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少年将军后她死遁了》
1. 有女失怙
“站起来,跟他们走!别怕,我们是好人!”
“快些,这边还有人、动作都仔细些……”
“医师快些来!快快,这儿有人受伤了!”
待书环顾四下,瞥见一个捂着腿上血肉模糊伤处哀声痛唤的人,急急高声催促。
尘嚣烟土四散,一片兵荒马乱寥落之景。
仙洲贼寇终于平了,如今贼巢已掀,一众人匆匆乱乱,清点伤者,救治百姓,忙得不可开交。
被关押的无辜百姓们纷纷从贼寇的牢笼里四散奔涌出来,满脸灰土,十分狼狈。
被掳至此处甚久,不是当作奴隶劳作,挨打受骂,便是被拖去侮辱乱棍打死。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如今总算捱到自由这一日。浑浑噩噩走了出来,方意识到自己得救了。
有些人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抱着来救人的士官们不放手,一个劲儿道谢。
医师们皆就地张罗,将一场硬仗过后受伤的军兵们即刻处理伤口,连带着牢笼中受尽贼寇折磨的百姓们也一并医治。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一个皮肤如同枯树枝的老妪握着待书的手,忙不迭地磕着头。
他摇摇头:“婆婆,不必谢我。要谢便谢将军吧。”
老人浊泪横流,颤巍巍握着他的手,手劲却大得很,兀自絮叨:“我儿打仗的时候没啦,老汉也被那帮贼寇拖出去杀了,现如今一家只剩我一个了……本以为得死在这里头了,如今好歹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有了大将军,你们也一样,都是神仙……”
话语乡音浓重,待书只能半猜半蒙,勉强听懂七成。可老人背佝偻着,抚摸着他的手掌心粗糙如树皮,如此种种,均叫待书想起事农的祖母。
不免鼻子一酸,他轻下声音,细声安抚道:“这些日子实在是让你们受苦了,是我们来得太晚……”
自从随将军沿岸边上伏击贼寇数月,其中苦楚多少不足为人所道。
一路走来,但见贼寇作乱无数。鱼肉百姓,欺压黎民。寇匪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人如割马草,毫无人性,屠村所为更不乏。
如这大娘一般,亲离子散的不知多少……更苦了那些丧命之人。
好在将军此番一举捣毁敌寇老巢,将那贼首当众斩杀,从此平了东南一侧作乱数月、猖狂不已的贼寇群,解救了被欺侮关押的百姓们。
待书劝告一番,好歹安抚过了这位大娘,才预备起身离开,却在一众才逃出生天灰头土脸的人堆里头感受到一股带着些许审视的视线。
他顿时心下一惊。
有细作?还是贼寇混在人群里盯梢?!
待书蓦地拧头看去,四下里扫视一圈,却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只瞧见周遭沸沸扬扬,人头攒动,目之所及,俱是才救出来的百姓。
“奇了怪了……”他嘟囔了一声,怏怏收回了视线。疑心虽稍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在人群中一处。
——人群中一个女子,衣着打扮毫不起眼,然而视线掠过之时,却不知怎的偏定在那处。
再一细瞧,这女子形容狼狈,发丝散乱,脸庞染了脏污,怯怯弱弱缩在人堆里,本应毫不惹人注目,他却无论如何都挪不开眼。
那女子见他瞧过来,先是一惊,又忙紧咬嘴唇,错开视线,不敢再抬头看。
是个年轻女子?
待书吃了一惊,下意识走过去,凑近了些。待走到女子近旁,方缓下声音细细搭话。
“姑娘莫怕。我叫待书,是赵将军的近侍。”
这女子见他凑近,惊慌失措,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一副受惊燕雀的模样,怯生生的,竟不敢抬眼瞧他。
颇惹人怜惜。
见此女如此,待书不免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声音愈轻。
“姑娘放心,我们并非坏人。如今贼寇已被全数剿灭,我向姑娘保证,日后仙洲也定无贼寇再来作乱,姑娘大可以安心。”
他年纪不大,长相也亲和,如此柔声细语,女子便也不再那般抵触,颤抖着点了点头,而后怯生生抬起眼来,怔怔看他。
待书吃了一惊。
女子一双眼本如秋水浸月,如今却沾了怯意,小心翼翼,却如同幼鹿般脆弱。
他不自觉屏住气,生怕惊扰了面前之人。
在兵乱尘土之地里待久了,面上不免染了污尘。然而泥污难掩样貌,反倒愈显她出尘之气。
眼瞳凉如秋水,眼尾上挑,恰似瑞凤,风神秀彻,眉目如画,可以想见其下如何天人之姿。可如今这般谨慎惊惧姿态,当真是如同云中月碾落了尘一般,实在无法不叫人心生怜意。
莫说是这东南之地,便是在京城,他也未曾见过几个如此风采出众之人。
不愧是随着将军见过大世面的人,待书愣了片刻便定住心神,将满脑子胡思乱想一概甩了干净,沉声问道:“敢问姑娘何方人氏,怎会流落到此?”
女子闻言垂下眼,睫羽微颤,低声道:
“我姓展,单名一个柒字。本是江南人士,随父母来此拜访亲友。可不想途中遭遇贼寇,如今爹娘都已被贼寇折磨逝世,亲友也流落不知所踪……我……我……”
说着便语带啜泣,宛如新柳沾雨,摇摇欲坠。
“若非将军一行人平了此乱,恐怕我也要丧命于此……”
待书活了这些年,如今方知自己怕见到女子泣泪。他忙抢声道:
“展姑娘……你莫要哭了!眼下医师本就乏人手,若再哭坏了身子,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姑娘还是快些起来吧。如今贼寇才平,四下都乱得很。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岂知这话一出,女子眼睫颤了颤,声音里带了些哑意,惨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路上便失了信物,又遇贼寇,所携财物俱被掳走。如今已无家可归了……”
嘴角那丝笑挂不住,颤颤巍巍,比哭还叫人难受。
一听这话,待书只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抽自己耳刮子。他心里烦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气血涌上心头,拍着胸脯放下话来:“这有何难?!大不了,姑娘就且先在校营里住些时日,待一切都打点好了,再做计议也不迟!”
话才出口,额上热血便凉了三分,想起军令,他便有些懊恼——冲动之下大言不惭放下狠话,可这事压根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待书嚼了嚼舌头。
不成,还是跟展姑娘说个明白,自己方才是一时冲动说了大话……
“大人是说真的?”
展姑娘猛地抬起头,目若星辰,盈盈转在眼里,盛满感激之意。
待书被这样看了一眼,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给丢得一干二净。
他斩钉截铁道:“真。当真。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里有骗人的道理?”
不行,自己怎么能这么冲动……
展姑娘恭恭敬敬行了一记礼,满心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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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人。”
被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神全意盯着,待书顿时晕头转向,大声道:“谢什么?都是我应当做的事!那什么……我派人带你去临时的尖营里歇息!”
说罢,他连忙同手同脚跑走去寻人了。
待书身量不算高大,隐入人群里便瞧不大见,倒是在人群间来回奔走却飞快。眼下正是忙乱时候,只见他来回穿梭,步履不停,不一炷香便领过来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
“……好了!这是随军女官,可带你暂且寻见女官们的住处,临时歇息。展姑娘快随她去吧。”
待书长出了一口气,拭去额汗。
展柒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轻声道:“多谢二位大人……”
待书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快去歇息吧!我这头就先不管你了,还有一堆事儿要忙……我先走了!”
交代过后,他又急匆匆扎进人堆里。
展柒敛眉垂首跟在这位女官后头,唇边微勾起一丝笑意。
*
“什么?”
原本正一字一顿禀报着,却被冷不丁打断。待书呆呆啊了一声,还道是自己念错了字或是没说清楚,随即一一瞧着手里的书簿重复了一遍:“此番缴获二千火器,三百匹马,另有五百降兵……”
“不是这个,上一句。”
待书又手忙脚乱将书薄翻回前几页:“……已经将一百五十七名受贼寇关押的百姓悉数解救,其中三十余人受伤。眼下收容医治,部分伤重,已经寻了家下预备着了。一百余名乃仙洲本地人,已经回家同亲人团聚,另有一个落至此的女子,暂且留在军营中……”
念到后来愈发心虚,待书的声音也是愈来愈小,几不可察。只余一双眼惴惴不安望向斜倚在榻上的将军。
榻上一位少年将军,冠发高束,肩背展阔,姿容如玉,五官俊逸,几同描摹。
斜斜看过来,一双眼斜飞入鬓,便如同鹰视狼顾,叫人心生惧意。原就轮廓分明,冷然一抬手,一身甲衣凛然作响,更添几分凌厉。
待书一时屏住气,不敢再多说半句。
少年将军左臂染血,伤处一片青紫肿胀,左半个肩膀的衣襟尽数敞开,露出其宽阔紧实,肌理起伏的臂膀。然而臂膀之上,层层纱布掩盖着的全都是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涌出来的血将里衣都已洇得血迹斑斑。
年轻。气更盛。
医师低声道:“得罪了。”
紧接着寒光一闪,一柄银光刀刃猝然剐上去,只一刹便剜开伤处,划出一道令人牙酸的破开血肉的声响!
刹那间黑血迸射而出,四散溅开,染上颊侧。
医师和伤者竟全都面不改色,只余待书低呼一声。
“……”
赵遂辛下颌紧紧绷住,牙关紧咬,许久才急喘出一口气。
“将军可还好?捱不住的话,倒是可以用麻药止痛。”医师皱起眉头,忧心道。
赵遂辛低咒一句:“……不必。”
麻药会致人意识昏沉,眼下仙洲贼寇未曾尽数剿灭,战场之上不可松懈。
说罢,他放松了脊背,将左臂横放在手枕之上,转眼看向待书。
待书立时汗毛倒竖,严阵以待。
赵遂辛似笑非笑:“你刚才说什么?女子?你是忘了规矩?”
待书嗫嚅道:“小的不敢忘……”
“是吗。”赵遂辛道:“你不妨说说看,军中有什么规矩。”
2. 少年将军
仙洲镇南军的带军将领名唤赵遂辛,赵是京城卫国公府的赵。
卫国公府是将军世家,满门忠烈。自卫国公赵栩以下,接连几代人,无一不是上阵杀敌英勇善战之将。
如今的国公世子赵遂辛更是青出于蓝,自小习武,十五岁就带兵出征,如今年方十七,便已很有些带兵的名声在外,人言更出其父母当年英姿。
赵家之人带兵的规矩名声在外:一向军纪严明,不可烧杀抢掠,不可鱼肉百姓,更不可设军伎,违者严罚。军中除必要医师女官外,更不可留女子。
军纪虽严,可赵家带兵每战必胜,几若神兵。将军骁勇,兵法凌厉,每每一力当先,所带军士尽皆以一当十,不似寻常之兵。因此赵遂辛虽年轻,治下亦严苛,威望却极盛,军令无人敢置喙。
待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军中……军中不可留外女。”
医师将腐肉挑了出去,仔细缝合包扎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伤处,末了道:“好了。”
“这伤口十日不可见水,将军近日须得好生歇息。贼寇所用之箭上淬了毒,如今已将毒血尽数挤出,可医者所为到底有限,余下毒气已入五脏六腑。须靠将军自身化解。十五日内不可动气劳心,每日换药,安心修养,自然康养无虞。”
赵遂辛捱过一阵彻骨的痛,抬起左手,轻轻握了握。
左臂肌理起伏间隐隐传来麻木的痛楚,在皮肉间砰砰跳动。
“多谢张医师。”
医师一手收起药箱:“将军不必客气。”
待医师出了帐营,赵遂辛才收回目光。
他回过身,冷笑道:“既还记得军中有此规矩,便把人料理干净。”
待书额角急得直冒汗,欲哭无泪:“将军,我并非不知军法。可眼下情况非同寻常,这女子是确实无家可归,她一个弱女子,仙洲这处才刚刚平了贼寇,万一将她赶出去,路上出了什么事……”
而且他已经夸下了海口……若是被驳回去,却叫他如何是好!
赵遂辛眼皮微抬,目露嘲弄:“你心疼?”
“我……”
“也好。你离了军,在此照料这女子。”
待书面露难色:“将军,这……”
他本是卫国公府的人,自幼随将军一同长大,如今跟着将军自京中来仙洲出征,又怎可能落脚于此地!
可大丈夫一言九鼎,让他亲自去赶走一个弱女子,更何况还是他先前打包票留下的。这实在是……
“怎么?”赵遂辛问,“有难处?”
“留在仙洲,还是赶人走。你自己看着办。”
待书哑口无言,满肚子话被堵了回去,急得脑门发热,梗着脖子赌气立在原地,怎么也张不了口。
正左右为难之际,门外却忽有人掀帘入内,抱拳道:“将军!外头有人求见!”
守帐门将是个粗汉子,身材魁梧,不苟言笑。如今陡然进来,面色竟是难得的古怪,还略带着羞赧之意。
“谁?”
“就……就是今日军中救下的那女子。”门将挤了挤眼睛,话说得吞吞吐吐。“她特来求见将军……”
赵遂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在待书身上扫了一记。
待书额角冒汗。
“让她进来。”
门将依言出去喊人了。
待书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几乎对救他于难处的展柒感激涕零。
帘帐被掀开,一人走了进来。
他原本只是偷偷扫眼来看,却不期见到如此模样,不自觉张大了嘴。
展姑娘换上了一件寻常粗布衣衫,虽然简陋,却也好过先前的脏兮兮的泥浆里滚落过的旧衣。
若仅是更换了衣衫倒也罢了,她一抬眼,露出一张洗尽铅尘的美人脸孔。
五官秀丽精巧,气度却较皮相更为上乘,一双上挑眼瞳恰如秋水,随意看过来,便已夺人心魄,若正眼瞧你,当真是任谁都要手足无措。
比先前料想的还要夺人魂魄三分……待书心道,难怪方才的守卫们神色古怪,竟破天荒的没有拦人……也难怪她要将容貌泥黑了。
呆了片刻,待书突然心下暗道不好。
容留外女在军中已经是坏了规矩,他才被将军训过一回,幸而得展姑娘来此解围。可是将军本就厌烦同女子打交道,如今她贸然来求见,竟还有如此相貌……真是往枪口上撞!
虽说眼下被将军冷言相斥的人不是他,可若展姑娘被将军当面赶走,岂非多少也算他之过?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周旋一二……
待书回过头偷偷望将军脸色,一见之下,当即腿软。
……不好!
竟然比刚才更杀气腾腾!面色冷沉,目光黑黢,一言不发盯着来人,好似要将眼前走来的人活撕了一般……待书欲哭无泪。
展姑娘步至近前,一头长发简单挽起,束在身后,见了将军如此脸色,仍神态自若,站定行礼道:“民女展氏,见过赵大将军。”
“不敢。”赵遂辛嗤笑一声,“我是参将,并非什么大将军。”
一上来便碰了个钉子,展姑娘面色不改,只道:“民女此番贸然前来,一则是谢过将军救命之恩,民女无家可归,双亲皆亡于贼寇之手,若非将军杀败仙洲贼寇,民女亦难苟全性命。二来……”
话说到此,她抬头看了一眼待书,面色温和:“方才听闻军中有纪,不留女子。我不愿让诸位难办,可将军与待书大人的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我方才问过军中一位医官,她说若有一技之长,譬如医术,倒是也可随军而行。我不懂救病治人,却也读过些书……因此民女前来是求将军开恩,留我在军中做些事,以报此恩。军中缺什么活计,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她几句轻声细语,条条分明,娓娓道来,便轻而易举解了他的难处,待书几乎感激涕零。
赵遂辛听罢,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冷淡。
“杀敌是赵某本分。姑娘言重。”
“只是姑娘既已知军纪,还请早些离去。”
展姑娘怔了一怔,又轻声道:“将军可是忧心我会成为拖累?我向将军起誓,必定竭力做好一应事,治伤包扎,抄方子,洒扫,后厨的活计,我什么都能学、都能做,只求将军收留……”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这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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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遂辛站起身来,半个包扎着的肩臂尚混着血腥气与药气,敞在外面,却全然不以为意。
他几步便走近展姑娘身前,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她素白的颈侧,叫她不自觉收了声。
“待书答应了你是他的事。”
赵遂辛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落向帐外。
“军纪严禁留外女。你今日就离开。”
*
待书苦着脸念叨:“哎,真是……真是对不住。我原本想着……”
他惴惴不安,满心歉疚,一面偷偷去瞧展姑娘神情。
那厢,展姑娘面上虽有些失落,却并未显得过分焦心,竟然反过来安抚他:“大人哪里的话,能得片刻收留,我已经很感谢了。如今军令如此,我不愿叫将军为难,也不愿再给大人添麻烦……说起来,还未曾谢过大人在将军面前为我美言。”
待书眼眶通红:“姑娘说这些真是言重了,我实在是没帮上什么忙!这样,我这里有些银钱,你先……”
他当即去掏,却摸了个空,顿时脸也变得通红。
“我……你等着,我这身衣服上没带,你等我回去拿!”
展姑娘一怔,摇头道:“如今已有了将军命人给予的银钱,少说也能够几个月的吃穿用度。大人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哪知待书转头拔腿就跑,远远地还喊着:“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宁济定定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待书的身影伴着夕阳逐渐远去,嘴角挂着的笑才渐渐淡了。
片刻,她低垂下眼,望着远处的水天交接一线,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此番留在军营中的计划必定万无一失,可没想到,这赵遂辛竟是如此难以捉摸,对女子更是避之不及……
她指尖合拢,轻轻敲击,眉间笼了一层无奈。
当下就要被赶出去……可怎么破局才好?
不如还是先离开,若是刻意强留,反而易引起赵遂辛的怀疑之心。左右军营还要在仙洲再留些时日,不如先在附近寻个住处,伺机而动。
这会儿她独自一人立在帐外,来来往往的旁人听闻此事,都投以好奇却略带同情的目光,宁济一一微笑着回视,路过之人却只觉她是强颜欢笑,愈发怜悯,摇头叹息。
宁济:“……”
她没有行囊,走到哪里都是空一个人,说走便走,又兼得“展姑娘”已得了些许银钱贴补,索性趁着待书还没回来的时候速速离开。
打定了主意便抬腿欲走,却被不远处帐营处的响动给绊住了脚。
“待会儿犒赏的餐食财帛安排都在此处了,你且看看。”
“你传下去,开……”
二人掀帘而出,宁济不慎同其中一人对上眼。
那位小赵将军正说着话,后半句却顿住了。而后缓缓皱起眉头,目色扫过来,里头的冷淡与厌烦毫不掩饰。
不好!
宁济心底暗叫一声,急急转身躲进一旁的帐营背后。
但愿那赵遂辛就当没看见她,去忙自个儿的……
正掩耳装死祈求上天眷顾之时,背后蓦地响起一道冷斥。
“你怎么还没走?”
3. 得留此地
赵遂辛正同副将议事,才出了帐营,却瞧见今日被待书求情的女子正立在一旁。不慎同他相视一记,却脸色微变,而后竟当即就跑,仿若见了鬼一般!
他眉眼微冷。
巧言令色在先,形迹可疑在后。
鬼鬼祟祟……军中果不可容此人。
“安排下去,酉时开宴。”
同副将交代过前事后,他抬步跟去了帐营后侧。
宁济僵直了背,而后硬着头皮转了过去。她干巴巴道:“正要走了。方才是同待书大人……”
赵遂辛面色不善,颇不耐地打断她:“不必解释。”
宁济闭上嘴。
此人果真好难对付!
赵遂辛冷冷瞥她一眼:“我送你。”
宁济:“不必了,我自己走就是……”
“我送你。”
赵遂辛重复了一遍。
二人一前一后往营外步去,气氛格外古怪。
宁济一路心中盘算,胡思乱想着跟在赵遂辛身后,也不知是去往何处。
直到前面的人驻足,她才后知后觉顿住脚,抬头张望出去。
“到了?”
此处是营前一条溪水,汩汩流向东南方。
军队扎营向来是临水而栖,方便取用。如今隔岸扎营,也是为了阻碍敌寇来袭。若有来犯,一刀斩了吊桥便是。
“从这里出去,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看到驿站茶馆。”
赵遂辛看向外头,一身银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眼都不瞧她。
言下之意:快滚。
眼见再无转圜余地,宁济话说得十分违心,面上却仍带着勉强的笑意:“多谢将军相送,有缘再会。”
赵遂辛亦冷冷扯起嘴角,毫不客气道:“怕是并无缘分再……”
话未说完,营内竟传来一阵嘈杂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宁济吃了一惊,抬头望去。
火借风势,愈涨愈高。军营后方一处滚滚浓烟扬起,焦火味道格外浓烈。
粮草!
军中粮草遭人纵火,一时间人仰马翻,众人大惊之下胡乱奔走,浓烟滚滚,乱象丛生。
几位副将乱中指挥:“快!打水来!”
于是兵士们便抢桶奔袭来回,只可惜粮草距离溪水太远。往往是一桶水运过去便洒了半桶,剩下半桶却是杯水车薪。
火势借风,愈烧愈大,一片焦烟袭天,熏得人两目赤红。
赵遂辛面色突变,当即就要赶回去救火,却被一把拦住。
“做什么?!”
他满含怒意回过头,视线却滞住了。
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已进溪内滚了一圈,如今浑身上下湿透了,发丝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宁济抹了把脸,急促道:“你身上有伤,别犯傻!”
说罢,她扭头就跑,头也不回冲进火场。
赶去送死吗!
赵遂辛心底一阵烦躁。
待赶过去,火场里却并非一派四散奔逃忙乱之景。
宁济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水囊,灌上了水后丢却上去。她借着湿衣,站的极近,冲火势最旺处顺势一丢,水囊便炸了开来,里头的水四散迸射,扑灭了一丛火势。
宁济回过头,高声道:“再来些水囊!”
一旁有人高喊:“听她的,先应急!”
余下的将士见到如此,也纷纷冲去取水囊,三三两两灌饱了水丢上去,一时间漫天飞舞,水雨裂散,淅淅沥沥,悄然将烟尘滚滚的冲天火势暂时逼退住。
剩下的人得了空,纷纷奔往溪边取水浸衣,接力奔走,千万桶水齐齐泼洒,火势减缓。
眼见局势暂且控住,宁济腿一软,略微踉跄,险些栽进被火烧过一圈的废墟里,却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她抬起头:“多谢……将军?”
赵遂辛冷言道:“靠那么近,找死吗?”
他一把扯开宁济,语气不耐:“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实在后面呆着。”
“双翼军救火!一队人跟我去拿纵火之贼!”
“是!”
匆乱的军队顿时有条不紊,分成数支,救火的队伍中人各司其职,众人协力之下,冲天的火势渐渐消散。
赵遂辛亲带的一支军纵马而上,将放火的贼寇顷刻间捉住。
放火之人是仙洲贼寇里一些侥幸逃散的流寇。眼见寇首被拿,却打起了粮草的主意,打算烧尽军饷,夺些战功后东山再起。
抓住贼首,便能轻而易举撬开信息。逼问出流寇巢穴后,侧翼军便顺着这几个放火之人摸去了其寨营,将剩余的流寇杀得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或降或奔,溃不成军。
自此,扰了仙洲一年有余的贼寇之乱终于彻底平息。
*
深夜,军营一片忙乱。
先前伤病军士还未曾料理干净,如今又添了失火之灾,引水的,清点缴获战利品的,新扎粮仓的……直至夜深还未曾歇息。
“将军!属下有一事相禀。”
赵遂辛正拭剑,闻言搁剑在旁,抬眼看去。
眼前的将士须发一片焦黑,或许是下午救火之时被火舌撩到了,幸而人倒没受什么伤。
“怎么?”
将士抱拳,沉声道:“还请将军念在此次军中失火,展姑娘竭力相助的面上,留她随军!”
此言一出,校营里乌泱泱一大片人尽数喊叫起来:“是啊将军!”
“展姑娘有勇有谋,何不留她!”
“没错!”
呼声四起,益发庞大。
不远处的宁济正用冷水敷手臂,听见这处的嘈杂,不由怔住。
分明没同这些将士打点过,怎么突然……
她茫然看过去,正同赵遂辛对视上。
赵遂辛皱了皱眉,移开眼。
他冷声道:“出来。”
一旁待书慢吞吞挪了出来:“……将军。”
赵遂辛冷笑:“什么意思?”
待书叫苦:“将军明鉴!这可不是我怂恿的啊!本就是民心所向……”只不过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二而已。
那将士抱拳道:“今日救火之时属下险些遭难,幸得展姑娘相助,才得以安然无恙。听闻姑娘无家可归,属下斗胆恳求将军容留其入军中。”
赵遂辛:“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之人,充军做什么?打仗?行医?还是砌灶驯马?”
将士被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正在此时,远远有人道:“倒是可以帮忙料理病人。”
赵遂辛面色微冷:“张医师。”
宁济道:“医师……”
张乔冲她摇了摇头,将她手臂烫伤处敷上一层油,而后轻轻裹好,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将军若允,她也可在我这处打下手,近日伤重兵士不少,总需要有人来帮忙。”
赵遂辛一言不发。
虽得张乔如此解围,可主将不答允,谁也无法再劝,一时僵住。
这时,角落里突然有人抬声,声音穿透一片嘈杂:“行了,就让她待在军中吧。除了张乔那边,也能在我这里做些事。总不至于闲着。”
宁济抬头看去,竟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抱着双臂,神情超然物外,十分冷淡。
赵遂辛身侧的一个将士奇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舍得沾染俗事了?”
那女子道:“杨犴,你要是闲得发慌,便把借走的那只弓还我。”
名唤杨犴的唉声叹气:“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只不过打趣你一句就这样催命……我再用一段时日,保管还你!”
张医师低声道:“那是军中的机括师,名叫李璇玑,几乎有大半兵器都是她改良得的,也是赵将军的族姐。杨犴是军中副将,性情最为……”
族姐?
宁济有些诧异。
“你意下如何?”
李璇玑不再理会杨犴,转头盯着赵遂辛。
于是齐刷刷的,一众眼睛都望向他。
赵遂辛道:“你不是向来不愿同人打搅?”
李璇玑道:“不愿同人打搅,又不是不同人打搅。仙洲本不是此女家乡,不如军队行至江南再让她走,那时回去也便宜些。”
“你觉得呢?”李璇玑扬了扬下巴。
从仙洲到江南,行军班师,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也就是说止容她在军中月余。
宁济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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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心下稍微安定些许。
一两个月很好,时间够用。
她道:“多谢大师,民女不胜感激。”
李璇玑看向赵遂辛:“那就这样?”
如此安排,姑且算各退一步。
赵遂辛微微扯起唇角,冷声道:“既然你非要掺合,那便让她留在你那吧。”
话音才落,待书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多谢将军!”
来不及疑惑,宁济真心实意道:“……多谢将军。”
赵遂辛瞥她一眼,冷脸道:“也不是如此就轻易过去了。若你成为军中拖累,谁来求情都无用。”
说罢转身就走。
宁济面上诚惶诚恐,垂首行礼,实则乐不可支。
本以为潜入军中之策彻底失败,未料到今日这火势实在来得巧妙……天助我也!
正在此时,视线里头进了一角短打布衣。
她忙直起身子:“今日多谢大师解围。”
“不必恭维,我不是大师。”
李璇玑看她一眼,淡声道:“平日你就在医馆里打下手吧,我这不缺人。”
说罢亦走了。
宁济磕绊了一下:“呃……好。”
她望向离去之人的背影。
从前并未如何听说过李璇玑这号人,倒是……
“日后还请多指教啊,展姑娘。”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宁济呆了片刻,才想起是在唤自己,忙转头看去。
“杨副将?”
摘下盔甲,这位杨副将竟然也是仪表堂堂,风流俊俏的年轻儿郎,只是带了三分爽朗笑意,便显得有些不大稳重。
见到他浑身上下略有被火燎到的脏污痕迹,宁济方想起来这位杨副将便是方才指挥灭火之人。
“方才见展姑娘救火时不畏险境,身先士卒。”杨犴抱拳道,“竟能置生死于度外,杨某佩服。”
宁济笑笑:“哪里的话。杨副将实在过誉了。”
“姑娘且放心。便是将军不说,他心里或许也对姑娘十分另眼相看。”
杨犴挑眉一笑,抱起头盔便走:“日后还请多指教。”
宁济亦道:“多指教。”
待回身之时,她挂着的笑才渐渐散去。
置生死于度外吗?
若非料想自己必不会丧命于此,又怎能真如此不畏火险呢?
……
告别了一众人,又得待书交代种种,领罢衣物贴补……料理清楚琐事后,她才得空去寻张乔。
帐营之中,昏黄点灯下,张医师正蹲在地上,面前七零八落散着一众药材。瞧这样子,像是把军中草药全摆了出来,拉了个底儿朝天。帐里一片混乱,她四处翻找着,时不时唉声叹气。
宁济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草药:“张医师,这药材……是有什么差漏吗?”
张乔顿住,回过头来:“哦,是你啊,这么快就打理停当了?”
宁济笑道:“是待书大人行了方便。说起来,今日多亏了张医师。”
张乔抓了抓头发,囫囵道:“客气什么?举手之劳。”说罢,又探身去各色小柜里翻找。
“医师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乔瞥了她一眼,好笑道:“就你那胳膊?你先老实养伤吧。”
说罢,她将小柜砰一声推了进去,烦躁不已:“……少了一味木灵芝。前些日子本想去补,却一直未曾寻见卖药人。今日用过一回,刚想去找,才发觉只剩三钱,最多再撑两三日。这下麻烦了。”
“木灵芝?”宁济道,“若是急需,可否去仙洲城中高价求购?”
张乔道:“也并非没有想过这事,可此地偏远,往返一回,少说也得两三日,恐怕来不及。更不必说此物珍惜,仙洲城内并不一定有。”
宁济:“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木芝长在山中,附近多山,说不定此处居民知道一二。”
张乔颇为惊奇,瞧她一眼:“不错,明日寻人问问也好。不过在此之前只好先派人去仙洲试一试了……将军肩上那金疮伤里的余毒太古怪,必得木芝才能抑制一二,寻常金银甘草却都无法。”
宁济微微怔住。
……将军?
4. 装模作样
“喝——”
“哈!”
一排排面容冷肃,身材高大健壮的兵将们手提长枪,横劈竖刺,动作齐整,气势如虹,动作间可见此军风范。
赵遂辛走在行伍当中,左臂的伤处仍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他走过一个个兵士,正紧盯其身法。
突然他提枪起身,枪花一挽,“喀”一声架上兵士手中长枪!
那被猛地格了一记的兵士手臂一麻,武器已然被挑飞,倏一声斜飞出去,侧插于地。
只招架了一记,武器便丢了手,兵士汗如雨下,面红耳赤道:“将军!属下……”
“目不视枪,望什么呢?刚才那一下战场上够你死十回!”赵遂辛冷笑道,“下去加练!”
“是!”那士兵不敢再怠慢,一抱拳,浑身一凛,忙专心致志练枪法了。
纵是贼寇已平,军中每日操练却也照常,同先前别无二致。
赵遂辛反手将枪丢回架中,抱臂站在一旁,视线却下意识顺着方才那不专心操练的兵士看过去。
他眼神凝滞在校场一侧。
校场一侧是随军医馆,军营中的医师们正来来回回奔忙着,照料着受伤的百姓与军士们。
奔波不停的众人里有一人极为出挑,身着粗布衣衫,却轻易能夺走旁人的视线。
女子晃晃悠悠提着一只水桶,额上搭着巾帕,费力地将其拖了过去。待置办停当后,又忙不迭地浆洗纱布汗巾,给诸位医官打下手。
赵遂辛啧了一声。
……羸弱不堪,一见便心生厌烦。
他蓦地收回目光,信手取剑出鞘,冷声道:“继续!今日再加半个时辰!”
一众兵士打了个哆嗦,却无人敢叫苦,齐声应道:“是!”
*
咣当一声将水桶放下,宁济甩甩酸胀痛楚的手,捻起袖子轻轻擦去额角的汗。
日头高照,好生毒辣。
“快!这边要用新帕子!”
“来了!”
她重又蹲了回去,将满是血污的纱布淘洗干净,拧干。如此再三,洗净后忙递了过去。
这一两日忙碌下来,一双修长冷白的手上印出些新生的交错红痕来,委实有些生痛。
军中医馆里全都是身受轻重伤的人。不仅是伤重的士兵,还有先前受伤的百姓。战事虽已过,可养伤治病耗时良久。东南之地,物资不丰,伤者只能在医馆勉强捱着痛楚,哭叫哀吟之声不绝于耳。
“疼……疼啊……”
一众青壮年人呼痛声中,突然响起一道小孩的痛叫,嘶哑、稚嫩,格格不入。
宁济忙回身去寻,便见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歪斜着倚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一双眼瞳却黑白分明,似是终于挨不住,呼痛声从牙关挤了出来。
她凑过去蹲下身:“哪里疼?”
小姑娘抽泣道:“姐姐,我腿疼……”
宁济转头一望,目光顿时滞住,牙齿发酸。
面前的小女孩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腿上,血肉模糊,似乎可见森白的骨头。
张乔简短道,“你按住她,要换药了。忍着点。”
宁济来不及吃惊,就被丢过来一条毛巾。她手足无措,小孩紧咬牙关挣扎起来,痛得死死抓紧草席,指甲都抠出道道血痕。小腿不住踢动着,根本无法上药。
她情急之下,双手紧捉住小孩的手:“别动,痛就抓这里!”
张乔沉下眉头,将药草碾碎了敷上去——
眼前的小姑娘顿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尖叫,旋即一股生痛从腕间炸开。
宁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将手臂甩开,不消细看,稍一瞥便知已被抓得鲜血淋漓。
也不知过了多久,臂上的痛意才轻了些许。宁济牙关紧咬,缓缓松懈开来。
面前这小孩已然两眼一闭,昏厥过去了,嘴角也沁出些血迹来。
“药上好了。”张乔道,而后瞧她一眼,忧心道,“你的手……”
宁济冷汗涔涔,呼出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张医师先忙,我随意裹一下便好。”
要照看的病人太多,她这伤口太小,算不上什么。
“也罢,你先回去歇息吧。此处有旁人照看着就行。”
宁济抽回手,果不其然,已是血肉模糊,指尖利印同血迹斑驳在一处,实在不忍细看。
她取了干净巾帕,三两下将血污随意擦拭干净,又取了些张乔指给她看的寻常伤药,囫囵缠上伤口,痛得嘶嘶倒吸凉气。
潦草处理过伤口,她按着手臂,才迈出几步,衣角却被人拽了一拽。
宁济回头一看,竟然是先前的小姑娘,眼睛极大,怯生生望着她。
“……姐姐,你手还疼吗?”
宁济蹲下身子:“早就不疼了。你呢?腿还疼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儿。”
小姑娘很乖,她问什么便答什么。
“你爹娘呢?家里人呢?”
雨儿轻声说道:“爹娘都……都死了。被那些贼寇给杀了。家里还有姥姥,姥姥在村里。”
宁济心头一酸,不欲再问。
她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把散银,掂了掂,揣回去几颗。想了半天,又咬着牙再拿出一点。握在手里摩挲一会儿,才靠近雨儿,悄悄塞过去:“这个你拿着。回去不管去哪,都好好藏着。”
雨儿怔怔的,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是银子,能买吃的穿的,够她家里一两年的口粮。
呆了片刻,她连忙推拒道:“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宁济快步退开几步,起身道,“别告诉别人!”
她冲雨儿摆了摆手,扬声道:“走了!”
宁济急急避过医馆中匆匆忙忙的人。才步了出去,便停住了脚步。
“将军?”宁济吃了一惊,“您怎么会来此……”
她一手扣上腕间,皮肉跳起来,生疼。
“此处离主将帐营不远。”
小将军目光淡淡,不着痕迹扫过她的手,皱眉问:“这是什么?”
宁济摇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不打紧,小伤而已。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是否需要我去唤张医师……”
女子面色苍白,手臂轻微颤抖着,血迹顺着粗布衣衫渗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想起方才看到的,不知为何赵遂辛心底又涌起一股烦躁。连带着臂膀上中了毒箭的伤也泛起尖锐的刺痛,令人烦闷不已。
他硬邦邦道:“无事。”
宁济不大明白,只道:“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避过身子,同这脾气古怪的赵小将军擦肩而过。
“慢着。”
擦身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落下来,混着明晃晃的不耐。
“什么?”
“刚才为何给那小孩钱?”
宁济心思杂乱无章,半晌才意识到是赵遂辛是在问自己的话。
她猛抬起头来,同小将军那审视的目光撞在一起,旋即避开。
“竟被将军看到了……也不为什么。料想她需要,就给了。”
“你不需要?”赵遂辛扫她一眼,语气颇为夹枪带棒。
宁济微笑:“银钱而已,身外之物,给便给了。她比我更需要些,救急而已。”
赵遂辛讥讽道:“是吗?既慷慨解囊,为何还要纠结再三?若真是身外之物,全给出去岂不更好?我奉劝展姑娘一句,行事若是巧妙过了头,未免太过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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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模作样……可笑。
先做苦力活卖惨,又是苦肉计,又是发善心……想必是料定他会来此巡查,否则怎么偏偏这么巧,都被他瞧见?
为了博取旁人信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宁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将军敬告。毕竟我万一开罪了将军,不得不离开军中,赶路还要用些盘缠,总不好真分文不留。”
她此番出行,所带银钱虽不算少,可先前一路大手大脚,路上不慎遗失许多,如今只余碎银数两。若非得以暂且留在军中,恐怕真要喝西北风了。
看着这人唇畔似乎一直嵌着的笑,赵遂辛愈发烦躁。
他冷眼瞧她半晌,冷不丁道:
“日后军中晨练之时,你不许从校场行经。”
话题转的太突然,宁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茫然道:“啊?可是去医馆的路这样是最……”方便的。
况且她若是提水过去,不从校场走,便得绕远路……
赵遂辛冷笑:“所以?”
宁济怔住,而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将军告知。”
话说尽了,赵遂辛转身就走,毫不拖沓。
见此人背影远去了,宁济叹了口气,亦抬步回住处去了。
*
先前的伤已敷了药,腕间却仍旧一跳一跳的痛。宁济正倚在榻上歇息,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费力拧过身子,瞧见张乔待书正同一个老伯站在一处,几人不知正说些什么话。
“你是说……”
“张医师,这附近山里头确实有木灵芝……”搭话的人乡音浓重,需要费好半天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就是闹山匪,好几个月都没人敢去摘。”
张乔松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总归是个办法……阿展?你怎么出来了?”
宁济偏了偏头:“张医师,这位是?”
张乔道:“那日我让待书去寻些附近山里的村民,这不就寻来了吗?这位老伯说附近山里还真有木芝。”
几人同村民商议片刻后,大致了解状况后才送走了人。
张乔盘算道:“去仙洲问的人还没回来,之前传了信来,说是好些店都没有,估计是要无功而返了。”
她咕哝道:“不过这药确实拖不得了……今日我去上药的时候,也不知道他那脾气怎么了。估计是伤口痛得厉害,自己觉不出来,只会给别人找麻烦。”
待书叫苦不迭:“可说呢,将军今日说话跟炮仗似的,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一样!”
宁济默默点了点头。
待书道:“那老伯说可以带人进山,可灵芝生长之处全数被那山匪占据着,说不准就会打草惊蛇……难不成真的要领一队兵先剿匪后采药?但这样又太过兴师动众,恐怕得好几天才行。”
张乔头疼道:“况且若将军知道采药是为了给他疗伤,恐怕也不会允准出兵了。此地山匪本就与我们无关,平白去招惹,若损粮折兵了该如何是好?”
二人盘算片刻,都没了主意。
沉默片刻,宁济道:“要么就人少些吧。跟着老伯进山采药,速去速回。别被山匪瞧见就是了。药不能断了。”
待书犹豫道:“我倒是可以,只是还需要一两个人留作照应……”
宁济:“张医师要留在军中治伤。明日寅夜,你我二人,跟着那老伯一同出发,如何?”
张乔皱眉:“不成!就你们两个人,怎么叫人放心得了?”
宁济道:“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换了旁人,少不得被将军知道。待书同那老伯相熟,若有什么事,我们彼此还是个照应。”
待书:“似乎也确实是个办法……”
宁济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办。医师放心,明天我们必定快去快回。”
5. 山有芝兮
翌日寅时,更深露重。
“都好了?”
待书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
宁济点了点头。
“拜托老伯带路了。”
三人裹得严严实实,悄声行在山路间,摸索着行进,进山时还一片漆黑,走着走着天色便逐渐淡了起来。
山路盘旋,绕了一圈又一圈,顺着前人踩出的羊肠小道,还需要折叶开路,才能勉强行进。
半晌,那山民突然停住。
“只能带到这了,再远的,碰到山贼就不成了。”
待书有些心急:“老伯,先前说好的可不是这样,明明是……”
宁济按捺住焦躁:“老伯,我们知道您担心山贼,但是也得给我们指一指那木灵芝的位置吧?”
山民抬手一指:“不就在那吗?”
宁济抬眼望去:“哪里?这附近不就是一片草……”
她顿时闭嘴。
几十尺开外的山脚侧,岩壁中,层层叠叠生长着无数深紫浅紫的木灵芝,掩映在草木之后。若非仔细瞧,竟真要错过了。
可正在这木灵芝近旁的,却是一处山匪的寨子。外头正好守着几个面容凶恶的守卫,目光逡巡着附近。
山民压低声音:“这处的山匪可凶恶得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们可小心点。俺先走了!”
老伯的身影消失在丛叶间,行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待书默默看了宁济一眼,懊恼道:“展姑娘……我觉得这事还是不大成,只有我们两个,根本没办法搞到那灵芝安全回去,要么还是先回军营一趟……”
宁济将眼前的草叶扒开,盯着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一来一回就是一天,压根来不及。不如冒险去摘。”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寨门前一个个凶神恶煞身高体宽的山匪,沉声道:“你看,这些山匪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外巡逻,一炷香功夫就会回去歇一歇。估计没多久他们就又要回去了,趁这时候我们偷偷溜过去,摘了就跑。怎么样?”
待书咬了咬牙,心一狠:“行!”
*
日斜过半,已是午后。
赵遂辛撩开偏帐门帘,扫视一圈,里头空无一人。
“待书呢?”
门将答话:“回将军话,待书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并未回来过。”
赵遂辛皱起眉头,“没说去哪了?”
门将道:“没说……将军若是着急,属下这就亲自去寻。”
“不必。”赵遂辛道:“叫他一回来就来见我。”
“是!”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才回到主帐,却听见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再一探视,却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连滚带爬跑奔入军营。
“什么人!”
守门牙将枪一格,厉声呵斥:“不得擅……待书大人?”
待书浑身上下破烂不堪,满身泥污,头脸之上全数挂着擦伤血痕,像是不慎跌了好几个跟头,狼狈至极。
“救……救……”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说出一句整话来:“快……去救展柒!”
“将军呢?我要见将军!”
门将为难道:“将军如今已入帐歇下了,大人若是着急,属下入内……”
待书急道:“不行,再拖就来不及了!”门将阻拦不及,待书旋即高声喊起:“将军,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求将军……”
话音未落。主帐内少年将军的声音已响起,冷冽如刀。
“人在哪?”
待书喜极而泣:“……将军!”
“说重点。”
待书一凛,严肃道:“……是!展姑娘眼下被困在西山腰里头了,大约在南侧进山口行进途中,我们就走散了方向……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正被几十号山匪追杀……”
他心急如焚,话语间不由急出些哭腔:“今早上我们去采药,本来都好好的,可是撤退的时候走得晚了些,竟被那些山匪发现了!几十号人携刀携枪的追着我们,我们跑了许久,却根本逃不脱!后来还是展柒一个人引开了山匪,让我先回来求救……将军,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快些回来,我们……”
帐帘大开,身披甲衣的身影疾步行出,带出一阵冷冽的风。
赵遂辛:“山匪统共多少人?”
“大概……几百号。”
闻言,赵遂辛皱起眉头。
几百号山匪,就两个人,也敢去采药……
待书正兀自胆战心惊,却听得一声嘶叫马鸣,抬眼望去,赵遂辛已跨马执缰,厉声道:“领一队人,即刻进山!”
“是!”
赵遂辛看向他,面无表情:“带路。”
待书抹了抹脸,亦翻身蹬上马鞍:“……是!”
*
唰——砰!
宁济险而又险躲过一束擦肩而过的冷箭,心跳极快。
“跑得了吗?!这么多人,活活耗也耗死你了!”
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趁早老实点!跟咱们回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
人太多,看不清楚多少,但听脚步声也至少有十几个。
她一闪身,紧靠在一棵树后,便听见刷刷两声破空响声,几只木箭从身旁径直飞了出去,树木对侧传来一阵闷响!
……不行。
宁济急促地喘着气。
敌众我寡,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
已经绕着这座山逃窜了小半日,可追着的山匪太多,甩掉一批还有一批,没完没了。
他们说的没错,这么多人,拖也能拖死自己。
先前不觉得,如今稍微歇息下来,才发觉腿脚已经僵硬麻木到极致。力气也耗空了。
她咬紧牙,一点点地顺着低矮的灌木丛矮下身去。
“哪儿去了!”
“刚才我明明看见那女的躲在这棵树后面了……人呢!”
追来的山匪停在这一片四下搜寻。
“人呢?跑哪去了!”
“肯定还在这附近,给我搜!”
“那边看看!”
“我在这边找!”
看着这一伙山匪逐渐被引向别处,宁济悄身躲在一块岩石后侧,屏住呼吸。
等这伙人都走远了,她就……
“人在这儿!”
宁济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猛回过头,身后不远处,面容凶恶的山贼提起一把刀,咧开嘴笑着道:“真让老子好找……害得我们跑多久了!”
“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我们寨主说了,留一口气就行!”
那山贼提着刀一步步走近,刀尖映着林中日光,照的人头晕目眩。
身后目之所及,皆是山匪同伙,正缓缓朝此处走来,全无出路。
宁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僵在原地。
那山匪提着刀走近,阴狠笑道:“不跑了?我劝你识相点,否则老子可保不了你这脸蛋……啊!”
一把土铺天盖地撒了过来,直冲他面中而来,迷得山匪睁不开眼。
“咳咳——我呸!你敢耍老子!”
趁着山匪视线受阻,她冲出缺口,逃!
“杀了她!给老子杀了她!”
视线模糊的山匪被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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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激怒,提着刀乱劈乱砍,身后那些山匪也冲了上来。刀尖枪杆追在身后,近在咫尺。
宁济头也不回,疯狂地奔向出口——
这处就是入山的岔路口,再坚持下去,就能逃出去了!
下一瞬,身后破空声响起,一只箭咻一声飞了过来!
宁济回过头瞥了一眼,直看着这只箭朝她飞来,箭钝而短,不足为惧,可距离太短,她体力全失,根本逃不开——
“砰——!”
有人猛地将她拽了一把,那支箭便直勾勾射落在地上!
宁济几乎是一头撞进来人怀里,又被揽着急转一圈,方躲过了那险之又险的一劫。
好险……
她胸膛起伏不定,呼吸全数错乱,一阵后怕。
宁济被扣在来人身前,费力抬头去看:“多谢这位……”
触之可及的是一片冰凉的银甲,冷硬坚锐。再往上看,只见到轮廓分明的下颌角,少年男子高束的发散落下来,遮在她眼前。
她惊愕道:“……将军?”
赵遂辛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躲后面点!”
他一手捉住她,扯在身后。将面前追上来的山匪同她隔开。
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年轻俊美,身量高大,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上神色冷冽专注,掣剑而立,俨然是一尊凶神。
山匪刀枪齐出,一起围攻上来。
赵遂辛却单凭一剑将周遭护得密不透风,任凭山匪作乱,却也如入无人之境,一劈一刺,便将围在此处的山匪尽数杀退,纷纷倒在地上叫痛。
余下山匪瞧见他如此,便愈发不敢上前,只色厉内荏地喊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赵遂辛皱起眉头。
宁济道:“将军,不必管这些杂碎说什么,我们先回……”
赵遂辛转过身,收剑回鞘,扬声道:“山匪连同寨子,全都抓了。死活不论!”
宁济愕然。
她忙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众兵士,衣甲披身,刀枪齐整,不知何时已赶来。
“是!”
兵士们纷纷应声,而后冲将上去,将草莽山匪追得四散溃落。
宁济怔了片刻,而后被猛地掀开,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望去,只见赵遂辛面色奇差,冷然看她。
宁济动了动唇:“……将军,我……”
赵遂辛厉声问:
“你明知此处山匪众多,却非要同待书私自来冒险,找死是吗?”
“若害了旁人性命,你担得起吗?”
“我并非……”宁济张口结舌,而后只道:“……对不住,是我之过。”
赵遂辛道:“我是不是说过,先前只是姑且留你。但凡你在军中惹出任何事,还是要走?”
宁济垂下眼:“将军确实说过。”
“无视军令、擅自做主,又累及同僚,因你一人劳军费力……”
赵遂辛冷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不信这山中有什么非采不可的药。今日事毕,请你离开。”
话一出口,他顿觉出不对,却无法再收回。
这些日子胸中郁气躁气太甚,攒到如今,竟像是在同谁置气一般。
他治下虽严,可也知道此事却并非展柒一人之过。如今这般处事,倒像是迁怒……
他看向展柒。
女子闻言捏紧袖口,却只垂首站着,并不辩解。
发丝遮住眉目,看不清她的神情。
赵遂辛面色古怪:“你……”
“我知道了,今日就走。”
宁济顿了一顿:“这些时日给将军添了太多麻烦,抱歉。还有,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6. 心思难测
“我知道了,我……今日就走。”
宁济微微垂眼,并不辩驳。睫羽敛住神情,显得有些可怜。
清风微拂,清隽秀丽之人裹在粗布陋衣里,愈发不相衬。
毕竟观她言行举止,本就不是食苦受累人。
本不应再多言,赵遂辛却鬼使神差道:“你本就并非习惯军中生活之人,早日离去,于人于你都是好事。先前我所应允之事,如今亦作数。今次回营,我会让待书备上银……”
“展姑娘!”
马蹄声飞踏,一人一骑急匆匆冲过来,勒马而止,飞扑下来。
被来人一把握起手,宁济愕然道:“待书!你怎么……”
“展姑娘……”待书眼眶通红,语无伦次道:“太好了,人没事就好……”
“吁——”
跟在待书身后的张乔勒住马,缓缓停在近旁,亦翻身下马,冲她点了点头:“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宁济看了一眼赵遂辛,“有将军护着,自然无碍。”
张乔道:“我就说展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无恙。瞧把他给吓的。”
待书没说话,紧紧握着宁济的手,一言不发。憋了没一会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太好了,吓死我了……展姑娘,你若真有三长两短,我,我真是……”
宁济有些头疼,不知为何,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往后一瞟,小赵将军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难看些。
她打了个激灵,忙干笑着抽回手:“没事!真的没事。我这不是一点儿伤都没有吗?”
张乔转着圈打量她一番:“还好,确实没出什么事。待书回来的时候那个鬼哭狼嚎的,倒真是险些吓死我……对了,东西拿到手了?”
宁济纠结了一下,点了点头。
“快拿出来看看!”
张乔眼睛亮了起来。
宁济在怀中翻了翻,取出一块草草裹起的布包。
里头竟是几株硕大完整的灵芝,色泽深紫,品相完好。
张乔又惊又喜:“品相竟然这么好!看着年头也足,真有你的……实在是辛苦你了。”
宁济道:“我有尽力护着,但有些地方还是压到了。”
张乔摆了摆手:“不碍事,挤成渣都能用。将军,这回可得好好犒劳一下展姑娘吧?”
被晾在一旁半天的赵遂辛抬眼看了过来,唇角扯起一点冷笑:“视军令为无物,私下行动,倒还是有功了?”
他眼瞳微动,缓缓扫过待书,最后落在宁济脸上,冷声道:“待书,我倒想问问你们,采的究竟是什么药,却要这么多人来给你们善后。”
待书汗如雨下:“将军,这,这药是……就是……这次进山采的药……”
眼见赵遂辛面色愈来愈差,待书愈说声音愈小,干脆闭嘴。
“这……”张乔讶然道:“将军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乔转了转眼珠子:“哦?你还没说?”
宁济干笑一声:“方才事态紧张,一时来不太及……”
“得了得了。这事儿你也别责怪他们了。”眼见待书宁济如此神色,张乔已然明了二人难处,只道:“要罚就罚我,这主意是我提的。”
张乔指着那布包着的灵芝道:
“这是木灵芝,止血生肌用的,专门用来治你那肩上箭疮之毒。军中没有了,所以这几日你恐怕都觉得伤口痛楚难忍。我先前遣人去仙洲城中高价收购也没有,幸好附近山中长着,却都在山匪跟前。”
“我们料想将军你若知道了,恐怕不会兴师动众只为采药。因此才瞒着你不说,只打算私下去,却没料到出了这等意外……总之若要罚,就罚我吧。这事倒真是与他们无关。”
一旁的赵遂辛越听面色越沉,面色古怪的紧,到末了气息竟难得不稳,一言不发。
张乔说完,此处便安静的过了头。半晌才听见赵遂辛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你们,先回营。”
几人讶然,宁济亦抬头望去,可赵遂辛却并不再她一眼,飞身上马,急掣缰离去,只留下一个仓促离开的背影。
张乔十分莫名:“这是怎么了?那伙山匪也不至于亲自去剿吧?不是都有一队精兵去了吗?”
“哎哟,将军方才那脸色黑的,我都担心他要罚军令,或是又想赶……”待书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宁济,咽下了后话,接着道,“谁能想到将军现在竟然又一言不发走了?……这心思我可不敢揣测了。”
宁济摸摸鼻子,含糊道:“……确实古怪。”
*
华贵帐营之中,挂毯奢美,燃香袅袅。
宁济闲坐半日,乏得无趣,索性起身去添水。刚站起来便听见外头一道高声惊叫:“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别乱动了,放着我来我来!”
“……”宁济满脸无奈:“待书大人,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待书窜进帐营,将她按回原处,又忙不迭取水添茶,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喜不自胜道:“阿展你现下有功在身,就应该好生歇着,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安心养伤就是了!”
那日山中采药事毕,待书便自顾自开始唤阿展,说什么这样叫着亲近,宁济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宁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裹着的鼓鼓囊囊的纱布,无言以对。
这伤……再放一日,恐怕都自己好了。
相较之下,反倒是待书身上那日摔出来的青紫的伤处还重些,像是要养好些时日才行。
待书连连摆手:“我这哪算得了什么!反正近日将军准了我的假,也正好养一养,说起来,也还算是沾了阿展你的光呢。”
“将军那日回去之后一反常态,竟也没训我……按说往日这种私下行动,都会被他按军令处置的。虽说将功折罪,可他赏罚分明,一奖一惩,却也够呛。这回竟然奖多惩少,倒真是奇也怪哉……”
待书挤眉弄眼:“难不成是那天你和将军……”
宁济大惊:“什么跟什么?莫要瞎猜。”
“那时将军不知原委,因此话说得重了些。”她想了半天,寻了一个不甚出错的说法:“恐怕他是觉得先前对咱们过分严苛,于是现在才松范了些。”
待书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茶桌旁,笑眯眯地晃起腿:“不管怎么说,眼下不必去劳累,还有自己的住处,总归不是坏事。瞧将军那意思,恐怕便是真到了江南,也不一定会赶你走了。”
宁济微笑:“确实不是坏事。”
“哎,你还不知道吧!你如今安置的这间帐营可几乎是军中最好的!”他摸着坐垫上的绣金织毯,啧啧称奇。“先前我可没在军营中见过这等好货,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了……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回事,这突然转了性子……”
待书一边咋舌,一边端起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大有跟她唠到天长地久之意。
宁济听得头皮发麻,忙道:“你先坐着,我出去一趟。”
待书奇道:“哎?你干嘛去?”
宁济早提着茶具溜出八丈远,她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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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手中空荡荡的茶壶:“添水!”
新住处离取水之处有些远。宁济也乐得清闲,正好避一避待书大嚼舌根的风头。她老远取了水回来,正要往帐中去,却见道旁一处武器库后躲着个人,远远冲她挤眉弄眼。
宁济心下纳罕,再一细瞧,原来是那位杨副将。只是她全然看不懂他使的眼色,索性招了招手,径直走了。
只是一回头,便同一人直挺挺撞在一处。
“……”
宁济让开一步,垂首道:“将军先请。”
赵遂辛面色冷淡中透着些许不自在,一言不发,只冷哼一声,迈开腿走了。
宁济缩着脑袋站在一旁,待人走了才抬头,便见武器库后头那人嘻嘻哈哈走了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杨副将,您这是?”
杨犴笑得颇为戏谑:“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捉弄他好玩得紧。你不会介意吧?”
“我虽不会介意,可将军或许未必。”
宁济哂笑:“杨副将日后还是不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展姑娘此言差矣。”
杨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晃。
宁济不动声色:“杨副将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杨犴凑近几步,眉梢眼底俱是狡黠笑意。
“我可是听说了。那日赵将军原本正带兵入山,却不知为何突然抛开众将士在后,一力当先飞奔入山,在众山匪围攻之下救了一个人,护得格外周全,紧张得很!啧啧啧……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引得将军如此牵肠挂肚?”
宁济面上的微笑几乎挂不住:“……若杨副将听说得再多些,便知晓将军此后可是大发雷霆,狠狠责骂了那人一顿,就差指着鼻子让她收拾行囊滚远点了。”
杨犴摸了摸下巴:“哦?是吗?”
“可我怎么还听说……”他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展姑娘之所以孤身一人陷入险境,是为替将军采药治伤?”
“你说,将军他这几日脾气这么古怪,提起你就炸锅。莫不是也因为他知晓此事?”
“哎呀呀,还是说他其实不知道展姑娘涉险是因为他?不成,我可得去帮你讨个公道……”说着,作势就要离开。
眼见杨犴拔腿就欲走,宁济硬着头皮道:“……且慢!”
“我知杨副将好意,可您也实在不必去寻将军……”
她纠结半晌:“采药之事,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前惹出许多麻烦,将军不再追究,我已经十分感激,并无别的奢望。还求杨副将莫要让我为难。”
杨犴悠悠叹了口气:“哎!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经逗?”
宁济欲言又止:“杨副将……”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杨犴笑眯眯道:“罢了,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忙,我去练兵了。”
说罢拔腿就走。
不急于一时?
什么不急?
宁济一手捏着水壶,警铃大作。
这个杨犴……他想干什么?
看他行径,难不成是要故意捉弄她触赵遂辛的霉头?
赵遂辛本就瞧她不算顺眼,采药之事更是险些被赶出去。所幸张医师解释一二解了此围,才不说让她离开的事了。
倘她又频频在他跟前来回乱晃,万一赵遂辛又哪根筋搭不对,一怒之下驱她离开……
宁济只觉格外头疼。
……不成,这些日子果真还是避开赵遂辛为好。还有这个杨犴,也得离远一点。
7. 巧遇再三(上)
这日一早,大老远便瞧见校场处一个挺拔身影,宁济顿时刹住脚步,掉头就走。走出几十步,旁边传来一声问候。
“展姑娘!好久不见,近日怎么……”
宁济将头一低,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冲得更快了。
“展姑娘且慢!”那人见她如此,愈发大呼小叫,连窜几步堵在前面,嬉笑道:“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宁济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起头,微笑道:“杨副将。”
“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杨犴眉眼弯起,笑得颇不怀好意,“真巧啊,居然又遇见展姑娘了。手上的伤可是好了?”
“确实很巧。”
宁济抽了抽嘴角:“多谢挂怀,伤已好全了。”
巧个屁!
若非他成心大呼小叫,也不至于非得在此同他说话。这个杨犴,当真是……
她挪开几步:“杨副将有什么事吗?”
杨犴摸了摸下巴:“近几日一直没见到展姑娘,总觉得军中少了些什么。按说如姑娘这般出色人物,绝不至于埋没于人群之中,几日不见,实在古怪……在下思来想去,只想出一个解释——姑娘莫不是在有意避开我吧?”
废话,躲的就是你。
“啊哈哈。”宁济干笑几声,“怎么会呢?杨副将行事光明磊落,人皆仰之,凑近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如此不知好歹呢?”
这些日子她专心躲着赵遂辛,连带着这个杨犴也一并绕道走。
用餐时候特意避开正点,晨练校场在前,她便换条路。主将帐营她更是能避则避,取水饮食一应诸事,尽数舍近求远,生怕撞见此二人。
即便如此,却也偶尔能听见一些闲言碎语,遭人打趣几声。偶有问起她赵遂辛之事的,她只当作听不懂,一概装聋作哑。
“哎呀,是杨某的错觉就好。”杨犴笑眯眯道:“我就怕是展姑娘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不是心知肚明吗?
宁济嘴角微抽:“杨副将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我就先……”
她一面说着,悄悄抬脚转身,预备溜之大吉。
杨犴煞有其事点头:“正巧,还真有些事要劳烦姑娘一回。”
宁济收回步伐,哂笑:“我手有旧伤,恐怕不便。”
杨犴叹气:“展姑娘方才分明说伤已好全了。原来只是因为不愿同杨某打交道罢了。”
宁济:“……怎会。杨副将请讲,什么事?”
“是这样,”杨犴道,“军营中一摞信件到了,数量颇有些多,只是军中先前的文书官近日感了风热。攒了好几日的信件未曾处理,还得劳烦姑娘前去取信处收了,而后分拣一二,若有要紧的信传给我便是。”
信件?
宁济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杨犴面色如常,坦然回视。
她问:“取信处在何处?”
“营地东北侧,那个带尖顶的帐篷。”
杨犴指了指,摊手道:“姑娘请千万放心。杨某绝无其他心思。”
宁济探眼望去。
偌大的营地里,那方小小的信件流转处的帐篷挤在角落里,位置十分不起眼。离主将帐营或是校场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安全。
她盘算半晌,微笑道:“杨副将为人正直,我怎会不放心呢?”
“那这取信之事……”
“我去便是。”
宁济直戳了当道。
*
“咻——”
呼哨声响起,骏马身躯高扬,嘶鸣声厉,在马场内奔腾往复,卷起滚滚尘土。
马匹矫健,骑马之人更是英姿勃发,身形挺拔,掣着缰绳疾驰行去,潇洒自如。
宁济从取信处才出来,便被这驯马场里的动静吸引了视线,如此好的身手颇为难得,索性在此观摩片刻。
那驯马之人奔至尽头,烈风一般掣马回身,待转身之际,宁济不慎瞧见那人的正脸,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好!
她硬着头皮收回目光,忙装作无事发生,捏紧手中分好的信件,退后一步,飞快扯起步子往回走。
只是两条腿总归是没有四条腿走得快,没走出几步,便听得马蹄声踏响,一人一骑随意几步便驱至她近旁,直至拦在道前。
“吁——”
赵遂辛勒马徘徊,居高临下看过来:“你为何会在此?”
那双冷冽的眼横过来,叫人直叹气。
宁济抿了抿嘴,扬起手上之物:“杨副将遣我来此分取信件。”
“是吗。”
赵遂辛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嗤笑,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竟不知展姑娘何时同军中的副将也如此熟稔……真是好手段。”
宁济深吸了一口气,装作听不见这话语里夹枪带棒的讽刺:“杨副将说文书官身子不适,所以托我帮些忙而已。”
“与我何干?”
赵遂辛伸手牵起缰绳,狠拽一记,马匹便走出几步,载着他远去了些。
他背对着宁济,冷冷道:“他并不在此处,你来错地方了。”
宁济:“……我知道。”
“既如此,为何你还不走?”
赵遂辛侧过脸,飞快扫她一眼,而后几乎像是烫到一般,眼神掠过她,声音极不耐:“怎么,不认识路?要候我送你过去?”
宁济有口难辩,艰难挤出几个字:“……不必,我知道路。”
说罢,她退后几步,拔腿就走,几乎把步子迈出风来。
这个杨犴……果真是有意寻她麻烦!
她心底冷笑。
若再中他的计,她就是傻子!
*
“啪”一声,一沓信件拍在书案上,带了八成力。
杨犴抬起头,一脸讶然:“展姑娘?”
他伸手拿起面前的信件,稍微翻了翻,惊喜道:“竟然已经分好了?展姑娘当真是能者多劳啊。竟然才一个时辰就把旁人要做一两日的活计全做完了,看来日后这信件分取的事儿可以交由展……”
“杨副将。”
宁济打断他,咬着牙根笑道:“我进来的时候可看到了,那文书官分明没生病。看到我的时候跟见了鬼一样,蹿得比谁都快——杨副将这是什么意思?耍我?”
“怎么会呢!”杨犴道,“那文书先前确实是身子不适,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歇息片刻却好了。说起来张医师果真是妙手回春……”
“副将。”
宁济轻声唤他,平心静气道,“为何频频刻意让我去触怒将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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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自来军中,并未得罪过您吧?为何三番五次寻我麻烦?”
杨犴怔了一怔,而后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宁济:“杨副将应当知道,将军本就对我留在军中颇为不满。无论杨副将同将军之间有什么有意思的把戏,我只求莫要再拿我寻开心。您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可以道歉。我不想因为触怒将军被赶出军营。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离开此处,恐怕难以活命。”
杨犴闻言正色道:“姑娘应当是误会了。杨某并非是要寻姑娘麻烦……取信之事确是我的主意,只是也并非是拿你寻开心,而是想借机捉弄一番赵遂辛那家伙罢了。”
“但有一事,姑娘绝对不会被驱出军营——将军也并不真的厌烦你,他向来都是如此。”
杨犴站起身来,面容难得正经:“之前的事,实在抱歉。日后必不会再如此了。”
宁济微微挑起眉头看他。“当真?”
杨犴竖起三个手指,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
“我向姑娘保证,此后不会再有。”
“如此便好。”宁济行了个礼,“那么便谢过杨副将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三两步迈出营帐。
“展姑娘且慢!”
宁济顿住脚,竖起耳朵:“怎么?”
“近日我听人说姑娘晚间取水饮食一向不同旁人一道,时常错过热饭,心下颇为不安。赵遂辛他晚间一般不会外出取用水食,所以姑娘不必介怀,夜里大可以随意行走,不必担心撞见将军……只是深夜莫要外出便罢。”
宁济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杨犴见她如此神态,瞪大眼睛:“你要信我啊!”
宁济呵呵一笑:“当然。”
信他才有鬼!
必得反其道而行之……今夜还是等到夜深人静了再出来打水浣衣,免生是非。
……
是夜。
月色溶溶,雁声雍雍。
溪水映着月光,浮光掠影,盈盈碎碎,洒乱在潺潺溪水中,一派月白风清之色,动人至极。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
宁济抱着怀中的脏衣,无声地闭上眼。
不远处,一个宽肩阔背的身影正浸在溪里,背对着此处。
肌理分明,映着月光,几乎能见到那具身躯之上浅淡的伤痕,湿漉漉的水痕一路滚落,浸入清亮冰凉的溪流。
清冷月色浸下来,叫人心头一片凄凉。
赵遂辛不应当是在自己那帐营里吗?!
怎么一军主将还需要在外沐浴!
不能自己叫水吗?!
……罢了,她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先回去吧。
对,先离开此处。
她搂紧脏衣,一步一步谨慎地往后退去。
只要不引起注意,悄悄离去,她就可以……
“咔嚓——”
一道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打破了此夜的寂静。
宁济的脚步顿住,僵在原地,脑中转得飞快。
“谁在哪里!”
后头响起一道厉声质问。
糟了!
她脑中一阵嗡鸣作响,瞬间下定决心。
趁赵遂辛没看见她是谁,跑!
8. 巧遇再三(下)
宁济步履不停,将落叶枯枝踩得噼啪作响,如今既已被发现,也顾不得悄无声息了。她飞跑向前,只恨不能荡过去——
直到锃亮的一刃白光蓦地横在前方,雪亮亮映着月色,寒意四溅。
她急刹住脚步!
那截剑锋不偏不倚横在颈前三寸,险之又险,只差一点便要抹了脖子。宁济忙梗住脖颈,急急退了几步,竖起三指告饶道:“将军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音未落,那柄剑往前一递,声音怒意汹涌,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般,比剑还冷人。
“你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我什么都不知道!”
宁济悔得肠子打结,恨自己不是瞎眼。
她撇开眼偷偷瞟了一记,只瞧见斜后方一个身影隐在阴翳树影里,看不大真切。那厢传来一声冷笑,唬得她忙收了视线,作低眉顺眼状。
赵遂辛自后方步出,将剑一挑,仍稳稳对着这截脆弱的颈。
“你才留在军中几日,便有如此手段……处处营造巧遇,同旁人攀附也就罢了,如今还如此不知羞耻,竟来暗中窥……”
实在无法说出窥视自己沐浴这几个字,赵遂辛皱起眉头,似乎再难忍受:“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济虚弱道:“……若我说这些都是意外,将军可信吗?”
落得如今境地,却有一大半都要归罪于杨犴。若非此人欺瞒在先,她又怎会弄巧成拙?
本想着杨犴之言断然不可再信,于是刻意反向而行。未曾想他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你有什么值得我信?”
赵遂辛冷笑,竟咬牙切齿,像是怒极:“如你这般女子,世上本不少见。却不想你竟能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见颈前剑寒光一闪,冰凉剑身贴近寸许,正抵在宁济脖颈上。
剑锋一扬,冷气逼人,激得颈前肌肤战栗,她忙双目紧闭,噤若寒蝉。
只是静候了片刻,也未曾血溅当场,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竟见一缕发丝被削断,轻飘飘扬起,在空中悠悠旋落。
“别在我身上动心思,我不可能同你有任何瓜葛。”
“我最厌烦你这种人,别无所长的弱者,偏偏又想攀附他人谋求生存……若你自恃样貌,想用这些手段嫁入卫国公,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遂辛满目嫌恶,似对她弃若敝屣。
“看在先前的份上,我不会赶你出去。可你若是痴心妄想,肖想别的东西……下场便有如此断发!”
声音冷厉,格外不留情面。
此言既毕,周遭一片寂静,就连枝头燕雀也没了动静,只能听见林间隐约的风声与溪水流淌的响动。
宁济垂着眼,半晌不曾答话,许久才抬起头。
那张清丽殊秀的面上却无半点羞愤屈辱之意,非但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些许礼节性的笑意。
“将军误会了。今夜之事实为偶然,我……别无所求,只想留在军中尽心效力,以报将军恩情。”
如此神情,像是方才之言全然不进她心。
赵遂辛也不知心情作何,嘴角微扯,嗤笑一声。
“你最好是。”
说罢,他便拢起外衫收剑去了,将落叶踩出窸窸窣窣的碎声。
直到那道身影逐渐模糊在林中,宁济抬手按住额角,揉了半天。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罢了,被误会是个贪慕虚荣为嫁入国公府不惜刻意勾引频繁巧遇的人便是吧。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她何以非要费尽心思留在军营中……若说是为报恩,却也太过牵强。
哪有这么深重的恩情呢?
挺好的。至少赵遂辛把溪水让出来了不是?好歹衣服能洗干净了。
宁济叹了口气,提着脏衣行至溪边,蹲下身来,开始浆洗衣物。
就是她这名声啊……
*
那日过后,她愈发谨言慎行。所幸再未遇见赵遂辛,日子松快许多。
闲了几日,总归心下不安,便又去问张乔,却只得知医馆如今不缺人,奔走一圈,竟被推来了李璇玑这处。
宁济立在一旁,颇显局促。
此间一片杂乱,木屑飞溅,器械木具随意置放着,几乎无处下脚。
李璇玑一袭黑衣,埋头在一张长桌上,正摆弄着机簧,全然不像是要理会她的模样。
宁济清了清嗓子,“大师……”
“哦,来了?”李璇玑抬起头看她一眼,“不必叫我大师。你一切自便。”
说罢,又垂首下去,专心研究手上那张图纸了。
宁济默然,半天才道:“您这处有什么要干的吗?”
李璇玑本正专心敲打,叮当响声不绝于耳,闻言停下手上的活计,抬起头上打量她一番:“原来你是那个过来帮工的?”
宁济点头。
李璇玑毫不客气:“来的正巧,有一批机括刚卯上,我怕放在里头潮了,你帮我拿出去晒晒。”
一组似乎是改良过的箭矢,前头不知配了何种铁器机关;四四方方的黑匣子,里外涂上了漆料,看着颇为神秘……李璇玑这处稀奇古怪的东西颇多,拿起随意一观,教人不由咋舌,惊叹其神技奇巧。
她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挨个搬了出去,一一置在外头,正好迎着太阳。
宁济正擦着汗,背后蓦地响起一句问话。
“原来你在这里!”
她回头一瞧,颇为惊疑:“待书?”
“我可是找你好半天了!”待书笑眯眯道。
“怎么了吗?”
待书道:“嗯……这个嘛……”
他扭捏半天,期期艾艾道:“就是,杨副将已被照军纪惩处了,罚了两月军饷,每日还要加练两个时辰。”
宁济眨了眨眼。
待书冲她亦挤了挤眼。
宁济莫名:“然后呢?”
待书磕巴了一下:“没……没有了。”
宁济:“杨副将的事,与我干系应当不大吧?”
待书双手合十,猛地拍出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哎呀,阿展竟然不知道吗?将军已查出了原委,方知先前种种……种种都是杨副将在背后捣鬼。”
宁济心下不妙:“种种?”
“比如让文书官假意称病,”待书碎碎念道,“哦对了,还有在军中散布谣言,说阿展你和将军……”
“打住。”宁济面无表情抬手制止,“到这里就可以了,后面的不必再说了。”
怎么还有散布谣言的事儿?
待书道:“总之就是这样了。将军遣我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问一问你可有什么缺的,衣食赏银,都可以提。”
宁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将军好意我心领了,无功不受禄,赏赐就不必了。烦请你代我向将军道谢吧。”
待书急了:“等等,你这……你当真什么都不要吗?这我可没法儿和将军……哎哎?别赶我走啊!”
宁济笑眯眯将他推了出去,一巴掌将门合上:“多谢你!回见!”
待书在外拍门大叫,可惜隔着一扇门,实在听不大清。
室内,被这动静吵到的李璇玑缓缓抬起头:“外头什么动静?”
宁济笑道:“没什么——那些木工制品我都晒好了,太阳落山时再收回来?”
“麻烦你了。”李璇玑点了点头,又专心致志去忙了。
如此一来,接连几日,她都抱着李璇玑那堆东西早晒晚收。
只是每回都被过来找她的待书堵在门口,张口就是问她要什么奖赏,搅得颇为头疼。无奈之下宁济只好躲着他走,一见到此人身影就缩在李璇玑那间木工房里不出去,待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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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继续。
这日一早,她又去抱李璇玑的器具出门去晒,却被拦住了。
“等下,抬这些出去做什么?”
宁济眨了眨眼:“先前不是说这些器具每日都要拿出来晒一晒吗?”
“哦对。”李璇玑拍拍脑袋,“忘了跟你说了。今日不用晒。”
宁济二话不说,又依言将那些器物一一放回箱箧里。
“你不好奇?”
宁济抬头:“好奇的。为何不用晒了?”
李璇玑定定望向东方,越过高矮不一的帐营,视线直掠向天际:“这两日便要动身回京了,一应物事都得先收好。”
宁济亦抬眼一望,晴空万里,云雾全无。
她心中暗惊。
这天色难不成要变?可她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莫不是这李璇玑,竟然还有卜算天象之才?
或许是表情太过震惊,不慎将内心所想全然表露出来。
李璇玑看她一眼:“昨日京中来了旨。”
“……”宁济无言半晌,“这么快?”
“对。就是这两天了。”
“行。那我把门外那些全都收进来吧。”
才推门出去,便瞧见外头不远处的一老一小两人。
定睛一瞧,一个小姑娘坐在木轮椅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或许是在军中吃了几顿饱饭,脸庞上长出些许肉来,不似先前那般瘦骨嶙峋。
推轮椅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妪,一身衣服洗得发白,还缀着补丁。
宁济又惊又喜:“雨儿?这些日子一直没去看你,你还好吗?这位是你……?”
雨儿脆生生道:“是我姥姥。昨天姥姥才找到这里,要带我回家。我想走之前来和你说一声。”
“回乡里?现在就回吗?”
雨儿姥姥道:“早点走好,不然再过几天山里头下雨,路就更难走了。”
“这一路上得走多久啊。”
老人笑了,皱纹层层叠叠挤在一处:“得一个来月。”
雨儿接茬:“我们家可远了。”
宁济心里微沉,她措辞半天,正欲寻个话头,却听见雨儿问:“姐姐,你手还疼吗?”
她看过去。
小姑娘亦大睁着眼睛看她。
宁济怔了怔,笑了:“伤早就好了,印子都没留,难为你还记得,你看!别担心了。”
她伸拳握掌,演示了几遍。
“那就好。”雨儿点了点头,又噼里啪啦倒出一堆问题:“你们要去哪里呀?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宁济认真道:“应该是要去京城,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安心养伤,认真吃饭,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她转过身去,翻出十几两银子,掂了一掂,索性全交给雨儿姥姥。
“这个,您拿着。”
照着赵遂辛之前的说法,她应当是能在军中待下去,留着这钱也没用。
老人却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摆手:“这哪里行!你快些收回去……”
宁济强硬推回雨儿姥姥怀里:“收下吧。看病吃饭,哪一样不要用钱?”
一番推拒过后,总算送走了雨儿老小,宁济遥遥挥手,目送她们离去。
再回过身,却被后头鬼鬼祟祟探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待书?”宁济看清来人,无奈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待书喜道:“阿展——这几日老找不见你,今日总算瞧见你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宁济拍了拍脑门,“什么事?”
待书支支吾吾:“还是之前的事……哎呀,你真没什么缺的?将军说了,这是你应得的赔偿!你说这杨副将也真是,怎么能如此毁人清誉……”
宁济想了半天,笑眯眯道:“好吧。既如此,我倒真有一样东西要托你转交将军。”
9. 夜宴相邀
那厢,宁济寻了纸笔,细细写了字上去,吹干后仔细封在一处,递了过来。
待书讶然:“是要转交这信?”
“正是,”宁济笑盈盈道,“有劳。”
这也难怪!阿展面皮薄,不好当面请赏。传信于将军确实不失为妙法……
待书猛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管立时送到!”
……
看着面前一封小笺,赵遂辛眉头微跳。
他并未接过,只淡淡道,“先收着吧。”
“是。”
待书将那信笺有意放在书案旁一沓文书的最上端。赵遂辛瞥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见状,待书心头胆起,凑过来立在一旁研磨,一面试探道:“方才我去的时候,展姑娘正在同一老一小道别,似乎还给了些盘缠……”
赵遂辛正执着书卷,闻言顿了一顿。
待书忙垂头,装作专心磨墨的模样。
片刻后,那厢果然问:“给了多少钱?”
待书心下暗喜,正色道:“这我也没看太清,不过估摸着十几两总是有的。”
赵遂辛便不理他了。
该说的都已说过,待书也不多嘴,心安理得去研磨,一面偷偷抬眼去瞧。
只见将军面色如常地将兵书搁下,下颌紧绷,看不出心思,又面无表情地取了他方才放在案首处的信来。
嘻嘻!
待书忙把头垂得极低,唯恐自己呲出来的牙花子被瞧见挨一顿训。
他就知道,将军对阿展多少还是有些非同一般!届时他正可以……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待书心情大好,手底下的墨磨得更带劲了。
赵遂辛拆了信笺,随意扫了几眼,面色顿时黑了下来。
“谁允许你帮她传信的?”
声音愠怒,待书顿觉不妙,茫然抬起头来,却只见主子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脸色奇差无比,一副要将他生砍了的模样。
待书张口结舌:“这、我……”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遂辛面无表情将那信纸撕碎,径直丢进炭盆里。
“出去!”
“以后再传这东西进来,自己领罚。”
将军眼神冷气森森,吓得待书一溜烟窜出帐营,连滚带爬去找宁济,在她帐外嚎得震天响:“阿展!你你你、你那信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啊……你知不知道将军差点活剥了我的皮!”
外头动静太大,宁济忙把人请了进去,以免扰人清净。
待书欲哭无泪,将方才如此种种哭诉了一番,委屈道:“究竟是写了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你是要将军赏赐些银钱……竟然不是吗?!阿展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宁济安抚道:“我这也是为你分忧。你看看,这样一来,将军也不会再频频遣你来问我要什么赏赐了不是?”
“你还笑!”待书气得脸通红,“我以为你要的是赏赐,还给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倒好,居然存心想看我被将军训的笑话!我可要生气了!”
宁济双手合十:“对不起!这回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都是我不好,给你赔罪行不行?我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
待书脸颊鼓起来,背过身去:“哼。”
宁济跟着转了过去,诚恳道:“我这个月的军饷都归你,行不行?”
待书道:“……我才不稀罕!没有下次了啊。”
宁济笑眯眯:“自然,怎会有下次!”
待书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信上到底写的什么东西?怎么把将军气成那样?”
宁济斟了一盏茶,笑盈盈道:“这个可不能说。”
此招虽险,倒确实免去了待书频频来问她要什么赏赐的麻烦。她又不需要什么银钱之类的东西,真正需要的,此时开口还为时过早。
况且就凭赵遂辛这古怪脾气,看了那信,不生气才怪呢,别说赏赐了,恐怕再看她一眼都厌烦。
“你就告诉我吧……”
虽说大可以继续躲着,可她偏要杀一杀此人风头。世上诸事,却并非他误解就冷言怒斥,知情就赏钱赔罪,轻轻揭过。
毕竟被利剑横颈又百般讥讽的事……她虽不往心里去,却多少也会记一记。
“保、密。”
宁济移开茶盏,勾唇一笑,两道月牙似的眉眼弯起,心情大好。
——得将军关怀,柒甚是欢喜。只是将军先前谓姻亲一事皆小女子痴心妄想,言辞甚厉,令人心伤数日。
柒深知蒲柳之质,难登大雅之堂。然今将军百般抬爱,顿觉精神抖擞,因斗胆陈情:不求金银赏赐,但求君怜,朝夕相伴……
倘无福执帚,则誓为将军左右,奔波竭力,以报此恩。言不尽意,伏乞垂怜。
*
班师回朝的消息放了出来,两日后的夤夜,军队便整备行囊,踏上归京之路。行了数日,出了仙洲一带,再望北走便是江南。
一路虽风景秀丽,可路途遥远,景色再美,看多了便有些乏味。
宁济在车厢内端坐着,脑袋却一点一点,不住打盹儿,刚蹭上一旁的车壁,便被颠醒了。她睁开眼,却见李璇玑仍伏在小几上,正研究一张弓。
李璇玑虽冷言寡语,一心扑在这些机括之上,人却不错,此番回朝还好心邀她同车而行。
宁济摸了摸额头上被磕痛的地方,坐正起身。
不多久,马车便放慢了速度,而后缓缓停下,或许是为行路中歇息片刻。
她刚清清嗓子,车厢便被敲响了。
外头响起一道高声问话:“展姑娘?”
宁济将车帘按住:“何事?”
那人叹气:“展姑娘!何必如此防备,我又并非什么坏人!”
宁济谨慎道:“杨副将说笑了。”
外头,杨犴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窗边。笃笃笃,笃笃笃,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璇玑抬头,无言看过来两眼,于是不消她张口,宁济便老老实实出去了。
“杨副将。”她颔首道。
“展姑娘,我今日可是特来赔罪的。”杨犴一脸诚恳,“先前之事,将军已照军法罚了我,这些日子我身上可没一块儿好肉!如今总算得了空,杨某是痛改前非,特来向姑娘道歉。”
宁济:“哪里。前事早已揭过,副将不必挂怀。”
杨犴咳了一声,望天望地:“总之,我是要问,展姑娘待会儿可方便一并用膳?”
宁济拔腿就走:“不必,多谢。”
“展姑娘!”杨犴急了,“你可不能当真见死不救啊!你要是不来,赵遂辛那厮还得罚我加练三个时辰!我真是……”
赵遂辛?
宁济顿住脚,“什么意思?”
杨犴道:“现已行至江南边界,将军有令,扎营夜宴犒赏军士,主将帐中另有一席,大家都会在,将军遣我来邀你,一会儿就开宴了。”
竟然已经行至江南一带,又是主将帐中的夜宴……
探眼望去,林间斜阳一片,日头淡红,映着山林密树,景色怡人。
宁济道:“好,我去。”
见她答应,杨犴放下心来,而后探头探脑去看车厢里头。
“不请璇玑大师一并去夜宴吗?”
杨犴笑了:“你不知道,她嫌这些烦,一向来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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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为了展示给她看,杨犴扬声道:“今晚有宴,你什么时候过来?”
半晌,车厢里的李璇玑道:“你们先去,不用管我。”
杨犴笑眯眯摊手。
好吧。
宁济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
月色如练。
按说赵遂辛邀她参宴,多少有些赔罪之意,却不知为何一如既往地别扭,并不看她一眼。
主将一言不发,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一顿饭吃的如坐针毡,格外滞涩,好在有杨犴在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不算太过尴尬。
直至宴饮过半,酒意散开,才有了几分热闹。
席上话语说笑声慢慢多了起来,帐中诸人已开始频频走动,偶有些高兴的,已开始聚在一处,行令划拳,难得自在。
军中宴酒总是大鱼大肉,宁济用过些便已饱腹,索性也站起身来,凭栏望向外头。
月上枝头,晚风拂面,正是闹中取静时候,一旁却突然有人出声。
“喂。”
宁济回过头,不自觉微微睁大眼睛。
竟是赵遂辛。
他捏着酒杯,似乎有几分薄醉,向来桀骜不驯的目光锁住她,显得有些古怪。
“你在做什么?”
宁济沉默片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月色不错。”
赵遂辛便不说话了,二人落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宁济便又偏过头去,望向帐外。
片刻后,身旁之人低声道:“从前之事,是我……对你有误解。抱歉。”
最后那句抱歉几乎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般,咬牙切齿,几不可闻。
宁济讶然,挑眉看他一眼。
这傲慢目中无人的赵小将军竟然也会道歉?
赵遂辛不满:“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极恼火,似乎想拂袖离去,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一副勉为其难模样。
宁济压下嘴角:“没有——没什么。将军的歉意,我收到了。”
说罢,她举起手中盛满琥珀色酒光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如何?还算有诚意吧?”
赵遂辛似乎轻哼了一声。
“……不过如此。”
宁济懒得同他计较,目光又落向外头。
本以为此事已毕,身后竟又传来一声带着些茫然不解的问话:“只是,你先前托待书送来的那封……”
他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又道:“是什么意思?”
那封?
那封什么?
宁济转头回去,却见小将军目光垂向一侧,神情恼火困惑皆有,俊俏眉宇蹙在一起,耳侧染了些薄红,也不知是酒热还是如何。
她恍然道:“啊,你说那封信。”
那封她写来刻意讥讽赵小将军的信!
当时多少有些在气头上,于是存了心气一气这人——不是觉得她心机满腹曲意逢迎只为攀高枝吗?知是误会,赔罪却又一副施舍做派……因此她偏就那般写了,只为揶揄一番这不近女色自诩清高之人。
气上心头,信上用词也极其刻意,如今想起,她也难免有些耳热……羞耻,太羞耻了!非得跟他较什么劲?!
眼前之人垂下眼睫,肌若温玉,面浮薄粉,一副半羞半怯女儿情态,教人难以挪开眼。
酒意熏人,赵遂辛喉头发紧。
宁济硬着头皮道:“抱歉,当时是我僭越……”
“呃啊……救……!”
恰这时,营外竟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热闹非凡的帐中夜宴。
“有刺客!”
10. 暗箭易防
“有刺客!”
“什么人!竟敢……啊!”
帐外,宴饮大笑声还未止息,一道凄厉惨叫声划破了祥和热闹的氛围,众人猝不及防。
山林间暗袭的刺客一时万箭齐发,弓弦响声此起彼伏,杀得此军难以应对。将士们痛叫声同呼喊迎敌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主将帐营中诸将领乍闻有变,纷纷提刀起身,只是正值酒酣耳热之际,站立尚且不稳,更不必提迎敌。
“诸将士听令!”
赵遂辛伸手挑剑,厉声道:“整装迎敌!”
吩咐罢,他一手将宁济推进营内最里侧,“待着!”
帐外冷不丁飞进一支短箭,直指向一不省人事的将士后心,赵遂辛剑锋一格,箭矢立时斜飞出去。
宁济惊道:“将军,小心……”
“别出来!”
事态紧急,他短促叮嘱一句便抽身而去。
帐外将士们先前松懈了精神,尽数吃酒作乐,就连值守军士也不免懈怠。毕竟此地并无贼寇作乱,又是江南一带,谁曾想会有刺客专程候着。
不少人当胸一箭,重伤倒地。所幸报信及时,多数将士盾甲不离身,听闻有刺客便结队迎敌,才叫伤亡并未扩散。
赵遂辛绷紧下颌,探眼扫了一遍箭矢纷飞的来处,翻身上马:“值守军随我去捉偷袭之人!”
“是!”
……
来者约莫百人,训练有素,像是在林中埋伏多时,只等这一支军松懈之时暗放冷箭。
然而待值守军随赵遂辛追来,明刀明枪正面抗衡一番,那边便落了下风。
“一个都别放走,留活口!”
这批人眼见对抗无望,却也并不慌乱。眼见值守军将其围在一处,带头的竟一声令下,众人口唇一嚼,接连倒地。
赵遂辛瞳孔微缩。
将士飞奔过去,翻过一个刺客的身子,掰开牙看了一眼。又奔向另一个,再行探查。
逐个检查后,将士面色凝重回道:“禀将军,都死了,服毒自尽,身上也不见信物。”
赵遂辛视线寸寸扫过地上死尸,许久才道:“再仔细探,方圆百里若有藏着的,留活口,捉起来审!”
“是!”
众中箭受伤的将士哀哀痛吟,已逐渐转去临时搭建的医馆内,更有一批将士严加防守,以防再有人来犯。
赵遂辛翻身下马,独自走在空旷却狼藉的残席里,面色沉郁。
一阵突如其来的偷袭,来的匆忙,去的囫囵。刺杀之人都是死士,只放过一轮冷箭就纷纷自尽,似乎只想给军士带来些不痛快。
这行径太过得不偿失,究竟是……
沉吟之际,前方已搜过一轮的密林中却传来一声轻响。
“将军——”一旁传来数声惊叫,赵遂辛猛地抬头。
前方直直射来一柄闪着寒光的箭矢!
穿林夺叶,直指眼前,却已来不及应对。
酒意三分,同样也拖慢了他的反应。他瞳孔紧缩,眼看近在咫尺的箭矢径直钉上他的——
“噗嗤——”
嵌着铁簇的短箭破开皮肉,血水飞溅,迸射在他面上。
赵遂辛的思绪停滞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左眼前横着的手。
修长削瘦,带着些温玉般的白。
本应是完美无瑕的一处,如今正当中却横穿过箭簇。掌心皮开肉绽,微微颤抖着,顺着血肉模糊的伤处,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
啪嗒。啪嗒。
“你……”
为何如此?
难得的声音滞涩。
赵遂辛说不出话,怔怔看向身后之人。
宁济的手颓然垂了下来,她唇色发白,看向密林:“不必管我……树上!”
被如此一唤,赵遂辛如梦初醒,随即张弓搭箭,屏息注目片刻。
倏忽间,数支羽箭猎猎而出,直入林中!
林间立时传来一道惊呼声,而后扑通作响,似乎有人中箭坠地,仓皇逃去。
“去拿人。”
他目色沉厉,一字一顿道:“要活的!”
将士急领命去了。
赵遂辛蓦地回身,一手紧紧捏住宁济的手腕,面色极可怕:“你……”
宁济急道:“痛痛痛,轻些!”
赵遂辛一怔,不知所措松开她:“对不住,我……”
目光落上她的伤处,喉头一哽,竟再也说不出话。
“去请医官!”
那只手鲜血淋漓,箭矢几乎洞穿掌心。
她是为护他?
她为何……
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女子唇边挂起苍白的笑意:“若非挡这一下,你可要变成独眼将军了……虽说将军英姿出众,蒙一只眼恐怕也好看,但总归不受伤好些。”
赵遂辛看着她,一言不发,目色漆深,竟有痛楚之色。
宁济便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告饶:
“好吧……我不说了。”
“不是让你待在帐内吗。为何出来,又为何挡箭。”
许久,赵遂辛低声问道。声音喑哑,细听之下,竟带颤意。
宁济沉默片刻:“听说刺客已被捉了,因此来寻将军,恰见此危,下意识便伸手相助了。”
大概是不忍见灼目蒙尘吧。
因此不由自主忧心,乃至提前候在一旁,伸手拦箭。
……好在梦中之事未曾应验,这箭矢并未洞穿赵遂辛的左眼。
只是代价确实难以承受……
左手伤处痛极,皮肉都在无意识轻颤。
“张医师,如何了?”
待书焦急问道。
张乔皱了皱眉,并不搭话,只用白布绞着,冷声道:“忍着些。”
宁济咬住牙。
欻的一声,箭矢被拔出血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脱离声。
“……呃!好……痛……”
纵使料想到会痛,却也未想到会如此痛!
宁济双目发白,几乎两眼一翻晕过去,幸而身后有人拦住,才没有躺倒在地上。
张乔眼疾手快用药粉纱布堵在伤口上,层层叠叠缠了数圈,血才将将止住。
宁济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已痛的说不出话,隐约听得背后之人问:“如何?”
张乔语气沉重:“筋络已伤。能长好便是万幸,左手日后恐怕不能再用力。”
“你不能医?”
赵遂辛抬眼,目中寒光四溢。
见他如此,张乔呵呵冷笑:“将军,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这是贯穿伤,能保住左手已经不易。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不能保她完好无损。”
“那便回京请太医。”赵遂辛沉默片刻,冷声道:“待书,备车!”
“将军!”张乔又气又急,“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该知道伤筋动骨无药可医的道理!便是回京请太医又能如何?”
赵遂辛:“所以?”
“我只能保证这伤逐渐修复,至于筋络,还得看造化。”张乔道,“不过我曾在古医书上见过巫医的记载,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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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能生死人肉白骨,说不定真能将这伤治得全好。”
赵遂辛:“去哪请?”
“巫医?是真的吗?”杨犴插话。
张乔道:“云游不定,世人罕见。”
李璇玑嘴角微抽:“……”
待书眼眶通红:“张医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不着调的……”
张乔也恼了:“你们一个两个问,我也只是说自己知道的事!我都说了,这伤只能慢慢康复……”
众人吵作一团,闹得脑门嗡嗡作响,宁济虚弱道:“停!……都别吵了。有劳张医师。”
张乔将伤处检查过一番,确保已包扎完好后,啪一声扣上箱箧:“余下人也都出去吧。让她好生歇息,伤才好得快些。”
于是一众人便又都吵吵嚷嚷退了出去,只余下帐中二人。
宁济颇不自在,看了赵遂辛一眼。
赵遂辛错开她的视线:“你今夜宿在此处,先养伤。”
不待回话,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将军!”
帐外呼啦响起一片。
赵遂辛的声音飘进来:“……都起来,今夜不必值守此处。”
宁济有些诧异:“将军?”
“嗯。”
帐外传来一声生硬的应答,顿了顿,又道:“夜已深,你歇吧。”
竟然亲自守在帐外?
宁济心情有些复杂。
可失血之际,头晕目眩,她沉沉阖目,不多时便坠入梦中。
……
昏沉太久,不知是醒是梦,眼前蓦地闪过一幕幕碎影,如同走马掠花,看不真切。
她看见自己步履匆匆行于长阶,自童稚时无依无靠,在偏僻陋宫内同玥姑姑烤火取暖。
看见宁礼身中毒箭,血迹斑驳,丧命于眼前。
看见自己最终身困宗人府,一杯毒酒鸩上西天。
玥姑姑拼命拦在她身前,被数人执一段白绫活生生勒死,却也挡不住她被强行灌入毒酒,落得尸身溃败,草草亡故……
“我平生从未害过一人——”
宁济目眦欲裂,双眼赤红:“何以天命如此不公!”
“上天叫我生得荒唐,又叫我死得可笑,如今偏又叫我看见生前身后之事,究竟何为!”
【唉……天机命途,攸关紧要,怎么泄漏给一无名小卒?】
【不过此人史书上止一行而已,并非此世气运所系……】
【罢了,吾自去交代一番。】
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耳侧徘徊,浑浑厚厚。
【尔以女子之身假称皇男,已违天道人法。命该如此,注定丧于暮春之后,冤死了结……】
宁济冷笑:“命该如此?我生来便被母妃禀作男儿,众人皆知我宁济是堂堂大越三皇子,如何违天道人法!”
她一字一顿道:“就算你所示皆我原定命途又如何?我偏不认这命!”
【叫尔意外窥见天命,实在无法。尔却不伏死期,欲乱因果……我等只以好言相劝!
【尔切记,执意逆天改命,必生祸端于己身,若只祸己倒罢,切不可干扰旁人命途,否则必身承天谴,万劫不复……】
身承天谴,万劫不复!
宁济猛地坐起来。
她呼吸急促,心跳极快,还未平息,额上却坠了只巾帕下来。
“醒了?”
她拿下帕子,转头看去。
赵遂辛一身寻常衣衫,立于一侧。
他拧眉看她,半晌,递来一条新的巾帕。
11. 太子玉玦
见惯了他一身银甲的模样,如今做此素衫打扮,倒十分不同。
宁济接过帕子,没忍住又看一眼。
这赵遂辛……不愧是国公世子爷。相貌本就俊美英气,身姿挑长。如今去战甲着锦袍,竟比京中玉面公子还矜贵,又平添一分朗然风。
“看什么?”
赵遂辛语气很不悦。
此人才醒来,连伤势也不顾,就毫不掩饰上下打量自己……
宁济忙收回目光。
赵小将军样貌虽出尘,可脾气实在太差,不敢恭维……难不成是受过情伤,才如此厌烦女子?
赵遂辛挪开眼睛,硬邦邦道:“方才你一直在说梦话,出了许多冷汗,我才进来的。并非是我……”
宁济笑了:“将军为人朗正肃然,我自然知晓。”
赵遂辛沉默一瞬:“我去唤医师来。”
说着,吩咐下去,又掀帘出去了。
听声音,帐外似乎众人都在,正三三两两闲话,帐中却只余自己一人。
宁济便卸了防备,斜靠在榻上,牙缝里嘶嘶抽冷气。
……难得做梦,竟然又是那个诡梦!
想起梦中怪话,什么“切不可干扰旁人命途”,什么“以身承谴,万劫不复”……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左手。
掌心痛得锥心,伤处一跳一跳的痛,不敢触碰半分,也使不上力。
宁济长叹一口气。
此事还得溯及数月之前。
几月前,她便无端开始做些诡梦。每回做梦便梦见自小生平,种种诸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回放。这也倒罢了,可后来竟开始梦见未发生的事。
先是梦见她那自幼长于宫中视为手足的四弟被当今丞相方家认了亲,而后又无端惨死于春猎场,不仅如此,就连她自己和玥姑姑也死于鸩毒。
头几次做这等乱梦醒来,她只觉得荒唐。宁礼母妃身份贫贱,早亡于冷宫,又怎会是方家之后?他向来不得皇帝赏识,怎可能去猎场大显身手?说他亡于猎场是天大的笑话!更不必提她同玥姑姑被一同陷落于宗人府了。
宁济乐不可支,还将此事当怪谈讲给玥姑姑听,果不其然被骂得狗血淋头,说她净说些怪话,一点都不懂得避谶,只怕是诚心不盼她们好。
因此这怪梦虽时时搅扰,她也不为所动。
直到方家将宁礼那已故的母妃认为嫡女,宁礼从籍籍无名的冷宫弃子一朝跃起,风头之盛,更甚太子。
再到春猎场上,宁礼身中数箭,满身染血,死于她眼前。
原道荒唐之言,可梦中事一一应验,叫她不得不正视这一切。
——她所做之梦,尽是未来命数之预兆。
倘如预兆所言,不久她便会如梦中一般,一杯鸩酒惨死阶下,也连累得玥姑姑为护她而亡。
绝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还原貌,下江南,设法接近赵遂辛身畔,谋其信任、为其分忧,如此种种,只为寻一条生路。
只因梦中人早已明示,赵遂辛便是大越当朝天命所系之人,诸事皆能逢凶化吉。
预兆梦中,赵遂辛不与太子同党,执意探查三四皇子先后身亡案,虽因此几经寥落周转,却总能东山再起,镇敌平乱功勋累累,元盛帝亲封异姓王,于是废太子,扶新储,成就大越朝史志上一代名臣。
而她这占据命簿寥寥几笔的三皇子的死亡,轻飘飘到不值一提,最多是赵遂辛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宁济缓缓抬眼,看向帐外人群之中那抹颀长背影,目色复杂。
这场回京途中的刺杀本是赵小将军命中必遭之劫。他未曾避开,伤了左眼。自此,意气风发的玉面将军不再,本就性情冷漠桀骜,此后愈添沉郁。
原本她想着必定袖手旁观,可到亲历之时,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终究下意识挡了一记。
果真不可妄图干扰旁人命途。以身承谴之说,先前不曾在意,如今总算尝到是何等滋味……
当真不可再犯。
可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算全然亏本生意。用左手换一只左眼,岂非公平得很?……况且如今帮他挡去一劫,若日后真到那时,也不必心中有愧了。
正胡思乱想,外头传来一声报响。
“将军!审了一夜,那刺客仍是不招!”
赵遂辛声音冷厉:“带上来。”
一袭黑衣的刺客被押了上来,貌似颇不服气,一路拧动挣扎不停。
“老实点!”
守卫斥了一声,狠狠照腿弯踹了一脚,那刺客便跪倒在地。
“将军,我们去得及时,赶在这刺客服毒自尽之前将人制住了,一晚上都没审出什么结果,却发现了这个。”
说罢,守卫双手奉上一物。
刺客恨恨抬起头来,目色赤红。待看清其样貌,宁济不自觉蹙起眉头。
“竟然是个女子?”杨犴奇道。
不只是女子,还是个相貌颇为姝丽的女子。
这女子浑身是伤,神色却毫不畏惧,恨恨盯着诸人:“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来!”
赵遂辛取过守卫掌中之物,不动声色睨了刺客一眼。
“谁指使你们来的?”
女子大笑:“想杀你便杀了,只可惜技不如人而已!”
“不说是吗?……也罢。”
赵遂辛冷笑道:
“太子遣你来的时候,难不成没告诉你,行暗地里刺杀之事,举止要低调些?”
那刺客一僵:“你说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来。掌中径直坠下一枚扣在细绳上的青白玉玦。
此物一出,众人皆面色凝重。
那女子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赵遂辛,恨不能生啖其肉。
“卑鄙小人!还给我!那是我……”
一旁的守卫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急忙堵住刺客的嘴。
李璇玑走近几步,取了玉玦来仔细观摩。
“雕着四爪蟒纹,还有昱字暗刻。同他那印章刻法一模一样。”她面无表情,递予赵遂辛,“是太子的东西。”
杨犴面色亦肃然,收起往常嬉笑神色:“他居然如此不顾大局,东南的贼寇才平,竟敢对将领下手?”
赵遂辛目视青白玉环,许久才道:“宁昱并无大谋,气量狭小。招揽不成便买凶刺杀,倒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杨犴思村道:“只是不知这女子同太子有什么关系……”
赵遂辛看了刺客一眼,转头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安静了片刻,宁济发现周围人都看向她这里,方意识到赵遂辛是在问自己。
她踌躇片刻,才道:“……全凭将军做主。”
赵遂辛目色微沉。
“不杀了?”
宁济顿了一顿:“一切听将军的。”
话虽如此,她却心下不安。
预兆梦里,赵遂辛受伤,这刺客原本是趁机逃走了的。
她这一挡,搅乱了不少人的命运。不仅赵遂辛毫发无损,就连原本应逃出生天的刺客,也被活捉了。
按说应当尽量少打乱他人原定命途,可眼下她总不能放这刺客离开,否则也太过可疑。
赵遂辛冷眼瞧那刺客:“不杀也罢。姑且留你一命,日后便是太子买凶杀人的证据。”
“带下去!”
那刺客满目恨色,一语不发。
本以为此事已了,可正在几位将士上前押她下去时,刺客竟拧过身子,硬生生撞向尖刀利刃。
顿时血溅四方。
将士反应不及,眼见着重要的囚犯在自己眼前自尽而亡,纷纷惶恐不已:“将军!属下……”
那女子当胸一刀,本就命不久矣,竟还使了些力气,活生生将刀口同血肉分开,失去堵塞,伤口血流如注。
她仰躺在地上,费力转头,喉管里发出嘶嘶的呛声,话语模糊不清:“你们这些杂碎,坏了殿下的大事……如今还想用我来威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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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做梦去吧!你们……都去死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恶狠狠盯着宁济,似乎是恨她坏了大计。
说罢,头一歪,双目未阖,便已断气。一双秀目大睁,恨恨瞪着天空,愈发瘆人。
宁济沉默片刻,上前将那双眼睛闭上了。
“怎么处理?”
赵遂辛问。
宁济道:“埋了吧。”
赵遂辛又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善:“这刺客对你恨之入骨,你倒好心肠。”
她轻声道:“将军就当是我日行一善罢。”
“日行一善?展姑娘真是大善人,莫非昨夜舍己挡箭也为行善?”
赵遂辛语气冷淡,话说得也十分不中听。
宁济便只笑,不再答了。
一场诡异的闹剧已了,众人见赵遂辛脸色不佳,纷纷散去。
宁济托人寻了草席麻布,将刺客的尸身裹了起来。她如今只一只手可用,费力得很,却执意自己亲力亲为,往林中行去。
赵遂辛一路跟在后面,似乎是想接手,却不知如何是好,末了才悻悻道:“我来吧。”
“不必,我自己来。”
宁济用未受伤的手拽着草席,执拗地走向密林深处。
后头跟着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子,没一会儿又响了起来,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待刺客的尸首被拖至昨夜那棵树下,宁济才停下来,靠在树旁擦了把汗。
蓦地听见砰砰响声,她回过头,竟见赵遂辛手里提着柄铁锹冲地上直敲。
宁济愕然:“将军这是……”
赵遂辛冷着一张脸:“不是要埋人吗?还是你要亲自挖?”
宁济以手握拳,咳了一声:“这倒不必了。”
商议过地点,赵遂辛便抄起铁锹,三两下将土铲出一座小山。
有人帮忙,宁济索性坐着歇晌。
原先只知道这赵小将军武艺样样精通,却不知道也挥得动铁锹,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喂。”
闲坐许久,如今冷不丁被喊,她心虚抬头,却乍然见到一袭臂展肩阔的身影。
那件寻常素衫险些箍不住少年人饱满的臂膀。或许是劳作许久,他直起身子,将领口扯开些许,依稀可见汗水顺着颈侧滚落下去,热气轰得蒸腾起来,烧得人头昏脑胀。
宁济僵住,眼睛都不知该看向何处。
赵遂辛见她如此慌乱,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倏然将领口扣紧,不满道:“你看什么?”
话虽冷厉,耳根却烧得似血。
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起伏的肌理线条,实在叫人不知所措。宁济眼睛四下乱转一圈,索性全然放空,目光平视向前:“将军,有事?”
……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赵遂辛看她一眼:“方才见你一直不大高兴。为什么?”
宁济怔忡片刻,才扯唇笑道:“……也没有。”
“是吗。”
赵遂辛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却也不再问了。
宁济微微叹气。
预兆梦中,她曾见那刺客一击得手,转身便逃了。无人知其去向,想是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
但如今一切都微不可查地起了变化,活生生一个人死在她面前……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实在无法不心思烦乱。
“别多想了。”
她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赵遂辛微微侧过头看她:“人各有命,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更不用提他们这种死士。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是她的命,不是你能左右的。”
宁济迟疑道:“将军这是……在安慰我?”
赵遂辛唇角冷冷一撇:“我从不安慰人。”
他斜看过来,“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恐怕会被这场面吓到。”
“我这种人……”
宁济咂摸半晌,缓缓道:“将军对我,确实了解。”
12. 归京路遥
赵遂辛轻嗤一声。
明明是娇生惯养的柔弱女子,偏偏执拗爱逞强,非要以身犯险。爱做烂好人就算了,见了死士丧命都会生出同情心……
羸弱固执,麻烦至极。
宁济嘴角微微翘起。
“将军可要我来帮忙么?”
赵遂辛瞧她一眼:“若你还想保住左手,就老实待着。”
看看包得如粽子一般的左手,宁济只好坐了回去。
*
经先前刺客一事,回京的路程赶得飞快。整支军都加快了行军速度,恨不得日行八百里,车轮更是连轴转。
车厢内。
张乔将新药涂上去,执着纱布层层裹住已长出新痂的掌心。
“好了。”
宁济收回手,左右打量一番:“如何?”
张乔道:“恢复得不错,才十来日,伤处便已长好了大半。你觉得呢?”
宁济感受了一会儿,定定道:“痒,想挠。”
张乔无言:“……不行,忍着。”
“伤口虽愈合了七八成,可筋络的康养却不是一日之计,须得时时刻刻练习才行。刚才换药时已歇了一会儿,现在继续吧。”
说罢,张乔将石器塞进宁济掌心:“开始。”
“……”
宁济愤愤拿起石器,一遍遍重复抓取的动作。
从前随意为之,如今却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做到,颤颤巍巍几如幼童,实在不能不烦躁。
片刻后,石器被丢在小几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张乔纳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停了?继续啊。”
宁济甩了甩手,告饶道:“不行,手太酸了……让我歇会吧。”
张乔颇有幸灾乐祸之意:“跟我讨饶可没用。将军可说了,每日都要练习两个时辰,今日才过了一盏茶功夫。”
宁济直挺挺躺尸在一旁,面目全非:“若将军真来了,医师便说我练好了。”
一旁的待书苦口婆心:“阿展,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手这些日子才有了点起色,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若再练习下去,左手没好,她可要先过去了。
宁济举起手诚恳道:“现在这手已经能抓起茶杯了——可以了,不必再练了……不信你们看!”
说罢,她执起小几上一杯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茶盏勉强停在了半空中,抖得却如筛糠一般,颤颤巍巍。
待书蹲下身擦去车内水渍,幽幽道:“……挺好,再拿一会儿,杯子里头的茶水正好能倒干净了。”
宁济气馁:“唉!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正插科打诨时,轿帘突然被撇开,一只皂靴踏入车厢内。
“不必再练?”
什么?
宁济被吓了一跳,本就使不上多大力气的手指一松,那只将落未落的茶杯便坠了下来,砰一声摔了个稀碎,瓷片四散飞去。
待书亦惊了一记,回头一瞧,喜道:“将军回来了!”
一片碎瓷迸射开去,正巧落在踏进来的赵遂辛面前。
赵遂辛端详片刻,将碎瓷片拾起来。
他抬眼看过来:“什么不必再练?”
宁济拼命给张乔使眼色:“没有,将军方才听错了,哈哈。”
张乔毫不客气:“将军来的正巧,是刚才展柒说她的伤好了,不用再练。”
宁济急了:“张医师!”
待书补刀:“结果阿展握着茶杯才几口气的功夫,就给摔碎了。”
宁济:“……”
她两眼一闭,径直装死:“我不说了!”
赵遂辛看她一眼,走近几步,放下一小支瓷瓶:“张医师,先前说的药可是这个?”
瓷瓶小小一支,玉雪可爱,色泽青绿。拔开塞子一瞧,里头膏体传出一道清凉药气。
张乔轻嗅片刻,惊喜道:“确实是!怎么这么快就能弄到手?”
赵遂辛:“打听过了,沿路各城中都有卖,便收来了。可用吗?”
张乔:“可以,很可以!”
说罢,她转头冲宁济道:
“这回生霜对筋络最是起效,平日里康复练习时多涂上些,恢复得会更快些。之后每日都得用。”
宁济愁眉苦脸。
此番左手伤筋动肉,她虽费力练了数日,可自觉起色不大,干耗了数日功夫不说,只累得够呛。
这倒罢了,只是赵遂辛竟将此事尤为重视,时常高价收来新药,又让待书他们成日盯着她练习。她有心拒绝,可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医嘱也不能不遵,十分煎熬。
宁济委婉道:“这会不会有些太……”
赵遂辛道:“每日都要练习两个时辰,没得商量。”
“不过,待书今日不必盯着了。”
宁济一喜。
赵遂辛看着她:“今日剩下的一个半时辰,我亲自看着。”
待书诚心诚意道:“阿展,你可要认真康养啊。”
宁济一口气没喘完,正巧憋在胸腔里,脸都青了。
赵遂辛……够狠!
……
宁济偷偷抬眼,瞥向坐在对侧执一卷书的赵遂辛。
自赵遂辛说了他亲自看着,这辆马车中便只余她二人。
不知为何,竟有些诡异的尴尬……与和谐。
从前不曾与他同车而行,如今乍然置身于一辆马车内,离得如此之近,教人十分不适应。
只是这位小赵将军姿仪极佳,身如冷剑,坐在车内八风不动,自上车以来,便执一卷书细读,不时翻阅一页,似乎是已沉浸其中。
“看我做什么?”
赵遂辛头也不抬,冷不丁出声:“左手练好了?”
“……”
宁济诚恳道:“手酸,歇会儿。”
赵遂辛闻言将书搁下,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痛?我唤张乔过来。”
宁济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有些累。”
赵遂辛沉默片刻:“那便歇会儿吧。”
这么好说话?
宁济心下微微嘀咕。
“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问过。”
宁济偏过头:“什么?”
赵遂辛轻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挡箭之事,算我欠你。”
“思来想去,我能做到的唯有答允你一件事。但凡我能做到的,便会允你。”
“银钱,良田,宅契……一切都可。若你需要,我也可认你做义妹,自此你便可居于卫国公府庇佑之下。”
义妹?
宁济目瞪口呆,仿若遭了雷劈,半晌才艰难道:“……将军恐怕差几岁弱冠吧。”
赵遂辛:“怎么?”
宁济腼腆道:“我虚长将军一二岁。”
赵遂辛:“……”
宁济唇畔缓缓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微亮:“多谢将军好意,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并不缺乏。能为将军效力,已经十分感激。”
赵遂辛双目沉沉,冷眼看她。
宁济被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好吧,只是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要什么。将军可否宽限些时日,等回了京城再说?”
“随你。”
赵遂辛不置可否。
宁济靠在小几旁,右手支在下颌处,笑盈盈看他:“那便多谢将军了。”
赵遂辛瞥她一眼:“休息好了吗?若好了便继续。”
宁济:“……哦。”
……
一路行入京城。
卫国公世子赵遂辛领兵平了东南贼寇,得胜回朝的消息早已飞遍京中。这日大军班师回朝,早有仪仗在城门处摆出宏大仪式,迎其归京。
大军暂且扎营城外,主将一行人马则同迎师大臣碰了头,接风洗尘,一应复命,折腾了一日,才暂且结束。
等到日暮时分,总算有了动静。
赵遂辛跨入车厢,卸下军甲,散落一身凉气:“回国公府。”
车夫应道:“是。”
宁济打了个呵欠,强打精神道:“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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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遂辛道:“明日还得去面圣,今日暂且告一段落。”
跟在后头的待书探出头来,将战甲收拢了,笑眯眯道:“阿展今日等久了吧?不过今儿可真是累煞了,吹吹打打,就没停过!全都是来贺喜将军得胜的!”
宁济同他一唱一和:“我们将军得胜有功,自然人人都来贺。”
赵遂辛:“……”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国公府。
宁济悄悄撩起一角车帘,目不转睛向外看去。
待书笑道:“展姑娘是江南人士,想必没见过京城春日的风景吧?”
宁济轻咳一声:“……确实没见过。”
这倒是实话。
自小长在四方的红楼砖墙长宫里,甚少有机会这样光明正大地观察京城内外形形色色人群。
宽敞的主道两侧走着的行人、沿街叫卖的商贩、衣着朴素的勤劳妇人……她油然生出古怪的感觉。
原来这地方长这样。
除了望不见四方角外天空的楼阁殿宇,居然还有这等风景。
她由衷赞叹:“真好。”
待书嘻嘻笑道:“这都是寻常景色。若日后有机会撞见京中灯会集会,那才叫一个热闹呢!到时候可得好好玩一玩!”
宁济:“当真?只是我人生地不熟,也不好一个人……”
赵遂辛原本在闭目养神,一路一言不发。这时却睁开了眼,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
待书拍了拍胸脯:“那有什么?我自然可来陪你!”
宁济大喜:“好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
“我看你实在是闲得发慌了。”
待书正喜不自胜,却被赵遂辛冷言打断。他惊慌失措,忙住了口,讷讷缩在一旁了。
赵遂辛斥了待书一声,又不着痕迹瞪她一眼。
宁济也低下头,不敢再当面议论出去玩乐之事。
赵遂辛神情却愈发显得不快,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宁济:“……”
不出去便不出去吧,为何冲她不满?
明明是待书自告奋勇要带她出门转的,可不是她威逼利诱啊!
接风过后,李璇玑杨犴等人自是早已各自归其家,只剩宁济这无家可归之人,便顺势窝进了卫国公世子回府的马车。
一开始她还有些忐忑:“不知是否会叨扰……”
赵遂辛瞥她一眼,嘴角翘起出个细小弧度。语气带了些嘲讽:
“先前在军中竟不觉得叨扰?”
宁济便难得吃了瘪。
马车停了,待书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喜气洋洋地同迎在门口的门人接应。
赵遂辛亦先行下了车,车中只剩她一人。
若出了这处,便是独身一人进入卫国公府,恐怕再难回头……
正犹豫时,车帘却被撩了开来。
赵遂辛探头进来:“还等什么?不快下来?”
宁济怔了怔,旋即笑道:“来了。”
她弓身出去,看到车舆两侧的高度,盘算着是否要跃下去。
才思量一息,眼前便伸了一只手过来。
伸向她的手腕扣着护甲,骨节分明,有金戈气。
只是主人却站直了身子,并不看她。
她笑了,一手握上去,借力跃出车外,一触即分。
赵遂辛偏过头来看,神情古怪:“你……”
“多谢小赵将军。”
宁济笑意盈盈,抱拳行礼一记,便往里走了。
剩赵遂辛独自一人留在车舆旁,略带羞恼。
“喂!”
什么小赵将军?
实在是……轻佻!
他绷紧下巴,满腹责问竟说不出半句。
前头,宁济走出几步,见他未曾跟上来,瞪大眼睛瞧他:“怎么了?将军不进去吗?”
“……”
刚才的烦躁情绪全被诡异地浇熄,赵遂辛动了动嘴,吐出几个字。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