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清缓缓睁开眼,残月照出一副岁月枯荣。一截枯枝上的叶子晃得厉害,像马上就要坠落,可它却始终在那,每时每刻都在。
就像窦明姝的心脏,虽然不跳了,但还是在那的。
窦清从她身体醒来时,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不过,现在应该是真的活了。因为她感受到了心跳。
“小友当真是聪慧过人。”老头语气尽显笑意。
见老头气定神闲地坐在旁边,窦清翻身站起,耐心拍打着身上灰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我还以为得死成你那样才出来,原来不用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叶子,就算是精心伪造的假象也会有破绽。那颗本该出现的红石子便是意外,而破局之法,老头也早就说过了——
“或许你我,皆会死在下一刻。”
进村时晕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进到这个身体的排斥反应,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对了。
老头没在意她话中讥讽,也站了起来,他一抬手,一个包袱便出现在手中,“小友饿了吧?在下为你准备了吃食。”
窦清抬眼看他,“仙长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将手凑的更近,“在你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院中枯叶哗哗响了几声,窦清一动未动。别人对她了如指掌,她却对其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窦清就这么看着老头那副笑模样,歪头“哦”了一声。
她一把拿过那个小包袱,把手里的拂尘丢出去。也不管扔的准不准,利索转身给自己挑了好地方坐下。
窦清掏出一张比她脸还大的饼,问:“结界也是你开的?”
“不是我。”老头姗姗坐到她对面,拂尘嗖的一下便回到他手中了,“是你。”
窦清一口咬上饼。
爱谁谁吧。
都说人在经过极大的恐惧后,胃口会格外得好。窦清也没想到,自己竟什么都没想认认真真地吃光了这个品相、味道、嚼劲都一般的饼。
老头见她吃完,自己顾自地解释起来:“是你带来的波动太大影响了这里的结界,我是来帮你的。”
“有没有什么洗手的法术?”她朝坐在对面的老头伸出手,“太油了。”
老头盯着她没动。
窦清才不像他那么小气,主动开口,像哄小孩似的:“那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哈,你真棒。”
老头仍是没动,但这次她的手却干净了。
窦清翻动手掌看了一圈,由衷感叹了一句:“真方便。”
她这才去想那些乱八七糟的,问:“张玲呢?”
“躲起来了。”老头起身,大步走向院中央,他闭上眼睛,周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他双手向下张开,犹如太阳一般有层层金光溢出,铺满地面。
落叶轻颤,尘土飞扬。
他翻手向上,手臂隐隐发力,像是在托着什么。只见无数灯笼飘向半空,金光如同引线,牵着一团团幽绿的火光飞出那困住他们十三年的牢笼。
窦清被这奇景惊得愣住,她隔了好半天才走到老头身后,“你要干什么?”
金光大涨,老头布满纹路手掌筋骨显露。相遇至今,窦清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神情如此凝重,“这鬼火乃是村民魂魄。若再不入轮回,便要彻底消散了。”
鬼火升,红笼落。
“不!”一声呐喊,张玲再次出现,魔气化为深渊巨口,向二人攻来。
这一次老头没有留手,他眼都不眨一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击飞在地。
又是砰的一声!
张玲重重落地,唇边溢出鲜血。
“不要!”张玲竭力嘶吼,“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
窦清蹙着眉看向在地上挣扎的人。
张玲的执念不止是她的儿子,还有整个村子。所以将村中魂魄困在灯笼里,把每个人的骸骨安置好。
可是……
“来不及了。”窦清朝她走近,“张玲,他们快要消散了。”
“都是他!”张玲眸光滚烫,她指着村口的方向:“都怪这个臭道士!为什么要封印我们!为什么!”
窦清知道她指的是那棵树。
“因为此病症世间无解。”老头道。
张玲周围魔气更甚,明显被这话刺激到了,她声音嘶哑地喊:“所以呢?不能医就不医?不能医就放任我们等死?不能医就将我们全部舍弃?”
她句句质问,将心中下压已久的怨念尽数吼出:“凭什么!凭什么要全村人为他陪葬!”
老头眉头微蹙,看着张玲疯魔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开口道:“你心存善念,本是好事。可那道士只是长了普通疹子,那孩童是因吃了你亲手喂给他的花生,才会意外夭折。”
“怎么可能?就……”窦清听懵了,这才反应过来那小孩儿真是死于急性过敏。
老头沉静片刻,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女人的心上:“你爱子心切,不肯接受,强行锁住他的魂魄,妄图保存其肉身。”
“不!住口!”女人双目瞪大,周身魔气剧烈翻腾,用尽最后余力挣扎,也不想听到那残酷的真相。
老头不为所动,抬手间无形的力量将她锁在地上,“魔气、死气、与那孩子体内毒素结合,孕育出了世间从未有过的尸魔瘟病。”
面前的女人已经呆滞,老头无声叹了口气,“此毒经你至阴魔血温养,已然无解。那道士纵是已成仙圣,也只能将你与整个毒窟困于此地。”
原来如此。
一百多口人皆死于一人执念。
窦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办法将这病彻底消除吗?”
老头露出一抹苦笑,脸上尽显悲悯:“圆满二字何其难求。”
窦清神色复杂的看着不再尖叫,无力瘫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向前迈开一步,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人能做的总是太有限。
她与张玲的境况也没什么区别。
张玲跪在地上,早已记忆错乱,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新生婴儿哭啼时她抱着安抚、不着消停的小子刚会走路时纂着她的手指走得跌跌撞撞、每逢年节,半大的孩子穿着邻居姨娘给他做的新衣新鞋蹦蹦跳跳。
画面持续翻转,终于到了那一天。她用卖草药的钱买了一斤花生。
五岁的孩子安静坐在桌前,脸颊一鼓一鼓的,他亮着眼睛扬起一张笑脸,“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她剥了几粒花生红皮,喂给儿子,“这是花生,好吃就多吃点。”
夜里,孩子高烧不退,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她用魔气安抚孩子,孩子真的安稳了许多。
可邻居看到时却说儿子死了。
她不相信,不断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第二日邻居便死了。
道士封村,村民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只剩她一人站在风雪中。
好冷,好冷啊……
直到有一个人抱住了她。那人的身体是温暖的、柔软的,她拍着自己的背。
是那位凡人姑娘。
张玲突然想起邻居曾经也这样抱过她的。她奔溃大哭,双手抱紧这个人,“对不住,要是、要是我听你的就好了。”
旁边的老头像是早已料到此景,在窦清身上覆上一层金光。
窦清回忆着灯笼中的记忆,那里面的张玲是个很幸福的人。可惜造化弄人,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一切罪孽也只能由她自己来受。
张玲已成了“病原体”,封印解除,她也无法再活着了。
或许也是解脱吧。
窦清声音平静,像是寻常聊天:“你怎么总能找到那么多草药?还挺厉害。”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很久、很久的,”张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一丝温存:“冬天好冷,我不想一个人。”
窦清轻推开张玲的肩膀,双手托住她的脸。那张清秀的容颜重新露了出来,轻声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忽然,她眼睛被火光照得通亮。
空中鬼火于二人盘旋。
张玲看着那幽绿的火光,仿若看见了故人。
这里面有漭村所有村民,却唯独没有张玲的儿子。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她闭上眼,一掌拍向自己额头。
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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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体消散,彻底化为虚无。幽绿的火光在层层金光包裹之下飞向天边,再无停留。
窦清在地上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挪动,最终看到了那颗绊住她的红石子。
原来,只是一颗花生。
窦清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也有些难过的。于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轮回之后他们还会记得吗?”
没想到老头还真回答了她这个没脑子的问题:“不会。”
那以后只有她记得了。曾有一村以采药为生,村里有一个女人名叫张玲,她有朋友、有亲人,过得很好。
窦清深吸一口气,又将整个胸廓挤个干净。重复多少次,她也记不清。
那颗心脏已没有丝毫不适。
窦清站了起来,目光如炬:“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适应这个世界。”
枯败村中,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老头沉默片刻,笑意渐深:“不错,你魂魄未稳,寻常走动无碍,但若遇剧烈冲击或情绪激荡,便有离散之危。”
窦清抬起手,细细端详着。
这姑娘肤若凝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记忆中她被圣上赐婚,这期间是出了多大的变故,才会令她曝尸荒野。
为什么她死了,自己就会穿过来?
最近听到的声音难道都是“窦明姝”所听所感?
窦清眉心微蹙,杏眼中满是忧虑:“我现在算是好了?”
“还不算。”老头叹了口气,“这小姐怨念太深,一缕残魂在这躯壳中沉睡,若她苏醒,便会开始吞噬你。”
听着倒怪吓人的,可是……
“这本就是她的身体。”窦清低声道。
她想夺回去,再正常不过。
老头轻声道:“那一缕残魂本该消散,只因你突然进入她体内,她借着你的生机、纠缠你的灵魂,方可存活。”
若照着么说才算公平。她寄生在窦明姝的身体里,而窦明姝因她魂魄不散。
可一体双魂终不是长久之计。
窦清又问:“分不开吗?”
他摇了摇头摸了把胡子,“不过,皇城魏家有一块祖传玉石,可助你定魂。”
魏家?
没记错的话,就是和窦明姝有婚约的那个。
不过更震惊的莫过于他说的石头。
窦清嘟囔一句:“一块石头能这么厉害?”
老头望向远处,声音悠长:“世间万物共通则通,却有所不同。每个生灵都肩负着各自的使命,一块石头,若能发挥其全部潜力,守护人间也未尝不可。”
他摊开手,一个袋子落在掌心。
老头甩了两下,像是在抖灰。他将袋子递出来,叹了声气:“此一去,险阻重重,里面三张符纸,可解燃眉之急。”
那袋子破的很,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坨……花?
窦清没接。
这些事齐刷刷落下来,没一个能让她弄明白个彻底。未知的事远超她现在知道的,知道的还一件比一件难解决。
叫人头疼。
窦清站累了,又回到方才找的好地方坐下。本是想悠哉悠哉地翘个二郎腿,可这长裙实在碍事,就只好作罢。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规律的向下敲击。
老头也在对面寻了个好地方坐下。
窦清敲了半天才停。
心道一句算了。与其苦恼自己,不如去烦别人。窦清干脆直接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老头正耐心地抚平拂尘凌乱的白毛,梳得起兴,连头都没抬,“也不算是帮你,凡事皆有因果,我也只是在还我的‘果’而已。”
“有些东西就在那里,等你成长到能看破一切的时候也会看到。”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闲坐下来,又听老头慢悠悠的玄乎,窦清越发昏沉。她晃了晃头,狠心掐了自己一把。
“别强撑了。”老头见状指尖轻弹,一阵微风拂面,窦清刚疼得精神些,又瞬间困回去了。
“未来之事且由你慢慢去遇吧。”
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