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苟言笑,周良译真信了。
窦清眼皮轻轻一抬,她缓慢地将符纸放回原位,任周良译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只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脑袋被晃的东倒西歪,一双眼睛却纹丝不动。
陈谨也回看着她。
两人你来我往地盯了好一会儿,窦清莞尔一笑,道:“陈少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闻言也是轻笑,问:“姑娘在哪见过我?”
窦清是真的这么觉得,她方才已经回忆了好半天,除却窦明姝那点零星记忆还有她自己的过往。
她摇了下头:“想不起来。”
“我叫窦清,”她直勾勾地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你认识我吗?”
就见陈谨微蹙着眉,眸子半掩着。半晌,才开口道:“似乎不认识。”
窦清不再去想,靠回背后木板。
三人一路无话,不经意间淡淡的烟味顺着呼吸将喉咙熏得发痒。窦清强压着喉间不适,可越往前味道越大,待马车驶入城门,浓重的烧焦味儿灌满鼻腔。
三人均是面色不佳。
窦清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这味道不对劲儿。可看眼前两人神色只有不适,却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已知晓会这样。
城内的路还不如城外平整,路面坑坑洼洼,她倚着车壁,被颠得一颤一颤,身子骨都要被颠散架了。
车外似乎一片混乱,还有哭喊声。
窦清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瞬间汗毛倒竖。街巷几乎化作焦土,遍地污血。许多伤患被搀着、抬着,还有许多来不及救援的躺在地上哀嚎。
“城里怎么了?”窦清眉头紧蹙,扭头问。
“此等……”周良译捂着口鼻正要接过话茬,又怕魂没回来把嘴闭上了。
陈谨还挺了解,三两句便说清了:“五日前,临兴城粮仓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盯着窦清,问道:“姑娘不知?”
“伤亡如何?”没理会他话外之意,窦清脱口问出。
陈谨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死伤无数。”
哭喊声似乎更大了。
“停车。”窦清蹙眉喊道,不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
陈谨看她这急切模样,问:“姑娘要做什么?”
窦清一把掀开门帘,马车急刹的风带进烟灰,她发丝被吹得更加凌乱,扭头间露出后颈浅浅红印。
“我是大夫。”她急匆匆扔下一句,携一抹青色跳了下车。
不成想,陈谨也跟着她下车。
周良译一人在车上,急得直摆手,“恩公!”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陈谨拒绝的干脆了当,转头给窦清指路,“前方混乱,我与你同去。”
窦清没吭声,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见诸多境况,皆是触明惊心。二人途径一处尚存骨架的三层高楼,那曾经应是座繁华酒楼,如今却烧的牌匾都仅剩一角。
待他们走过转弯之时,窦清脚步放慢,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身旁的人。
“陈谨。”窦清出声叫住他。
好心不常见,像这种送佛送到西的更是少见。陈谨非要跟着她,恐怕第一次要留人就不全是出于愧疚。
少女音色喜怒不形,“你怀疑我什么?不妨直说。”
陈谨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索性直言道:“姑娘一人在荒郊野岭,陈某难道不该生疑?”
“迷了路而已。”窦清没有半分迟疑,抬眼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倒是你……看少侠这样子,不像是因做了亏心事才疑神疑鬼的。”
她语气轻佻,像是在打趣一般,“你该不会是位军爷吧。”
那双桃花眼染上一抹笑意:“窦姑娘,何以见得。”
这小少侠气度不凡,绝非常人,若是哪个皇城之人,窦明姝看见了不会没有反应。他对一个郊外遇见的女子疑心都这么重,必然是本身目的不纯。
先不论他这身姿,光说他那打斗的架势,就只道是经过长期训练,且常常以性命厮杀。
窦清摊开双手,十六岁少女盈盈一笑,天真烂漫,“我瞎猜的呀,小时候总觉得军官一定长得很好看。”
陈谨挑眉说:“倒也未必。”
“那姑娘要去往何处?”陈谨偏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嘴边噙着笑,“在下曾去过许多地方,或许可为姑娘指路。”
“不必了。”窦清睨着眼睛,移开视线,“救人要紧,陈少侠的见闻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破败小路弯曲纵深,焦黑之下全无生息。“医馆”也不过是用几片麻布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
一片狼藉中哀嚎不断,几个人死死按着不断抽搐的身躯,那伤患面目全非,一旁的青年正拿着把小刀,对准溃烂的创面,手抖得厉害。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刀尖狠心一剜,鲜血瞬间浸透纱布,伤患的嘶吼声吓得他不敢动。
“住手!”窦清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已疾步上前。
陈谨隔开青年持刀的手腕后,手刀携风落下,精准劈在伤患颈侧,挣扎的身躯骤然一软,陷入晕厥。
陈谨眉毛下压,厉声对那郎中道:“抖成这样还不换人!”
“你、你谁啊?”
“怎地对郎中动手?赶紧让开!”周围帮忙的人又惊又怒,纷纷出声。
陈谨眼中寒意更甚,带着一股煞气扫过众人:“他连刀都拿不稳,怎么医?”
一人反驳道:“那怎么办?如今人手有限,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闻言,陈谨反手便从自己腿侧拔出匕首,对准伤患的创面就要落下。不料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人握住,力道大的令他动弹不得。
陈谨讶然转头。
只见窦清发丝凌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迎上陈谨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不容置喙道:“我能医!”
陈谨侧过身将血腥场面挡住,“莫要逞一时之勇。”
窦清不和他废话,扭头对还抖着的青年郎中道:“刀给我。”
郎中怔愣,下意识就将刀给了她。
窦清挤开陈谨,蹲下身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镇静开口道:“把最烈的酒拿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哪来的小丫头,快走快走,别耽误救人。”
习惯了手术时一应俱全的协作模式,此刻没人配合不免让窦清头痛。若要让这群人听她的,恐怕只能……
窦清仰起头,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我从医多年,你信我这一次。”
陈谨绷着脸与她对视,神情未动。
窦清握紧手里的刀,做好两刀架在病人脖子上威胁他们的准备。
只见陈谨手臂微曲,右手握于剑柄之上,剑未出鞘,肃杀之意已尽数外露,“陈某剑下曾斩过万人,奉劝诸位,莫要逼我拔剑。”
众人被他杀气一慑,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甚至冷汗直流,一阵忙乱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将一壶酒递了出来。
陈谨俯身,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那把刀钝了。”
窦清接过,没有多余的言语。
清澈的酒水顺着刀刃落向地面,她口齿清晰的下达命令,“三个人去烧水,兑些盐,微微发咸即可。盐水放温后给所有伤者喝,每人一碗,不可多饮。”
“几个人去将所有纱布用水煮一遍,烤干。刀、针、线、剪子、镊子、钳子……要用的工具都用酒冲洗干净。”
“留下两个在这帮我,随时准备按住伤患。”
窦清全身心投入治疗中,一双巧手稳如机械。清创、剜除、擦拭,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呼吸之间,最骇人的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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疮已被清除大半,创面竟只渗出些许血珠。
陈谨一直在旁边看完全程。
窦清再度用酒,仔细着将刀刃冲干净,正要开口向陈谨再多借一会儿,他倒在旁边先开口了:“此刀在姑娘手中能救更多人。窦大夫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陈谨言辞诚恳,她便也不做推辞。
窦清点头谢过,立即转身道:“还有哪位伤患没有处理伤口?”
“这边!”
窦清接连给几个人清创,又抬来一个后背被房梁砸伤的人,伤痕贯穿脊梁,血肉分离露出白骨。
没有器械,根本没办法判断有无脊髓损伤,可眼下也只能先清创缝合。
“拿针线来!”她立即道。
给皮肤周围消毒时,伤患便抽动不止,窦清眉头紧锁,“麻药呢?”
边上帮忙的人面露难色:“麻沸散稀缺,已经没有了,不如把他打晕?”
窦清也神色焦急:“不行,伤口太深,挺不住的。”
“窦大夫!”那手抖的青年郎中抱着药箱上前来,“祖传针灸之术,暂封穴位可缓轻疼痛。”
窦清不禁在他手上停留一秒,“要快。”
“放心。”郎中指尖轻捻银针,手法熟练,共下了十七针。他站起身时已满头大汗,“只能挺一刻钟。”
“辛苦。”窦清接替上位,没有可吸收缝合线,也没有羊肠线,她只能用最普通的线在皮肤表层进行缝合。被酒水浸泡过的针线,在她手中不断穿插、弯转。
“剪。”她口舌发干。
棚子里只有病患的呜咽声,站着观看的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实在没见过这样的方法,不敢动手。
“哪里?”陈谨上前来,拿着剪子对准。
“往下,”窦清语气坚定。她也知道这事儿对这里的人来说难以接受,便下意识分安抚一句:“不要怕。”
剪刀下挪,窦清一声令下:“剪。”
线被剪断,窦清立马再拿起早早摆好针线。
几只雀鸟闲聊着落在上方,棚布晃动,掀起一阵凉风。窦清秉着呼吸,凉风穿透衣衫,她指尖微颤,手下身躯突然抽动了一下。
窦清停顿一瞬,好在伤患还没有清醒。僵硬的手指快速将剩余完成,“剪。”
陈谨一剪落下。
三十三针结束。
高度集中的精神得到缓冲,一直跪着的窦清瞬间卸力,跌坐在地上。屋内的腥臭味、烧焦味、血肉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陈谨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窦清还强撑着叮嘱道:“伤口要及时换药,用过的纱布不要再用了,千万不能感染。”
窦清被扶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她靠在墙边,看柴火噼啪作响的烧着。
看见这个血腥又脏乱的场景,她实在有点怀念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
“还热着。”陈谨递过来一碗稀粥。
窦清用僵直的手接过,稀粥冒着白气,透过厚碗传来暖意。她小口饮粥,听陈谨说:“窦姑娘见这等场景竟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窦清反将话头抛回去,“我看少侠你也丝毫没有惧意。”
他卸下臂布条:“战场上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窦清挑眉看向他,什么意思无须多说。
陈谨也心领神会,轻笑了一声,“姑娘猜的不错,陈某的确是军中人。”
窦清对这层身份没多意外,可他在这个时机说出来……有时候过度坦诚很有可能是另一种伪装。
他将布条重新缠好,起身道:“此处应没有危险,我要先离开一会儿,姑娘一人在此当心。”
窦清应了一声。就这么一手端碗,一手撑脸,看月光映在那把银色长剑上,看紧身黑衣勾勒出他修长身形,看一人一剑消失在朦朦月色中……
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