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殷澈与沈墨关于引水渠坡度的讨论。
小德子跑进院子,脸色有些发白:“殿下,京城来的急报。”
殷澈接过密信。封蜡完整,是御前专用的纹样。他拆开信,目光扫过字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钦差刘宗敏奉旨西巡,彻查西北各州县仓储亏空及近年赋税账目。三日后抵鄞州。诸事谨慎,勿授人以柄。——王德安”
王德安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封提醒。
“刘宗敏……”殷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殿下,此人是谁?”沈墨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殷澈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以铁面无私著称。去岁在江南查盐税,一口气罢了三个知府,抄了七个盐商的家。父皇这次派他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小德子担忧道:“那咱们这边……”
“咱们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公开张贴。”殷澈语气平静,“怕的不是查账,是有人借查账生事。”
他主动西北,皇帝信他,兄弟服他。
但是谁都没忘记天幕说的话,最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他,殷澈。
他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沉的鄞州城。几个月来,这里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水渠挖了,荒地开了,工匠学徒收了,逃散的人口也慢慢聚拢回来一些。
可京城的眼睛从未真正移开过。太子、二皇子、五皇子,还有那些被动了利益的西北本地官员……谁都不希望他在这里站稳脚跟。
刘宗敏这把刀,握在皇帝手里。但挥刀的方向,却可能被无数双手暗中牵引。
“传话下去。”殷澈转身,“所有账册文书,连夜整理。工程记录、物资出入、工分发放、借地契约,一样都不能少。李九章那边,让他把总账再核三遍。”
“是!”小德子应声。
“还有,”殷澈顿了顿,“告诉赵师傅他们,这几日工地上一切照常,该挖渠挖渠,该修坝修坝。越是有人要来查,越要做出踏实干活的样子。”
沈墨点头:“殿下放心,李家庄那边第二道蓄水坝明日就能合龙,张家沟的风力提水车也装好了第一架,都是看得见的实绩。”
“实绩要看,账也要查。”殷澈道,“刘宗敏若真是铁面无私,咱们这些明账反而能让他看个清楚。怕就怕……”
怕就怕查账只是个幌子。
三天后,午时刚过。
鄞州县城外尘土飞扬。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清一色的皂衣差役,中间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走下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钦差刘宗敏。
鄞州县令吴大人早已率众在城门外恭候,额头冒汗,躬身行礼:“下官鄞州县令吴有德,恭迎钦差大人。”
刘宗敏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随后赶来的殷澈身上。
殷澈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棉袍,袖口还沾着些泥点子。他走上前,规矩行礼:“刘大人远来辛苦。”
“九皇子殿下。”刘宗敏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奉旨巡查西北仓储赋税,途径鄞州,需在此盘桓数日。叨扰了。”
“刘大人奉旨办差,自当全力配合。”殷澈侧身,“请。”
一行人进了县城。街道比几个月前干净了些,两侧有些铺面开了张,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虽依旧萧条,却多了点活气。
刘宗敏边走边看,不发一言。
县衙早已收拾出专门的院落供钦差一行居住。刘宗敏安顿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吴县令。
“吴大人,鄞州县近年仓储账册、赋税征缴记录、官仓盘点清册,即刻送来。”刘宗敏坐在临时布置的公案后,开门见山。
“是、是,下官这就去取。”吴县令擦着汗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几口大木箱被抬进院中。账册堆了半人高,尘土味扑鼻。
刘宗敏带来的两名户部出身的随行主事立刻上前,开始翻阅。
这一翻,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院内的灯火通宵达旦。算盘声、翻页声、低语声几乎没停过。刘宗敏本人也时常亲自核对,遇到疑点便用朱笔勾出,次日再唤相关吏员询问。
消息传到殷澈耳中时,他正在工地上看新制的播种耧车试田。
“刘大人查得极细。”小德子低声道,“连三年前征粮时淋雨霉变的三十石陈谷都要追问去处。吴县令这两日瘦了一圈,说话都打颤。”
“让他查。”殷澈看着耧车在田垄间划出笔直的沟,“鄞州历年亏空是事实,吴县令有责任,但根子在更上面。刘宗敏若真想揪,就该顺着藤往上摸。”
第四天上午,刘宗敏派人来请殷澈。
院内的公案上摊满了账册。刘宗敏坐在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精神却依旧矍铄。
“九皇子。”他抬手示意殷澈坐下,“下官查阅鄞州近年账目,亏空触目惊心。去岁账上存粮应有八千石,实际仓内不足四千。前年修筑官道款项,拨银五千两,工程只做了三成。此类种种,不一而足。”
殷澈安静听着。
“然,”刘宗敏话锋一转,“自腊月起,鄞州账目忽然清晰齐整。每笔支用皆有明细,工程进度、物资消耗、人工发放,记录之详尽,为下官巡查数州县仅见。”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听闻这些新规,皆出自殿下之手?”
“是。”殷澈坦然道,“本王奉旨试行新法,首重账实相符、过程留痕。每一文钱、每一粒粮,来去都要有凭据。”
“那殿下可知,”刘宗敏从案头抽出一册账本,推到殷澈面前,“腊月时,鄞州为修缮县学,从常平仓借调陈谷二百石,折价变卖后购砖木。此事账上有载,然据下官查问,当时县学并未大修,只是补了几处漏瓦。所购砖木,实际用在了李家庄蓄水坝基。”
殷澈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记录确实如此。
“确有此事。”他合上账册,“当时水坝开工在即,石料短缺。县学修缮本就有预算,暂调部分用于应急。事后已从工程款中拨还,并补记了往来。刘大人可查后续账目。”
刘宗敏沉默片刻,对身旁主事点点头。主事很快找来另一册账本,翻到某页。
“腊月二十三日,工程款入账,列支‘补县学借粮折银’。数目相符。”主事念道。
刘宗敏脸上的神色缓了缓:“账目能圆上,便好。然此等腾挪,终非正途。殿下身份特殊,更当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
“刘大人提醒的是。”殷澈道,“当时事急从权,今后绝不再犯。”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差役匆匆进来:“大人,衙门外聚集了数十百姓,说要见钦差大人。”
刘宗敏眉头一皱:“所为何事?”
“说……说是要状告九皇子强占民田、苛派劳役。”
院内瞬间安静。
殷澈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宗敏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升堂。”
县衙正堂,刘宗敏坐在主位,殷澈坐在一侧旁听。
堂下跪着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自称是城西十里铺的里正。
“青天大老爷啊!”老头砰砰磕头,“九皇子来了之后,说是修渠引水、借地垦荒,可实际是变着法儿占咱们的地啊!咱们村三十几户人家,被划进去二十多亩好地修水渠,补偿的却是北坡的荒地,那地方连草都不长!还有,家家户户要出劳力,不去就罚钱,去了也只给点稀粥糊口……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他身后众人跟着哭诉,一片凄惶。
刘宗敏面色沉静,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你们所说,可有凭据?地契文书何在?派工记录何在?”
老头一愣,支吾道:“地契……地契还在家里。派工都是口头说的,哪有什么记录……”
“既无凭据,何以告状?”刘宗敏语气转冷,“安王殿下推行之法,本官已查阅账册。借地垦荒,皆有契约,言明三年免租,三年后按成约分。修渠占地,按市价补偿,或换地或折银,皆有记录可查。派工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计工分,可换口粮或银钱,账目每月张贴公示——这些,你们可曾看过?”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本官再问,”刘宗敏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之中,谁家真正签过借地契约?谁家领过占地补偿?谁在工地上干过活、领过工分?”
一片沉默。
那老头额头上冒出冷汗,颤声道:“大人……小老儿、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刘宗敏追问。
老头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堂上一时寂静。殷澈忽然开口:“刘大人,可否容我问几句?”
刘宗敏点头。
殷澈起身,走到堂下。他没有看那老头,而是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的年轻人:“你们几个,是十里铺的人?”
那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答话。
“十里铺在城西,李家庄、张家沟的工程在城北城南。”殷澈语气平和,“你们若真在工地上干过活,每日往返少说两个时辰。我问你们——工地上卯时点名,辰时开工。你们今早是何时从家出发的?走哪条路?”
几个年轻人脸色变了。
“还有,”殷澈继续道,“工地上分三队,每队队长是谁?昨日挖渠,用的是铁镐还是木锹?收工时工分牌是什么颜色?”
堂下鸦雀无声。
刘宗敏冷笑一声:“好一个‘听别人说的’。来人,将这几个诬告滋事的,押下去仔细审问,看看背后是谁指使!”
差役应声上前。那老头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老儿二两银子,让小的带人来闹一闹……说只要把事情闹大,钦差大人就会把九皇子调走……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啊!”
“何人指使?”刘宗敏厉声问。
“不、不认识……是个外乡口音的中年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审问持续到傍晚。那几个年轻人挨不过刑,也陆续招了。指使者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五两银子。
刘宗敏将供词扔在案上,对殷澈道:“殿下看到了。您在这鄞州动了太多人的饭食。仓储亏空要查,赋税积弊要清,还要修渠引水、垦荒劝农——这一件件,都是在砸某些人的锅。”
“本王明白。”殷澈道。
“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上奏。”刘宗敏看着他,“殿下推行新法,账目清晰,行事有据,这是长处。然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望殿下日后行事,更加周详。”
“多谢刘大人提点。”
刘宗敏在鄞州又待了三日。这三天里,他亲自去了李家庄和张家沟,看了新修的水塘和正在安装的风力提水车;去了农技传习所,听沈墨讲解改良农具;去了县库,看李九章如何记录每一笔物资出入。
临行前夜,刘宗敏再次邀殷澈谈话。
这一次,不是在公堂,而是在县衙后院的石亭里。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殿下,”刘宗敏斟了杯茶,“下官明日便启程往肃州。走之前,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人请讲。”
刘宗敏望着亭外沉沉的夜色:“下官为官二十载,查过的案子不下百起。贪墨渎职,无非‘利’字当头。西北苦寒,官员俸禄微薄,仓场赋税便是最容易伸手的地方。历年积弊,早已盘根错节。殿下想在这里推行新法,清账目、兴水利、劝农桑——这些事本身没错,甚至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可殿下想过没有,您清的是谁的账?动的是谁的利益?鄞州一县尚且如此,西北三州十数县,那些坐地多年的州县官、仓场吏、地方豪强,会眼睁睁看着您把这套法子铺开吗?”
殷澈沉默。
“今日有人买通地痞诬告,明日就可能有人在水渠里投毒,后日可能在账目上做手脚陷害。”刘宗敏语气沉重,“殿下身边这些人,沈墨、李九章、几位匠人,都是做实事的能手。可对付这些阴私手段,他们不够。”
“刘大人的意思是?”
“殿下需要能查事的人。”刘宗敏压低声音,“能看账、能问人、能挖根的人。陛下派下官来查仓储,是第一步。但下官终究是外来的钦差,查完就走。殿下若真想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事,身边得有自己信得过的耳目。”
殷澈心中微动:“刘大人可有人选?”
刘宗敏摇头:“下官久在都察院,认识的多是京官。西北这边……”他沉吟片刻,“不过,下官此行也听了些风声。据说兰州府有个退隐的老刑名师爷,姓贺,早年帮官府破过几桩大案,后来因得罪上官被革了职。此人精通刑名钱谷,三教九流都有些门道。殿下若有心,或可寻访。”
“贺师爷……”殷澈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刘宗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下官离京前,王德安公公私下交给我的。嘱咐我若见殿下处境艰难,便转交。”
殷澈接过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京中流言渐起,谓殿下借赈灾之名,行聚众之实,图谋不轨。陛下未信,然众口铄金,慎之。”
落款是一个“安”字——王德安。
殷澈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多谢刘大人。”
“殿下保重。”刘宗敏起身拱手,“下官这趟差事,该查的会查,该报的会报。殿下在鄞州所为,账目清晰,成效初显,下官自当如实上奏。但——风暴将至,望殿下早做绸缪。”
第二日,刘宗敏带着队伍离开鄞州,继续西行。
殷澈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黄土官道的尽头。
小德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刘大人走了,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
“松口气?”殷澈摇摇头,“他走了,真正的风浪才要开始。”
他转身下楼:“让沈墨、李九章、赵师傅他们都到我院里来。还有,派人去打听打听,兰州府是不是真有个姓贺的退隐师爷。”
“殿下要找他?”
“刘宗敏说得对。”殷澈脚步不停,“咱们会做事,但不会查事。这鄞州的账目能清,可人心里的账,谁替咱们清?”
他望向西北苍茫的天空。那里依旧晴朗,可隐隐的,已有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
就在刘宗敏离开鄞州的第五天,傍晚时分。
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落日余晖,是那种所有人都已熟悉的、柔和的、非自然的光,从高空洒下。
鄞州城内城外,田间地头,所有人都抬起头。
巨大的光幕在渐暗的天色中展开,横亘天际。
【哈喽各位观众朋友!欢迎回到《阿月说历史》直播间!】
那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准时响起,【上期咱们聊了西北大旱与流民之乱的导火索,是不是觉得心情沉重?别急,今天咱们来点不一样的——看一个在绝境中开出花来的特例!】
光幕画面切换。出现的不是宫殿朝堂,而是一片干涸贫瘠的黄土丘陵。但在这片黄土中,竟点缀着几处绿意——是新修的水塘,是蜿蜒的水渠,是整齐的田垄。
【大家看这里!】女声带着兴奋,【这是后世考古学者在大胤西北鄞州遗址发现的惊人景象——在一个本该被旱灾摧毁的地区,竟然留下了相对完善的水利设施遗迹和规模化垦殖的痕迹!】
画面拉近,出现了考古现场的影像:清理出的石砌渠岸,保存完好的水闸基座,甚至还有几件改良农具的金属残件。
【更让人惊讶的是,】女声继续道,【根据同时出土的简牍记录,这些工程并非朝廷大规模组织的结果,而是由一个地方性的试点在旱灾爆发前数年,就开始逐步修建和完善的!】
画面中出现简牍的特写,上面是清晰的隶书:
“鄞州县试行新法录:景和二十四年春,筑李家庄蓄水塘,灌田五十顷。夏,开张家沟引水渠,设风力提水车三架。秋,垦北坡荒地二百亩,试种耐旱黍种……”
【看时间!】女声提高音量,【这些工程,开始于景和二十四年——也就是史书记载的西北大旱爆发前整整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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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十二年啊朋友们!】女声感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人早在灾难来临的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未雨绸缪,埋下抵御旱灾的种子!】
画面切换成对比图。
左半边是史书描述的旱灾惨状:赤地千里,流民塞道。右半边是根据遗迹还原的鄞州景象:塘有水,渠有流,田有苗。
【虽然最终因为整体灾情太过严重,鄞州一地的努力未能完全扭转大局,】女声语气转为郑重,
【但考古证据显示,在大旱最严重的几年,鄞州及周边地区的流民比例、饥荒程度,明显低于西北其他州县。这里的百姓,因为提前修建的水利和储备的耐旱粮种,多撑了至少一个耕种季,等到了部分朝廷赈济——这多出来的时间,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弹幕开始滚动:
【我靠!这是谁干的?太有远见了吧!】
【景和二十四年……那时候哀帝才多大?还没登基吧?】
【所以这不是哀帝干的?那是谁?】
【鄞州试点……听起来像是个地方官搞的?】
【不管是谁,这操作真神了!提前十几年布局抗旱!】
【可惜啊,只有一个鄞州,要是整个西北都这么搞……】
女声适时接话:【是的,根据史料交叉印证,这个‘鄞州试点’的推动者,正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哀帝——殷澈。他在景和二十四年主动请缨赴西北,以鄞州为试验田,推行了一系列水利、农桑、工匠培训的新法。】
画面中出现了年轻皇子的画像,以及几张复原的工程草图。
【讽刺的是,】女声叹息,
【九皇子这些极具前瞻性的举措,在当时遭到了朝中大量非议。有人弹劾他‘靡费钱粮’,更有人散播谣言,说他借机聚众图谋不轨。】
【这些压力,加上西北本地官僚的阻挠,使得‘鄞州模式’始终未能推广开来。】
【最终,只有鄞州一地在哀帝的坚持下,艰难地完成了部分基础建设。而十二年后旱灾爆发时,其他地方毫无准备,唯独鄞州,靠着这些提前埋下的‘种子’,勉强撑住了一方天地。】
【历史没有如果,】女声做结语,【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当时哀帝的‘鄞州模式’能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在整个西北推广开来,那么十二年后那场大旱,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那些饿殍遍野、流民百万的惨剧,是不是可以避免许多?】
【好了,本期《被掩埋的奇迹:鄞州试点》就讲到这里。咱们下期再见!】
光幕缓缓消散。
鄞州城内外,一片死寂。
田间劳作的农人停下了锄头,工地上夯土的民夫放下了石杵,县衙里的官吏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光幕消散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挖的渠、修的塘、种的耐旱粮,在“未来”真的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会有大旱,所以才提前这么多年来这里做准备?
原来朝中还有人反对,还说殿下图谋不轨?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县衙方向。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之前从未有过的信服。
县衙后院,殷澈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已恢复寻常的夜空。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所以,就算没有天幕,他最后也会来到这片土地上吗?
沈墨、李九章、赵匠人等人围在他身边,个个脸色激动。
“殿下!”沈墨声音发颤,“天幕……天幕说的,是真的吗?咱们现在修的这些,在十二年后真的……”
“是真的。”殷澈轻声说,“只不过,那是另一个未来。”
他转身看向众人:“在那个未来里,我们只做成了鄞州一地。而现在——”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做的,不止是鄞州。”
小德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殿下!外面、外面好多百姓围在衙门口,说要见您!”
殷澈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看看。”
衙门外,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有工地上的民夫,有附近村子的农户,有城里的商户。见到殷澈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
“殿下!”一个老农抬起头,老泪纵横,“小老儿原先还嘀咕,这大冬天的挖渠修塘有啥用……现在、现在明白了!殿下是在救咱们的命啊!”
“殿下千岁!”有人高喊。
“咱们跟着殿下干!让修啥就修啥!”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殷澈抬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天幕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旱灾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但咱们现在挖的每一锹土,修的每一尺渠,种的每一粒耐旱种子——都是在给咱们自己,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多铺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这条路不好走。会有人骂咱们白费力气,会有人说咱们瞎折腾,甚至——会有人使坏,想阻止咱们。”
人群屏息听着。
“可今天,天幕告诉咱们,”殷澈提高声音,“这条路,走对了!提前十年修渠,就能多救一万条命!提前十年备荒,就能少十万流民!这个道理,咱们今天懂了,就要牢牢记住!”
“记住!记住!”人群爆发出吼声。
“从今天起,”殷澈目光灼灼,“李家庄的塘,不仅要修好,还要修得更牢!张家沟的渠,不仅要挖通,还要挖得更远!耐旱的种子,不仅要试种,还要育出更适合咱们这片土地的苗!工匠学徒,不仅要教,还要教出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鄞州这块地方,不认命!咱们这些人,不等救!天灾还没来,咱们就先把抵抗天灾的本事,练出来!”
“好!好!好!”
声浪震天,久久不散。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殷澈回到院中,沈墨等人还等在那里,个个眼睛发亮。
“殿下,”李九章难得激动,“天幕这一播,咱们在鄞州的根基,算是稳了!”
“稳了?”殷澈摇摇头,“恰恰相反,从今天起,咱们才真正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众人一愣。
“天幕认证了咱们在做的事‘未来’能救万人命。”殷澈缓缓道,“这固然是好事,能让百姓归心,能让咱们师出有名。可你们想想——那些不希望西北好起来的人,那些靠贪墨仓储、盘剥百姓过活的人,听到天幕这番话,会怎么想?”
沈墨脸色变了:“他们会……更恨殿下?”
“不止是恨。”殷澈道,“他们会怕。怕咱们真把鄞州弄好了,这套法子推广开来,断了他们的财路。怕百姓真信了咱们,不再任他们拿捏。”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还有朝中那些人。原本他们只当我在西北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现在天幕告诉全天下,我做的事在‘未来’意义重大——你们猜,他们是会更支持我,还是会更想把我拉下来?”
院子里一片沉默。
“那、那咱们怎么办?”小德子声音发干。
“怎么办?”殷澈收回目光,眼神沉静,“该挖渠挖渠,该修坝修坝,该算账算账。天幕给咱们递了梯子,咱们就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得越高,站得越稳,那些想拽咱们下来的人,才越难够着。”
他看向李九章:“账册再加三本备份。一本人手一本,随身带着。账目每日核对,每旬公贴,每月呈报——咱们要干净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看向沈墨:“水利规划图再细化。不仅要有总图,每个村子、每条渠、每座塘,都要有单独的分图、施工记录、验收文书——咱们要扎实得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看向赵匠人:“工匠学徒的考核章程立起来。谁教谁学、学什么、学多久、学得怎么样,都要有记录,有评定——咱们要规范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指摘。”
最后,他看向小德子:“去找那个贺师爷。多带银子,多带诚意。告诉他,鄞州需要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需要一个能挖出污秽的铲子——问他,愿不愿意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