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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此恨绵绵

作者:蚵仔鱼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滁江水边,灯火通明。


    沿着几十里江岸,一盏盏灯笼亮起,趁着今冬第一场雪,飘落下来,气温凉得瘆人。


    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江岸上却停着数艘战船,小舟覆满江面,隐约见到漆黑密集的人影,如蚁群般攒聚在此。


    “……没什么发现!”


    “这处也没有!”


    哗啦一声,一个身影破水而出,逆着漆深夜色,看不清模样。他衣衫湿得彻底,湿漉漉裹在身上,漆黑的衣摆曳地而行,如同水鹰尾翎。


    “将军!”


    赵遂辛踏上甲板,脚步一顿,印下丝丝缕缕的漆黑水迹。额发亦湿漉漉地滴着水,顺着颊侧滚落。


    狭长的眼里浸透血丝,他问:“可有发现?”


    “没……没有。”


    答话的人胆战心惊,硬着头皮道:“这附近几十里都搜遍了,确实是半点痕迹都无……将军,夜已深了,您今日一直泡在水里,身子要紧啊!”


    将士所言不虚。


    这位年轻将军如今面色苍白,水鬼一般,发丝上水珠未曾跌落,便已隐隐结成细小的冰晶。深冬时节,说出去的话呼成细白的雾气,冷得人发颤。


    “接着顺下游搜。一百里……两百里,接着找!”


    “……是!”


    赵遂辛扶着桅杆,目光在水岸上逡巡,偶尔瞥见一处不似寻常的黑影,当即就要俯身入水。


    “慢着。”李璇玑皱起眉头,拨开人群走上前,“你该休息了!”


    赵遂辛冷冷道:“不必。”


    “你……清醒一点!别再白费力气了!”


    杨犴憋了半日,如今不得不说:“她是中箭坠河!恐怕早都被卷走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她或许早都已经……”


    赵遂辛缓缓转过眼来,盯着他看。


    “已经什么?”


    杨犴大憾,待看清他神情,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你……你……”


    或许是在江水中浸泡太久,赵遂辛脸色惨白,瞳色漆黑如墨,整张脸上唯一的颜色但余目中赤红……真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已经什么。你说啊。”


    赵遂辛看着他,轻声问。


    “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李璇玑冷声道。


    “谁说她死了?”赵遂辛神色阴郁,“你见到了?”


    他神情太吓人,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杀人一般。


    杨犴咬牙道:“我们已经搜了整整五个时辰!五个时辰都一无所获……你……”


    赵遂辛冷笑一声:“你可以走。”


    他站直身子,眼瞳轻动,落向漆黑的水心。


    “换一班人,继续!”


    ……


    雪已经连着下了几天,窗外鹅毛纷飞,寒意袭人,屋内却暖意融融,仿如初夏,热得人发汗。


    梅芷叶裹着毯子倦倦煮茶,拨弄着炭盆中的火。


    温热馥郁的香气袅袅婷婷,自炉中吹拂过来,暖烘烘的,直让人想瘫在榻上不动。


    “小姐,外头传来了消息。”


    消息?


    梅芷叶急忙撇开毯子跳了下来:“是哪里来的消息?”


    “说是水师那边来的消息,小姐请看。”


    “军队那头?不是景王府里来的吗?”


    她拆信的动作顿了一顿,期待的心情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水师那边,应当是赵遂辛。


    赵遂辛突然给她来信做什么?


    她如今左右都只盼着景王回信,那日别后,她不甘心,便又递了帖子去宁济府上。可不知为何,送进去的总是没有消息。


    送去的信不回,登门拜访则更怕他对她避而不见。梅芷叶只得按捺住性子,等得心焦。


    既然不是景王府的回信,连带着拆信也草率,胡乱拆了一看,落款也并非赵遂辛。倒是她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如此一来,更觉烦闷。


    梅芷叶将那信纸一目十行扫了一圈,本来只是随意看看,视线落到一处,顿时滞住。


    她嘴唇颤抖着,浑身哆嗦,身子晃了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小姐!”侍女忙扶住梅芷叶,忧心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信笺飘落在地。


    ——赵将军身旁一女子四日前中箭坠河,生死未卜。水师沿滁江下游巡查五百里,今日方歇。


    梅芷叶茫然地扶着侍女,只见侍女口唇一张一合,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


    展柒她……死了?


    死了?


    怎么会……为何会如此……


    她并不曾想过害她……只是……


    若不是她,展柒或许便不会死……


    梅芷叶瞪大眼睛,眼泪簌簌滚落下来,她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


    屋内一片漆黑,酒气熏得人头痛。


    “赵遂辛?赵……”


    不确定人在哪,杨犴大喊起来。


    “闭嘴。”


    一道喑哑的声音传来,似乎已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


    杨犴吃了一惊:“你……”


    黑暗中有人簌簌站起。杨犴方觉出原来赵遂辛就在自己附近的椅子上坐着。


    眼睛适应了半晌,才勉强看清屋中布局。这才看见赵遂辛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似乎还带着干枯血腥气。


    杨犴道:“灯呢?怎么不点灯?我带了火折……”


    赵遂辛打断他:“有事?”


    杨犴小心翼翼道:“自你发了寒热至今也已经好几日……虽说这病气是退了,可你好几天都没出去一趟,伙房说茶饭也没怎么用,闷在屋里饮酒怎么行?这个,无论如何,身体到底是自己的……”


    “我心里有数。”


    杨犴看着他,心底打了一路的草稿终于憋不住,干巴巴挤了出来:“不是,我觉得你这样成日消沉不行……她毕竟……毕竟已经……”他越说越滞涩,末了狠下心道:“她已经死了!可你还是要向前看,毕竟……”


    赵遂辛顿了一顿,声音嘶哑:“不想找死,就闭上嘴,滚出去。”


    杨犴难得发怒:“我拿你当至交好友,才同你说这些!”


    他提高了声音,痛心道:“展柒已经死了!你能不能面对现实??!你找了她半个月,这条江几乎都要翻过来了,都没有找见她!……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堂堂大将军,卫国公世子,沦落到借酒浇愁……说出去我都怕你成为京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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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柄——”


    那人不说话了,只剩下呼吸声。


    杨犴放缓了声音:“听我一句劝,明日便是除夕。于情于理,都应当送她一程。不如今日去立一个衣冠冢,这样明天还能赶上烧……”


    话未说完,一记重拳狠狠砸上他的脸,杨犴一瞬间皮肉麻木,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便被揪起领口。


    “你找死吗。”


    赵遂辛眼底一片淡漠,浸着血的杀意顺着目光涌了出来。


    “你再提她一个字,我真的会杀了你。”


    “滚!”


    杨犴踉跄着跌出去,眼睁睁看着门扉在自己眼前合上。沉默半晌,他狠狠踹了一脚门。


    这疯子!


    吱呀一声,有人再度推门入内。


    “出去。”


    酒气熏人,比想象中还重些。


    李璇玑微微皱起眉头。


    她站定在原地,淡淡问道:“为什么这么消沉?”


    “……”


    “你一开始不是想报复她吗?”


    “现在你想要的得到了,不好吗?”


    赵遂辛没有答话。


    见他打定主意一语不发,李璇玑也懒得再白费力气,抬步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嘶哑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从未想过她死。”


    李璇玑垂下眼。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对别人好,对我只是利用。”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断断续续传来低声自语。


    “我也想重新开始。”


    “……可她走了。”


    李璇玑并未应声。


    赵遂辛闭上眼:“你走吧……不必再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李璇玑淡淡道:“她没死。”


    “你——你说什么?”


    李璇玑一板一眼道:“你找不见她,或许是她并不想再回来。”


    “她为你挡箭,再坠河……或许是她觉得离开是解脱,好过困在这里。”


    赵遂辛哽住话头,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却不自觉发起抖来:“你是说,她没死。只是不想再见我。”


    李璇玑面无表情:“是。”


    竟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一切惶恐都烟消云散。思绪乍然回笼,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


    赵遂辛低低笑了一声,看着掌心蔓延的纹路,握紧。


    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一定还在这世上某个角落,也一定……还活着。”


    那样为了达成目的拼尽全力不惜代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怎么会轻易放弃生命?


    ……她只是,避他不见而已。


    她竟心狠至此。


    痛苦与爱意一寸寸扭曲成遗恨,绵长,隽永,包裹着他,陷入无穷无尽的泥淖。


    赵遂辛目光越过门扉,虚落在江畔的方向。一寸寸掠过,浸满冰冷的疯狂。


    那日坠江之时她曾说过,今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哈哈哈哈……赵遂辛笑得歇斯底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可能如她所愿?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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