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天山。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赤足而行,身上衣饰绣着繁复花纹,裙?处挂着叮当作响的银铃。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纸,轻巧地跳过丛丛灌木花草。
或许是日头晒得太足,小女孩肤色有些深,俨然是丛林中长成的一只小兽模样。她一路奔跑着,身上银饰叮铃铃响起,沿路之人早早听见她的动静,有人自木屋中探出头来笑道:“无虞!跑得这么快,又是要去哪儿啊!”
无虞头也不回:“坞外头信使来了信,说是姑姑的!”她边跑边应,将一众笑声抛在了身后。
一路跑过高高矮矮的木屋,放眼望去,身后竟是一片平川。原来此地身处高原之上,有镜湖一片,宛如蓝色珠璧嵌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中心。湖泊四面百花盛开,绿树掩映,奇花异草,藤蔓高飞。有风吹过,卷起漫山遍野的花浪,可称是仙山奇境。
一幢幢藤屋木楼隐在丛丛花木草树之中,难以区分,堪称天与人合而为一之道。
“姑姑!有你的信!”
无虞高高举着手中信笺,径直冲进石子路尽头一方简朴的小屋,她老远就看见躺椅上窝着一个人,正懒洋洋地晒日头。那人身上披着薄毯,脸上盖着书页,一副研读困了的模样。
她毫不客气奔上去,将那人盖在面上的书一揭,大叫道:“好哇!姑姑又在这里躲懒!我告诉我阿母去!”说罢将信纸一丢,作势转身就跑。
“哎!别别别——”
未曾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了回去。她被搂进那人怀里,耳边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清隽声音:”无虞乖,别告诉你阿母,我回头给你烤雀儿吃。“
展无虞嘻嘻笑道:”这还差不多……姑姑,你的信到了,我可是第一时间就跑过来了!“
宁济一手揽着小孩,一手接过她手中的信纸:”多谢多谢,到时候给你再烤土鸡!“
她接过信笺,才拆开信封,便见到里头盘踞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多足长虫。那长虫见了光,立时扑簌簌地攒动起来,急欲爬出来重见天日。宁济手一抖,将那信纸劈手丢出半尺开外,几欲昏死:”你怎么又把这些蛊虫带进来了!!“她头晕目眩,”还不快……弄死这个玩意儿!“
展无虞道:”好嘛好嘛……算我错了,姑姑别急!“她急忙咬破指尖,挤出一点血滴在长虫身上,于是虫子便如同水见了滚油,滋啦啦地冒着烟融化了。
”姑姑别怕别怕,虫子已经没了。“展无虞心虚地将信纸捡起来,拍了拍,递过去。
宁济仍有些惊魂未定,她退后半步,脸色青白,长长出了一口气:”你……以后不许了啊!“
展无虞小声咕哝道:”真是的。姑姑明明自己也可以弄死这些虫子,怎么还怕得要死……“
只能说是姑姑自小长在中原,虽然流着巫族的血,却天生怕这些怕得要死!
阿母先前三令五申,不让她再去捉弄姑姑。展无虞心里不服气,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呢?而且要想在永乡坞生活,可必须得跟这些小东西打交道呀!不然将来怎么过呢?姑姑一定是见的太少了!
但想到姑姑当初好不容易醒来时,看到她满身缠绕的长虫短蝎,勉强走了两步就悄无声息地昏了过去的事。她就又有些苦恼,这可怎么办呀?
展无虞思考了半晌,将手一拍。
罢了,以后大不了她来保护姑姑好了!
想到这里,展无虞理直气壮跳进宁济怀里,仰起脸道:”知道了!“
宁济没好气敲了敲她的脑门,一手拆开信笺。
展无虞咬着手指流口水:”姑姑什么时候烤雀给我吃?看完了信就去捉,行不行?“
半天,没听见身后人答应,她仰起脑袋,试图去看信上写了什么,可信纸被抬得极高,她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瞧见宁济渐渐凝重的面色。
”姑姑?怎么啦?“
宁济回过神,将那信笺折了一折,按在掌心。她摇摇头,将展无虞抱着放在躺椅上:”没事。我要去找你阿母一趟……烤雀嘛,今晚回来就做。”
……
打听过展漓人现在何处,宁济寻着一路找上去,迎面遇见许多乡人同她笑着打招呼:“阿柒来了啊?”
她也一一笑答:“是!来找我阿姐。她人现在在祖屋里头吧?“
“在的呀,刚刚瞅着才回去……”
一路奔走至展漓居处门前。
这间祖屋藤蔓攀生,图腾华丽,就连刻字也比一路上所见到的其他木屋更华美些,古朴而神秘。
“阿姐!你在吗?”宁济拍响门扉:“有急事找你!我……”
喊到一半,她卡壳了。门前走近一个背着背篓的男子,面容清秀白皙,身材高挑,在这人人皮肤都是深色的永乡坞,竟显得格外少见。
“呃……姐夫……”她话说到一半,才见到那男子背后的女子。“姐!”宁济松了一口气,忙道:“怎么和姐夫一起回来了?我……”
那清秀男子脸颊腾的红了起来,瞥她一眼,而后又瞪了身后的女子一记,砰一声甩开门藏进屋里去了。
展漓有口难辩,急急追进屋里解释道:“……玉郎,你别急……”
宁济手足无措站在一旁,只得安静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展漓走了出来,她一手扣上门扉,将屋里头挡得严严实实。
展漓肤色极深,同展无虞是如出一辙的麦色。黑发高束,编成一缕缕的小辫散落在侧。头冠银饰,华美简洁,衬得她愈发摄人心魄。相貌美丽,更锐利,带着肃杀气。
她身形高挑矫健,挂饰与裙摆被风拂飞起,金棕色的瞳仁如同猎豹的竖瞳。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颇为诡异。因为她的长相同宁济别无二致。两人站在一处如同面对面的铜镜一般,只除了展漓身量更高些许。
宁济委婉道:“姐,姐夫他……”
自她来到永乡坞,平日甚少见到男子。后来才知男子大都深居祖屋,不常与外女相见。她今天这样,也确实有些贸然。
展漓瞪她一眼:“他容易害羞,你别欺负他。”
宁济百口莫辩:“我哪里敢?不过是问候!”
展漓:“找我什么事?”
宁济:“哦对……差点忘记了。”
她拍了拍额头,递出收到的信纸,面色整肃:“京中来了信,玥姑姑递来的。”
“信?说了什么?”展漓眉尾轻挑。
【阿柒:
朝局大变,临安王新封,储君不稳,或将另立。速归。
展玥】
不同于玥姑姑从前连篇累牍絮絮叨叨唤她回京,如今一封短讯写得急之又急,寥寥数语,可见兹事体大。
展漓将信纸一收,浅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她,淡淡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宁济有些踌躇:“玥姑姑平日里虽然来信,可是也都是不痛不痒的,这一回恐怕当真是……”
“想回去?”展漓道:“我倒是无所谓。可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宁济沉默了。
三年前的冬月,她是被展氏族人在天山脚下江水畔无意间捡到的。
彼时她身中一箭,在江水中浸泡数日,命不久矣。若论起来,寻常被捡到的人最多不过在山脚下将养些日子,待病者痊愈,自行离去便罢了。可宁济同展漓模样如出一辙,族人不敢犹豫,将她带回山上。
醒来时已过数月,方知展氏巫族医蛊不分,人称巫医。生死人,肉白骨,将她从命悬一线处活生生捞了回来。甚至就连曾经掌心一箭留下的遗症也一并治愈。活动如初,只剩些许疤痕。
她去道谢时,展漓并未说什么,只道:“既在中原待不下去,就老实留在这儿干活吧。”
才从一团乱事中挣脱出来,宁济满心郁郁,只想避世。给玥姑姑去信报了平安后,便日复一日留在永乡坞,不理玥姑姑的催促,捂起耳朵过日子,一心逃避诸事,再不问山下凡尘。
可如今……
见她仍有犹豫,展漓皱起眉头,目光冰冷:“还是说,你忘了你阿母是怎么死的?”
宁济紧紧捏着掌心皮肉,传来些许刺痛,她道:“我没忘!我只是……”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声急匆匆的喊话炸响在门外:“巫长!巫长!乌南姥不好了!”
展漓面色微变:“我们这就过去。”说罢,她瞥了宁济一眼:“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族人匆匆地从那镜湖里舀了点水,急送进祖屋里头。
天山之上的永乡坞是巫族故土,展氏一族灵魂归处。
蔚蓝如镜的澄色湖面被称为涅槃之水,巫族之人以此水饮食入药,治伤治病,生老病死,展氏之人世世代代围绕着它。
只除了她的阿母,展羽昭。
宁济幼时只知道母妃姓展,是元盛帝早亡的丽妃,并非中原女子。其他的虽知之甚少,却也能从玥姑姑身上不似寻常人的武功和诡异的治病手法隐约猜出几分来。
宫中嫔妃都道丽妃受尽宠爱,身份未明,娇纵无匹,却仍得元盛怜爱,无凭无据,仗着皇帝喜爱便封妃得号。于是无不嫉恨羡艳,终于盼得丽妃在诞下三皇子时难产而亡。
无人知她是永乡巫族族长之女。
巫族世代居住在天山,与世隔绝,最善医蛊,偶尔也下山采药,一并救病治伤。每一代族长之女都会外出去历练一番,历练过再归乡继承巫长之位,自此轻易不得离开天山。
展羽昭看惯了天山上永世不变的景色,也对巫族的种种限制厌烦透顶。她一心见识山下红尘,在游历之时果真同中原北境之人生出情谊,她一心离开永宁坞,为求自由,不惜同母族一刀两断,而后头也不回地和展玥一并离开。
离去虽易,代价却大。展羽昭始知她的情郎是中原太子,登基,称帝。她莫名其妙丢了姓名,做了丽妃。自此再无法踏上永乡坞归家之路,只能作为宫中嫔妃,困在四方的天里。
原道是为求自由挣破枷锁,却不想陷入一个更坚实的牢笼,曾经尚算慰藉的爱也转瞬即逝。究竟帝皇之爱,从来都不只属于谁一人。曾经期盼的情爱梦碎,就连她的孩子,或许也要因是个女儿身而身负枷锁,无法超脱。
诞下宁济当日,展羽昭满目泣血,紧紧地握着展玥的手:“这个孩子……必须是男孩。阿玥……求你,保护好她……她不能困在这里……不能、不能像我一样……”
展玥回握着她的手,深深闭眼,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我会护好她的。”
宁济自幼困惑自己为何时时以男子样貌示人,直到玥姑姑攥着她的手,攥得皮肉都发痛,眼中浸着浅淡的恨意。
“你当真想知道吗?”
……
这故事有些乏味,那时展漓听她说完,才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展氏之人,居然死在外面。”
宁济无话可说。
展漓是永乡巫族这一任的巫长。算起来,她们的阿母是亲生姐妹。骨血相连,难怪样貌也别无二致。
“好了好了!乌南姥睁眼了!”
巫医喂过药,总算松了口气。
宁济站在远处,看着一众人急匆匆拥上去。
人老去了,身子也会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发丝稀疏,牙也掉了许多,皮肤枯树似的结在一处。
“可有什么想吃的?”
老人倚在榻上,笑得看不见眼睛:“要死的人了,还吃什么……”她伸手摸向空中:“是阿玥回来了?……太久没见了,我……”
眼见展漓忙罢一众事,宁济跟了上去,犹疑道:“方才我听乌南姥姥提起阿玥,难不成是……?”
展漓看她一眼:“对。展玥是乌南姥姥的孙女,当年便是同家人置气,一道下了山,自此再也没回来过。”
难怪。
玥姑姑来的信中,时常问及永乡坞这里的人都如何。
展漓淡淡道:“乌南姥恐怕快要过世了。”
宁济问:“可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没那么伤心?”
“伤心?为什么?”展漓看她一眼,有些莫名:“死亡只不过是回到天山怀抱里,甚至算是好事一桩。生与死,都是如此。只有死在外头,再无法回到故土,才值得伤心。”
她指了指涅槃之水边上的一处墓穴,上面堆砌着一个小小新坟。再往边上,成百数千的一个个坟茔,埋葬的都是永乡巫族之人。
宁济怔住。
死亡……竟然是值得高兴的吗?
“人总归是要回去的。有什么伤心?我已经想好了,若我死了,来日便葬在这处。”展漓说着,走了几步,寻了一片略高的地方跃了上去,踩实了那处的土层。
宁济喃喃自语:“……阿姐,不怕死吗?”
“死有什么好怕?”展漓道,“哪一日死了,便是涅槃阿母唤我回去了。你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趁着人还活着,做多些事,岂不是很好吗?才对得起每一日……”展漓表情一言难尽:“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脸色很怪。”
宁济:“阿姐说的很有理。我想明白了。”
展漓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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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渐带暖意:“怎么,想清楚了,不走了?”
宁济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郑重道:“我想明白了,不日就下山。”
”有一些事,总不能一直躲着……而且玥姑姑很久没回来了。”宁济长叹一口气,“乌南姥姥走之前,她们总得见一面吧。”
展漓眯着眼睛看她许久,然后轻轻嗤了一声:“想走就走吧,随你。这也是你自己选的。反正,别死在外面了。”
宁济就笑:“阿姐放心,我可惜命得很。”
……
“一路小心,若有什么事,随时来信。”
展漓浅金色的瞳仁盯着她,神情冷淡,说出来的话却关切得紧。
宁济点点头:“我知道,会的。”
“行囊中的草药都是我亲手制成,若有用处,不必吝惜。”
“多谢阿姐。”转身之际,宁济忽的想到一事,“对了——阿姐可知幻颜术是否有法可解?”
展漓浅浅皱起眉头:“巫蛊之术,譬如幻颜法,都须展氏之人的血用秘法调和后才能解开,否则固若金汤。怎么了?”
看来是她多心了,当初在宁礼面前不慎暴露原貌之事,恐怕只是不小心沾染上了自己的血迹。此次回去,只需再谨慎些。
宁济摇了摇头,“没事,只是问问。”
展无虞抱着她的腿,眼泪汪汪:“姑姑还会回来吗?”
此一去,恐怕数年后才会再见,也或许再也难以见到。宁济有些为难,她不愿说谎,也不愿让小孩哭,含糊其辞:“……可能。”
展无虞瘪着嘴,眼泪将掉不掉:“姑姑之前说给我做一辈子烤雀儿……”然后就遭展漓劈头斥问:“烤什么雀?”
小孩立即将话头咽下去,可怜兮兮道:“姑姑若是在山下待得不开心了,随时来找我呀。”
宁济蹲下身来,摸了摸展无虞的脑袋:“会的。到时候给你带好多好吃的。”
说罢,她站起身来,退开几步,遥遥挥了挥手:“再会!”
展漓一手扯着闹腾的展无虞,不耐地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待转过数道山路,宁济回头看去,却还能遥遥看到一大一小点身影。大的单腿支着,另一只腿踩着巨石,左肩上侧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黑鹰,远远地又冲她招了招手。
心里蓦地有些熨贴。没由来的,竟觉自此身披盔甲,无往不利。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北向长路。
离京三年,竟生胆怯之情。
久违了。
……
元盛二十三年,夏。
每年盛夏时节,元盛帝摆驾圆明园,移居消夏,偌大队伍浩浩汤汤,一眼望不到头,今年亦是如此。
圆明园中,天子仪仗所在处皆守卫森严,层层叠叠,蝇虫也难飞。
宁昱蹬蹬蹬踏着步子迈上石阶,一路呵斥:“都滚开!我要给父皇请安!”
一旁拦着的侍从见着是他,纷纷不敢再阻,只嗫嚅着恭顺退开,或是为难犹豫道:“太子殿下……”
犹疑之间,便被宁昱一行人得了空冲上前去。由此得以一路畅通无阻,自园门处径直行往皇帝住处。
一直行至居所亭前,正在宁昱拾阶而上时,身前却径直挑出一柄冷冽剑锋,不偏不倚横在面前,杀气浓重,竟毫不顾忌他储君之身!
从人惊呼一声,大惊失色:“哎哟!殿下仔细着些……”
宁昱险险急刹住身子,急忙扶住身旁侍从,才勉强同剑芒避过,没伤着自己。躲过此劫,他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冷冷抬眼看向上方阶前那道玄衣身影。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宁昱抬手指着那人大骂:“果真是你……赵遂辛!你竟敢对本宫如此不敬!”
那人缓缓转眼,浅淡的瞳色落上他面庞处,目光微凝,杀气竟化作了实质。
这是数年来征遍边境的肃杀之气,从血海尸山中历练而来的冰冷气息……此人竟然短短几年,竟成长至如此境地!绝不是色厉内荏的威胁……他横剑而向,宁昱毫不怀疑,若再进一步,自会身首异处。
此人气势盛极,宁昱不自觉后退两步,险些滚落石阶。他脸色苍白,颤巍巍道:“你、你……”
赵遂辛左手微抬,收剑入鞘。却是并不看他一眼,只淡声道:“陛下正在午憩,任何人不得打扰。”
宁昱满腹怨气憋作一团,一时间被唬得不敢发作。可他又如何甘愿承认自己被这昔日手下败将给吓破了胆?
于是一手推开从人,宁昱迈上几步,站直身子,将袍袖一甩,阴声道:“赵大将军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谁人不知大将军这些年南征北战,北平鞑虏,东除流寇,又一路打到西北边境去……如此拼了命的立功,真是连本宫都自愧不如了!难怪父皇特地破例封了异姓王,有这么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在……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宁昱大怒,他凭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问你话!你……”
一旁的下人大惊失色,万般为难,忙抢上来拦住急冲上去拳打脚踢的宁昱:“太子殿下!殿下息怒……”
这位新晋的临安王眉梢微动,似是有些不耐,他轻轻抬手。于是不消出声,身旁守将左右隔了上来,抽刀出鞘:“陛下正在午憩,任何人不得擅闯!”
“你说什么?!你……”
宁昱愤愤不平,破口大骂道:“你!你这奸臣!莫不是要挟了我父皇,不让我见到父皇!来人!给本宫拿下他……”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下人左右为难,汗如雨下。
正此时,隐约听得内间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赵卿,外头怎么这么吵?”
“是臣失职。”
赵遂辛终于舍得分了一丝眼神在宁昱身上。他眼神漠然。
“得罪了,太子殿下。”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太子!我是储君!我要见父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我见陛下……”眼见那人脚步微动,冲自己而来,宁昱色厉内荏地质问,后脑竟遭一提一砍,而后意识尽失。
聒噪声响终于不见,此地重回清净。
赵遂辛缓缓回身,步过守院将士,玄衣披肩在别院门前的石板地上曳出深重的摩擦声。
“太子殿下身子不适,带回居所休憩片刻吧。”
扶着太子的下人被这极甚威压迫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抖抖索索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