆意打量。
六月夜间的风也是有些凉的,魏连谨的目光不禁在她滴水的发丝稍作停留,随即夸大步子说了句题外话:“快些走吧,当心着凉。”
倒显得像他在逃避。
魏连谨再接回话茬,“五年前窦夫人带三小姐到恩露寺上香之时,我尚在寺中修行。你与她很是相像。”
那时只是扫过一眼,并未过多留意,没想到再听说那人名字时便是与他一同出现在圣旨上。
魏连谨看着眼前与那人一般无二的相貌,仍是止不住怀疑,他又说:“我接到一封密信,上头说,窦家对外宣称三小姐病重,实则却是失踪。”
窦清加快了步子。
心中暗自猜想,窦靖旬不想抗旨,更不想让大皇子计谋落空。想必此时定在竭尽所能寻找窦明姝的下落。
必须得抓紧了,若是逼得窦靖旬宣称窦明姝不治身亡,那窦清顶着窦明姝这躯壳前往皇城了就要出大事了。
“祥阳。”窦清侧过头看向魏连谨,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去祥阳。若你不想魏家遭难,便即刻差人告诉窦尚书——”
“三小姐不日归家。”
她分明说自己不是窦明姝,却又要成为她。
“我凭什么?”魏连谨挑眉道。
意料之中。
一个身份不详、又浑身疑点的人。不过……她既然敢说出口,便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的答应。
“赌注。”她说:“这是你输给我的。”
身旁女子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原以为她只为摸清皇城局势,没想到还想借自己之手另谋出路。不过几句话下来,便能以退为进,达成所愿。
魏连谨不知怎地,胸口开始隐隐震荡。大丈夫言而有信,他扬声说:“好。”
窦清眼中笑意更深,目的达到了,但是还没完。
到皇城后,接近古玉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代替窦明姝与魏连谨成婚。只是阴差阳错提前以真实的身份相遇。
魏连谨会出现在这,说明已经知道朝中有人要对侯府下手。
于他而言,与其让真正的窦家三小姐嫁入侯府,不如让她这个怪人来。
而于眼下窦清自己的境况,魏连谨虽然危险,但却会是一步好棋,她需要为此做好准备,给足筹码。
窦清扔了叶子,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笼的客栈。
她嗓音温和,勾着人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正常赌约是该一开始就定好赌注的。世子大度,让我考虑,我也不该用它趁人之危。为表谢意,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眼睛亮得惊人,语气笃定:“周良闵背后之人与林相有关。”
说罢,窦清先他一步踏入客栈。
一语道破天惊。魏连谨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怔愣地低头笑了笑,胸口震得有些麻。
魏连谨随后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店小二道:“客官,方才那位姑娘说她的费用都算在您账上。”
魏连谨把钱补齐,上了楼。
小二皱着眉挠了挠头,嘀咕一句:“花钱还笑得出来?”
14. 你输给我的
只见洞穴四周的柱子上都亮起蓝色符文,符文剧烈闪烁,那口被缠住的鼎隐隐有黑气冒出。不仅如此,洞穴震动,像要塌了一样。
周良译被颠得浑身剧痛,失了双臂他又爬不起来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他要出来了!救我、救我啊!”
洞穴经不住折腾,真让他出来,他们都得被埋在这。
魏连谨从周良译身上抓出一把符纸,一起淋上血朝鼎身扔去。
“啊!!”
一声刺耳尖叫后,黑气反而更甚。
洞穴从上面塌方,他们就算回到上面也是无用。眼看这只鬼要破鼎而出,窦清迅速环顾四周,看到那个不起眼的铁环,那必然是出口的机关。
窦清用胳膊护着头,迎着碎石向床边跑去,她一把握紧铁环往外拉,可那机关像被卡住了似的,怎么都拉不动。
多半是方才给震坏了。
窦清脚踩床沿,反向借力,再顾不上那些落在身上的石头,双手并用。
魏连谨也不再去管那口鼎,跑过去和她一起拉。
两人紧咬牙关,铆足了劲也没能拉动多少。头顶石块掉的越来越多,东侧墙壁缓缓开启一条不起眼的细缝。
就在这时,那口鼎飞在半空,铜钱摇晃,红绳一根根脱落。
“砰”的一声,鼎身彻底炸开。
铜器碎片飞向四面八方,一团团黑气不受碎石影响四处撺掇。两人均被这股极强的震荡击倒在地,那铁环顿时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之下碎裂。
这下出口彻底打不开了。
洞穴塌的越来越厉害,墙壁碎裂后有水涌了进来。
窦清被摔在地上浑身发麻,石头划破脸颊、砸在身上。她忍着疼痛翻身躲避。
洞穴坍塌,四周一片混乱,鬼气近乎疯狂,无数道低吼诡谲多变,那声音似人似兽,随着石块坠落愈发响亮。
魏连谨也被石块砸中不少,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一把从地上抄起窦清,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他胸口发出金色光芒令鬼魂不敢靠近。
“这水必定与外面的湖水连着。”魏连谨另一只手护住窦清的头,他视线徘徊,迅速锁定在涌水的地方,随后直接抱着人向西墙跑。
周良译见没人管他,慌乱不已。极大的求生欲竟生出一股狠劲儿,他靠着身侧的石块,双腿发力一点点拱起身体,就这么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向东侧跑去,已神志不清,却还嚷着:“我要活着……活着……”
一缕鬼气猛地从他背后穿过。
周良译没有觉得疼,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他瞬间倒地,死死地盯着暗门上的细缝,双脚蹬地一点点挪动,“我要活着……”
魏连谨带着人躲在石柱后,从怀中掏出两颗离火珠,窦清也在手上亮起一团白光,两人一同扔出。
山崩地裂,河水翻涌。
“闭气!”魏连谨喊道。
窦清与他纵身一跃,入水前她看到周良闵的身体被碎石吞没。
湖水冰凉,水流湍急得睁不开眼。
窦清真切地感受到了窦明姝的怨念对她影响多深,方才想起林文昌时,她心境不平,体内灵力突然滞涩。
她只好全身心用来压制杀意,整个人都被魏连谨带动。
水中波纹交相辉映,月光映射在气泡上,像一块玻璃,也像一面镜子。窦清看到她孤身一人从河边醒来时,茫然、无措……漭村一行,再到现在,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前行。
可是一定要这样吗?她一定要去皇城吗?非要拿到古玉吗?
或许……不回去也可以。她可以在这用医术生活,和赵柔、李成才、鲁金他们一起,将来还有赵柔的孩子,还有鲁珍,她可以和这些人度过安稳的一生。
或许死在这也……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两人从湖面探出头。魏连谨一手扶着岸边杂草,一手将窦清送上岸。
“咳咳咳!”窦清呛了一鼻子水,鼻腔又酸又痛。
她凝神压制怨念,干脆躺下不动了。
魏连谨喘着粗气上岸,看她没事,也躺下了。
圆月当空无云彩,绿草沾着夜间水汽蒙上一层银光,一缕鬼魂从地下窜出,他大仇得报,脱离桎梏,向南飞走了。
“你刚才发什么呆?”寂静中,魏连谨问道。
窦清闭着眼说:“犯傻了。”
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湿衣服沾身总是不舒服的。魏连谨坐起来说:“走吧。”
窦清睫毛上挂着水珠,巴掌大的小脸莹润如玉,几缕墨发贴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显得肤色更为苍白。若是此刻锁骨中间的凹凸起伏不那么明显,便像是……
死了一般。
窦清睁开眼,水珠滑落。
她撑起身看向魏连谨,以往飘逸的高马尾此刻湿哒哒的粘成一团,束发带也蔫了,抽抽巴巴地落在他肩头。
刚才在水中,窦清脑子混乱,现在回想起来,方才魏连谨一直用身体挡着,在水里时好像被砸中了。
冷调的月光照在窦清脸上,显得那双杏眼也少了白日里的灵动。
魏连谨就这样放任她看着,听她说:“转过去。”
大抵是没想到,窦清久违地看他笑了笑。其实也并没有很久,只是在她点明他的身份后,两人再没好好说过话。
窦清看他穿着黑衣又湿了身,这样根本无法确认他伤得多重,于是还没等魏连谨有动作,窦清又说:“把衣服脱了。”
水滴顺着他垂落的发丝下坠,那双桃花眼颤了颤。
魏连谨压下眼皮,视线从她脸上撇开又转回来,“……不必。”
窦清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朵,眨了眨眼,她起身朝他靠近,“怎么,世子爷被伺候惯了想别人帮你脱吗?”
魏连谨:“……”
少年将军的背并不好看,刀伤箭孔皆是过往。旧疤烙新伤,今夜过后,他背上又多了一处伤痕。窦清记下了,连同那他双手。
伤口被灵力抚平,魏连谨穿好衣服。
两人从周府大门走出去。
谁能想到来时偷偷摸摸,走时竟大摇大摆,此番闯进人家里,这好好的宅院也弄塌了。
人生果真是变化无常。
既如此更需及时行乐。三更半夜独享大道,算一件;亲眼见恶人遭报应,算一件;与人同赏圆月,也算一件。
窦清心情不错,就是有些累了。
魏连谨打了个哈欠,“今日的赌约好像谁都没赢。”
受他传染,窦清也打了一个,“那怎么不算大家都赢了?”
有人也有鬼,双赢。
“也是。”他侧过头看向窦清,“若我有其他想做的事,赌注可以换吗?”
“不可以。”窦清干脆利索地拒绝,却又递出了新的橄榄枝:“你说来听听,不麻烦的话,我直接告诉你就是了。”
明晃晃的暗示,听了这话魏连谨再不绕弯子,说:“窦明姝。”
窦清直截了当,“我不是。”
魏连谨瞥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又问:“那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超出了窦清目前所知道的范围,她也不管魏连谨信不信,告诉他:“还不知道。”
魏连谨点了点头,深思熟虑后又问:“接下来你想去哪?”
窦清脚步微顿,不得不承认,魏连谨若问的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却也容易掉进坑里。
窦清踢飞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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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街,声脆悦耳。
窦清借着一根橄榄枝诱他抛问,又把控期限,适时收回,勾的人心痒难耐。
魏连谨抬手表示洗耳恭听。
树影在石街上映得老长,窦清抬手接住一片叶子,刚好用来遮住明月。她仔细看清每一处脉络,道:“郊外第一面你便认出了窦明姝?”
魏连谨看着她的动作,“只是猜测。”
“因何猜测?”树叶在她手中转动,任她肆意打量。
六月夜间的风也是有些凉的,魏连谨的目光不禁在她滴水的发丝稍作停留,随即夸大步子说了句题外话:“快些走吧,当心着凉。”
倒显得像他在逃避。
魏连谨再接回话茬,“五年前窦夫人带三小姐到恩露寺上香之时,我尚在寺中修行。你与她很是相像。”
那时只是扫过一眼,并未过多留意,没想到再听说那人名字时便是与他一同出现在圣旨上。
魏连谨看着眼前与那人一般无二的相貌,仍是止不住怀疑,他又说:“我接到一封密信,上头说,窦家对外宣称三小姐病重,实则却是失踪。”
窦清加快了步子。
心中暗自猜想,窦靖旬不想抗旨,更不想让大皇子计谋落空。想必此时定在竭尽所能寻找窦明姝的下落。
必须得抓紧了,若是逼得窦靖旬宣称窦明姝不治身亡,那窦清顶着窦明姝这躯壳前往皇城了就要出大事了。
“祥阳。”窦清侧过头看向魏连谨,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去祥阳。若你不想魏家遭难,便即刻差人告诉窦尚书——”
“三小姐不日归家。”
她分明说自己不是窦明姝,却又要成为她。
“我凭什么?”魏连谨挑眉道。
意料之中。
一个身份不详、又浑身疑点的人。不过……她既然敢说出口,便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的答应。
“赌注。”她说:“这是你输给我的。”
身旁女子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原以为她只为摸清皇城局势,没想到还想借自己之手另谋出路。不过几句话下来,便能以退为进,达成所愿。
魏连谨不知怎地,胸口开始隐隐震荡。大丈夫言而有信,他扬声说:“好。”
窦清眼中笑意更深,目的达到了,但是还没完。
到皇城后,接近古玉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代替窦明姝与魏连谨成婚。只是阴差阳错提前以真实的身份相遇。
魏连谨会出现在这,说明已经知道朝中有人要对侯府下手。
于他而言,与其让真正的窦家三小姐嫁入侯府,不如让她这个怪人来。
而于眼下窦清自己的境况,魏连谨虽然危险,但却会是一步好棋,她需要为此做好准备,给足筹码。
窦清扔了叶子,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笼的客栈。
她嗓音温和,勾着人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正常赌约是该一开始就定好赌注的。世子大度,让我考虑,我也不该用它趁人之危。为表谢意,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眼睛亮得惊人,语气笃定:“周良闵背后之人与林相有关。”
说罢,窦清先他一步踏入客栈。
一语道破天惊。魏连谨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怔愣地低头笑了笑,胸口震得有些麻。
魏连谨随后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店小二道:“客官,方才那位姑娘说她的费用都算在您账上。”
魏连谨把钱补齐,上了楼。
小二皱着眉挠了挠头,嘀咕一句:“花钱还笑得出来?”
15. 手术
窦清又被饿醒了。
此时天光大亮,她下楼寻了个空桌坐下,对店小二道:“来碗阳春面。”
店小二大声招呼,“好嘞——”
面上得很快,及时堵住了她肚子不满地叫唤。
昨日进了客栈,窦清脱了湿衣服躺床上,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着,不成想这一觉竟睡了一天一夜。
窦清吸溜着面条,将周府一行捋了一遍,虽说惊险,但也收获满满。
不仅查清了火灾、戳破了魏连谨的身份,还借他之手安抚了窦靖旬那个老头、最重要的是修为也涨了。
突然就不是气一境了,窦清也没明白这东西怎么就涨了。
不过,随着她境界上涨,窦明姝的怨气也加强了。昨夜提到“林文昌”它便有了波动,窦清觉得要是不管她,早晚有一天出事的。
窦明姝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过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她昨日没直接告诉魏连谨,指使周良闵的人是“林文昌”,怕他直接查出林文昌和窦明姝的私情。
他与窦明姝虽然连话都未说过,但既有婚约,让他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林文昌本就是林相之子,受命于他也合乎常理。
她给了这个方向,魏连谨查到林文昌只是时间问题,顺便还能查查林相到底有没有要对魏家动手的打算,若真的有,他也好提前防范。
吃完面,窦清喝了几口热汤,胃里总算舒服了。
窦清先去找了赵柔。
从她口中得知魏连谨昨天下午便来和她报了平安;李成才也决定帮忙;还有鲁金那边也同意做手术了。
“我走啦。”窦清穿着新衣服,扎着小辫子和赵柔挥了挥手。
手术的事终于有了进展,窦清去城北与魏连谨和李成才汇合,三人无需多言,驾马前往威虎山。
上次窦清被鲁金打晕带来,走时也不算清醒,这次心态截然不同,她一路欣赏树林繁花,只觉得春光无限好。
李成才还是有些紧张,“我、我这心怎么这么慌呢?”
为助手疏解情绪自然是窦主刀的分内工作,她说:“慌什么?你就想想成功了怎么把好消息告诉小柔姐吧。”
一提到赵柔,李成才果然松了口气,但也还是紧张,甚至连马驭不好,整个人左晃右晃,“真的会成功吗?”
窦清紧盯前路,恰逢一道弯,她俯身扬起缰绳,策马上前。
魏连谨只窥得一眼,她便已迎风驱马至前方,她坐直身,只留下长辫甩在身后划过这五月春色,陷在一片盎然之中。
“会的!”
光听声音便觉她笑得晃眼。
……
鲁母病了多年,脑瘤对身体的影响最大,但她心脉郁结也是病症之一。
窦清和李成才一起,先给鲁母调理身体,同时,她也专心操控灵力,一遍遍探查脑瘤的位置……
以防万一,窦清还是偷偷练习了。骨朵儿开花、草木丛生、血肉愈合……等到一切就绪,已是第四日。
灵力虽有净化之效,但三人穿上连日赶做好的罩衣、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拢进帽子里、戴上脸罩。再用酒水仔细搓洗每根手指,过冷焰烤干。
开帘。
鲁母饮下麻沸散后陷入深眠,她的头发已被剃净,此刻安然地躺在这个没有任何器械的手术台上。
窦清上前确认其心率稳定。
她声音极轻,穿透室内其余两人的耳朵:“开始。”
李成才眼中褪去不安,全然被坚定占据。窦清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随后窦清抬起手,一道温和的灵力自指尖渡出,护住鲁母的心脉。李成才随即出手,精准将银针刺入几处大穴,几人均能感受到,鲁母气息停滞,陷入假死。
这是他们这几日探讨出的最优解。
接下来便是开刀。
李成才可用银针止血,却也不可能一点血都不流,他们没有应对失血过多的办法,必须要尽快完成手术。
窦清握住那柄薄如柳叶的刀,覆上一层灵力。她没有一丝颤抖,几千台的手术经验汇聚在此刻,手腕稳定向下,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血水立刻渗出,其余两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窦清的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些沉闷,她依旧冷静,“止血。”
简短清晰的指令让李成才立即回神,他屏气施针。
魏连谨站在一旁观看,手心不由自主的出了细密的汗水,他缓慢吸进空气中淡淡的酒精味,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窦清的目光专注而犀利,穿透眼前暴露出的复杂组织,锁定在那块异物上。她手起刀落,配合钳子,双手操作流畅。
这天晴空万里,却有种寒气扑面而来之感,仿佛嵌在地下,不断上涌。
两人紧盯着她的动作,她额间渗出冷汗,手中动作不停。不过多时,完整的血色肉块被窦清放在铁盘上。
窦清反复检查,确认无残留。
灵力随她心意变换,化为一根纤细丝线。它全权受窦清心念控制,弯转交叉,精准地将刀口缝合。
血肉模糊之处重新连接,待擦掉血迹,那里仅留下一道新生嫩肉。
窦清呼出一口气,“收针。”
李成才紧皱着眉,他顿了顿,按照顺序逐一收回银针。当最后一根离开死穴,鲁母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随后心跳逐渐恢复。
窦清再次排查她的身体状况。
一切正常。
她直起腰,看向身旁两人,清晰地说道:“手术完成。”
说完,窦清便朝外走,留下魏连谨和李成才两两相望。直到外面传来几声抽泣,魏连谨才回过神来。
久违的畅快呼吸。
震撼,除此以外别无他想。
窦清将好消息告诉焦急等在外面的鲁金,“很成功,放宽心吧。等令堂醒了,再根据情况开方子。”
这一次外面也围着许多人,目光也与那日一样沉重。
威虎山众人以鲁金为首,作势均要向她行礼。窦清及时扶住鲁金的胳膊,轻松地笑了笑,“不是要请我喝酒吗?我这人挑剔得很,太差的酒我可不喝。”
鲁金红着眼眶,“好。”
大家都知晓分寸,怕惊扰了那一处欢喜的源头。用不着大当家吩咐,都默不作声的去准备了。
李成才回过神后,牵着马要回去。窦清和魏连谨一起送他。
他实在是激动,有些话痨:“今日一行真是壮胆,以后给人刮骨疗伤我都不怕!我看谁再说我胆小,这下就连阿柔都说不得……”
“且慢!”洪亮嗓音自几人身后响起。
他们一回便看见鲁金跑了过来,鲁金看着李成才道:“李兄弟这是急什么?何不留下一同庆祝?”
李成才连忙摆了摆手,“内子还怀着身孕,一人在家多有不便。”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鲁金的痛处,他大吼一声:“好!”
窦清被他吓了一跳。
魏连谨也是。
只见他激动地握住李成才的胳膊,“李兄切要优先抚慰家人,万万不可伤了妻儿的心,如若不然……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李成才深感共鸣,“是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随后他突然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李成才猛地后退一步,昂首挺胸,声音是窦清从未听过的响亮,“鲁大哥!”
他抱拳,躬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请受我一拜!”
“你这是……”鲁金怔愣道,他想将他扶起却没能成功。
李成才举着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实在是惭愧,那日得知鲁大哥身份后心中惶恐不已……过后与妻同商此事,才幡然醒悟。若无鲁大哥义举,纵是仙人降世,临兴城百姓无粮无药,恐也难过此劫。”
他字字句句都道得真切,“我李成才生来胆小,初见血腥连刀都拿不稳。今日厚颜,代全城百姓谢过鲁大哥!”
山上风有些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太阳被西边树林盖住一半,晚霞红光连着新绿亮起半边天。
鲁金眼中浮现水光,也抱拳回之,声音沙哑:“鲁某何德何能……”
窦清别开眼与魏连谨无声对视,此处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临兴城遭此大难,不过是因着一场权力相争。
百姓何辜摊上周氏兄弟。
周良闵身为一城刺史,却心不在百姓,出了事也只顾自己利益。谁能想到他一命呜呼进了阎罗殿,留下堆烂摊子,竟是靠“土匪”来收拾。
片刻功夫,李成才已与鲁金开始称兄道弟。
李成才笑道:“我家阿柔与我一样欣赏大哥为人,她酒量甚好,若有机会定要一同畅饮!”
鲁金爽快道:“好!今日贤弟先行,改日我定登门拜访。山路难行,路上当心。”
李成才携着一抹夕阳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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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喝酒!”鲁金站在人群中央举起酒碗。
兄弟们立马响应:“干了!”
“干——”
“……”
威虎山一百多号人都在此处,男女老少都随意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鲁金被烈酒辣的龇牙咧嘴,他抬起胳膊在下巴上崩了一把,又提了一“杯”,他道:“最近兄弟们都辛苦了,今日就当好好歇歇,大哥我也不废话,开席!”
“开席!”
“开席了!”
窦清以前很少喝酒,她怕喝多了手抖,就没法手术了。但今日开心,可以小酌一杯。
她看鲁金都辣成那样,以为这酒定是相当的烈,一定不好喝,可将碗凑到嘴边时却闻到一阵甜香,尝了一口发现——
很好喝哎!
魏连谨蹁腿坐在旁边,看窦清眼睛亮亮的还睁得老大。她捧着手里的碗凑在唇边,像品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他轻笑了一声,给自己倒满酒,正想叫她……
“窦大夫,我敬你一杯。”鲁金大步流星地过来,恰好隔在了他和窦清之间。
魏连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瞥见鲁金宽厚的背影,听这人扯着脖子说话:“这是山里特制的梅子酒,怎么样喝的惯吗?”
窦清抬手跟他碰碗,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喝!”
她完全没注意那个喝闷酒的,和鲁金畅聊了起来,“鲁大哥,你怎么当的土匪啊?”
鲁金长叹了口气,肩膀微耸,“不瞒你说,鲁某曾在官府某得过一官半职,替周良闵那贪官做事……那时仗着虎威做过错事,妻离子散才幡然醒悟。”
怪不得和李成才说那番话。
窦清头发半散着,她无心去理,随手扔在脑后。
“那贪官哪能轻易放过我,”鲁金继续说道,又指了指脸上长疤,“我带着母亲逃亡,险些没了命。后来就上了这山,还捡了个孩子。”
窦清酒碗一落,“……鲁珍?”
他应了一声。
人生愁思何其多,大抵是这一问令他忆起过往,心中烦闷便嫌这酒也不够过瘾了,他拎扔了碗,拎起酒坛往嘴里灌。
火光随风抖动,映在他脸上,“小珍于我而言乃是珍宝,这些年母亲受我连累病重不起,要不是顾忌她一个小孩子,我早就赴死去杀那贪官了。”
窦清在心中暗自叹气,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她还觉得两人不是父女,没想到竟是真的。
但是不是亲生也并不重要。
“造化弄人。”鲁金感叹一句,又拎着酒对着窦清,“窦大夫,今日这份恩情,我鲁金铭记于心。”
清甜的梅子味中和了酒的辛辣,入口顺滑,回味甘甜。窦清晃了晃有些发飘的坛子,仰起头一口饮尽,“痛快!”
她一手拎着酒,一手拍可拍鲁金的肩膀,“那贪官可不值得你豁出性命,他都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快想想,以后想做点什么正经营生,你们这这帮人一直当土匪也不是长久之计。”
鲁金以为是自己喝大了,有些听不懂她说什么,“啊?你说谁死了?”
“周良闵死了。”魏连谨走过来见缝插话,他在窦清另一边坐下,递给她一根插着兔腿的木棍,“别光喝酒。”
窦清道了声谢接过来,又转头说:“是真的,周良译也死了,我亲眼所见。”
鲁金:“真的?”
窦清:“真的!”
鲁金抹了一把胡茬,仰天大笑,激动的语无伦次:“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我可得好好想想。”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男丁五十七、妇女三十九、老人……多少来着?大壮家有俩……”
“哎呦,我查这个干什么!”鲁金挠了挠头。
窦清一时也没想出来。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魏连谨挺直身板,“威虎山的兄弟们有身手,有胆识,不如成立镖局?”
两人齐齐朝他看过来,两双眼睛眨了眨,异口同声道:“好主意!”
鲁金猛地窜起来,“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
窦清和魏连谨看着他又拎起一坛没开封的酒,晃晃悠悠地跑走了。
火堆噼啪响着,被人填了又填,不远处的人群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欢呼。
魏连谨这次不打算往碗里倒了,他握着酒坛子胳膊刚抬到一半……
“漂亮姐姐!”
16. 启程
鲁珍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花环,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她一路小跑,裙摆灵动地飘荡,看着就像这山上的雀鸟。
“姐姐,”她拿出一个浅黄色发带,“你的头发散了,用这个扎起来吧。”
“怎么这么细心呀。”窦清弯了弯眼睛,接过那根发带。看着鲁珍圆鼓鼓的小脸蛋,她不禁抬起手捏了捏。
软乎乎的。
鲁金给她起的名字真是一点没错。
几日不见她掉了颗牙,想把话说清楚就会很慢,“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祖母。我都知道了,上次是我爹把你打晕了带过来的,他可曾同你道歉?”
窦清耐心听着,点了下头,“有的。我已经原谅他了。”
“太好了,”鲁珍笑了笑,“姐姐你好厉害呀,我以后也要当大夫救人,我想和姐姐一样厉害。”
“好啊。”窦清半抱着她的腰,“那你要好好学哦,到时候我会来检查的。”
窦清说着,下意识揉了揉鲁珍的头。她望着不远处的喧嚣,在脑袋里烙下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
鲁珍常和重病的祖母呆在一起,要时刻注意她的状态,这也让她对任何情绪都很敏感。
她看着窦清眼中流露出的一丝不舍,眨了眨眼睛问:“姐姐,你要走了吗?”
“是呀。”窦清轻柔地告诉她。
小姑娘“噢”了一声,又问:“那你要去哪呀?我可以去找你吗?”
“不可以哦,”窦清轻轻摇着头,“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一定会来。”
再过半年,赵柔便要临盆了,她怎么着都要来一趟的。
鲁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吧,到时候我去送你。”她打了个哈欠,眼里的水光闪了闪,声音蔫蔫的:“我先去睡觉了,我有一点困了。”
窦清拍了拍她的肩膀松开她,只说:“快去吧。”
窦清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进屋。
明黄色发带上绣了一朵小花,五朵花瓣大小不一,也是很好看的。
窦清捋顺头发分成三份,编了个她最拿手的麻花辫,用发带束起来。黄色蝴蝶结晃了晃,窦清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笑着问他,“我梳好了吗?”
魏连谨将她的笑容收进眼底,这坛梅子酒酸得他心口有些闷。他认真看着窦清的眼睛回道:“很好看。”
她笑意更甚,拿起被放在旁边的兔腿咬了一口。
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没有一点腥味,窦清吃的正香,听魏连谨提议:“要不要去屋顶喝酒?”
两人抱着几坛酒上了房顶。
这里清净了些,适合静静赏月,只是今日月亮不圆,也没有上次那么亮。
魏连谨这次稳稳倒了一碗酒,“原本是想同你喝这第一碗的,现在都记不清是第几坛了。”
窦清笑了笑,本想说直接用坛子喝好了,低头却看见“刚好”还剩了一个空碗。她心中不由失笑,顺手拿起空碗,也给自己斟满,就当圆了他莫名的仪式感。
在屋顶斜坡上魏小将军也坐得端正,他喝了不少酒却依旧眼神清明。
魏连谨抬起手,嗓音温润:“现在也不晚。”
“窦清。”
一声清亮的碰撞。
她应声看着魏连谨,听他说:“恭喜。”
晚风清凉舒适,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见花落下、枝摇曳。
这虽不是她的第一杯酒,却是她听到的第一声祝贺。
“魏连谨。”
窦清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她笑道,“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双桃花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扭过头,马尾随之晃动,墨发连同那条蓝色发带一起搭在他肩头。
花香四散,混入梅子酒中,叫人久久不能忘。
……
窦清躺在了瓦片上。她说了半天话有些口干舌燥,“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魏连谨瞥了她一眼。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个姑娘教自己盖房子。
这水泥房可是窦清费了大劲才想出来的,这东西对古人来说定是晦涩难懂,何况他们俩还喝了酒。
窦清压着喉咙泛起的灼烧感,“我在说一次吧。”
“不用,我记下了。”魏连谨又开了一坛酒,缓声道:“窦大夫果真心善,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百姓。”
她喝得有些迷糊,听到被夸了,立马将酒坛子扔到一边。
窦清生猛地掰过魏连谨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另一只手拍着自己胸口,扬声道:“没办法,都怪我知道的太多了。”
她歪着头,脸颊微红。
魏连谨低下头,朝她凑近一些,“窦大夫还知道什么?”
酒水弄湿了袖,黏在她手腕上,传来阵阵凉意。
窦清眨了眨眼,乱说一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请过假、没逃过课,九年义务教育之下的合法公民一位。”
“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像在说梦话,但她的确知道很多。
她是怎么知道火灾与林相有关的,胡编滥造?不会。窦清很聪明,不会想在这种时候再添一个仇人。
魏连谨想要看透她。
他起初刻意接近,可短短几日,窦清已令他刮目相看。
从她毅然决然地跳下马车、再到医馆她拿刀救人、再到周府、再到月夜、再到威虎山。
窦清总给人一种无比坦诚的感觉,可她其实什么都没说。
她聪明,也危险。
魏连谨不得不去想,如果让这样一个摇摆不定的人代替窦明姝的话,魏家会如何?皇城会如何?
是该留,还是……
窦清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就在她以为魏连谨终于要问点什么时——
“窦大夫真是见多识广。”
他退开了。
“那当然了。”窦清应了一声,她支起腿,两只胳膊搭在上面,闭上眼小息了一会儿。
魏连谨竟然什么都没问。
窦清不禁将两人角色调换,如果是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酒气上涌,再喝下去她真的要醉了,窦清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转回来,看到魏连谨领口松了些,露出脖子上的红绳。
皇城中有些谣言,说魏连谨一直住在佛寺是因为身上背着东西。
窦清向前靠了靠,问:“你一直住在寺庙该不会出家了吧?”
他看窦清往自己脖子上盯,干脆将佛珠掏出来让她看个够。
喝了酒,很多话便更好说口:“恩露寺住持、迦音大师是我师父,他说我此生必遭杀孽,需在寺庙修行。”
这个版本窦明姝还真听过,后续是五年前迦音大师圆寂了。
便有人说是魏连谨杀了他。
他们传的有鼻子有眼,还说迦音大师死后,魏连谨被逐出寺,他父亲一怒之下将他带到北境,磨炼心性。
窦清盯着红绳上坠着的佛珠,晕得眼前出了重影,脑子也越转越慢。
杀孽。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晚风有些凉了,但喝了酒的缘故,窦清没觉得冷。
相遇至今,他们一同经历的种种一一浮现。魏连谨原本只是来查一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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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前往,掩去姓名。
见百姓疾苦,他没有坐视不管,而是运来粮草,又调兵修缮房屋。
待这些事有人做管后,他也没有当甩手掌柜,没架子、也不张扬。没几个人知道这些人是他找来的。
方才……他也没有趁人之危。
此人忠君爱民,是正人君子。
是值得合作的人。
窦清眼前晃来晃去,她两只手一起扶住脑袋,说话都不大清楚了,“……等我到了皇城帮你想想办法,”
魏连谨被她这幅样子逗笑,手差点没撑稳,“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这没准是病,是病我就能治!”她拿着一坛酒站起来,魏连谨怕她摔下去也跟着站起来。
窦清又喝了一大口酒,“等着吧,到时候我在皇城大展拳脚,名垂青史——”
魏连谨抓着她的袖子,“那等窦神医名声大噪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不会。”她摇了瑶头,但光是这么口头保证似乎差点意思。窦清想到个好主意:“我给你立字据。”
说着她就要往下跳,魏连谨连忙抓紧她,“不用!我信了。”
“起开!”窦清力气大,一把甩开他,跳了下去。
魏连谨心跳都停了一拍,紧随其后跃下。还好窦清没事儿,正在那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他只好追上去,被窦清一路拽着到待客正屋,又被指使研墨。
窦清玩着头发,坐在一边等着。她晕得人影都叠了好几层还强撑着坐直,都不舍得闭眼。
果然人一要做坏事就不觉得累。
光是想想接下来要干的事,她就忍不住笑出声。
魏连谨只以为是她太开心了,没当回事。他把纸放好,把毛笔递给她。
窦清拍了拍胸口,“你转过去。”
魏连谨被迫转了过去。
窦清摁住嘴角笑强行收了收笑意。她把纸重新摆好,一笔一划地写着,她有些看不清,写的很慢。
反正也没人催她。
写完窦清把毛笔好好挂上,将纸横着举起来,“我写完了。”
魏连谨回头便看到一堆还算板正、却像“天书”一样,他一个都不认识的字,“你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窦清说。
她写的是简体字,还是竖着写的,魏连谨能认识才怪。
窦清撑着下巴,扬了扬眉毛,“收好吧,我不会赖账的。”
她双手撑在大腿旁晃着上半身,正得意着呢,突然一阵不适感传来,窦清急忙捂住嘴,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哎!”魏连谨追在她身后喊。
……窦清抱着一根柱子,晕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的天哪,这也太难受了。
魏连谨拿着温水过来。
窦清怕他追问写的是什么,直接扎进人堆里。
他们正在比掰手腕,窦清对此非常有兴致,她把辫子向后一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来!”
鲁金是见识过这神医的力气的,能把他这个壮汉拎起来,还能挑水、搬石头。他一肘子挤开对面不敢上手的兄弟,自己坐上板凳,赤红着脸喊:“来!”
……
一夜荒唐,窦清最后的记忆就是留在和鲁金掰手腕赢了上。
休息够了,就该启程了。
她的包重了很多,大家可比那老头强多了,还知道给她塞钱。
有好多人来送她。
临兴城外,杨柳絮落了一地。一人一马立在林间小路,挥手辞别。
窦清绑着高马尾,戴好斗笠。
“驾!”
17. 窦府戏台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一布衣女子被几个粗狂的男人肆意拖在地上。树枝碎石在她身上摩擦,所过之地一片血色。
突然,拎着她手臂那人膝盖落地,重重跪下。
“怎么回事?”另几人上前拉他,只觉周身一股巨大压力,使他们被迫跪下。
他们惊愕地观看四周,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觉的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不断下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珍贵。
女人浑身火辣辣的疼,她撑起身,看着几人因呼吸困难青筋暴起,面色更加丑陋。
他们在地上痛苦抽搐,甚至恳求地看向她。心中逐渐升起快意,一双沾着血色的眼睛狠厉划过。
那女人自身侧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他们身上……
树林之外,一人牵着马走了。
窦清往下压了压斗笠,草编帽檐投下阴影,将她半张脸藏的更深。
紧赶慢赶行了十七日,终于到了祥阳城。自那日离开临兴,她的心境便突破至第二重,加上这一路没少使用灵力,修为已突破到了气三境。
怨念能感受到她们在靠近皇城,离仇人越近她就越躁动。
窦清抚着胸口又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她停下脚步,取下包袱挎在肩上。
听鲁金说这马通灵性时她还不信,没想到这一路真是让她长了见识。窦清松开栓绳,目光在它身上几块毛发缺失之处停留片刻。
“这一路幸得你舍命护送。”
窦清抬手掐诀,淡淡白光从她手中飘向周围,微风静谧,杨柳之上涌出青色光线。片刻后,那青光她手中聚成一道法阵。
法阵落在马儿身上,缕缕青光钻进伤处,它仰首长嘶一声。
“多谢。”窦清放下手,周身光芒褪去,目送它转身,行于万里归途。
算算时间,魏连谨应该也出发了。
大半个月里,窦清已试想了许多应对皇城这帮人的方式。到那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限,消息闭塞便会摸不清局势,她起码要有人给她探查消息,想了一圈最靠谱的便是魏连谨。
于他和魏家而言,窦明姝是一只无法掌控的暗箭,难免会防不胜防。
相比之下,窦清虽来历不明,却不会一定为窦靖旬所用,摇摆不定的棋总要比敌人手中的好用一些。
只是他二人信任的基础建立在了窦清的把柄上,总归让她不安心。
人总会偏爱来之不易之物,谁都不例外。既要真心拉拢别人,便不可心急,甚至要设下重重阻碍,关系才会牢固。
窦清走进树林换了身衣服,她将头发散开,再披上黑色斗篷。
她自是清楚,等进了窦府,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会成为她这段时间去过哪里的证据。
窦清将包袱埋进土里,不惜用灵力催动这一片花草长好。
接下来便要等一个人。
谁都可以。
此处是通往祥阳的小路,常有进城买卖的小贩为抄近道从这里走。
窦清耐心靠在树后,她等了许久,终于遇上一个只身入城的男人,他正在自言自语:“今日这批货定能卖个好价钱,太好了……”
来了。
她身形一闪,截在路中央。
“喂!”那人喊道:“挡路了,让让!”
窦清伸出手,手心放着一封信和一锭银子,她压低声音:“将这封信送到户部尚书窦靖旬手中,钱就归你了。”
男人看着那一锭银子两眼放光,他立马上前,一把夺过了钱却没理会那信封,“好嘞好嘞,一定办到。”
窦清猛地抬起右手,用一枚铁片抵在他眉心,“你只需说‘里面是贵府三小姐的消息’即可。东西送到了,你的命才能保住。”
“是是是……”
看着他推车走远,窦清立马扶住旁边的树干咳嗽两声。
她翘起一只脚,将鞋子脱下倒过来抖了抖,两个较为平整的石块从靴筒滚出,掉在地上。
“硌死我了。”说着她又揪了两下脖子,声音有些哑:“总算没白练。”
窦清扔了斗篷,抓紧避着人往另一边走。
让一个已死之人重新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验证人心的机会。
要如何解释窦明姝失踪也不是窦清一个人需要着急的,帮她离府之人会为她想好办法。
……
那小贩进入皇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窦府,他将信交给门口小厮,把原话一字不差的说与他听。
日头正盛,阳光穿透廊檐,朱红木杆被照得泛起油光。蓝衣小厮弓着背穿梭过笔直红梁,他快步跑至正厅,双手将信封交给一中年男子。
暗紫色衣袍随他动身飘荡,待他身形顿住已将信封呈上。
沧桑手指拂过这再普通不过的民间纸张,他将信纸取出、展开,只见上面落着歪歪扭扭的七个字——
城北五里外凉亭
马蹄声传进耳朵,窦清抬起眼,勾起嘴角。
来得比她预料的快呀。
一行人下马,跟在白衣少年身后,他大步流星,一步横跨三个阶梯,不过一刻钟便上了凉亭。
只见那女子身着素衣躺在地上,双手放在腹部,躺的十分安详。
“……妹妹。”白衣少年将窦清从地上扶起来,把人搂在怀中。他轻轻晃着窦清的肩,字字亲和:“明姝,醒醒。”
窦清缓慢睁开眼睛,看清来人——
窦府嫡长子窦湛朗。也是窦明姝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少女声音艰涩,“……你是谁?”
闻言,窦湛朗呼吸一滞,他难以置信的盯着怀中纤瘦的人。
窦湛朗眉毛下压,显得那张周正的脸多了几分阴郁。窦清向后缩了缩脖子,全身颤抖着。她不停地摇头,试图推开他,“你、你是谁?你放开我。”
肩上力道更重,“明姝别怕。”
“我是你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细心地帮她拨开凌乱的发丝,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却不经意歪头看向她的颈后。
“不知道……我不知道……”窦清红着眼,侧头躲开他的手,动作间刚好露出那块红豆粒大小的胎记。
窦湛朗再也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又恢复了那副满眼心疼的模样:“大哥带你回家。”
怀中的人像是要被下锅的鱼,铆足了劲在他身上扑腾。
这嫡长子看着温温柔柔的,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还没等上马车窦清就被他打晕了。
稀里糊涂地混进窦府,窦清醒来时脖子还痛得很,震惊他那力道比竟鲁金绑她上山那一下还重。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浅樱色的鲛绡帐顶,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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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密的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蔓延。”
房间同窦明姝记忆中别无二致,清一色的黄花梨木家具,透着经年累月温养出的暗沉光泽。
窦清将屋中环视一圈,来之前她用灵力堵住了几处穴位,现在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木香,闻着叫人安心。里头其他味道也很是好闻,窦清认不出来,只觉得才睁眼没一会,就被它熏得眼皮发沉。
估计是怕她发疯,点的安神香。
半梦半醒只见,房中接连进来几个人给她治病,她挨了几针,经络还真的被扎通了。不过很快窦清便将其再次封上,几个郎见状都是中唉声叹气地走了出去。
实在没办法,窦家人又找来一位修士。
窦清倒是不担心被他看出来,她体内怨气与灵力分秒必争,灵脉中一团乱麻,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对方就算看出来,也只会当时灵力躁动导致记忆缺失。
可他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就怪了,为何那人一进门,她就感知到了他身上的灵脉。罢了,也不是坏事。
窦清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来了好地方,这一觉睡足足睡了三日。
倒也没一直睡着,她每日早中晚都要被灌汤药。导致窦清醒来时嘴里又苦又酸,“……水。”
丫鬟惊呼一声:“小姐醒了。”
窦清被扶起来喂水,很快便来了一个女人,是窦明姝的母亲王惠妤。
“明姝,”她哽咽着,用墨绿色宽袖拢住窦清的身躯。
王惠妤双目微红,一只玉手抚摸她的脸,“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母亲没有护好你。”
踏上之人发丝垂落,被精心呵护的肤色已不似几日前那般干燥,却还是与一月前的三小姐差了一大截。
此刻她双目空洞无神,恍若对于方才一番亲近无知无觉……实则窦清只是在震惊这人的手竟如此滑嫩!
皇城果然奢靡。
“受苦?”一道凌厉的声音先至,随后一抹高大身影瞬间堵满了门框。
窦靖旬将窗外本就不多的天光遮去大半。他一身赭色常服,腰束玉带,每一步都踏得无声,却让房间里本就沉闷的空气彻底凝固。
屋内那盆名贵的翡翠兰,细长的叶片似乎都在他经过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他一双毒辣鹰眼定在窦清脸上。
窦靖旬身姿高耸如山,所投下阴影将窦清完全罩住,声声质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将你带离皇城!又是谁将你带了回来!”
榻上女子被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不断呜咽、尖叫,“啊——”
“老爷!你现在问她这些做什么!”王惠妤挡在她身前落泪怒喊,“明姝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她好不容易回来,你还这样刺激她,你想逼死她不成?”
王惠妤紧紧搂着窦清坐直身体,心如死灰一般,“只不记得了,妾身再慢慢教她就是了,老爷不必费心。”
窦靖旬气的背过手,咬牙道:“那你就在府中教好她,一日教不好,你也不必再出府了。吩咐下去,今后府内事宜都交于郑氏。”
说罢,他一甩衣袖,大步走出房门,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待。那股骇人气息迟迟不散,侍女们拼命垂下头,唯恐惹火上身。
18. 赘婿
窦清将脸贴在王惠妤背上,手也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感受到将她护在身后的母亲在不断颤栗,窦清仰着头转了转眼珠,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窦清抿了抿唇,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不哭,不哭了。”
只见王惠妤抖着下巴,神情哀恸,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如今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腕间的翡翠镯子随之磕在窦清脊骨上。
体内怨念奋力叫嚣着,窦清乖乖将脸埋进她怀中,借着环抱住她的动作泄出几分燥意。
真是好一出严父慈母。
窦清眼中忍不住泛起泪光,感受着身体里另一人汹涌的情绪。
她忍不住猜想若王惠妤真的这般爱护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就好了?那样的话,窦明姝大约不会成为一颗棋子,或许也不会被多方势力争抢,也许也不会近乎病态的喜欢上林文昌。
越靠近皇权,人便更加利欲熏心,得到权势、地位,难免失去亲情、自由。想要得到,便要先做取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惠妤这一次的牺牲确实大了些。
那窦靖旬呢?夫妻二十几载,他怎会看不出王惠妤的用意?不过是表面削去她掌事之权,好让“窦明姝”心生愧意。
此事过后,无论“窦明姝”是不是真的的失忆都会完全信赖王惠妤,牢牢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只可惜回到窦家的是一个疯魔的女儿,和一个六亲缘浅之人。
王惠妤很有耐心,她真的重新教起这个“女儿”,从识字开始。
窦清也配合着她。
母女相亲相爱的戏码,窦清演的渐入佳境,只不过才十日,外面便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齐管家前来传话:“夫人,掌院学士之女将于三日后成婚,老爷吩咐,让您与三小姐同去。”
屋内一片安逸。阳光透过茜纱窗,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暖橙色。祥云屏风后,小泥炉上的银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惠好今日在教她煮茶,步骤繁复,器皿精美。
她的脸掩在水汽之后,窦清透过缭绕茶烟看她,那样好看的容颜扭曲起来,更是叫人心惊。
府上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窦清也被这权钱伺候得舒适,她穿着浅粉色衣裙,头戴金饰镶嵌着红玛瑙。
窦清面颊带笑,已与十日前大不相同,她扶袖斟上七分茶,双手递上。
人的耐心总是有限度的,王惠妤自然也不例外。她教的仔细,但凡不是傻子都学得会。窦清总要时不时给她点希望。
今日她学得很快。
王惠妤满意地接过来品上一口,这才说话:“下去吧。”
齐管家毕恭毕敬地退下。
王惠妤牵起窦清的手,抬眸看着这个在她教导之下,从疯癫变成唯命是从的女儿,“你已有两月未出府,母亲给你选一身合适的行头。”
假面笑容仿佛已牢牢缝在她脸上,无论窦清做得有多令她满意,她也不会流出一丝真情。
窦清顺着她手上力道起身,冲着她甜甜一笑,“多谢母亲。”
金乌西坠,红绸铺地。苏府门前车马如龙,鎏金灯笼高悬,将宾客锦衣华服照得色泽鲜明。
窦清身穿水蓝色衣裙,云肩上珍珠点缀,显得极为淡雅。两只无暇白玉簪插在一侧,被渐沉的霞光照得莹润透亮。
她乖巧地跟在王惠妤身后和几位夫人小姐打招呼。
来之前,王惠妤妥帖地陪她看了许多画像,画技传神,纵是她没有窦明姝的记忆,她也能根据画像将眼前一张张热情审视她的脸一一对应。
“宣平侯夫人到——”
众人交谈声静了静。窦清转头看去,那人穿着简单,却气势如虹,眉宇之间尽显英气。
晋国第一位女将,陈芳素。也是魏连谨的母亲。
原本聊在一处的几位夫人见状连忙凑了上去。王惠妤没有贸然前往,窦清便跟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群人,不成想陈素芳竟在百忙之中向她看了一眼,只是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鼓声响起,吉时已到。众女眷纷纷前往前厅观礼。
一对新人登堂。
窦清看着新郎官的脸一愣。
窦明姝对这位苏家小姐的印象颇深。苏掌院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愿将她嫁出去,便一直物色赘婿。
两年前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个寒门子弟,还是个状元郎。只是那人命薄,先是瞎了眼睛,后又丢了性命。
今年三月,窦明姝与林文昌约好在茹馨楼相会,可他却又爽约了。
窦明姝一人坐在窗前赏月,正巧看见苏知荷站在湖边,身边也不见侍女。她隐隐觉得不对,因为小姐们都在传,说苏知荷对那寒门子弟情根深种,而他便是死于失足落水。
窦明姝命侍女寻了个模样周正的读书人,原想给他些银子雇他去,可那人听说后却没收她的钱。
真如她所料,苏家小姐跳了湖,好在那人及时赶到,将人捞了上来。
世间事何其难料,那读书人便是如今与苏知荷同执红菱的新郎官。
窦明姝是个好姑娘,只是落在了这样的人家,真心错付。窦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忽然察觉有一道正落在自己身上,她转目望去,看见了人群中的林文昌。
她只是瞥了一眼,像只是看到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可衣袖之下,窦清的拳头却越握越紧。
这几日除了在配合王惠妤,她也在努力控制怨念,试图用那些音律礼仪消磨一些杀心……显然没任何作用。
“礼成——”
门口鞭炮噼啪作响,硝烟味短暂地冲散了庭院的香氛。
众人笑语寒暄着纷纷落座,婢女们有序进入,珍馐佳肴次第铺开,琉璃盏中酒液荡漾。
窦清坐在王惠妤侧后方,她看向酒席中央,舞姬水袖翻飞,乐声靡靡。不一会儿,喜事的男主人公被苏掌院领着向宾客敬酒。
见气氛喜气洋洋,众人视线齐聚在那两人身上,窦清扶着头佯装不适,“母亲,女儿有些头晕,想去后山转转。”
“去吧。”王惠妤拍了拍她的手,抬眼吩咐道:“翠兰,顾好小姐。”
窦清被翠兰扶着,自侧边悄然离席。二人穿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有了墙体遮蔽后落在身上那几道视线才消失。
后院少了往来人群,却也未显得比前院冷清多少。院中树枝皆系满了崭新的红绸,廊柱也均贴着硕大的“囍”字。
微风吹起,红绸摇晃,那贴在粗树干上的“囍”字剪纸翘起一角,它在风里簌簌作响,摇摇欲坠。
窦清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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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听着后方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停下,似在等一个时机。
袖中,她手指张开,一道灵力溶于微风将那“囍”字掀动,大红字帖落到湖边草丛上。
“翠兰,快去将它捡回来重新放上,这大喜的日子,万不能沾上一点不好。”说罢她便向另一侧抬步。
翠兰立即弱弱出声:“小姐……”
少女脸上显出不悦:“怎么,我去哪里还要听你吩咐?”
说完,她自己都被这太过犀利的语气愣住,眼中立马露出几分歉意。窦清抿着唇,像是在同小侍女商量:“只是去转转,不用担心。”
打个巴掌再给甜枣,吃起来味道是不一样的。
翠兰的腰低下几分,“是。”
窦清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气,王惠妤命这丫头整日贴着自己,她就恨不得要与自己同吃同睡。
此人实在太过单纯,得了令便全心照做,也不想自己会不会腹背受敌。
后院有侍卫巡视,窦清避着人向湖边走去,而身后一道黑影紧随其后,那人借着树影遮蔽,先她一步躲进假山缝隙之中。
窦清缓缓走到河边站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人踩断。她狐疑地转过身向一片漆黑的缝隙中看去。
“阿姝,好久不见。”那声音温和,语调不疾不徐。
只闻其声,一股剧烈悲恸便猛地攥住心脏,窦清不受控地全身抽痛,她捂紧胸口,意识逐步陷入混沌……
同是那样的声音,“腊月初十,北边小路寒梅盛放,采风见之,纸上唯雪落。幸而心绪不宁辗转反侧,方得见三小姐身着月白大氅,行于寒梅之下。笔尖生神,得此‘梅园欣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递来画卷,窦明姝接过缓缓展开,正是那日她走过梅林时流露的一瞬欣喜。
他白衣飘飘,身长玉立,“初见小姐,便做了逾矩之事,虽我心诚矣,却仍是过犯。故而相约,聊表歉意。”
窦明姝收了画,“无妨。”
意识深处,“她”无助痛哭。
“阿姝,你怎么了?”林文昌的声音再次响起,已近在咫尺。
窦清骤然抬眼。她额发被冷汗浸湿,眼底残留属于窦明姝未流尽的水光,但更深处的瞳孔里,已是一片清明与厌憎。
窦清握紧拳头,指甲深嵌在肉里。灵脉急速运转,那股侵扰心神的怨念仍是狂躁不止。
月光照出一张干净英俊的脸,他声音中似有关切,似有欣喜。
“阿姝,是身体不适吗?”
林文昌大步行至她身前,湖边少女捂着头慌乱躲闪,如同一只受惊的蝴蝶,她一边胡乱挥舞衣袖,一边对这那人拳打脚踢。
他慌忙闪躲,对这毫无章法的动作无从下手。
窦清看似是胡乱一挥,实则在混乱中寻找机会。见他企图抱住自己,整个人扑过来时下盘不稳,窦清抬脚便踹在了他腹部,她将被怨念折磨的苦痛皆汇聚在这一脚上。
林文昌被踹得踉跄跪地,胃里翻江倒海。他抬起头,脸上那副精心维护的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扭曲的痛楚与难以置信一闪而过。
他重新顶着那副苍白面色委屈地看向窦清,轻声唤到:“……阿姝,是……”
窦清眸一冷,铆足了劲抬手挥出去,“无耻!”
19. 好久不见
从前窦明姝纵是有些小性子却也从没和他动过手,与她那副样子相处惯了,他被打后的第一反应仅是怔愣。待脸上、身上开始火辣辣的疼,他眉头紧皱,几个呼吸之后才堪堪保持住那份体面。
然而头顶上的女子并非是他想象中的嚣张跋扈,反而瑟缩着肩膀,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她双手紧捂着胸口,声音细小,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唤我?”
窦明姝向来是有些胆小的,最初私下相见时她从见面到回府都缓不过劲儿,生怕他们的事被人发现,和现在一样。
林文昌下意识便心软了,拿出惯用来哄骗她的招数,“阿姝,是我啊。我听说你失忆了,真的吗?”
他脸上闪过几分苦涩,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之间的种种你都忘了吗?”
“我……”窦清眉头紧锁,她捂着头往后退了几步,直至半只脚悬空,退无可退,“我的头好疼!”
林文昌见此情形大惊失色,他扶着身侧的假山缓缓站起来,“阿姝别退!对不起,是我把你弄丢了,是我害了你,都怪我……你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
月影叠峦,她身上轻纱颤了又颤。
窦清脸色苍白,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我不知道……别说了……”
“好!”林文昌眉头紧蹙,眼中溢出担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摆着手道:“我不说了,你快过来,那里太危险了。”
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你看这个。”林文昌从怀里掏出那个紫色结绳。两个金珠渡上一层光亮,在他手心晃了晃。
窦清整个人呆住,她缓缓将手放了下来,睫毛承不住那一滴泪,透明珍珠顺着她脸颊滑落。
林文昌的嘴角不经见勾起一抹弧度,他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带着紫色结绳的手不断向窦清靠近,“我就知道,你怎么会不记得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窦清衣袖之时,窦清猛地一侧身。
林文昌原已是强撑,本想借着拉她时借力,不成想窦清突然侧身,他霎时便挺不住弯着的上半身,重重摔在地上。
湖边青苔糊满了脸,他膝盖磕上凹凸不平的石块上,白衣渗出血色。林文昌咬牙忍住,没有失声喊出来
他抬起头——
素白玉簪正抵在额前。
窦清还想绊他一脚,没想到他这么羸弱,竟自己摔了。
她手持玉簪从他额头向下滑,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意,却已被如海上巨浪般的狠厉盖过,“见到我回来你害怕吗?”
远看鲤鱼静悄悄在水中游荡,夜间湖面金波流转,美不胜收。近闻池塘腥臭,与腐草之气一同混入风中,纵是好看,也令人作呕。
窦清将玉簪抵在他脖子上,她控制力道没有划破皮肉,“我不记得了,就没有相信他,现在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阿姝,你在说什么?”林文昌耳边一阵轰鸣。
此人谨慎,当初为了骗到窦明姝装了那么久都不露破绽。想让他与他们反目成仇,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窦清用簪子挑起他的下巴,眸中露出一丝玩味,“你当真以为他们会与你真心合作?你当初那般狠心,做的天衣无缝,我怎么可能回得来。”
他脸上一片脏污,没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掩盖,那双满是城府的眼睛便暴露无遗,“明姝,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字字清晰:“我说,你蠢得要命,白白当了替罪羔羊。”
话毕,窦清手腕一转,长袖飞舞,她一拳砸向林文昌脑后。无论他眼中惊愕还是惶恐,都被掩在那薄薄的眼皮下。
窦清呼吸放缓,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她在皎皎白月下站得笔直,对着湖面上的人轻声道:“不急。”
灵脉中的怨念退散,再次聚成一团,回到她心口。心中怒意渐消,窦清提起裙摆跑出去,不出意外,她于亭中撞上两个人。
窦清察觉到还有人跟着,却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两位。
身着靛青色衣袍的女子只是笔直地坐在石桌前,便如同在领略大好河山,或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陈芳素抬起眼,嗓音醇厚:“窦家的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窦清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敬行礼,“见过侯夫人。”她怯怯地说:“方才那里太黑了,有些害怕,让夫人见笑了。”
另一位绿衣少年专心摆弄手中铜钱,似乎对二人谈话不甚在意。
窦清瞥见翠兰正小跑过来。
“原来如此。”陈芳素并未道破,还好心的给窦清介绍,“这是世子。”
窦清向那青年看去,心中暂时未拿定主意。
想必魏连谨收到窦三小姐失踪消息,就是被他母亲告知的,如此看来她的手已经伸进了窦家。
那又怎会不知她失忆一事?
魏连谨有没有告诉他母亲,三小姐已经换了芯子。
窦清猜他没有。
陈芳素说此人是世子,任谁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她的儿子,可眼前这人分明不是魏连谨。
这是想看她有没有真的失忆?
窦清也只好跳进她的陷阱,轻声道:“见过魏世子。”
远处模糊的乐声忽然响亮起来,前院又敲起了锣。
书上说,世间万物皆由气凝,每个生灵身上的气都是不同的。此刻,一道熟悉的“气”正在向亭中靠近。
一阵喧嚷过后鼓声落幕,琴声再起,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三小姐,我在这。”
窦清闻声转过头。
来人一袭白袍,衣襟金色流云纹若隐若现,箭袖紧束腕骨,一柄银色长剑被他握在手中。
一别数日,窦清再向上抬眼,他头上蓝色束发带已换成流光白玉冠。
魏连谨亦垂眸看着她,面容是从未见过的冰冷。他毫不客气地将她这未婚妻的错处点明:“看来三小姐眼力一般,竟将庄世子错认成我。”
想必他人眼里,这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不愉快。
听见他那一番话,窦清却只想笑。心道:他该不会是记仇吧?
她收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垂下头低声道:“大病初愈,还有些神志不清。将二位世子认错实属我之过。”
待她说完,庄静珩才出来打圆场,“哎哎哎,连谨你来得未免太迟了,还好赶上了这喜事。”
魏连谨瞥了窦清身侧的翠兰一眼,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早到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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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也不过是干坐着,有什么可看的。将来我的婚礼也定是无趣的很。”
琴声抑扬顿挫,时而飘忽不定,时而曲调激昂。亭中几人各怀心事,都紧盯在各自目光之外。
“好了。”陈芳素静坐了半天才开口:“回宴席上吧,快结束了。”
三人先行一步,留着主仆二人在亭中站立。
翠兰看着仍呆呆望着远处的人,有些不忍心,“小姐……”
窦清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扶着石桌坐下。她静静盯着地板,眼中无限惆怅,“你看见了吗?他们都不喜欢我。”
翠兰亲眼见证方才一番奚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轻声道:“小姐,夫人还等着您呢。”
“我让母亲失望了……”她望着已经看不见人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副失神模样引得身侧小侍女同情心泛滥,她赶紧扶着窦清,焦急道:“小姐,怎么会呢?”
窦清半靠着她摇了摇头,“走吧。”
宴席散去,烛火熄灭。
桌上瓷瓶插着两株荷花,一株盛放、一株骨朵才刚刚散开几片粉叶。翠茎通直,被侍精心弄得不染一丝杂质。
窦清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趴在荷花边上,瓷瓶里装了水,手贴上去清凉解热。她另一只手插进棋碗里,摆弄棋子。
门外有人守着,她只好小声嘀咕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翠兰定会一字不差的将所见所闻告诉王惠妤。光是这样可不行,让窦靖旬放松警惕是好事,但若让他放弃自己这枚棋子就得不偿失了。
还得尽快给他点甜头才行。
昏暗房中,窦清捏着一枚棋子边缘凑近眼睛。白玉棋子远看莹莹透润,近看也是细纹难藏。
想来这窦府也是如此。
窦府有能力帮林文昌的人,无非是王惠妤、窦湛朗、郑盼儿。
可这三人都不像是会与窦靖旬为敌的样子。这几人之间虽有内斗,但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至于自己窝了火就要把全家送进火坑。
碗中一枚棋子落在竹席外圈,窦清将其执起,触碰到下面软布。
是抓住了他们的软肋?这三人中当属郑盼儿的软肋最好拿捏。
她膝下一子两女,于她最要紧的便是府上二公子窦烨。可此人却是个不省心的,就在窦明姝私奔前夕,他因酗酒打人被关进祠堂,至今还没被放出来。
窦清倒是对这母子二人疑心不深,那王惠妤和窦湛朗又会因为什么呢?
棋子敲击桌面,发出几声轻响。
或许也并不是“软肋”,也可能是这背后有更大的权利,令他们所有人无法拒绝的权利……
咚咚咚!
窗户突然传来三声轻响。
窦清一惊,棋子忽地脱手落在桌边的团扇上,摇晃不停。
窗户纸上透出来一个人影。
窦清瞳孔微缩,方才沉浸的思绪被瞬间扯回现实。随后她便感知到窗外之人是……
就算知道是谁她也是狐疑的,窦清带着一丝急切推开窗,只见他一身利落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连谨?”窦清怔愣一瞬,发出正常音量,她赶紧瞥了一眼门外未动的影子,随后用气声喊道,“你怎么来了?”
20. 别有一番风味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夜间风冷,你要不……披件衣服。”
窦清在他发红的耳根上瞥了一眼。她拿起一旁的团扇,凉风拂面,吹起鬓间青丝,“你要热死我吧。”
魏连谨背过身去,压着声音回道:“赵柔说你答应要给她写信却迟迟未有消息,我便替她来看看。”
提起这事窦清甚是苦恼,她原本答应赵柔到了皇城就给她写信,可整天都被看得紧,实在脱不开身。
她看向靠在窗边的人。
方才碍于人多只能匆匆瞧上一眼,这人扮起冷酷无情的世子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若是让翠兰见着此刻这羞涩模样,定会觉得天差地别。
几日不见,他似乎白了一些。
窦清向窗边挪动,抬手拍了魏连谨一把,“你帮我寄给她行不行?”
她力气不大,魏连谨却觉得被她拍的那只胳膊发麻。
他抬起胳膊蹙眉回想,近日一直都在赶路,他连剑都没怎么练,既没有训练过度、更没有受过伤,怎么被个姑娘拍一下就受不了……
难不成是被她拍中了旧伤?她竟已这般厉害了,不用看都能知道?
窦清看他久不回话,料定这人根本就不想帮她。心想那就算了,他不愿意谁还会强迫他似的。
她又挪了回来,撑着桌案逐客:“有劳世子爷半夜探望,看完就走吧,被人发现该惹人非议了。”
听见这阴阳怪气的口吻,魏连谨一时有些茫然,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窦清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嘴唇紧绷,将手伸进棋碗中搅得棋子哗哗作响。
看着,他便笑了,“没说不帮。”
“也没答应。”窦清手指顿了顿,碗内声响随之停了一瞬,但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头都没抬,魏连谨一时失笑,“窦大夫误会我了。”
窦清幽深的眸子转向他,“怪我?”
他张口便抢了话:“怪我。”
“当然怪你。”窦清放下棋子起身,去拿纸笔。
拿起砚台时,窦清想起在威虎山那夜魏连谨给她研磨的情形。这次她先自己磨好,便耽误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见魏小将军一改往日作风,松松垮垮的靠在窗框上。窦清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坐好,随后下意识将纸竖放,等快落笔才意识不对,又默不作声重新摆好。
魏连谨看她的动作有些奇怪,便问:“为什么要倒着放?”
窦清专心想着要同赵柔说的话,不想理他,可想到一会儿还得有劳人家,便随口回道:“那样写字好看,你也可以试试。”
“行。”窦清听他应了一声。
魏连谨就在一旁等着,无意间瞧见她的字迹,不太规整,但能看懂。和给他留的字条上的完全不同。
夏季美景虽好,却难免令人染上潮湿,不容忽视。
魏连谨出了层薄汗,皇城比北境热太多了。他靠着木框随口道:“你好像和之前不一太样,是路上发生了什么吗?”
窦清手指一顿。
她最近的确有不小的变化,窦明姝缠在她灵脉之中越来越强,有时会让她控制不住发火,近日更是需要靠安神香来让自己精神下滑。
行路十七日,足矣发生很多事。
窗户阴影映在她脸上,她脸上一半是阴,一半是明。窦清放下毛笔紧盯着魏连谨,双目皆被夜色染黑,她淡声问:“哪里不一样?”
魏连谨见她眼底冷意,眉心微蹙。
她此刻未施粉黛,眼下青影显露,可这房中的安神香如此浓稠,应是日日夜夜都不曾断过……
她太过紧绷,透着一股临兴城时没有的冷硬。
迦音大师教他修身养性,也教过他辨别沾血气之人。
他在苏府看见窦清的那一刻便觉察到她身上的变化。今夜一行,出于赵柔所托是真,试探也是真。
此刻脖子上的佛珠隐隐发烫,无疑是一份铁证。魏连谨移开视线,不甚在意道:“也没什……”
“我杀人了。”窦清直言道。
他们路线相近,一前一后,魏连谨不可能没听说。
她随手放下的毛笔滴下墨汁,将她刚写好的字染花。
窦清嘴边噙着笑,眼中似带有几分癫狂,“你路过盛都时没听说徐家小公子被一个带斗笠的女人所杀?”
她声音轻轻飘入耳中,如同房中月光一般微薄。这夜间的风终究是凉了,吹过指骨,泛起丝丝刺痛。
此事,他略有耳闻。
盛都徐家,掌北境盐运之道。半月前徐家小公子于一间客栈身死,百姓皆看见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将其杀害,死因是被瓷片贯穿喉口,一击毙命。
算算时日,刚好是窦清离开临兴后抵达盛都之时。
他原本还只是怀疑,后来得知窦清足足行了十七日才到祥阳便猜到了。听说徐老爷追寻此人许久,还派了诸多杀手,光凭她一人是如何躲过的。
“为什么?”魏连谨扶着木框,倾身靠近,动作间衣襟鼓起。
为什么?
他这一问不免窦清想起那日在盛都时的情形,眸中闪过一丝嫌恶。
窦清心下了然,赵柔只是他试探的幌子,他猜到徐不凡死于她手,想借此知道她究竟是谁的人。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窦清盯着他的眼睛问。
话落,他衣襟掉出一本书,窦清看清上面的字——“仁术心鉴”。
魏连谨伸手捡书,窦清同时动手,一记手刀劈下,争夺间医书砸中花瓶,冷水溅出将书信浸湿。
瓷瓶倒在桌上发出一道不小的声音。惊动了门外守夜的侍女,他们立即便要开门,窦清一声呵斥,脸却是冲着魏莲谨:“滚。”
两株荷花自桌上坠落,花朵娇弱,盛放的那一朵更是经不住摔打,花瓣散了一地,独留下光秃秃的莲子。
窦清抬起手挥出一掌,披散的发丝缠绕手臂,随她动作飞舞。
一缕几乎融于月光的白色光束将魏连谨团团围住,虽无意伤他,却也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
窦清再次挥臂,窗户落下,将二人彻底隔开。
静谧屋中唯剩她一人喘息。
亥时残月稳稳高升,陷进天边云雾,且等朝阳出。
窦清静坐桌前看着面前污浊,她举起砚台,手掌一翻,墨水淅沥沥落下。她又执起笔,将浓墨被均匀涂抹。
那医书落在桌腿旁,窦清伸手拿来翻了几页。眼中戒备换为淡淡笑意,“也不收好了。”
这夜,又没睡安稳。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窦清再次回到那个荒野湖边,她闻声望去看见窦明姝从水里爬出来,她七窍流血,浑身是伤。
那股冰凉刺骨的感觉再次袭来,窦清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看着窦明姝朝她越靠越近。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站在一处却天差地别,她哀怨怒喊:“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冰凉的双手紧紧抓上自己的脖子,最熟悉的声音步步紧逼:“你鸠占鹊巢!用我的身份苟活于世,凭什么不帮我!”
“窦清,这是你欠我的。”她的手越来越紧……
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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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猛然睁开眼。
轻纱帐外天光已亮。她仍喘不过气,仿佛那双手未曾离去,抬手一摸,才知是一圈头发缠在了颈间。
“来人。”
翠兰给她找了一身橘色衣裙,几片红绸点缀,走动起来像条锦鲤。
穿了这一身,运气竟也不错。
窦清只说想出去逛逛,王惠妤一口答应,只是在她身边多安排了几个侍卫。
窦府马车直抵皇城最大的医馆。
身侧依旧是翠兰跟着。
窦清出手阔绰,一两黄金便请动了仁康堂号称“第一圣手”的宋大夫。她花着窦府的钱丝毫不心疼,又单独给了宋桓一两,这才开始她的求学之路。
宋大夫拿钱办事尽职尽责,让她听了一整日诊还不够,临走时还塞给她五本医书要她通通背下来。
学海无涯苦作舟。
遥想她上了十几年的学,好不容易步入社会混出点名堂,如今竟又要学。
还行,比从前强。
窦靖旬称得上家财万贯,不吝啬她那点小数目,她不愁吃、不愁穿,如今一来也算得上应有尽有。
宋大夫医术高超,窦清整日跟着他不仅能一对一教学,还能当场实践,当真是受益匪浅。
她每日回来都要去王惠妤房中,与她聊聊这一天“趣事”,待她回到自己房中,翠兰这丫头便会消失一会。
今日从王惠妤那回来,窦清又是身心俱疲,刚褪下外衫,忽闻院中传来一阵不同于侍女轻盈步履的脚步声。
来不及细想,房门已被敲响,
翠兰还未回来,听声音是春桃在外恭敬通报:“小姐,老爷来了。”
窦清又重新披上外衫。
可算来了。
窦清无精打采,眉眼均是垂着。她再克制也敛不住颓色,只能勉强挺直腰板,“见过父亲。”
来人看她这幅样子无动于衷,径直绕过她坐下,“你要学医?”
此一句问的简单,背后想听的却有很多。窦清只垂首回他:“是。”
记忆中,窦靖旬鲜少发怒,窦明姝这亲闺女都没见过几回,没想到她刚进这府里就摊上一次。
不过那次真假参半,就不算了。此刻窦靖旬心平气和,“为何?”
窦清双手交握躬身。
“母亲同明姝讲过,宣平侯夫人曾经在战场上烙下的病根,入冬便会加重。”她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虽圆,却也算得上锋利,“父亲,世子不喜欢女儿。”
窦靖旬稳坐上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半晌,他移开视线,看向了案上的茶壶,“你离家多日,为父许久未喝过你煮的茶了。”
“是。”窦清动身取茶叶,按照王惠妤教的工序,一道也未出错。
期间窦靖旬布下棋局,连看都未看一眼。他接过茶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碧色茶盏轻放,窦靖旬这才抬头。
窦清恭敬地站在一旁,听他说:“女子不宜抛头露面。”
沧桑之音下,窦清还听到几道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她这院后是一条窄巷,每逢此时就会有一群十来岁的学子经过。
她在府中太过无趣,每天一听到他们路过闲聊,便算过完今日了。
残阳将败,仍需静候。
窦清这次给了他满意的答复:“还请父亲为女儿寻得良师。”
听了这话,坐上之人仍未露出半分喜忧,他神色平静,不及杯中水漂泊荡漾。
“今日这茶不错。”窦靖旬站起身缓步向外走。
窦清躬身谢过这份“夸奖”。
21. 突生变故
窦清无精打采,眉眼均是垂着。她再克制也敛不住颓色,只能勉强挺直腰板,“见过父亲。”
来人看她这幅样子无动于衷,径直绕过她坐下,“你要学医?”
此一句问的简单,背后想听的却有很多。窦清只垂首回他:“是。”
记忆中,窦靖旬鲜少发怒,窦明姝这亲闺女都没见过几回,没想到她刚进这府里就摊上一次。
不过那次真假参半,就不算了。此刻窦靖旬心平气和,“为何?”
窦清双手交握躬身。
“母亲同明姝讲过,宣平侯夫人曾经在战场上烙下的病根,入冬便会加重。”她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虽圆,却也算得上锋利,“父亲,世子不喜欢女儿。”
窦靖旬稳坐上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半晌,他移开视线,看向了案上的茶壶,“你离家多日,为父许久未喝过你煮的茶了。”
“是。”窦清动身取茶叶,按照王惠妤教的工序,一道也未出错。
期间窦靖旬布下棋局,连看都未看一眼。他接过茶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碧色茶盏轻放,窦靖旬这才抬头。
窦清恭敬地站在一旁,听他说:“女子不宜抛头露面。”
沧桑之音下,窦清还听到几道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她这院后是一条窄巷,每逢此时就会有一群十来岁的学子经过。
她在府中太过无趣,每天一听到他们路过闲聊,便算过完今日了。
残阳将败,仍需静候。
窦清这次给了他满意的答复:“还请父亲为女儿寻得良师。”
听了这话,坐上之人仍未露出半分喜忧,他神色平静,不及杯中水漂泊荡漾。
“今日这茶不错。”窦靖旬站起身缓步向外走。
窦清躬身谢过这份“夸奖”。
窦尚书人脉广,办事效率也高,第二日便为窦清找好了老师。
这人名叫张途申,四十岁不到。窦明姝并不识得此人,但窦清却对他有些印象,她刚入府称病时来了不少大夫,张途申便是其中之一。
窦清暗戳戳地打听了一番,没想到他竟师承太医院之首葛春,近两月常来给窦靖旬调理身体。
想必此人的医术定是无可挑剔。窦清诚心求学,才第三日张医师便夸她很有天赋。
窦清自知这不算天赋,她只是将手术的经验和现在学的融会贯通。当然,主要还是她被窦明姝折腾的睡不着,便不分昼夜地研究起那几本书,再加上同宋大夫看诊那几日也的确见识了真本事。
他这一句夸赞可变了不少事。翌日一早,窦清便听说郑盼儿昨夜病倒了,她主动将掌事之权交还给了王惠妤。
窦清看着院外那颗柳树,枝繁叶茂一片翠绿,它多年屹立不倒,如今看着也是欣欣向荣。不过,万事都没有绝对,它旁边新栽了颗小树苗,也不知是会与它争夺养分,还是相依为命。
又听了一天枯燥的课,窦清站在院中看书,离着老远便瞧见王惠妤身边的婆子来了,“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真是麻烦。
绿叶衬鲜花,鲜花衬美人。芙蓉纹屏风下坐着的那位女子风采依旧。
王惠妤抬眼看她,一双狐狸似的眼睛轻轻弯了弯,其中七八分狡黠,又透着缱绻柔情,“明姝,我的好女儿快过来。”
窦清微微颔首走了过去,看见桌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布匹。
翡翠镯子在她腕间晃动,王惠妤轻轻抚摸上她的手,声音似有欢喜:“下个月就要进宫参加月宴了,选选喜欢的布料做几身新衣裳吧。”
窦清顺从的坐在她身侧,露出个十分得体的笑颜,“母亲帮女儿选就好。”
她屋中供着金身佛像,东墙边案上香火不断,三支线香一并燃着,烟雾缭绕,飘至二人周围。
王惠妤手指一顿,缓缓抬起眼来,“怎能事事都由我做主?明姝自己选的也是极好。”依旧是那副逢人必露的假面笑脸,“可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厉害。”
惯于乖巧的女儿不经吓,这三两句话便令她周身一震。王惠妤瞧着她要起身跪下,抬手将她拦住,悻悻然道:“坐好。”
屋内仆从皆退了出去。
窦清身体紧绷到发颤,“母亲……明姝错了。”
“看着我。”王惠妤摆正她的肩,为她理了理头发,“母亲夸你一句,怎么吓成这样?你想法子得了你父亲的眼,还将功名安在我头上,好让我重掌管事之权。母亲该好好奖励你才对。”
窦清听她轻笑一声,王惠妤向来不咄咄逼问,可那层温柔之下包藏祸心,叫人防不胜防,她问:“明姝,何错之有?”
暖色烛光静静流淌在桌上牡丹青花壶上,弯曲的手柄刚好将桌前两位女子的身影一分为二。
其中一人托起另一人的脸。
“我……”窦清被迫抬头,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她,“我骗了您。”
她胸腔浮动极大,颈上两根细筋反复凸起。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长睫一阵轻颤后终于地抬起。
王惠妤仿佛看见一双利刃,只等到万不得已方才出鞘,刀刃酝酿许久,也是锐利无比,她说:“我恢复记忆了。”
锋芒只露一瞬,窦清收放自如,她满目惊恐,死死攥紧王惠妤的手臂,“母亲,府中有人要杀我。”
两道影子猝然贴近,一人主动上前,另一人被逼后退。
王惠妤看着骤然贴近的脸下意识向后仰了几分,她腕间吃痛,此刻却也顾不上了,“是谁?”
稍显锋芒的人又变回软弱模样,她慌乱摇头,“我不知道,只有一些模糊记忆,我看不清他的脸。”她哽咽着问:“母亲可知我是如何出府的?”
王惠妤蹙着眉没有说话,而她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不松手、不断贴近。她将所有问题一连气抛出:“母亲……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一定还会对我出手的,我的婢女呢?她们去哪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记得……我记得我的贴身侍女好像是与我一起出去的,她在哪?”
王惠妤被她问得心烦,一把将她的手推开:“待阿朗找到你的贴身婢女时她就已经死了。”
窦清被她推得袖子一甩,岂料茶杯被卷进袖中横空飞起,刚好击中墙边小案,案上线香一晃,与杯子同时摔成一地碎渣。
二人皆被这声响惊住。
泪珠从那怔愣的脸上滑落,她转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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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王惠妤阴鸷的双眸。
窦清仿若被那眼神盯得动弹不得,她呆愣地看着王惠妤的脖子,动脉在急速跳动后渐渐平稳。
她微不可察地送了口气,又变回了往常温婉的样子,“好了,好了。母亲会保护你的,明姝别怕。”
王惠妤张开怀抱,“母亲就算掘地三尺也会将此人找到,无论他是谁,母亲都会叫他再也伤不了你。”
窦清在她怀中平稳下来。
“这曾是你外祖母的嫁妆,这些年多亏她一直保佑我。”王惠妤取下她手上玉镯戴给窦清戴上,“如今她也会保佑你的。”
“母亲,这怎能……”她犹豫道。
“戴着吧。”王惠妤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明姝,答应母亲,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及,你父亲也不可以。眼下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人多口杂,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窦清听话地点了点头。
又是好一番母女情深,待窦清回到院中天都黑了。
花瓣撒在水面,一抹艳色被热气熏得软趴趴的。蔫儿花贴在白皙的手臂上,窦清泡在水中闭目养神,翠兰点上香,过来为她按头。
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缓和了她神经的紧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一番又哭又闹又上吊后,窦清是真的力竭了。此刻闭上眼,脑子又自动重复起王惠妤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
“府中有人要杀我。”
“待阿朗找到你的婢女时,她就已经死了……”
“连你父亲也不可以。”
原来是窦湛朗杀人灭口。
显然王惠妤也是这样猜的,她要保自己的儿子。
……
笃笃笃!
门上两枚铁环重重敲击。
小厮前来开门,被眼前黑压压的人震慑住,回过神连忙道:“见过世子。”
“窦府”牌匾之下,魏连谨身着玄衣站在红木门前,他抬手一挥,身后黑甲卫退开,露出被围在中间的担架。
夜色正浓,架上白布骇人。
魏连谨声音平稳:“去禀告你家老爷,贵府二公子——”
“薨了。”
戌时三刻,窦府正厅明灯再续。
郑盼儿被人掺着进来,看见白布下露出的人脸,即刻瘫坐在地,几乎昏厥。窦靖旬与王惠妤也均是面色不佳。
一名黑甲卫在屋中陈述:“自酉时至今,城内共出现三具尸首,均是官宦子弟。尸首发现时面目栩栩如生、毫无溺毙挣扎之状,唯颈间有一圈淡淡青黑指痕,似被无形之物拖拽入水。钦天阁已断定非人所为,乃是怨灵索命。”
窦府众人听了这话均是面色铁青。
堂堂尚书府,纵使再大的权势也会给几分薄面,到时哪管是报官寻仇还是杀人偿命……可偏偏是这等凶恶之物,叫人无从下手。
窦靖旬身为一家之主,率先出声稳住场面:“那邪祟如今在何处?”
坐在一旁的魏连谨回了他的话:“钦天阁说,邪祟怨气未消,恐会危及家眷。”他握住腰间银剑,问:“窦大人府内众人可还安全?”
窦靖旬立即吩咐道:“去将公子小姐们都叫来。”
22. 世子爷好生霸道
不一会儿,正厅便进来了几个人。
魏连谨扫过几位面露惊恐的人,将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窦靖旬道:“窦三小姐体弱多病,这等体质极易招惹邪祟,怎么不见她?”
去唤人的管家一时语塞,老爷曾下令,没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去三小姐的院子,他适才便忘了这号人。
王惠妤及时出来圆场:“明姝院中有驱邪之物,应无大碍。”
“邪祟凶恶,还需谨慎。”魏连谨起身道:“烦请窦大人带路。”
窦靖旬瞥了一眼地上的郑氏又分了王惠妤一个白眼。身侧臂膀皆乱了阵脚,他只好起身,“世子说的在理,可世子与小女虽有婚约但尚未完婚,三更半夜前往院中难免会遭人非议,还请世子在此稍后。”
王惠妤被那一眼惊得回过神来。她今夜心不在焉,适才忘了这魏家世子的古怪性子,本想一句话搪塞过去算了,可此人偏不肯善罢甘休。
成了此等局面,窦靖旬自是在怪她方才未将话说尽。她连忙起身迎合:“老爷说的在理,还请世子稍后,妾身亲自去看。”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众人的人皆被这声响引向屋外。漆黑夜空中,一道紫电自西方亮起,照出头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齐齐降临,大雨倾盆而下。
一阵大风呼来,门窗吱呀作响,湿气被卷进屋中,扑灭几盏灯火。
房中暗了下来,魏连谨腰间银剑被几道闪电晃得通亮。他眉头紧锁,右臂猛地一挥,携长剑出鞘,刹那间便有几声惊恐落入耳中。
他声音清晰沉稳:“倘若真碰上邪祟,窦夫人难免会应付不来,晚辈曾跟着迦音大师修行多年,也会些驱邪的法子,还是一同前去更稳妥些。”
这夜突降大雨,下人怕窦清着凉赶紧将门窗关好。
她正躺在榻上歇息,忽然听见雨声之下沉重的脚步声。还疑惑着,下一刻翠兰便急匆匆到她跟前,神色慌张道:“小姐,二公子殁了……”
雨势急骤,夜空飘起大雾。
窦清披上外衣,撑伞出屋。暗色中立着一众黑甲卫,为首那人银剑出鞘,剑锋指地,利刃寒光照铁衣。
雨滴敲击屋檐,又在油纸伞上迎面炸开,阵阵冰凉从眼前划过,也将这夜搅得不得安宁。
自那日不欢而散,她已有七日未见过魏连谨。
听说他被圣上受了丐武营统军一职,那曾是饥荒之年由流民发起的军队,后来因护卫百姓有功,纳入正统军。当时的圣上觉得这名字也不失为一段民间佳话,便没有改。
可惜时过境迁,没人再记得当年的英雄大义,这名字也遭人诟病,如今军营落败,里头不是年迈老兵就是因不服管教被扔进来的莽夫。
他这差事不好做,人都瘦了一圈。
窦清低头行礼,“有劳世子挂念,小女一切安好,并未见到邪祟。”
唰的一声。
银剑入鞘,他缓步走来。
她看魏连谨从怀中拿出由红线系成的铜钱串。面前青年眼下乌青,身上檀木香中掺杂着一丝酒气,“此物被钦天阁之人施了秘法,有驱邪之效。”
他将铜钱串递至伞下,“三小姐收着吧。”
窦清接过时瞧见他的手已是一片通红。她垂眸道:“多谢世子。”
……
天子脚下,邪祟如此猖狂,闹得人心惶惶。为安抚百姓,圣上亲笔书信明人送往仙界,请仙人出面解决。
窦清以为能见到所谓的仙人,然而仅是一座宝塔悬挂皇城上空,三日后便由天子昭告——邪祟已除。
仙人与皇家一句话便将此诡谲之案草草了事,可窦清却觉得尚有疑点。
窦烨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可那气味太杂,窦清也辩不出究竟是什么。
白绫挂起,唢呐送魂。
窦烨的丧事让人始料不及。窦府内被这白布显得寂寥冷清,但头七一过便也就这么过去了,府中像是只有郑盼儿失了一个儿子。
府上出了事,那位张医师近日不便前来,窦清只好自己研究医书。
这才歇了一会,窦清打算亲手喂喂院中的鱼,还没来得及大发善心,那烦人的婆子又来了,“三小姐请。”
窦清随手抓了一把鱼食扔了出去,水面波澜四起。
王惠妤脸色算不上好。
正厅站着个眼生的男子,他见窦清来了,立马抬手作揖,“天高气爽,世子命属下接三小姐去马场小聚。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难怪。
苏府之事在先,那日雨夜魏连谨虽对她示好,却不免有在窦靖旬面前装样子之嫌。恐怕现下就算是邀她去赏花观景,想必王惠妤都只会勉强笑脸相迎,还偏偏是去马场。
景色应该很好吧。
心道这人还挺会挑地方,既能让她满意,又惹了王惠妤不快。她淡声对那人道:“你在门外稍后。”
等人退了出去,王惠妤手中茶杯“咔”一声磕在茶盏上。
她语速都比平时快了许多:“世子久经沙场,不懂怜香惜玉也是合情合理。他性子冷硬,你更需主动。若不如此,等将来你嫁进侯府,日子便难过了。”
“女儿明白。”窦清垂眸。
马场绿草如茵,远处山坡连着天边白云。巳时太阳升起,金光破云而出,铺满整片天地。
窦清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也梳的简单,仅戴了根银钗。
不远处,那少年郎穿着一身红衣骑射服,驭马疾驰而至。到了近跟前他还勒住缰绳,故意让马蹄高扬,几乎要在窦清头顶踏过。
此举可把翠兰吓坏了,她赶紧将窦清往旁边拽。
窦清看她那样子,已经想到了她回府会对王惠妤如何说:夫人!那世子爷好生霸道,差点驾马从小姐身上踏过!
想到那时王惠妤的脸色,窦清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她嘴角微抬,一双杏眸含笑。
魏连谨今日头发束得干净利落,额头系了根红色抹额。他神色不似那夜疲惫,也不知是这颜色抬人还是他近日过得不错。
见她如此神情,魏连谨身形一滞。他跳下马朝窦清走近,又语气冷冰冰地说:“窦三小姐整日闷在府中,也不嫌无趣。病弱至此,一场风寒都能病上两月,真该好生练练。”
窦清低下头,真认配合着:“世子……这要如何练?”
“走,随我去耍耍刀剑。”他粗鲁地抓起窦清的手臂将人朝前带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你这婢女太过胆小,还是不要跟着为好。”
翠兰:“小姐……”
窦清朝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有劳世子托人照料她。”
“三小姐多虑了,这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高声扔下一句,说完便带人扬长而去。
草叶青涩之气混着微腥的泥土味,阳光一照露水湿气蒸发,待一阵风来,便只剩清新之气。
等看不见那侍女,魏连谨松开手,他放慢步子朝前走,“临兴来信了。”
窦清总算能好好走路,她举起手五指微张,头顶光线从指缝溜进脸上,她眯着眼,看光从缝隙散开。
此处地势开阔,风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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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为舒适,窦清嘴角勾起,不咸不淡回了他一句:“是吗。”
又吃了闭门羹,魏连谨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演武场。
此处为供世家子弟玩乐,兵器种类准备的样样俱全。
窦清放眼看过去,视线停在不远处的木靶上。
以前闲来无事她玩过飞镖,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着有空可以找个俱乐部,可惜一直没去成。
魏连谨注意到,拿起一张弓颠了颠,转头递给她,“今日是庄静珩的生辰,那些公子们都去同他庆生,没人会来这。”
窦清接过来,想了一会才把人名按在那夜在苏府见过的庄世子身上。
此人也算皇城中饭后闲谈的常客。庆德四年,其父靖王意图谋反,被圣上亲手诛杀。靖王妃自缢,独留一子,此后萧静珩便改为母姓。
后来他以替父洗罪之名前往佛寺,与魏连谨同在佛寺八年之久。
“你怎么没去?”窦清抬头问。
魏连谨偏过头去取箭,避开她的视线,“不想去。”
窦清没接,“我不会。”
他“哦”了一声,转头又拿了一张弓。
魏连谨手握弯弓,搭箭、扣弦、拉弓,动作一气呵成。弓弦随他松手回弹,长箭离手,穿透靶心。
窦清自己拿了箭,学着他的样子举起弓,听他说:“别耸肩,手肘放平,握弓的手不要太用力。”
她被一一纠正后果然轻松了许多,又听他说:“很好,手臂放松,背部发力。”
弓弦被窦清拉满,目光紧锁红心,长箭轰然脱手。
一声哨响后……插在了草垛上。
嗯?
“再试试。”魏连谨又递来第二支。
天太热了,窦清身上出了层薄汗。她再次拉弓时发现了问题,似乎是刚才举的太高了。再次定好目标,松开大拇指。
这一次在靶上,却还是偏了一些。
魏连谨又递给她第三支箭。
窦清这次没着急射出,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再抬眼时,红色靶心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人,一个她现在最想杀的人。
她眸色瞬间一凝,拉弓的动作比前两次更快、更狠。
伴随尖锐的破空啸响,长箭穿透整个木靶!残屑纷飞,那箭矢带着余劲,在木把靶十步外插入地面,激起一阵尘土。
魏连谨站在一旁自然地去拿窦清手里的弓,“歇一会。”
窦清松了手,在一旁看着他弯腰将弓放回原位。竟莫名联想到他手持银剑矗立在战场上,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城墙下,躬身、扛旗,那时一身战甲要比眼前的衣衫更红。
“魏连谨。”鬼使神差,她突然问:“你有想杀的人吗?”
“有。”他动作未停,还顺手将摆反的弓重新放好,如同寻常聊天那样漫不经心地回:“你不是见过?”
一句话又唤起曾经,窦清想起在周府时他第一次情绪外露。
“这世道,想杀人有什么奇怪的。”魏连谨转过来,发带飞舞在身后绿草山坡之上,“营中谁不服管教,我便想杀谁以儆效尤;朝中谁与侯府作对,我便想杀谁以绝后患;来日谁要取我性命,我自是不能任人宰割,必要叫那人死在我剑下。”
他抬手将脖子上那根红绳取出来,深棕色佛珠在他胸前晃了晃。
此时天明,窦清第一次将它看清,红绳发白,那朵莲花也快被磨平了。
他说了一番豪言壮语,但最重要的却只是一个动作,魏连谨不过是在说:你看,我这自小长在寺庙之人,不也破了戒,弃了佛。
23. 用情至深
霎时风都静了,不远处马匹长嘶,几匹黑马绕着演武场狂奔,踏平一片青草。
窦清在袖下一遍遍划过指甲边缘,她静立在那听他一阵推心置腹,心中不免涌上一丝愧意。
眼下情形已远超预料。
魏连谨不可能没听过徐家小公子一事,也不可能没怀疑过她。
他刚进城就迫不及待的来找她,定是想借这事知道她究竟是谁的人,她这才将计就计演了一出。
既是要“算计”,便要拿住心思、再行谋划。
想让魏连谨心甘情愿合作,首先让他确信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其次便是获取信任,但要欲拒还迎。
计划赶不上变化,魏连谨突然到访令她心急了。
那时她想,此人城府颇深,将来必成大患;如今却想,一路舟车劳顿,这人竟还有心思给她找来医书。
可他心善,却不诚。
窦清缓慢地朝他走近:“在苏府对我冷眼相待、假借赵柔之名前来慰问、用同在临兴的经历让我放下戒备,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杀徐不凡究竟是受谁指使吗?你当谁是傻子?连夜前往窦府送尸这种事,会落到堂堂宣平侯世子身上?”
窦烨的离奇死亡,将窦府推至风口浪尖,背后之人若再对她出手无疑是在逼窦靖旬彻查起来,到时对方计谋落空,反而得不偿失。
只是如此一来她也被动了。
敌暗我明,窦清需要一个帮手,而魏连谨刚好可以给她想要的。但……如果魏连谨不能做这个人,那他也不能留了。
人心难测,意外横生。
有时多做不如多看,她耐心等着,看谁会先动。
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郑盼儿。
窦清与她下了一盘棋,她到走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落下一个手帕。
郑盼儿想利用她,窦清不在意,甚至会成全她。因为他们想要的结果一致,那么想法便不重要。
但魏连谨不同,他更有价值,值得付出时间和耐心。
思及至此,窦清深吸一口气,将眸中所有因回忆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尽数压下。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被冒犯的冷意。
她轻笑一声,似在嘲弄,似有愠怒,“敢问世子,今日又想做什么?”
烈日当空,稀薄湿气无处遁形。
不远处马匹争先恐后跑回马厩乘凉,几匹马抢占先机,将门口堵住,一黑马没能进去,只能在外迎着日光,原地踱步。
远处饲养马匹之人发现那黑马被排挤在外,赶紧起身牵它。黑马被人牵着,一步步领回马厩。
“是,”魏连谨抬手将领子扯松,“你说的没错。我命人调查你身份无果,便只能用尽心机,耍尽手段。”
认错没什么难为情的,只是真心话却不是那么好说的。这天热得要将他烤化,魏连谨睫毛一颤,“今日不是。”
这一句,轻如鸿毛。窦清捕捉到其中一丝委屈,不自觉睁大了眼。
魏连谨被晒得脸颊泛红,领口处露出些许汗珠。他突然抬手,在身侧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短刀,后有向前迈了一大步。
窦清不明所以,眼中满是不解。
魏连谨一把抓起手腕,将刀柄放在她手上。
指尖一触即分,他身后红色发带随风飘荡。窦清见他胸口缓慢起伏,眼中只剩下自己的身影。
她仍没有说话。
青色衣裙将她显得不近人情,可魏连谨曾在周府暗室中见过,她穿一身黑衣都是明媚动人。
他呼吸一点点放缓,“我知道你不是窦明姝,知道是你杀了徐不凡,知道你在窦府……”
“做戏。”
魏连谨记得在临兴城窦清觉醒心境那一刻,她从来不是软弱之人。若有人于她而言是威胁……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做了这些图谋不轨的事,你想如何?”他眸中透着不甘现状的执拗,似乎势必要讨个结果,“想杀了我吗?”
铁器沉甸甸的在她手中,窦清握着刀柄举到眼前,视线错位,刀尖刚好抵在魏连谨的喉结上。
这一次换她开口:“你受制于那一纸婚约,纵是不愿意也只能妥协,毕竟抗旨的话更不划算。但你应该知道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就是杀了窦明姝。
“唰”的一声!短刀入鞘。
“我不会杀你。”窦清静静地看着他,手心还残留着刀柄冰凉的触感。
机会,来之不易。
“魏连谨。”她轻声唤道。
“我觉得那个办法不好。”暖风吹乱发丝,窦清此刻心如明镜,“宣平侯声望过高不是好事,你我都知,朝中已经有人要对魏家动手了。所以——”
“我们合作,我帮你保住魏家。”
相隔一步之遥,两两对望,仿佛从祥阳回到临兴,回到初次在林间相遇。
彼时窦清还不知他身份,只觉得这少侠武功好生厉害,想着将来可要比他更厉害才好。而如今,他即将成为自己手中的工具。
就如同魏连谨当初送她的那把刀。
那是他自愿的,如今窦清也一样要叫他心甘情愿。
魏连谨自然注意到她说的是“不会”而非他想要的“不想”。
当初她以“赌注”作为交换,用林相给他利益,引出如今的“合作”。可此事不仅仅是关系他自己,这背后是整个魏家,甚至朝局。
他直言道:“就凭你知道是谁要害宣平侯?”
“此事我已知晓,林相庶子林文昌曾在两月前去过北境。”魏连谨抿着唇道:“此人可是三小姐钟意之人?”
“是。”窦清坦言道。
“原来如此。”这天愈发燥热,魏连谨眼底都被热得像起了火,“想必三小姐当初就是拿林相替他做掩护。”
他冷哼一声,“三小姐当真是用情至深。”
窦清很是认同这个说法,确实是“用情至深”,深到将命都搭了进去。
她不自觉点了点头。
“光凭这个自然不够格。”窦清抬起手,一掌摁在魏连谨胸口。
手中温和的灵力溶进他血液之中,窦清让灵力自他心口流转全身经脉,抚平身上旧伤。
有些事她也是到皇城才明白,魏连谨对她的好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陈素芳身患旧疾。
魏连谨抬手握住窦清的手腕。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但既然是合作,那便要互利共赢。魏连谨问:“你想要什么?”
一般问出这种话,便是成了。
窦清收了手,指尖发麻。她剐蹭着袖上花纹,道:“给我提供可靠的消息,还有一个需要等这些事了解束我才能告诉你。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伤害到魏家任何一个人。”
她眉骨阴影覆盖眼睛,黑眸如一潭冷泉幽深。魏连谨向下看了一眼,不自觉松了口气。
“我让人在亭中备了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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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西侧扬了扬下巴,“窦大夫,请。”
凉亭设在高处,清静无人。
没了一双双眼睛盯着,窦清终于不用时刻都挺着腰板。
青红对坐,各自瘫在一边。
窦清歪歪斜斜地靠着柱子,吃光了一块云酥又从盘中拿了一块,“这个只有你家嬷嬷会做吗?”
魏连谨喝了口茶水,“祖传秘方,在皇城你准找不到第二个会的。”
窦清“哦”了一声。
吃得太急噎住了,她也喝了口茶,“她做别的一定也很好吃。”
魏连谨被她逗笑,“怎么,在窦府还饿着你了?”
窦清叹了口气,“不要提那个晦气的地方。”刚说完她便想起件事,“所以那日怎么是你来送窦烨的尸首?”
“我正与庄静珩在茹馨楼喝酒,正好撞见窦家二公子死在浅渠中。庄静珩说邪祟怨念极重,恐会去报复家眷,也是想看……瞧瞧尚书府。”魏连谨也靠着栏杆,一只手放在桌上有序敲击。
他抬杯时撇了窦清一眼,“就是这样。”
“好吧。”窦清不甚太意那处含糊之词,“你怎么和他喝酒?”
是心烦?
“不然呢?同你喝?”魏连谨想起那几日,就烦透了。
还能同谁喝?
“可以啊。”窦清随口一句:“又不是没喝过。”
魏连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窦清吃得津津有味。
待她反应过来时,魏连谨已经接了话:“等过几日鲁金运来梅子酒,再同你一起喝。”
窦清抛弃柱子坐直,顺着他道:“他们怎样?真的做了镖局?”
来皇城这么久,还一直没机会给赵柔写信,现下听了故人的消息,她难得喜上眉梢。
魏连谨点了点头,一一讲给她听:“临兴来了位新刺史,是个好官。”
“鲁金他们刚开始做,还算顺利,赵柔和李成才也参与了。他们还在信上夸下海口,要在一年内运通整个北境。”
“你说的水泥房子也都盖好了,的确很坚固,百姓们都抢着要盖。”
“鲁珍现在是李成才的徒弟了。”
窦清听着,不由地笑了出来。
桌边红木食盒雕刻精美,她抚着上面凸起的海棠花,缓缓呼出一口气。窦清敛起几分笑意,“好啦,既然要合作,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魏连谨也正色道:“你说。”
想要彻底解除魏家的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
“你想做皇帝吗?”窦清问。
魏连谨霎时脸色紧绷,他紧紧盯着窦清的脸,未在她身上看见一丝紧迫。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看他这戒备的反应,窦清便明白了。
魏家父子心甘情愿守了北境,忠君报国,不曾有过谋逆之心。
窦清杯中的茶水落了一个黑点,她抬手将茶水泼进草坪,“宣平侯可有辅佐三皇子登基的打算?”
魏连谨喝了口茶水压惊,“陛下正值壮年,何须着急?”
“可已经有人替你们急了。”窦清用灵力从茶壶中引出一条水线,重新给自己添好茶,“三皇子身有功绩、背后有德妃支持、如今宣平侯回朝,他势头过盛。”
“姑母已被禁足。”魏连谨说。
水流飞溅,窦清搭在桌上的手落上一滴凉茶,她手腕一抖。
24. 该议亲了
十日前有人称,听见德妃在宫中吟诵《尚阳赋》。此诗曾风靡皇城,却在一年前被设为禁物,凡晋国人皆不可再提。
事关重大,皇后直接下了搜查令,竟真的在德妃院中搜到此物。
圣上大怒,令德妃禁足长春宫。
这宫墙之高,要比眼前巍山难翻。日光偏西,几只大雁成“人”字飞过,终于是让被晒了一天的小草得一瞬阴凉。
窦清垂眸转着茶杯。
拿德妃震慑的确可以小惩大诫。毕竟人人都道三皇子为人正直宽厚,满腹孝心。
窦清眼中沉静,心中隐约开始猜测:“也许是三皇子有意为之。”她松开茶杯,立即问道:“林相那边你查的如何?他可有对魏家动手的意向?”
魏连谨敲击桌子的手指顿住,他未立即答话。
自那日窦清说周良闵背后之人与林相有关,他便着手去查,但也只是查到林文昌去过北境。
方才将这事按在林文昌头上,也只是他的猜测。
不过看窦清的反应,是猜对了。
魏连谨顿了顿才摇头,“林相的人暂时没有动静,你怀疑是三皇子?”
猜到这事其实不难。
她整日在窦府也只能想想这些事,反反复复推演后,只会是三皇子了。
林文昌接近窦明姝是想破坏大皇子的计划,那他自然不会是大皇子那边的。更何况,皇后有意让他嫡出的妹妹做大皇子妃,他便更不会选大皇子。
令窦清想不到的是窦府与他合作之人竟然是窦湛朗。
倘若此时再将几句风言风语传入圣上耳中,比如:听说窦尚书与大皇子常在府中对诗,二人交谈甚欢……
这事偏偏是交于窦湛朗去办、一个大皇子门客的儿子。
如此一来任谁也怀疑不到三皇子头上,更何况宣平侯可是他亲舅舅,是他手上最大的牌。
可惜了,这大“好”事未成。那么三皇子若想站得更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母妃犯错,表面削一削他的势气,实则却不会对局势影响太大。
“就是他了。”窦清扶住桌案,指骨微微泛白。她倒吸一口凉气,凝神道:“大皇子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魏连谨的脸色不太好,他还未从是“三皇子要害魏家一事回过神来”,蹙着眉回道:“今年南边雨水太多,圣上派大皇子主去治理水灾,听说办的不错。”
大皇子得可功绩回朝对他们而言有利有弊,他可以制衡三皇子,可他又视魏家为眼中钉,这该如何似好呢?
魏连谨深思她方才一番话,他与这位堂兄并不相熟,若真是此人为达目的不惜残害母族……
窦清又是从何得知?
看来她在窦府也并非全无收获,窦明姝失踪一事还需查证。
魏连谨看她一手扶额,专注地盯着绕着她食指转动的水线。微风拂过她面颊碎发,她指尖的水滴却丝毫不受影响。
静寂片刻,魏连谨抬起头,刚好见梁上两只喜鹊贴在一处。
也不嫌热。
他思绪一断,忽然想起件不合时宜的事来。
“别想他了。”魏连谨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把在苦思冥想的人拉回来。他捏了捏指骨,“眼下有件要事。”
“什么?”窦清下意识抬头追问,看他热的脸有些红。
窦清手指微动,让纤细水流飞到他头上,化为一片清凉雾气落下。
这里不似北境,丐武营也用不着他整日风吹日晒的去练兵。这段时间,窦清一共见了他三次,每次他都白了一些。
抹额系在头上,更衬得魏连谨多了几分鲜活,他说:“……该上门议亲了。”
话音落下,房梁上的两只彼此对望的喜鹊忽然叫了几声。
的确是要事啊。
不过……
“你脸红什么?”窦清直直看向他耳根未退的红晕。
魏连谨无视那道直白的目光,他缓缓举起茶杯,只见平静茶水上……映出他额头上的一抹红。
他长舒一口气,随后像是诚心发问:“你不热吗?”
那双盛满促狭笑意的杏眼意犹未尽的垂下。口中茶水初尝微苦,品下来涩味麻舌,谁曾想最后留在口中的余味竟是甘甜。
窦清手指轻点着杯壁,“热呀。”
青瓷之上光影交错。悬挂于天边的烈日变为几盏烛火,昏暗屋舍与白日马场大相径庭。
书房内二人一座一站,互不相视。
待窦清双手向主座奉上茶水时,对坐之人只是淡淡一瞥。哪怕她再恭敬奉上一句:“父亲,请用茶。”
对方仍未立刻接茶。
窦靖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他“女儿”低垂的眉眼间停留片刻,仿佛在掂量一件刚刚被重新评估价值的器物。
窦清保持恭顺姿态,心中却在抱怨——这老头子可真不好请。
丐武营新来了个叫葛洪旭的狠人,专会拿捏人弱点,倒是让魏连谨落得清闲,这才有功夫陪她演这出“冷面杀神爱上柔弱贵女”的戏。
足足是演了三日才等来窦靖旬大驾光临。
“世子在教你骑射?”窦靖旬无视她隐隐在颤抖的右手,接过茶水。
“是。”窦清弯着身子,声音很小,语速也很慢,“世子待女儿很好。”
她满面疲色,整支右臂都控制不住地发颤。窦靖旬瞥了眼,终是没说什么,“世子既有心教你,便好好学罢。”
“女儿明白。”窦清有气无力地回。
这几日,她白日学医,下午修炼,又时常与魏连谨下棋,时不时还要想想郑盼儿留下那张手帕。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可算在窦明姝记忆中翻出一桩旧事。
君子如兰,思之可追。
窦老夫人平生最喜爱兰草。若窦清猜的不错,郑盼儿给她留下的正是老夫人的遗物。
她抬眼与窦靖旬对视,眼神几近悲壮。
不等窦靖旬细究,窦清突然肩膀瑟缩起来,她哑声道:“父亲,明姝想起了一些事。”
她双手握拳,右手大拇指死死摁在中指骨节上。
这样子,窦靖旬很熟悉。
自打她失踪归府,王惠妤已用过无数法子试验,她的记忆消失了,自身的习惯却仍在。窦明姝从前喜欢的吃食、茶水、发髻样式、衣裙颜色……都没有变。
可窦靖旬查至今日,仍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问:“何事?”
只见面前之人扬起脸,强忍泪水,“也没什么,只是些儿时记忆。想起我与哥哥在祖母院中玩闹,祖母……祖母还……”
庭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难以自控,越发哽咽:“祖母待明姝极好,女儿心中有愧。”
那声音停下。
齐管家在门外语重心长道:“老爷,该喝药了。”
窦靖旬从坐上起身,沉声一句:“在外候着。”
窦清见那黑靴缓慢靠近,墨绿色衣角处的如意云纹被划了一道极浅的黑印。
连他本人都未察觉。
窦靖旬乃是庶出,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他出人头地后,将生母扶至正室,可他母亲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他声音高悬梁上,“你祖母病逝时你才四岁,竟还记得她老人家?”
窦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白锦布一角绣着翠色兰草,图案周围毛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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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有些年头了。
烛光映在光滑白布上,仿佛令那草都活了起来。
“生养之恩怎敢言却。”窦清强行扯动嘴角,用手帕挡住半张脸,“只可惜那时年纪太小,尚不能做什么。”
“而如今明姝已过及笄,祖母却已不再身侧,便只能将这恩还给活着的人。”她抬手作揖,衣袖掩面,窦清眼中已无半分悲情,“女儿将要出嫁,心中实在挂念父亲。郑姨娘因二哥一蹶不振,父亲身侧缺了体己人。往后……切要保重身体。”
窦靖旬心中疑虑连连攀升,“这是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你母亲和你大哥?”
她即刻低下头,眼珠慌乱转动,下巴都是抖得,“是……是……”
窦清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她手臂微微弯曲,两只从衣袖下手露出,将上面红印显露无疑,“父亲,女儿、女儿有些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窦靖旬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良久,才从喉间发出低沉沉的一声:“嗯。”
齐管家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他埋着头,端着一碗汤药。窦清瞥见他左手衣袖湿一块。
夜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青蛙在树根底下放声鸣叫,似乎也在不满老天的安排。
窦清房中烛火将那株翡翠兰花瓣照得莹莹剔透,蓝色边缘处的脉络错冗复杂,如同正在运行的血管。南风一过,花与叶连根乱颤。
江南雨停,然这南风又将乌云吹至中州,皇城也到了雨季。
窦清倚在窗边黄梨木桌案上,她一人在房中静坐许久,身侧摊开的几本书上都是人体穴位图。
她皮肤白,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虐待了似的。
窦清都看不下去了……
那扎腿吧。
她从身侧匣子中取出一卷银针,双指捏着针柄,中指压着针尖,对准测好的位置,一针下去。
“我…!”窦清立马拔了针。
皮肤上渗出个小红点,那种被电击的感觉好半天都没消失。
腿有点麻了。
“还挺难的。”窦清用那只还算正常的胳膊垫着头,趴在桌上。正想着要再往哪个穴位下手时,便察觉到有人来了。
魏连谨避开巡视时下人,一路小跑到窦清院中,逐渐向那扇窗户靠近。还没等他到,窗户便自行开了。
只见房中点着一盏灯,淡淡光晕映在窦清素白的衣服上。
她撑着头,笑着看过来。
耳边蝉鸣上一瞬还连绵不绝,此刻却好像越来越远,这本就燥热的夜无形之中又添了几分滚烫。
魏连谨今日的打扮和在临兴城时的很像。窦清盯着他头上那根蓝发带,一会贴在他耳边,一会又落在肩上……直到魏连谨将包袱放在桌上,她才将视线移开。
包袱被她藏在城外树林里,现下竟半点灰都没沾。
魏连谨又掏出一本书递给她,“这个是钦天阁的修士创的‘修心之法’。就是一些人的经历,你看着玩吧,有几个小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窦清点头。
他又掏出一本,“这个是一套身法,你练练看。”
窦清又点头,想着一会儿把这些东西藏哪好。上次魏连谨给她拿的书被她藏到床板下面,至今还没被人发现。
她留意过,这房间每日都会被人搜刮一遍,必须再谨慎些。
魏连谨看她将屋子看了一圈又一圈,低声问:“找什么呢?”
窦清无声在心里倒苦水:干什么都要偷偷摸、说话也不能大声、每日都要被人跟着、时刻被监听……
她随意拨弄着一本书,纸墨中一点檀香压住心头烦躁。窦清抬眼问:“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25. 义诊风波
窗外蝉鸣忽而急促,像是也被这夜间闷热折腾的神志不清。
魏连谨被她问的哽住,又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垂眸思量片刻笑着回道:“后天吧。”
她抬起左手撑着下巴,动作间袖子滑落,露出一片青紫。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魏连谨顿了顿道:“窦家自然希望越快越好。最快也得十月——订婚服、备婚帖、筹聘礼、办嫁妆……十月都已很赶了。”
“啧,”窦清对于这个时间不太满意,“我得干点什么。”
窦清看着桌上的牡丹出了神。
今天这支开得正好,外围颜色偏白,越往中间越粉,含苞待放,每片花瓣都恰到好处。
她方才那样暗示,窦靖旬定会对王惠妤与窦湛朗起疑。
不知道他会不查出自己最器重的儿子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会不会查出窦老夫人是被他精心挑选的正妻害死的。
这府上可不止窦清一个人盼着这对母子倒台。
郑盼儿“听话”了这么多年,眼下又失了手里最重要的牌,往后定要为自己谋条出路,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王惠妤的机会。如此家宅不宁,窦靖旬就没心思再管她这个即将出嫁的女儿了。
利用这个时机换取出府的自由,就能做更多的事。
桌案上银针静立,散着微弱光亮。窦清嘴角一扬。
趁她出神,魏连谨卸下臂缚。他将袖子卷起来,将半截手臂伸到窦清面前,挑眉道:“练的如何了?扎我两针试试。”
窦清目光顿在这只手臂上。
上次在周府只顾着看他背上的伤,没想到他胳膊上也没好到哪去。
窦清不自觉叹了口气,“你是打算年纪轻轻便解甲归田?也不怕让我扎坏了。”
她抬起头,调笑一句:“万一动不了了,我可赔不起。”
在军中听惯了兵痞间的浑话,魏连谨顿时想起一句戏言。他别开眼,低笑一声掩饰过去,落下轻撩撩的一句:“卸甲归田也好,到时候整日跑马,游山玩水。”
窦清抿着唇笑了笑,还轻轻点了下头,“志向很高远嘛。”
魏连谨笑得身子打斜。
他手臂青筋起起落落,数到伤疤也显得更加凹凸不平。
旧伤已经没有感觉,但有些东西却会一辈子都跟着,窦清垂眸看着他微微红肿的骨节问:“冻疮夏天也会疼吗?”
随意搭在桌上的手指蜷缩了下。
魏连谨收回胳膊,坐直了些。他低着头将双手藏进桌底,又看着窦清淡声道:“偶尔。”
窦清低头翻书,随口应了一句:“那就好。”
屋外小池塘落款款流淌,为屋外暗色中折出几颗光斑。忽有一阵清凉吹自窗而入,烛光被困在笼中未被惊扰,桌上牡丹花瓣轻轻晃动着,溢出缱绻花香。
桌上未设棋枰,桌下却备着棋碗。魏连谨拈起一枚黑子,置于两人之间:“窦湛朗随大皇子南下治水,已在回程途中。”
窦清看着那本“修心之法”,连头都没抬,“好。”
她翻到一个仙人事迹,讲的是仙人深陷心魔。故事很长,两页未能讲完,窦清抬手正要翻页,又听他说:“你想让他何时回来?”
窦清的手顿了顿,“都行。”
窗边跳上来一只蝉,它自己在那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摇摇欲坠也只能自己爬上来,根本没人搭理。
“哦。”魏连谨低头应了声。
窦清正看到揭露真相时,又听魏连谨道:“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在监视你,便顺手收拾了。”
她这才抬头,看魏连谨执起一枚白棋放在他自己那边,“今日又有人来了,均是死士。”
泛黄书页被风拨动,薄纸上有着常被翻动的痕迹,经年累月沾染灰尘也令它变得更厚也更硬,零碎声响入耳,为这夜间再添静谧。
第一天发现的,竟然还能忍到现在才说?
窦清压着页角,催动灵力落下三颗白棋子,与他落的白子一起围住黑子,她坦言道:“应是奉三皇子之命。”
与人合作要拿出十足的诚意,她没有给出相应的筹码,魏连谨对她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桌上银针泛起的亮光投在她眼里,“我受人之托来杀林文昌。”
窦清执起一根银针,将其缓慢插入一片牡丹花瓣上,“杀人不难,但‘死’对他来说太轻松了。”
花瓣被她轻而易举插落,窦清转眼去看桌上的棋子,“关于我本人的事的确有很多还不能告诉你,有一些我自己也没弄清楚。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合作,我会提前告诉你我接下来的行动。”
她执起被围住的黑子,幽幽开口:“人言可畏,流言蜚语也能杀人于无形。过几日,皇城会多一位仁心大夫,我要她做背后掌控舆论的人。”
魏连谨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执棋的手指上。
肤色白皙,骨节微红。
届时,棋子成“人”,那位“大夫”掌管的又岂止是悠悠众口。
窦清在证明自己的价值,而这场合作若想长久,需得利益交换,他也要不断证明自己于她有用。
这很公平。
可……
魏连谨喉结滚动,将心底无端蔓延的涩意咽下,极轻地回应一声:“那……先恭喜窦大夫了。”
……
翌日,天阴如盖。
大风刮起一片青绿,窗外柳树条飞舞在瓢泼大雨中。雨势汹汹,像是要下上几日,岂料这天说变就变,昨日还是混沌的日夜不分,今日已是碧空如洗。
天遂人愿,订婚那日晴空万里,十里红绸灼灼夺目。
黄袍道闭目持着八字贴,“世子与小姐乃是天赐良缘,不过……这其中也暗藏玄机。”
“今年乃是甲辰,‘辰’为水,恰与男命中的夫妻宫‘亥’暗通款曲。而明年却是乙亥,‘巳’火冲克二位新人,故而,需于今年完婚。”
“如若不然,这天赐良缘恐成了不死不休的孽缘。”
又道,尚书府近日多有不顺,而宣平侯府前途亦多坎坷,若以喜冲煞,两家也可共渡此劫。
婚期便定在了十月十九。
此后数日,皇城阴雨不绝。直至第五日黄昏,方见一缕残阳破云,雨过天晴,那小巷又传来学子们的欢声笑语。
窦清双手交握,躬身道:“父亲,女儿近日医术已有所精进。想着,若是在城中义诊,攒下好名声,等将来嫁入侯府,也好叫来日公婆更看重女儿。
“父亲觉得可行吗?”
近日公事不顺家宅不安,窦靖旬眼底乌青浮在脸上,鬓间头发都白了几根。他声音有些沙哑:“去吧。”
翌日一早,马车驶离窦府,车帘微动,窦清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摊位早已由下人打点妥当。窦清头戴斗笠,安然坐下。翠兰在一旁扬声道:“窦家三小姐今日义诊!”
窦尚书的名号自然响亮,此话稍经传播,不出半炷香,摊位前便挤满了人。
纱帘之后,窦清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面孔。
窦清拿出看家本领,“哪里不适?”
大娘坐在面前,自觉伸出手来,“最近总是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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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脉象沉迟无力,但右关寸深处却又有些躁动,弦紧。而她又舌苔黄腻,额头发烫——湿热实热之象。
“是小腹痛吗?”
大娘道:“不是,我也说不清,它有时候就像肚子被人揪起来似的。”
窦清让大娘站起来,手指精准压向对方右下腹。
还不等她问,大娘“哎呦”一声,立马道:“就是这!”
阑尾炎,大概率已化脓。
得赶紧手术。
除此之外,她脾胃虚寒,与体内实热对冲,实在不好拿捏分寸。
中医非一日之功,她学艺不精,不敢乱开方子。
窦清扫过大娘一身行头,她的衣料虽不算好,但穿着整洁,仪表端正,一看便知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回去多喝点蒲公英水,饮食也要清淡。”窦清从右侧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今夜亥时后,勿再进食饮水。大娘若信得过我,便将住处写在纸上,明日我登门为你治病。”
“故弄玄虚。”队伍后面立即有个男人不满道:“神神秘秘的作甚?方子都不开还有什么可看的?依我看,大伙儿还是趁早走吧。”
翠兰立即上前与他对峙:“你这是什么话?我家小姐自然有她的用意。
纱帘下,窦清神色未动,对着那男人道:“我今日义诊,不开方子、不收银钱。这是我的规矩,你若不满大可离开。”
那男子自然是不甘示弱,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我昨日去仁康堂开了个方子,吃了后身子反而不爽朗,三小姐若能看出其中有何异常,刘某便心服口服。”
闻言,窦清笑了一声。
她只稳稳地坐在那,将笔递给大娘,“生了病不在家中好生静养,反倒出来闹事,那这病何时才能好?”
窦清透过纱帘观那人面色:“你眼下乌青如染,唇色紫黯。听你这声音,声嘶而气短,近日是否夜难安寝,且每至午后便面热心烦?”
那人顿时哑然,面露惊疑。
周围人窃窃私语:“瞧他那样子,一看就是被说中了。”
“这病我好像在哪听过……是那方面的问题吧?”
“就是!”
长街转角,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正悄悄停在路口。
看戏的人目光皆转向那男人,他站在那已没了气势,“你、你瞎说什么?这般年岁能看出什么来……”
窦清站起身,字字清晰,“想当年程家大小姐程惜真创立仁康堂时也不过双十年华。听闻她医术了得,一手六合针法能将人从鬼门关救回,吾等后辈难道不该效仿先贤?”
任康堂可是皇城最大的医馆,哪有没去那看病的,边上立马有人喊:“三小姐说的在理!”
“赶紧走啊,你不看病还耽误别人?我看他是癔症犯了。”
“……”
那人脸色涨红,踉跄挤出人群,
经此一闹,后续问诊反而愈发顺畅。窦清垂眸,心想:看来若想名声传得快,几个唱反调的“托儿”,倒比一味夸赞更管用。
这临时设摊,真正抱病求医者不过二三,余者多是看个新鲜。半日下来,爱惜身体的人比病病患还多。
又是一位爱好养生的男子上前,他谦逊地递上一张药方请教。
纱帘下,窦清眉毛一扬。她接过那张连褶皱都与方才闹事者所持的一模一样的药方。
所谓的药方下面,以极小字迹另书一行:茹馨楼三层,西二雅间。
那是林文昌与窦明姝的“老地方”。
看来今日一行,收获不小。
26. 安贞白檀香
窦清就当没看见,一直等到该用膳时无人,才前往茹馨楼。
本该宾客满盈通的酒楼,此刻却门庭冷落——只因前几日死的那三位公子皆是“失足”于茹馨楼西侧浅渠。
纵是由天子与仙人作保,大多人也觉得这楼染了晦气。
主仆二人立在门外,窦清取出荷包,声音温和:“平日你一直陪着我,今日难得出府,你去逛逛吧。”
一听这话,方才还深陷市井之气的小姑娘立马将头转了回来,“奴婢……还是同小姐一起吧。”
窦清看着她那张圆圆的短脸,
“去吧。”窦清将一把碎银塞进她手里,“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买来给我瞧瞧。”
她握住那双比自己粗糙许多的手,轻轻一拍,声音更柔:“翠兰,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二人离得近,翠兰透过纱帘看见她脸上粲然笑意,一双杏眼平视着她,似有鼓励,似有赞许……竟叫她眼眶一热。
翠兰呆愣地低下头,心里涌上更多的是不安,“……多谢小姐。”
目送“明刀”离去,窦清摘下斗笠,一身素衣没入酒楼。
雅间西窗面向梅湖,远处高桥坐立于瓦片之中,天边火烧云映下,一时美不胜收。
前来上菜的小二瞧着屋中的小姐闭目养神,似是累极了。
他蹑手蹑脚地从房中退出去,抱着托盘疾步拐进一间小屋。一名红衣女妓正对镜描眉,小二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捏,“西二那位客官,是尚书府的三小姐。瞧着像是倦了,若去照顾一番,许能得些赏钱。”
镜中女子红唇微启,声线轻轻:“知道了。”
故地重游,窦明姝好不安生。
窦清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时日她心境未升,修为却涨了。窦明姝似在无形中吸取她的灵力,她那缕残魂,如今已有了些神智。
可今日再见到这房中的一桌一椅,她纵是有了意识,也是怨念难抑。
窦清只是静坐就一会儿,额头便浮起一层冷汗。
她紧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浅淡如夕阳余晖般的金光环绕全身,她声如游丝:“摒嗔痴、弃爱恨,平贪忘念、舍欲无求……”
咚咚。
敲门声轻响。
窦清未睁眼,心中默诵:空为万物是非,静乃道心之本。
门外传来一道温软女声:“客官,小店新调制的‘安贞白檀香’,有清心安神之效。您既是今日这雅间的头一位贵客,奴家愿奉此香,以表心意。”
房中,窦清身形一晃。她扶住桌角缓慢喘气,待气息平稳,方抬声应道:“进来罢。”
红衣女面容冶艳,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魂。
她身上系着数串小巧金铃,行动时却只发出清凌凌的脆响,毫不喧闹。她身姿高挑,一截雪白腰肢在红纱间若隐若现,叫人挪不开眼。
烟丝袅袅升起,香味在房中弥散。名为“白檀”,初闻却是兰花的芬芳,继而由清甜草木气过渡,最后方有檀香沉淀。
窦清肩头不自觉松了下来,她抬手撑头。倦意击溃理智,一身疲惫如洪流冲刷而下,看似坚固的落石都被瞬间淹没。
此香竟有这般奇效,能叫闻者心神俱静。
窦清似被这静谧与美色安抚,主动开口:“你不像是中州女子。
“客官好眼力。”她轻笑,倾身斟茶,腕间金铃轻晃,“奴家来自北境。”
“这么远?”窦清挑眉问,“你一个人吗?”
她眉眼弯弯,冰蓝眸底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斑:“来皇城寻人。找到了,便不算远。”
窦清饮了口茶,微微颔首:“你叫什么名?”
咚咚咚!
敲门声再起,急促而刻意。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门外嗓音与先前布菜的小二截然不同。
何况,她从未要过热水。
茶水微苦,反倒提神。窦清放下杯盏,同时眸望向门扉:“进来。”
那人的确是店小二的打扮,也的确捧着一盆热水。可他十指白皙洁净,分明不是时常做活的手,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恰到好处的笑来——
正是林文昌。
“放下吧。”窦清只瞥了一眼,便漠然转回视线,继续对红衣女温言道:“姑娘生得如此容貌,想来名字也是极好听的。”
林文昌只好动作缓慢地将水盆放在香炉旁。
就在这时,窦清肩头一沉。
那只白得晃眼的手搭上她的肩,面前女子身形一转。红纱如流水拂过面颊,乱颤的金玲发出一片清音,随后她耳边传来一股热气。
红衣女俯身贴近窦清的耳朵:“奴家……名叫阿蛮。”
窦清低声重复一遍。余光里,林文昌仍在原地磨蹭。她陡然扬声,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放那儿就好。”
那“小二”身形微僵,闷声应道:“……是。”
窦清这才向后微仰,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眸中适时流露出几分被美色所惑的恍惚:“这名字,是谁为你取的?”
阿蛮声线轻软,带着异域腔调:“是我丈夫。”
一缕更奇异的幽香自她颈间飘出。窦清不自觉又凑近些许,鼻尖几乎触到那细腻肌肤:“他……便是你要寻的人?”
阿蛮轻轻摇头。
砰。
房门终于被轻轻带上。
几乎在门合拢的刹那,窦清向后靠入椅中,眼底一抹金色流光疾闪而过,恰好被窗外斜照的夕辉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顺势握住肩上那只纤纤玉手,同时将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阿蛮手心一沉,坐上的之人竟爽快将荷包放在她掌心。
千金得美人一笑,阿蛮狭长的眼睛向上勾着,嗓音婉转的如同悠扬曲调:“小姐好大方呀。”
窦清心中漠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从来都不算事。
“阿蛮姑娘,”窦清再次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尤其是那双非人的冰蓝眼眸,忽然轻笑,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再会。”
阿蛮未再多言,只盈盈一福身,笑着退了出去。
窦清目送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灵力再度于经脉中悄然运转一周。
那红衣女身后显出八条白色狐尾。
阿蛮身上复杂的气息,她在窦烨身上闻见过。
魏连谨曾说,钦天阁卦象显示,杀害三位公子的是一只“鬼”,然那鬼的命格与文曲星同辉同暗——
生前,当是一位才子。
那“鬼”并未危及家人,专挑了三个花花公子,可见目标明确。鬼来寻仇,恰巧窦烨来此饮酒,叫这狐女唱曲助兴而染上气味,这倒也不奇。
但恐怕····
砰!
一声闷响,猛地自身后窗牖传来!
窦清倏然回头—
方才那“店小二”,竟头朝下,整个人从窗口翻了进来!
林文昌本意是趁廊中无人混入隔壁空房,待那女妓离去便翻窗而入。不料一时心急,衣摆被窗框掩住,竟在人前跌出这副狼狈模样。
“林公子怎么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那声音中不假于色的嘲弄叫他一时忘了疼,也无暇顾及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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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文昌猛地抬起头来,凌乱发丝下是一张写满无措的脸。
没了锦袍加身、没了长冠束发……他好似就是一个出糗的店小二。见他落魄,窦清并未觉得体内那个人有多少喜悦。
当窦明姝逐渐有了神智,不再被纯粹的仇恨蒙蔽双眼时,自然也生出了更复杂的东西。她对林文昌的情感,从来不止于恨。
面前之人堪堪直起身,刚向前挪了半步,右腿竟似骤然失却知觉,直挺挺磕在地上。
林文昌厌恶被人嘲笑、厌恶自己在他人面前失了体面,但此刻最令他无法容忍的——是窦明姝对他不闻不问。
起初他将窦明姝当视作玩物,直到他见到窦明姝真正的面目。
高高在上的嫡女,也不过是整日咒诅他人的毒妇。然而她那副样子只有他见过,那时他便认定——
窦明姝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也只能死在他手上。
林文昌索性不起,就着单膝下跪的姿态,仰面望向她。那声甜腻的称呼自他喉间溢出,“……阿姝。”
他带着委屈,夹杂不甘,“你是在同我生气吗?”
林文昌的脸与过往记忆一一重叠,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悲恸蒙上心头,窦清眼眶发酸,几乎是瞬间便落下泪来。
往日的甜言蜜语再次涌上心头……
“阿姝,这世上唯你懂我心。”
“我不过是个娼妓之子,能得你将我放在心上,这辈子便值了。”
林文昌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林相于他只是冷眼相待。他做的好便是无痛无痒的一句“仍需勤勉”,做的不好便是苛责。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出于父亲对儿子的数落,到了他人口中便是无尽嘲笑。
他自小无人庇佑,长大便越发学会忍耐,林文昌极力维持着体面,装成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努力做一个他人眼中无辜又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
窦明姝眼里,林文昌是她的影子。
她顶着嫡女头衔,表面端庄、温婉,却每到夜间无人时虔诚跪下,一遍遍重复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对象便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王惠妤从来都不喜欢她,因为窦明姝幼时深受窦老夫人的喜爱,那是王惠妤想尽办法也得不到的东西。
当一个女人狠下心来,便不单单是索命那么简单。
林文昌见她失神,奋力起身。他拖着一条腿走到窦清面前跪下,“阿姝,你近来可好?”
只见她眼中明明满是悲情,偏要冷言冷语:“没见到你之前,一切都好。”
林文昌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姝,别生我的气了,今日在你义诊上作乱的贼人已被我杀了。”
他眼中急不可耐,“我只是让他把信给你,其余的都是他擅作主张。阿姝,你放心,那些愧对你的人,我都会为一一你除掉。”
那满口忠诚在房中回荡,余音缭绕,越发虚无缥缈。
“窦清。”
一个清晰的女生在她脑中响起,“她”声音中仍带颤意。
影子背叛她了,所以……
“帮我杀了他。”
窦清眸中冷意加深,那一丝悲悯渐渐散开。
她无声呼应一句:好。
视线向下,窦清又一次看见他腕上那条紫色结绳。它已被洗得发白,就连那两颗金珠都不及从前光泽。
窦清猛地甩开他的手。
体内另一人合上双眼,此刻窦清眼中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做的哪一件事是为了我?”
“你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替你将事办成。做了坏事,怎么还不敢承认?你杀我的事,还没完呢。”
27. 诛心
谁不想得到一份偏爱,窦明姝被压抑惯了,便总希望有人替她出头,得到一份不讲道理的爱护。
从前林文昌做出极端的事,她不会这样说。
林文昌伏在地上愣了愣,他发出极清的声音,似是不可置信,“阿姝……”
一时,幻视从前。他惯会摆出这样惹人怜惜的姿态,然后一面无辜的问窦明姝,“阿姝,我做错了吗?”
“阿姝,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窦清眉心紧蹙,体内另一人心绪杂乱,纵有馨香飘来也无法压制。
林文昌抬起头,逐渐向她凑近,几乎完伏在窦清膝头,“阿姝,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攥紧手边的空茶杯砸过去,却被林文昌用手拦住。窦清压下怒意说:“你要装到什么时候?你骗了我的感情、又险些害死我。事到如今,竟还有脸同我虚情假意。”
窦清盯着他见露窘色的脸,倏地仰头嗤笑一声,“你该不会还在痴心妄想吧?是觉得我大哥会放过你?还是上头那位会救你?”
一听说这两人,林文昌霎时怔住,茶杯脱手,顺着他的腿滑落到地上。
只是一声轻响,没有碎。
林文昌强装镇定,他缓缓站了起来坐到窦清对面。
窦清的目光落在他颈侧快速起伏的皮肤上,还有他扶着桌子,轻轻扣着桌布的手。
他佯装愤然,“不可能……大皇子不会的!”
窦清垂下眸,眼中金光一闪。
她今日义诊穿得一身白衣,鬓间墨发垂落,贴在耳边那一对羊脂白玉扣上,此刻面上带笑,如观音垂目。
“你当他们同你一样不留退路吗?”窦清勾起嘴角,又握住一个茶杯,“你也不想想,他们为何偏偏让你去北境传话?”
“若你与周氏兄弟的事……”
“是三皇子告诉你的?还是你大哥?是谁?究竟是谁!”林文昌霎时喊了出来。
窦清看得心里越发畅快,语气也变得轻佻,一步步推着他走向深渊,“你妹妹林霜音有多中意大皇子,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三皇子怎么可能会放任林相成为大皇子手中的刀,你在这中间可以充当什么角色?你还看不清吗?”
他呼吸越发急促,紧紧抓住桌布来缓解情绪,汗珠如同雨下。
窦清饶有兴致地看他心乱如麻,手中紧握的杯子隐隐有了裂痕,她再次开口唏嘘:“你不过是想成就一番大事,好让你父亲刮目相看,如今却要为此搭上性命,甚至全族兴衰都要败在你一念之差。”
她终于说出那句诛心之语:“林相如此深谋远虑之人,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林文昌双目赤红,“闭嘴!”
窦清大力扔出手中茶杯,青瓷器重重砸在他额头上,那张本就因怒意而狂暴的脸,因着疼痛变得更加狰狞。
“啊!”
茶杯坠落在地,轰然碎裂。
林文昌被砸的头破血流,他一手摸向额头,一手撑着桌子。血水流进左眼,模糊之中,眼前人所穿白衣染成血红。
窦明姝和从前一样满目柔情地看着他,唤他“文昌”。
可下一瞬,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狠厉,一身血衣向他怒喊“林文昌!是你害了我!偿命吧……”
他吓得浑身颤抖,身下的椅子被他晃得重心偏移,带着他向后倒去。
林文昌摔在地上,脸色惨白,毫无体面可言。
窦清呼吸放缓,压制着心中想要一刀了结他的冲动。这些日子她心境不涨,修为却突破至气五境,而窦明姝的怨念也愈发强烈了。
她没空去管林文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得了喘息的时间,眼神逐渐从失神变得凶恶起来,“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抛弃我?!”
得亏方才窦清用灵力屏蔽了屋里的声音。否则凭他这动静,不出一个时辰,满城都知道两人说的话了。
窦清为自己斟一杯茶,同林文昌说了这么多,不仅口干舌燥,心里更是躁得慌。
微微发苦的茶味在口中散开,凉茶涩得她微微蹙眉,“你我之间,如今已是我的利用价值更大一些。何况……”
林文昌还是不死心地睁着左眼,窦明姝又一次变成一身血红,全身上下都透着危险,“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看不透的。你想试试这种滋味吗?反正你早晚都逃不过一死,不如死在我手上?”
他彻底闭上左眼,用两只袖子擦了又擦,可反倒将血糊的满脸都是。他爬了过来,“阿姝……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一开始是真的以为只是带你离开皇城。”
“那日窦湛朗约我在茹馨楼会面……”
四月申时六刻,天色昏沉。
林文昌进到雅间时,一眼看到窦湛朗站在窗前,看样子已在此站定许久,“何事这么着急?”
他转过身来,眉宇间尽是忧虑。
半晌,窦湛朗终于做出决断,“圣上要召魏家父子回城,你带阿姝离开皇城,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林文昌即刻从他话中意识不对,“这是三皇子命令?”
话一出口,林文昌便觉不对。他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窦湛朗身量比他高,今夜他一身藏青,似要与窗外渐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窦湛朗长得更像王惠妤,尤其是那双眼睛,皎皎君子在此刻如同满腹毒水的蛇蝎。
他半垂下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我的命令。”
林文昌在他身上嗅到了危险气息,但那种眼神,却令他发自内心的厌恶,他梗着脖子道:“你我皆是为三皇子办事,我凭什么要听从你?你疯了吗?你有没有想过若窦明姝走了,窦家会如何?”
窦湛朗猛地抬起手。
林文昌不通武艺,完全无从反抗。他只觉得肩膀如同被生生斩断一般,下一瞬便见双臂无力垂落。
窦湛朗干脆利落地卸掉他两只胳膊,随后一把攥住他的脖子,林文昌霎时脸色涨红,恍惚间竟听见他说了一句:“窦家人,本就该死。”
最终林文昌只能带着听命于他。
窦湛朗派了死士护送他们二人,出城之事出奇的顺利。
江南是个好去处,但窦湛朗认为那里不安全。林文昌曾去过北境,窦湛朗也曾替窦靖旬与北境联络,趋利避害之后,他命死士护送林文昌与窦明姝前往北境安居。
然而,当他们到了北境时,三皇子的人找来了。
那是三皇子身侧第一高手——
陆峰
想起这人,林文昌整只胳膊都颤了颤,“那日,我去为你打水,便遇见了陆峰。”
“他说,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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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你不得。”
提起这人的名字,窦明姝在体内一阵颤栗。
窦清心中猛地一紧,随之而来的是腹部绞痛,“她”在害怕,那是一种面对死亡的害怕。
陆峰,原来这人便是那个——真正杀了窦明姝的人。
砰!
窦清控制不住地将手拍在桌上,不同于以往灵脉滞涩的痛,这次是绝对的生理性疼痛。她由于过度紧张而呼吸急促,万变一瞬息,她全身紧绷,血液凝固。
窦清感觉到自己的心率飙升,呼吸越来越急,眼前发黑——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她知道,但控制不住。
“……你怎么了?”林文昌怔怔发问。
灵力欲要冲出四肢百骸,安抚身体的痉挛。窦清竭力控制着,它却如何都不听使唤,已经要从手中溢出。
绝不能被林文昌发现!
“我……虽然活了下来,却……”窦清再度无力垂下头颅,她颈侧的羊脂白玉扣猛烈摇晃,鬓角被汗水浸湿。
“……却遭到诅咒,生不如死。”窦清大口呼吸,左手死死掐上右手虎口,用尽办法让身体放松下来。她一边苦撑,一边脑子转个不停。
三皇子府非她一人能闯,若要杀陆峰,必须引他出手。
“这乃是上古禁术……必须亲手杀了仇人方能解。”她眼中爬满血丝,“救我的人是北境一座荒山中的魔。”
林文昌下意识朝她伸出手,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将人拢进怀中。
窦清一阵恶心,可她现在没有余力推开林文昌,便只能一把抓起他的手臂,指尖深深嵌入皮肤。
林文昌紧咬牙关没有喊出来,而怀中人愈发用力,似是要从他身上扯下肉来,他忍不住去抓窦清的手,然而她那指甲随他动作划出几道血痕。
窦清看着那伤口,发自内心地觉得痛快。她抬起头来,怒吼一声:“不想死就滚——”
林文昌捂着胳膊怔愣后退,眼前目眦欲裂的人与两月前他以为的“最后一眼”判若两人。
他想起那日他得了命令后,亲手放了大量的蒙汗药喂给窦明姝,为的是让她死的时候少一点痛苦。
她走前很安详。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咚的一声沉下去,连水花都不大。
林文昌以为自己心中坦然,可当他一人返回皇城后却仍是夜夜难眠。窦湛朗知道妹妹的死讯又差点杀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他的确该死。
后来听窦湛朗说窦明姝回来了他还不敢相信,直到亲眼在苏府看到她。听到她说出那句:
“见到我回来你害怕吗?”
那时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想法,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怕,见到你回来我并不是害怕。
林文昌失魂落魄地走向窗口,又回头看她,“阿姝,我帮你。”
几乎是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窦清体内淡金色的灵力倾泻而出,她肩背轰然塌了下,背部白纱微弱浮动,宛如蝴蝶颤翅。
她虚弱地趴在臂弯里,轻声安抚:“没事了……”
“没事了……”
待窦清恢复正常,她发现自己还是太草率了。
本想着坑林文昌一笔,让他付了这顿饭钱,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先走了。而窦清又将钱全部给了阿蛮……
28. 前尘旧梦
窦清人生中第一次赊账,回到窦府赶紧让人去送钱。
日落月升,一层清晖洒在院外的柳树枝条上,细长叶子随风翻动,如同一汪清泉飞流之下。
前几日出伏,这夜虽还是热,却总算没那么闷热了。
时隔多日,案上又摆了两株荷花。一株颜色偏红、尽情绽放;另一株只开了一半,刚好与之相反,色泽偏白,唯有中间露出一点淡粉色。
瓷瓶边上的一本旧书遭主人奚落,它只能仰躺在桌上被风肆意吹动,纸张接连翻过,待深色书皮落下,露出上面四个大字——
修心之法。
方才还在翻书的窦清突然抬头观天,看着看着便入定了。
夜空星河化为不规则的石块,似有无形之气将它们聚在一处,碰撞、挤压……毫无规则的石块仍是大小不一,却也变得光滑细腻,鳞次栉比……化为一条鹅卵石小路。
“她怎么还长那样?”
“缺营养吧?”
“会不会是侏儒症?”
“谁知道。怪人。”
他们在说谁?
窦清扭头去看,却没有看见人。周围只是一片白茫,她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鹅卵石小路是唯一可视之物。
不,还有一双脚。
那双脚很小,大概不到二十厘米,她没有穿鞋,一条发黄的牛仔裤似乎因为太长,被卷了起来。
窦清脑中一片空白,她一动不动在那站了很久。
直到身边出现了一阵脚步声,不知道那人是从什么方位来的,窦清抬眼时,一双旧皮鞋已经映入眼帘。
沧桑的手伸到面前,他说:“从今以后,你便叫窦清。”
是沈隋。
可是,他们不该是这样遇见的。
那双皮鞋被白雾吞没,窦清立即抬手想抓住那面前只手,可在她触碰的刹那,沈隋消失了。
她仰起头,看见漫天星河。
月华交相辉映,空中万千星辰之气与万物生气交融,凝成一片七彩漩涡。
窦清全身被金光萦绕,光束飘向那漩涡之中,二者相连,漩涡未将金光卷入反而逐渐溶于其中。
一瞬间,她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头顶星辰轨迹清晰地被窦清所视,坐落在北东七星中的破军正在与另一边的文曲星一同闪烁。
待周身光芒重新汇聚在灵脉中后,她已是心境三重。
修为也到了气六境。
窦清本该高兴,可想起方才看到一时愁眉不展。
遇见沈隋时她八岁,在医院……因为什么住院?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遇见沈隋之前的事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隋会不会……
窦清立即起身去拿纸笔。
她在魏连谨身上设了灵力,只要在纸上注入同样的灵力,它便会自动去寻找同类。
窦清提笔了落字——“帮我寻个人”,写到这时,笔尖一顿。
耳边心跳声不知从何时起已盖过窗外蝉鸣。心境三重,周围的生气愈发清晰,窦清感受屋外翠兰迅速的呼吸、以及她的脉搏……
窦清拿起未写完的信件,缓步走到烛火前。她有意跟随感知到的呼吸频率,半晌,耳边如同要炸开的心跳声终于褪去,手中的纸也烧的只剩一角。
墨汁落入袖口,脏了手腕。
房间内的烧焦味太重,窦清坐在窗框上,将剩下的梨花糕吃光了。
翌日,七月十五。
大街小巷都在贩卖纸钱,窦清命翠兰去买了一点,称要为刚刚死去的二哥送些过去。
她如约来到昨日那位大娘家。
翠兰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面前两扇老旧的黑木门便开了。
来人却不是那位大娘,看着与昨日那位年龄相仿,模样也有六七分相像,只是她面色晦暗、两颊暗红,还十分清瘦。
见了来人,她那满是颓色的脸露出欣喜,“三小姐快请进!”
窦清眉心微蹙,预感不妙。她迅速提裙冲进屋中,几声微弱的、似呀呀学语的哀叫声从榻上传出。
她上前一把掀开幕帘,只见昨日那大娘面色惨白、嘴唇发颤。她已是昏迷不醒,却仍蜷缩着身子,无意识地捂着腹部。
窦清抬手诊脉,如此热的天,这人的手竟十分冰凉。
“她吃了什么?”
脉微欲绝。
那人咳了几声,哽咽道:“昨日生吃了几根马齿苋就……”
“马齿苋?!”窦清脸色骤变,心里暗骂一句。马齿苋乃是大寒之物,常人生吃恐怕都不好受。
窦清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眼下她受不住施针,也不能手术。阳气暴脱,需得先下一剂猛药回阳,以附子或是人参入药……
“拿纸笔。”
那妇人不敢怠慢,迅速取来。
窦清快速写好,欲抬手递给那妇人,只见她一身简朴,家中也是空荡荡的,唯有几个旧木家具,边缘都炸开了花。
她手腕一转,“翠兰,你去。”
窦清对那妇人温声道:“烦请去兑一碗淡盐水,微微发咸即可。”
翠兰立即拿着药方出屋,那妇人也即刻投身柴房。
窦清动身关紧门窗,再去褪下患者衣物。房中味道难闻,却也不能开窗通风,待她将衣物褪下,那妇人携着两声咳回来了。
这孪生姐妹多年相依为命,如今躺在榻上的是妹妹张冬华,昨日她回来后又是腹痛难忍,邻居婶子说有个偏方——
生吃马齿苋。
马齿苋常见得很,穷苦人家若是受不住夏天炎热,吃了它便会身体发寒。张冬华想着这病属热,吃几根试试也无妨,不成想才吃了五根便上吐下泻。
张冬荣见她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想求医问药,却苦于身无分文。
待张冬华饮下淡盐水,窦清从药箱中取出艾炷,将切好的姜片垫在关元、神阙、气海三个穴位。
艾炷飘烟,屋内蒙上浓浓的艾草味,呛得张冬荣又是一阵咳嗽。
窦清握着张冬华的手腕,感受着她身体逐渐回温。约摸半个时辰过去,翠兰抓了药回来,又赶紧将药煎上。
这一晃半日都过去了,张冬华才悠悠转醒。
“三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张冬荣咚一声跪下。
窦清赶紧起身将她拉起来,被她这身皮包骨吓得掌心一抖。这姐妹俩一个虚胖,一个干瘦,当真是天差地别。
“荣娘,快起来。”
张冬荣半跪着被她从地上拽起。就在这时,窦清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窦清,你见过她。”
窦明姝来得太过突然,她立即出声反驳:“我哪见过她?”
屋内几人一时都愣住了。
窦清也愣住了,不是因为她自己说的话突兀,而是因为窦明姝说的是“你”,而不是“我”。
所以……是窦清来了皇城之后见过张冬荣?
翠兰与张冬荣直直地盯着她,就连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的张冬华都缓慢地向她投来视线。
霎时间空气都静了,只有窦清脑中那人还在说话:“是在窦府门口。有一日你去送张途申,突然有个女人冲到他面前,只不过很快便被他身形遮住了。”
这么一说,窦清还真想起来了。
当时张途申神色慌张,抓着那女子便拐了弯。诡异之事一朝提起便齐齐涌上,自那日之后窦清每次要送他,都遭到极力婉拒,现在一想,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似的。
几人还……刚好同姓。
窦清不顾身上三人的视线,一本正经地问道:“突然觉得容娘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张冬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正要说话,突然眉头紧锁。
只见她身形颤了又颤,咳的一声比一声高,榻上的人都急得要滚下来。窦清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又用巧劲一遍遍抚过她胸口,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让她缓过来。
翠兰早早倒了杯水,见人安稳下来喂给她喝。
窦清搭上她的脉。
……这病她熟悉得很。
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力道不抵一阵风吹过。窦清低头去看,张冬荣用手指勾着她宽大的袖子,她极小幅度地转动头,就连现站在一边的翠兰都未察觉到。
窦清一把将张冬荣的胳膊垮在自己肩上,揽着她的腰起身,扔下一句:“翠兰,你留在房中照应。”
翠兰睁大双眼,一时左右顾忌。而榻上之人抬起手挣扎着要下来,她赶紧上前将人推回去。
房门吱呀一声。
窦清将人拖到外面,新鲜空气拂过面颊,将闷出的一身汗吹凉,她与怀中人一同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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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了下。
随后她将张冬荣扔在地上,一下下拍着她的袖口,“你得了心痹。”
张冬荣总算喘匀了气,“请三小姐替我保密。”
窦清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与华娘整日都待在一起,你怎么可能瞒得过她?你当她是傻子吗?”
“……她就是啊。”张冬荣睫毛上泪珠未干,双目微红,显得无尽惆怅,“她心智虽全,却太过单纯,年近五十也还是个愣头青,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说谎。谁说什么她都相信。”
窦清一时怔愣,回想她的脉象,“可我并未……”
张冬荣轻摇着头:“是心病。”
不等窦清问,她便开口解释了起来,“那位常出入窦府的张医师、张途申,是我的亲外甥。”
虽有所预料,但窦清与体内另一人还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此病难医,想在死前将冬华托付给他。”张冬荣面色憔悴,一朝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眼前似有两个年轻姑娘手拉着手从她面前走过。
南岳山下,屋舍俨然。张氏双女,一嫁一留。
张冬荣上山砍柴摔断了腿,便没能与母亲一同去探望临近生产的妹妹。然她与父亲守在家中,等来的却是赤脚爬回家中的张冬华。
大雪纷飞,盖住层层血印。
张冬华大病一场,醒来后,忘却前尘。前去探望她的母亲消失无踪,父亲整日去寻,有理无权,最终郁郁寡欢,不久便过世了。
至于那生得人模狗样的男人……
他后来凭医术攀附程家,借着权势步步高升,摇身一变成了御前红人、太医院之首——葛春。
他将亲生的儿子寄养在外,待功成名就,再将其收为义子。
张冬荣道出心事,长舒一口气。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她知道……权钱在上,真理无关紧要。她放不下妹妹,不敢将事做绝,却也没有本事同那些人斗。
但万一呢?万一哪天水涨船高,那些恶人遭了报应,她若不过着,怎能亲眼见到。她还不甘心、不想死。
落日余晖洒下,窦清漫无目的地看着院子,目光最终落园子里东倒西歪的一抹绿上。
是张冬荣种的白菜。
昨日义诊时她听人说过,前几日雨下的太大,把园中的菜都涝死了。又人冒着大雨挖出渠将水引走,才堪堪保住一小块菜地。
“荣娘。”
张冬荣陷在仇怨里,突然听那小姐轻声唤她。随后又见她低下头将腕上莹莹透亮的翡翠镯子取下。张冬荣的心突然跳的很快,一身血液滚烫,仿佛刚刚入夏。
窦清将她的手展开,将镯子轻轻放入她手中。
张冬荣眼也灼热,凡目光所及皆蒙上一层水光,面前之人的一生黄裙恍惚间像是天边的太阳,她说,“去抓药吧。”
手中镯子仍有余温,两行热泪无休无止。
窦清随意坐下,朝她打了个响指,“可不是白给你的。”
她指了指菜园子道:“来日等我开了医馆,你就负责给我种菜、养殖草药。你妹妹也要卖身给我打杂,没有月钱,但供你们一日三餐。”
窦清歪了下头,“怎么样?”
咸涩的泪流尽嘴里,张冬荣笑了笑抬手将泪擦干,“好。”
……
张冬华重在调理,待身体受得住,将病灶切除即可,张冬荣的病难一些,不可急于一时。
窦清将注意事项一一列举后与翠兰一同离开了。
霞光映在不远处的湖面上,周围人熙熙攘攘,身着各色各样的长袍。若是放在以前,窦清只会觉得是一副画,如今看到的却是世间万象。
窦清忽地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兰香中掺着一丝檀木香气。
她转头一看竟是到了茹馨楼。
她放慢脚步,仔细听了好了一会才在喧闹之下听见了几道铃铛声。
翠兰有条不紊的跟在斜后方突然听见自家小姐一声愁叹,她向前探头问:“小姐,怎么了?”
就见她低头又叹了声气,“许久不见世子,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翠兰转念一想,还真是许久没看见那位阴晴不定的世子爷了。她缩着脖子,看眼前人愁眉不展,便道:“那不然……小姐请世子出来?”
小姐顿时喜上眉梢,“翠兰,你越来越聪明了。”
29. 修罗场
哪怕赶上鬼节,到了饭点儿,茹馨楼的人也不少。
窦清要了二楼的一间雅室。就在入屋的瞬间,她便感知到正上方的间房灵气充盈,里面应至少有两名修士。
一般来说若无外物侵扰,钦天阁的修士不会外出,里头的应该都是散修。放在今日,修士出没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小二来送茶水时,窦清透过开门的间隙,看见林文昌上楼了。
他右侧袖子上沾着墨水,面容严峻,行色匆匆。
窦清起身拉开一条门缝盯着他,看林文昌上楼后拐入左侧,身影逐渐被头顶木板遮挡。
随后正上方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
她站在门口耐心听着,上方只传来这一道声响。无人经过、无人下楼,而自林文昌进屋后,她便感知不到上方的人了。
……似乎是设了法阵。
这是要谈论什么家国大事?
“他会不会发现了?”体内窦明姝突然出声。
窦清愣了一下,原因无他,她还没适应窦明姝能开口说话这事。从前虽然无时无刻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但窦清总当她是空气。
“不会,”窦清慢吞吞地回道,她走到窗前探出身,“我还没问,你怎么能说话了?能说多久?”
她说:“你的记忆有问题。”
窦清仰头看着上面眨了眨眼,“林文昌是怎么在三楼翻窗的?”
她说:“你担心世子会发现什么,所以不想让他帮你找沈院长?”
窦清充耳不闻,理了理头发。趁着翠兰还没回来,她自然走出房门与窦明姝用心声对话,“今天带你听墙角。”
窦清一边光明正大地走上楼,一边与窦明姝前言不搭后语地聊着,俩人看似谁也不搭理谁,却谁也没反驳。
她身着靓丽黄裙穿梭廊道,始终无人在意。就在窦清将“自然”进行到底,抬手推门时——
“客官。”
叫住她的是个普通小二,也是刚刚给她送茶水那个。
窦清没说话,只冷冷盯着他。小二讪讪一笑,替她推开门:“小的多事,客官请。”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窦清抬步进入,小二识相地替她将门关上。
想必这茹馨楼能做到今日这般,也得亏店家舍得用上真材实料。不止瓷器木雕材质上乘,就连隔间的墙都足足用了三层胡桃木。
窦清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厚,她拿着玉簪在角落挖了一层又一层,哪怕用着灵力,都是好半天才叫这密不透风的墙透出光来。
屋内能看见的仅有两人。
窦清眯着眼看林文昌的口型,似乎是……你、疯,了?
他喊得面红耳赤,却被那黑衣男子一把揪住领子,那人光凭一个左手就将林文昌拎了起来!
林文昌重重摔在地上,窦清未听到他哀嚎,倒是窦明姝惊呼了一声。
那黑衣男朝前迈了一步。
窦清屏住呼吸,而体内窦明姝却有些不安分,竟先她一步认出此人,“他、他怎么会在这……”
那人转了过来。
窦清神色微怔,扒着墙壁的手指倏地一紧,她也想问——窦湛朗怎么会在这?
两间屋舍寂静无声,窗外圆月已高高挂起。
月明星稀,层层月光照亮黄纸纷飞的街角湖边,火光映出一众悲情哀伤,路上行人匆匆低头驶过。人人都是忙忙碌碌,没有人注意到一名黄裙女子举止异常,直上桥头。
她衣袍翻动,袖中匕首出鞘,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而此时,酒楼另一间雅室。
翠兰左等右等不见小姐回来,正要推门去找,一开门竟差点撞上身着玄衣的世子。
魏连谨见她一脸窘色,又慌慌张张的样子,心中预感不妙。
屋内馨香怡人,各样精致菜品琳琅满目。今夜恐有寒凉,窗边烟气缭绕下是已经温好的酒……处处周到,却唯独不见与他相约之人。
试问皇城谁能拿她如何?多半是自己跑了。
罢了,总会回来的。
“啊——有人投湖!”
魏连谨欲进屋的动作一滞,而彼时藏在楼上的窦清神色一凛,就连屋中的林文昌与窦湛朗也是一愣。
屋中法阵突然消失,窦湛朗突然面向东面,“何事?”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窦清听见他说:“卦象所示,今夜皇城将有大难。”
窦湛朗思虑片刻,转身对着林文昌微微颔首:“文昌兄好好考虑,在下先行一步。”
闻言,窦清迅速冲出房。
屋内一人失落墙头,两名寻常“百姓”恭敬推门,唯窦湛朗端步昂首,眉宇间正气凛然,好似胜券在握。
木门缓缓拉开,一抹黄色身影映入眼帘。
那女子闻声侧头,一看见他眼中惺忪笑意凝固,怔愣、震惊齐齐涌上她巴掌大的脸,过后似有兴奋、似有欣喜。
随后,便如每个在家中相见的时刻、或是他办差回来、亦或是相安无事的傍晚,她走过来笑着说:“大哥?你怎么在这?”
窦清凑上前来,透过他的肩膀,看见屋内缓缓起身的林文昌。
窦湛朗眉心微蹙,见她笑意再次凝固在脸上,化为浓浓仇恨。许久不见的妹妹突然对他冷语相向,一字一顿地质问:“兄长为何会与他在一起。”
窦清抬头与他对视,窦湛朗亦低头看着她。良久他抬手将窦清肩膀处的碎发理到身后,温声道:“是公事,不便告诉明姝。”
他轻轻捏着她的肩,“妹妹怎么会来此?”
窦清一把拨开他的手,仍固执地看着窦湛朗,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妥协,“与世子相约在此。”
屋内林文昌陡然出声:“他约你做什么?”
窦清仰头喊道:“与你何干!”
夹在中间的窦湛朗扯出一抹冷笑,“妹妹与林公子很熟?”
窦清别过头,闭口不言。
见此,他微微侧过头,“看来是不熟,那林公子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我妹妹如何,都与你毫无干系。”
林文昌敢怒不敢言,憋屈道:“是在下莽撞了,只是平时多思多忧惯了,还望三小姐不要介意。”
大厅今日未设歌曲舞目,只有几间屋子溢出款款乐音。声微至此,更将他那几句话衬得楚楚动人。
不等窦清说话,楼下突然有人高喊,响彻云霄:“苏家小姐意外坠湖!定又是邪祟作乱!”
窦清顿时扭头去寻声源。
苏家就那一个小姐,是前几日刚刚成婚的——苏知荷。
“快跑啊!邪祟要来了!”
一瞬间,惊愕高呼,仅有的乐声戛然而止。砰砰几声巨响取而代之,受惊吓的客人们破门而出,楼中霎时一片混乱。
窦湛朗立即便要抓面前之人进屋,却被窦清下意识躲开了。
两人一时都楞了片刻,瞬息万变,往来慌乱行客穿插在二人之间。窦清后退躲避,却见屋内的人竟大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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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慌乱,叫窦明姝忆起记忆中的兄长。
兄长大她三岁不假,可祖母病逝时他也才是七岁。
窦明姝夜间害怕,不敢入睡。她嚎啕大哭,非抓着窦湛朗的衣袖不肯撒,“哥哥……我害怕,我总是梦见祖母,祖母变得好吓人……”
窦湛朗抬起左手捏着她的肩。不知为何,明明兄长的手不像父亲那样宽大,却总能叫她心安。
他说:“别怕,哥给你守夜。”
“明姝,过来!”
……
窦清一时恍惚,直到后背重重磕在栏杆上,方看清记忆中的人早已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不知怎么的,窦清看着他突然泛起一阵恶心。不只是她,就连窦明姝都在抗拒与他接触。
窦明姝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窦清更是如此。
她佯装受人推搡,打算顺着人流挤出去,岂料后方窦湛朗穷追不舍,林文昌也冲了出来。
窦清不好逃的明显,她视线落在栏杆外,本欲估算高度,却一眼与同在人流中的魏连谨对上视线。
相隔十几米远,他们就这样撞上了视线。
大抵是缘分、是巧合、是命中注定、是……管它是什么。
窦清立即对他使了个口型,随后也不管他看没看懂,装作晕倒,毫无顾忌地倒向栏杆外。
才三楼,接不接得住都死不了。
挤在人群中的翠兰忽然看见一个与她家小姐被挤在栏杆上,摇摇欲坠。她神色大惊之际,耳边炸开两声巨响。
只见那与她一同寻人的世子踏着桌椅向前,所过之地均被踩翻。
黄裙在高处飘飘摇摇。
“明姝!”
“阿姝!”
两道声音高过楼中恐惧的呼喊。
咚咚咚——
失重感很快便消失了。窦清陷在结实的臂弯里,感受到那人与她同频共振的心跳,甚至比她还要更快一点。
像是越渐高昂的鼓声,震得她心头沾上一丝雀跃。
魏连谨揽着她的肩,用力将她抱紧,那个令他心神俱震的罪魁祸首,在他耳边轻笑一声。
窦清松了口气。睁眼看见楼中的人越来越少,听见踩踏声越来越小,可她感受到的心跳却越发震荡。
她将头埋在他肩上,笑着说:“世子,你挺厉害嘛。”
这句话未能得到回应,窦清以为他被吓傻了,在他臂弯里“悠悠转醒”,一眼便看见了楼上的窦湛朗。
“你约我,却来见他。”
下一瞬林文昌也探出头来。
魏连谨只微微张开嘴,旁人看不出他在说话,只有窦清听得见他略有些咬牙切齿,又道:“还有他。”
那两人如今也不管什么邪祟霍乱,像两条毒蛇似的缠着她。
窦清刚松下来的心弦又再度绷紧。她紧皱着眉,抬手勾住魏连谨的脖子,冷声道:“走。”
鼻尖檀香萦绕,叫她呼吸放缓。
几声连续的沉闷声响过后,窦湛朗的声音再次逼近:“多谢世子救下家妹。此处混乱,还是……”
魏连谨察觉到肩上的力道加重,打断他道:“说的是。”
窦湛朗一时不解,就见面前的登徒子低下头贴近自家妹妹的耳侧,声音不大不小,他也刚好能听见。
窦清感觉到耳边一阵绵延热流,“清清,我这就带你走。”
她一时怔愣,没有回应。
再无其他阻拦。魏连谨抱着人转过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30. 梅子酒
苏知荷被一把匕首贯穿胸膛,过路人将她打捞上来时,已经咽气。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皇城便已将她的死讯传得沸沸扬扬。她丈夫前来认领她的尸首,当场昏厥,最后由钦天阁之人将他们送回苏府。
有个在河边烧纸的百姓说,当时苏知荷独自一人上桥,在最中央站定许久,直到倒下时身旁也没有人。
“苏知荷是自戕?”
窦清下意识去看向魏连谨的眼睛,又立刻埋头苦吃。
一经对视,她便想起方才……她长这么大就没被几个人那么叫过,就算有,那也都是上学时候的事了。
叫的那么亲热,“清清”、“卿卿”,哪个都够肉麻的。
窸窸窣窣的水流声响起,又停下。窦清垂眸,视线中只有碗,和离她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
突然,二者之间插入了一杯茶。魏连谨咳了一声道:“仵作是这样说的。”
窦清看着茶杯上溢出来的水渍,思绪仿佛一下被扯开了。她缓缓抬头,在魏连谨的耳朵上扫了一眼。
……挺红的。
屋内两人一时静下。一个身体僵直,举着茶杯,饮了又饮;一个撑着桌子,对着一道菜,细嚼慢咽。
唯有月光流动,呼吸浅浅。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打破寂静,“主子,庄世子来信了。”
陈实一脸苦涩地瞪着身后嬉笑的几个人。方才他们几个推推搡搡,最终陈实连输三局被推出来当喊话的。
他心里正忐忑着,手都没来得及放下,里面就传出一声:“进来。”
陈实低头喃喃道,“这么急?”
他一改往日火急火燎的性子,轻轻推开门,刚迈进一步便被两道如炬的目光定在原地。
屋内两人还同进来时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愣着干什么?”魏连谨催促道。
陈实立马回过神来,将信递出去转身就跑。
窦清见这人一溜烟跑了,却突然在门口站定。他转回来,抿唇道:“三小姐,您那位婢女不肯回府,小人便将她领来了,现下正在外头站着。”
方才情况太乱,窦清不放心,便让魏连谨找人去寻她,送她回府。她当时就想,这丫头认死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先回去。
窦清叹了声气,“让她进来吧。”
“不行。”魏连谨突然出声。
“你去把她……让陈莹去。”他将一直握着的茶杯扔在桌上,“把她领走,是吃吃喝喝还是玩点什么,过后再送回去。”
窦清与陈实齐刷刷的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魏连谨又催。
“好嘞!”陈实立马应道,砰地一声将门带上。
窦清放下筷子,一手撑着头。看他又拿起那个空杯,她轻笑了声,说:“要不我帮你倒点水?”
“……不用。”魏连谨松了手,垂眸左右徘徊,“我看看庄静珩写了什么。”
他打开信件,面颊薄红渐渐褪去,“苏小姐是自杀,但极有可能是遭到邪祟侵扰。上次杀害三位公子的邪祟卷土重来,庄静珩猜测,那邪祟是一年前失足落水的才子——”
“白仕安。”
听到这个名字,体内窦明姝竟也露出一丝惋惜之情。
窦清抬头望向窗外,袖子下的手指反复摩挲起指甲边缘。方才泛起的一丝波澜轰然褪去,她像被人泼了一桶凉水,而对方却又不是有意的。
魏连谨语气里带了几分复杂,他的声音仿佛离她越来越远,“家母曾说他不像是一般的寒门出身,倒像是受惯蹉跎的穷苦之人。同窗打压他、百姓奚落他,可满城风雨也从未叫他在人前失态。”
窦清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在窦明姝的记忆中见过此人。这人活得算得上凄惨:两年前深得苏掌院青睐,夺得状元,眼看要成为苏知荷的赘婿,却被人剜了眼睛。
“青年才俊,可惜一夜身残。谁也没料到他沉寂数月后竟写出了《尚阳赋》。”魏连谨接口道,“一朝翻身,成了御前红人。”
“可惜好景不长。”窦清恹恹地说:“那首诗不知怎么传成了赞颂逆臣靖王所作,还不等圣上降罚,他就……”
她没说下去。两人都知道结局——失足落水,《尚阳赋》成了禁物。
窦清低头看着茶杯,与那镜花水月之人遥遥相望,“这样的人化为厉鬼,倒也不算稀奇。”
水中人影黑漆漆的,像是对她视而不见。
“倘若邪祟真是白仕安,那三位公子之死也是罪有应得。”魏连谨望着窗外满月道。
“罪有应得……”窦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魏连谨侧头,见窦清垂着眸,眼睛被遮在睫毛的阴影之下,辨不出任何情愫。而这一身明亮并未将她衬得鲜活,反而是格格不入,更显突兀。
“你怎么了?”他意识到窦清心情不太好,并且来的突然。
有的人死是罪有应得,有的是含冤而死……那她呢?
或许是因为前天突然想起了沈隋,她短暂的开始留恋以前的日子。情绪被反复挤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根深蒂固,更加难以接受。
她到底是谁?
在窦明姝身体里的人还是窦清吗?那窦清又是谁?
拥有那段记忆的是谁?
窦清眉心微蹙,手指仍在不停摩挲。眉头越皱越紧,她倏地松开手,抬臂一挥。
强烈的白光混入风中,将屋内所有烛光吹灭。
魏连谨看她扭头望向窗外,月光清晖铺向世间万物,仿佛无处不在,可却连她漆黑的眼底都照不亮。
他轻声唤了一声:“窦清。”
恍惚间,窦清想起了很多人。
那老头说:“未来之事,且由你慢慢遇吧。”
这一路,从荒村到灾城的三十里,从临兴到祥阳的一千七百里。
张玲散进黑夜之中,最后仍有放不下的执念。她方得知,人若有了执念,便会不论代价的活下去。
鲁金站在巍峨高山下,她方得知,哪怕是亲眼所见之事,仍会有偏差,万事万物应由心观。
李成才胆小怕事,可下针时却从不手软。
而赵柔,乃是有大智慧之人。她心善好施,也嘴下无情;求神拜佛,却也不拘泥于虚幻泡影。
还有窦明姝。日夜相伴,怨念有损心性,却也成了磨刀石。
脑中再次浮现那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便叫窦清。”
魏连谨见窦清眼中散发金光,光芒愈来愈盛,她全身散发着温和的气息,突然,金光向周围荡漾。
方圆十里的百姓或许只觉得一阵暖风吹过,魏连谨却实打实地受到那光波的温度,如雨后的阳光一样,不灼热、却能驱散阴冷。
窦清——
又破镜了。
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再次出现,还有对面穿着皮鞋的老头。
“你是谁?”
“我是沈隋。”
周围不再是一片白茫。鹅卵石小路旁是修剪成圆球的小树,像一根根棒棒糖扎在地上。
那是一个公园。
小女孩问:“沈隋是谁?”
率先传来的是他的笑声,随后窦清看到沈隋的脸。
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沈隋脸上没有皱纹、鬓角没有白发,那是一张正常中年男人的脸。
没有任何苍老的迹象。
他说:“不重要。”
沈隋抓起她的手,似乎在向她的身体传递什么。而后,沈隋身上的生命力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他愈发苍老,逐渐变成她记忆中的样子。
窦清记得遇见沈隋那年她八岁,沈隋四十岁。那时他便已满头花白、面容苍老,像是七八十岁一样。
面前之人,彻底变成“记忆中”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模样。
白茫再次袭来,将周遭的一切重新遮住。
窦清看着脚下的鹅卵石,一瞬间觉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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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些石头没什么分别,或许唯一的不同只会是形状。
她仿佛没有感知,游离在这世上。渐渐的,窦清感受到了风,还闻到了一缕幽幽檀香。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枝叶摇晃。
魏连谨还保持着她入定前的姿势,一动未动。
月光照亮她的眼睛,魏连谨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握紧的拳缓慢松开,掌心的汗终得挥散。他轻声唤道:“窦清?”
他今日扎了一条红色发带,长长两根坠在发中。
窦清的目光从他肩头的缠着几缕发丝的红发带移到他脸上,一双桃花眼半落半垂,轻而易举便叫人深陷其中。
再往下,黑衣将修长的脖颈显得十分白皙,领口又露出一点鲜红。
“魏连谨,”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你穿黑色很性感。”
他没能领会其中含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眼中写满了茫然,“什么?”
“没什么。”窦清笑意更甚。她歪了下头,“梅子酒运来了吗?”
……
月亮高悬,屋顶二人随意靠坐。窦清拿着一壶酒,看着远处亮着灼灼火光的街角。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确定那三位公子是死于邪祟之手?”
问题来得突然,魏连谨愣了愣,目光顺着她耳边扬起的发丝落在她后颈处的一抹红上。
他捡起心绪。此事早已被钦天阁与仙人证实,但听她如此说,魏连谨又再度心中生疑,“还有疑点?”
窦清有一个猜测,她问:“你在茹馨楼见过生着冰蓝色眼睛的女子吗?”
“闻所未闻。”魏连谨摇着头,“这是何人?竟有如此特别的眼睛?”
窦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不是人。”一阵后怕忽地涌上心头,她想起最后阿蛮背对她出屋那一幕,那时她虽看到了,却并未觉得会是危险,阿蛮身后……
“是八尾狐妖。”
魏连谨震惊的说不出话,可目光却始终在说——怎么可能?
窦清也不想有这个可能,可她偏偏就是看见了。凭那样的相貌,若真在皇城做女妓,早该是赫赫有名了。
“我在窦烨的尸体上闻到过一些味道,其中一种便是来自那狐妖。”窦清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瓦片,“白仕安是哪里人?”
魏连谨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中州人士,不记得具体在哪了。”
窦清握着酒坛子没动,脑中浮现那日阿蛮说的话:“奴家是北境人士……来皇城寻人……”
魏连谨沉声道:“狐狸出生时都只有一尾,若想成为九尾狐仙,需得历经九次生死劫难。”
“迦音大师同我说过,‘生死劫’每隔三百年一次,若你看见的真是八尾狐妖,那她已经活了近三千年了。”
窦清当即呛了一口酒,“咳咳咳!”
屋顶瓦片晃荡着,像是禁不住她这一串撼动。
魏连谨扶着她的肩,一下下在她背上轻拍。待窦清喘过气来,他又说:“如此看来……狐妖寻的人可能是那邪祟、也可能是你?”
“她找我干什么?”窦清用腿撑身,喝口酒压惊,“我总觉得她更像是来找那邪祟的,只是目前还看不出她与白仕安有何联系。”
酒香浓郁,魏连谨也喝了一口。
“圣上派我去南岳山排查,你也跟我一起去吧。”他掏出那根红绳,信誓旦旦地甩了两下,“那狐狸若真是冲着你来的,我拿佛珠给你挡着。”
窦清眨了眨眼,“不去。”
她朝魏连谨举起酒坛,对方心领神会抬手撞了一下。
两人一同饮了酒,窦清用手背擦了擦嘴,“狐妖的事先放一边。你做好准备,明天圣上可能会召你与宣平侯进宫。”
魏连谨眯着眼,说:“知道了。”
窦清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酒,喉间泛起一阵火辣。她低下头,在心里问:“林文昌明天会来吗?”
体内另一人回道:“会。”
31. 收网
翌日平旦,钦天阁奉旨昭告:
天子威光赫奕,乾元正气,光被四表。迩来都下虽有异象迭现,实乃命数使然,各安其分耳。自今而后,敢有妄议妖祥、蛊惑民心者,必系诏狱,以正典刑。凛遵毋违!
窦清照常出来义诊,百姓也照常出门采买,但经昨日一遭惨案后,城中不免人心惶惶,却又不敢多言。
今日不论何类商铺都生意惨淡。窦清这义诊摊前,也是门可罗雀。
揣测、疑心都藏进不言中。
“小姐,咱们要不回府啊?”翠兰坐在一旁的矮脚凳上说。
“不回去呀。”窦清心思不在书上,索性将书放到一边。她看翠兰双手放在膝盖上,腕间多了个蓝色手串,“昨夜玩的开心吗?”
翠兰当即傻笑出来,随后愣了愣,又将露出来的一截白齿收了回去。只低声说了一句:“陈莹姐姐人很好,也很照顾我。”
窦清挑了挑眉。她见过陈莹一面,那姑娘身量很高,和赵柔差不多。面容冷峻,肩宽壮臂,腰间暗藏一柄软剑,夺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
她倒是好奇,这姑娘温柔起来是什么样的。窦清无聊透了,看着翠兰,提议道:“我叫她出来带你玩吧。”
翠兰愣了愣,四处张望,“陈莹姐姐在这吗?”
窦清点了点头。
就见翠兰微微睁大眼睛,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欣喜闪过一瞬,她便抿着唇低下头,“小姐……还是不要告诉翠兰这些了。”
窦清眨了眨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无妨。”
整个上午窦大夫只出了两针,到了午时便与翠兰照常去吃饭。两人正慢悠悠走着,一个小男孩从斜里窜出来,险些撞上窦清。
他堪堪停住,扯着窦清的袖子站稳,仰头说了句“对不住”,又跑了。
窦清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个纸条。
窦清神色如常,缓步走到了纸条上所写的——
墨音茶楼,二层东南角。
彼时台上正唱着一曲《不灭》。
讲的是,一男子为直上青云,在破庙中杀妻杀友,最终被送上断头台。神罚降世,令他永生不得投胎,日夜受不灭火灼烧之痛。
待一曲结束,林文昌姗姗来迟。
翠兰被窦清支去买糕点,现下她身侧没有旁人,林文昌直接坐于她右侧相邻的雅座。
屏风相隔,神情难辨。
“阿姝,我有一事不解。”林文昌手持折扇,一改往日习惯,直奔主题,“你究竟是怎么回到窦府的?”
大戏落幕,周围看客连连喝彩,窦清也献出几道掌声。
身侧林文昌的扇子来回煽动,窦清幽幽开口:“我以为你会说,‘阿姝,是谁告诉你,我设法残害宣平侯的’。”
扇子顿了一瞬,他低声道:“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的确是。”窦清喝了口茶舒嗓,她执起桌上团扇,缓慢转动,“五年前,大皇子设计为魏窦两家牵线搭桥。此事能成是靠谁的意思?”
林文昌蹙眉看她,不解此话与当下所说有何干系。
窦清继续道:“三皇子派你来我身边,不过是想让我违背婚约,好叫窦家蒙上抗旨之罪,是也不是?”
一声脆响,林文昌猛地合上扇子。他犹犹豫豫,声低得近乎被台下戏声掩住,“……是。”
窦清面朝他轻笑一声,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的心虚,“你骗我这么久,睡得安稳吗?”
他一把攥紧桌角,“阿姝!我……”
“他想以此除去户部尚书。”窦清打断他,重新面朝前方,“不过中途出了一个差错——窦湛朗让你带我离开皇城。虽结果都是一样,可三皇子还是让陆峰来取我性命。”
林文昌站起身,不顾他人目光跨过屏风。他站在窦清身侧,“阿姝,未能拦住陆峰……是我无能。”
窦清只平静地饮了口茶,轻挑一句:“在这之后,三皇子待你如何呀?”
身侧之人握着扇子的手指泛白,他缓缓走到桌子的另一侧。林文昌坐下后,将折扇放下,替窦清斟了杯茶。
窦清只是瞥了一眼。
她又继续说:“大皇子南下归来后名声鹊起,你认为这背后,单单是他治水有功吗?”
团扇被窦清牢牢掐在手中,“是谁派他南下?”
“是……”他终于说出窦清期望中的那个人,“是圣上。”
林文昌攥紧拳头,浑身颤栗,“……三皇子已与我离心。”
他呼吸沉重,猛然回想起早在苏府时窦清对他说的话:你蠢得要命,白白给人当替罪羔羊。
当今圣上可是连亲弟弟都可亲手斩杀之人,或许虎毒不食子,三皇子或许还有活路,可……
林文昌无力瘫在椅子上。
是啊,我才是那个前往北境、囤积炸药、残害忠良之人。还险些摧毁盛都、给雅鲁人可乘之机……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
他失魂落魄,听耳畔之人说:“昨日我大哥找你做什么?”
一朝想起昨夜,林文昌更加胆颤。他受到窦湛朗的消息,慌慌张张赶到茹馨楼,听他说……
窦清看他双目紧闭,嘴唇颤抖,声也颤抖,“……三皇子绝非胜者,欲杀之,另择主。”
台上忽而高声,看客掌声雷动。
窦清垂眸望去,台上唱的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竟要谋杀皇子?怪不得昨夜林文昌神色大惊,这人当真是疯了。欲杀之,另择主?好大的口气。
袖中,窦清一下下摩挲指甲边缘。
掌声过后,台上唱起小曲儿,声调平缓,抚慰心尖。
窦清将那杯茶推至林文昌身侧,轻声道:“喝口茶吧。”
林文昌怔愣地看向她,霎时便红了双眼。自打她回到皇城,林文昌再未得她温柔以待,一时忏悔、无助,“阿姝……我不想死。”
窦清只是看着他,林文昌便懂了她眼中深意……可我也不想死。
“阿姝,你帮帮我吧……”就见面前之人抿着唇别开头,似是在于心不忍,林文昌又露出腕间的紫色结绳,“阿姝,你救我这一次,以后我只为你活。”
女子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说:“此事之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林文昌逐渐勾起嘴角。
午后日头正盛,街上百姓苦闷,宫中圣上也是茶饭不思。
马公公躬身觐见,尖声细语:“陛下,林相庶子、林文昌求见,此人称邪祟一事,他可为陛下分忧。”
他躬身许久,方听见上头传一声:“宣。”
不一会儿,林文昌被人引了进来。他低着头,跪下高声道:“草民林文昌,叩见陛下。”
圣上并未理会,一旁站着的马公公已心领神会,“枉议邪祟,你可知该当何罪?”
尖利嗓音在屋中回响,案上之人虽未发话,却已是不怒自威,令人胆寒。
“草民……知晓,草民冒死前来只为替陛下排忧解难。”林文昌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紧闭双目,朝地上重重一磕,“但在此之前,请陛下容许草民呈上几样东西。”
案上之人轻轻转了眼睛,马公公立即呈上两物。
一个是林文昌前往北境的通文官牒,一个是封密信。而这两物上都有同一人的字迹,同一人的印章。
出自三皇子——萧彻。
帝王神色未变,抬手间,通文官牒直直砸在林文昌的脑袋上,又“咚”的一声砸向地面。
马公公当即跪下,屋外侍卫、宫女闻声也齐齐跪地。
“启禀陛下!”屋内林文昌已是视死如归,“三皇子殿下命草民前往北境,私运炸药,意图在宣平侯到达盛都之时将其杀害,再嫁与大皇子殿下!”
他不争气地落下泪来,“草民罪该万死!”
沉静之后,略有些沧桑的声音响起:“的确该死。”
马公公立刻道:“来人!”
两名侍卫进前,一同将林文昌拽起,向外拖去。
林文昌慌忙大喊:“陛下!昨夜子时,同窗好友来见,声称心事未了!”
天子一句:“讲。”
侍卫当即松手,躬身退回屋外。
林文昌伏在地上,他一边大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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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一边跪着向前爬。他想起在茶楼,窦清同他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我大哥既然这么说,想必朝中局势他已然明了。”
“圣上不喜欢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若你主动将三皇子所做之事坦明,圣上或许会放你一马。”
林文昌仍在犹豫,“可是……此举并不稳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窦清转过头看着他,“你能向圣上确保此事是三皇子所为吗?”
他微微发怔,看着昔日温柔如水的眸子中露出关切,林文昌不自觉向上抬了抬嘴角。
“能。”林文昌点着头,说:“我留了一些证物,足以证明三皇子才是谋划炸毁盛都的真凶。”
窦清眉眼弯弯,“那就好。”
她笑着,轻轻眨了下眼,“若你将实情禀给圣上,我便把你所做之事告诉世子,宣平侯府都会承你的恩情。”
此一言,着实诱人。
林文昌低头权衡利弊,很快便有了决断,他低声喃喃自语:“……我如何才能面圣呢?”
窦清也底下头,顿了许久。
忽然,她一把抓上林文昌的右臂,眼中兴奋难藏,“昨夜,世子与我说,圣上正为邪祟一事忧心。而那几次三番作乱的鬼,正是你昔日同窗,白仕安。”
“届时你只需说……”
跪在地上的林文昌,将窦清所说重复出来:“草民与白仕安,都曾因出身遭人白眼。”
“我二人表面上不曾交谈,实则私下常常一同探讨学术。”林文昌不自觉吞了口唾沫,“白仕安……昨日前来寻我,说他心中有怨。”
所说的话一句未得回应,他只能一直说下去。
“他……他说,是别人诬陷他的……”林文昌深呼吸几次,仍不敢说那个禁物。他咬紧牙关,心一狠,“《尚阳赋》绝非赞许靖王之作。”
四下无声,唯有瑟缩。
就常伴圣人的马公公有些抖。
良久,圣上道:“他想如何?”
林文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说……请陛下为他正名。”
紧接着,林文昌起身作揖,又再次重重磕头。他浑身湿透,一口气再次提起,“草民愿做先锋。”
圣上再次翻开信件,玉扳指在纸上来回滑动,最终停在那独一无二的“彻”字印章上。
“林相的儿子。”圣上缓慢吐出这几个字。
一旁的马公公暗暗揣测圣心,站了起来。就见黄袖轻轻一挥,他便立即道:“退下罢。”
“是。”林文昌颤着声回应。唯恐殿前失仪,他纵是腿脚发软也强撑退走。
屋内,马公公去将地上那本通关文牒取回,便见圣上转着手上的扳指,一直看着那封密信。
“朕记得,连谨晚回了几日。”
马公公应道:“回陛下,却有此事。北境的临兴城突发火灾,粮仓被毁,世子为此地调粮、建屋,耽搁了些日子。”
信被拍在案上,实木桌轰然一震。
“去传魏家父子。”
……
夜半,窦清坐在窗前看书。
她近日发现,魏连谨给她那本修心之法很有意思。里面许多都是仙人事迹,虽不知真假,却胜在风趣。
窦清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书,渴了便喝口茶水。
不过多时,一个黑影窜了过来,她轻声唤道:“小姐。”
窦清抬起头,见陈莹带着一副黑铁面具站在窗外。她递来一身夜行衣,上面还放了个橙子。
橙子,成了。
“世子呢?”窦清接过来问。
“在演戏。”陈莹答,又说:“圣上的人在看着侯府。”
窦清将橙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轻轻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原本我还想找他喝酒呢。”
她换着衣服,听陈莹说:“小姐想喝的话,属下去取。”
“不喝了,正事要紧。”窦清三两下将衣服穿好,捂着胸口认真道:“我们已经等很久了。”
窦明姝染上欣喜,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窦清觉得整具身体都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