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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试水

作者:我要炖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鄞州的三月,风依旧干冷,但冻土已经化开。


    李家庄新修的水塘蓄上了从山涧引来的雪水,虽然不深,却像一块碧玉,嵌在枯黄色的塬坡下。水渠边,几户农人正小心翼翼地引水浸润刚翻过的田地,准备试种新到的耐旱黍种。


    这是播种的希望。


    县衙后堂,殷澈正在看沈墨递上来的《鄞州县水利长远规划草图》。


    图上,以李家庄水塘为起点,几条细细的蓝线向周围几个村子延伸,标注着未来三年内可能修建的小型蓄水堰、引水渠的位置和预计灌溉范围。


    “殿下,”沈墨指着图上一个标记点,“这里是张家沟,地势略高,引水不易。但若能在此处修建一个简易的扬水车,利用风力或畜力,可将李家庄水塘的水提升过去,至少能保障五十亩良田的春灌。图纸和模型,黄七带着工匠已经在试做了。”


    殷澈点点头:“不错。不贪大,务求实效。一个点一个点地啃,三年内,要让鄞州至少三成的耕地,旱季有水可用。”


    他顿了顿,“那些老兵呢?安置得如何?”


    小德子忙回道:“曹总兵推荐来的七位屯田老卒,都已安置妥当。带了家眷的,分给了些荒地自种;单身的老兵,分派到各工地做‘田师’,指导挖渠、垒坝、看土质。工钱按工匠头目算,他们都挺满意。”


    “要的就是他们的经验。”殷澈道,“告诉他们,好好干,把本事教给本地后生。将来鄞州的水利田亩管好了,他们就是头功。”


    正说着,李九章抱着账册进来了,脸上难得带了些轻松:“殿下,上月收支核算出来了。”


    账册摊开,条目清晰。收入主要是朝廷前期拨付的款项余留,以及少量县衙清理历年积欠追回的杂税。支出则分了几大类:水利工程物料人工、县学及工匠学徒津贴、耐旱种子采购、老兵安家及酬劳、衙署日常运转。


    “得益于曹将军帮忙平价购粮,又有一批老兵加入后,本地雇工费用有所下降,”李九章指着其中一行,“上月实际支出比预算节省了一成半。结余的银钱,已按殿下吩咐,购入了一批备用铁料和桐油,存在新建的县库中。”


    “账目公开栏那边,反响如何?”殷澈问。他要求县衙门口设一木牌,每月将重大收支摘要公之于众。


    小德子笑道:“百姓起初看不懂,后来咱们派识字的人去讲解,如今每贴出新账,都围着一堆人瞧稀奇。都说从没见过官府把银子怎么花的写得这么明白。”


    “要的就是这个明白。”殷澈语气平静,“我们不贪不占,每一文钱花在实处,就让百姓看着。看得久了,他们才会信,这不是一阵风,是长远打算。”


    鄞州的这点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慢慢荡开。附近州县的官员,有的嗤之以鼻,觉得九皇子就如天幕所言,是闲得发慌,拿钱粮打水漂;有的则悄悄派人来打听,看看他搞出来的这些法子,到底有什么名堂。


    消息也传回了京城。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有些奇特。西北暂无灾情的奏报刚刚念完,便有御史出列,矛头直指鄞州。


    “陛下,”御史声音朗朗,“九皇子驻跸鄞州,已有数月。臣闻其大兴土木,修塘挖渠,耗费国帑以万计。然西北如今并无旱蝗之灾,此等作为,岂非无的放矢?更遑论其以皇子之尊,行事类同匠作吏员,有损天家威仪。臣以为,当予以申饬,令其收敛,以待真正有事之时,再行举措不迟。”


    这番话,引起了一些保守臣僚的低声附和。是啊,没灾你折腾什么?钱多得没处花吗?


    龙椅上的景和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班列中垂首肃立的太子、二皇子等人,最后看向兵部尚书杨继盛:“杨卿,你掌兵部,熟知边情。你看安王在鄞州所为,是无的放矢吗?”


    杨继盛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近日查阅边防文书,兼听边镇奏报。安王在鄞州,修水利、劝农桑、训工匠、明账目,所做诸事,虽非直接御敌,却件件关乎边防根本。边镇之稳,首在粮秣,次在民心。鄞州之法,若能成,则地增产,民安居,就近可为边军提供部分粮草补给,更可收拢流散人口,充实边陲。此乃固本培元之策,非为应对一时之灾,实为预防长远之患。臣以为,不但不应申饬,反应斟酌情形,予以支持。”


    “预防长远之患?”那御史不服,“天幕预言大旱流民,乃是十数年后之事!如今便如此靡费,岂非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镇远侯郭振大步出列,他武人出身,最烦这些文绉绉的扯皮,“老子带兵一辈子,就知道一个理儿: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等真他妈旱得地里冒烟、人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你再修渠?再种粮?屁都赶不上热的!九皇子这叫有远见!趁着太平年景,把该挖的沟渠挖好,该找的耐旱种子找好,该练的工匠练好,真到了那天幕说的鬼日子,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道理,你们这些天天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懂个卵!”


    一番粗话,掷地有声。殿中不少武将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文官群里则脸色各异,有尴尬,有不忿,也有深思。


    皇帝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御史。他缓缓道:“郭卿话糙理不糙。天幕预警,示我以未来之险。若因险在十数年后,便今日高枕无忧,岂非愚不可及?安王在鄞州,便是朕布下的一枚先手棋。


    此棋不求当下攻城略地,但求深耕厚植,以待天时。其耗费,朕心里有数。然若能以此换来西北一隅之长治久安,这钱粮,便花得值。”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钱谦益:“钱卿,国库虽不丰,然该支应的,还是要支应。今岁漕粮北运后,可按安王所请,再拨三万石常平仓陈粮至鄞州,充作水利民夫口粮及种子借贷之本。另,准其在西北各州县,平价采买工程物料,地方不得阻拦抬价。”


    “臣……遵旨。”钱谦益躬身应下。皇帝态度明确,他自然不敢再作梗。


    “至于体统威仪,”皇帝声音微沉,“皇子与民共劳,亲历稼穑之艰,知晓物力之贵,此乃体察民情,何损威仪?难道高高在上、不识五谷,才是天家体统?此事无需再议。”


    一锤定音。


    退朝后,消息灵通之人,已飞快地将朝会风向传了出去。


    东宫,太子殷理听完幕僚复述,轻轻拨弄着茶盏盖。


    “预防长远之患……固本培元……”他喃喃重复,“老九这一步,走得倒是又稳又深。不争一时之功,只埋长远之根。父皇看来,是极为赞许的。”


    幕僚低声道:“殿下,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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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在西北根基渐深,又得陛下如此支持,长此以往……”


    太子抬手打断:“他有他的路,孤有孤的道。他做他的实事,孤稳坐东宫,协理朝政,监国抚民,亦是本分。眼下不必计较这些,吩咐下去,咱们的人,在西北勿要与安王为难,但也无需刻意逢迎。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是。”


    二皇子殷璋在府中听了,却是拍案叫好:“老子就知道!老九不是那等混吃等死的!修渠屯田,练匠明账,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比那些整天耍嘴皮子的强多了!去,跟咱们在兵部和工部的人说,老九那边要什么技术支持、匠人推荐的,只要合理,都给行方便!”


    “殿下,是否太过……”心腹将领有些迟疑。


    “太过什么?”殷璋一瞪眼,“他把西北弄好了,边军粮草更稳,防线更固,对咱们带过兵的只有好处!这叫大局!懂不懂?”


    “是,属下明白!”


    五皇子殷瑛在书房中,对着抄录来的朝议记录,沉默良久。郭振那番“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粗话,在他耳边回荡。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弹劾老九“不务正业”的那些奏章,脸上有些发热。


    或许,自己真的错了?读圣贤书,求的是治国平天下。可治国平天下,难道就是坐在京城高谈阔论,而对远方土地上如何播种、如何引水、如何让百姓安居一无所知吗?


    老九在做的,或许才是真正在“平天下”的根基。


    他提笔,又放下。最终,只是对身边清客道:“往后……多收集一些各地农桑水利、钱谷刑名的实务奏报来看。那些空谈道德文章的,暂且放一放。”


    “是,殿下。”


    朝堂上的波澜,暂时还传不到鄞州。


    殷澈正站在新开辟的“农技传习所”土院子里。面前是二十几个从各村选来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眼神精明的老农。沈墨拿着一把新制的曲辕犁,在划出的田垄里示范深耕。黄七则在旁边拆卸着一架简易水车模型,讲解齿轮省力的原理。


    “殿下,”李九章走过来,低声道,“按您的意思,将‘借地垦荒’的章程简化成口诀和图画,请说书先生在茶寮市集讲了三天,反响不错。已有十几户流散过来的外地人,打听如何落户借地了。”


    “规矩要严,审查要细。”殷澈看着那些专注听讲的年轻面孔,“宁缺毋滥。我们要的,是真心想在此地扎根过日子的人。第一批,控制在三十户以内。每户的借贷契约、耕种计划,都要你亲自过目核准。”


    “属下明白。”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气息。远处,李家庄水塘的方向,隐约传来夯土的号子声。


    天幕预言的那场大旱还很遥远。


    殷澈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而是在危机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埋下种子——耐旱的作物种子,水利设施的种子,工匠技艺的种子,规范管理的种子,还有……人心的种子。


    这些种子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需要漫长的生长,需要精心的呵护。


    但或许,当十数年后那场预言的旱魃真正降临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悄然生长出了一片能够抵御风沙的绿荫。


    而他要的,就是这份“未雨绸缪”的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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