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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 55 章

作者:周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理氏醒转时,窗外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棱,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昏迷了整整两日,这两日里,帝辛的身影一次也没出现在温华殿。又挨过三两日,等她彻底清醒,能撑着坐起身时,帝辛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不紧不慢地踏了进来。


    理氏素来偏爱浓艳的紫裳,温华殿里也被她布置得满是大红大紫的锦缎与陈设,乍一看富丽堂皇,可那些堆砌的艳色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久待片刻便让人觉得烦躁憋闷。帝辛本就不愿踏足这殿宇,若不是理氏身后的姚姓是大商望族,轻易怠慢不得,再加上她终究是替妲己挡了那一刀,这象征性的探视,他连片刻都懒得来。


    “大王如何来了?教臣妾如何能安。”理氏原本半倚在床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锦被,头靠在绣着缠枝莲的软枕上,手臂搭在一旁的引枕上。见帝辛进门,她瞬间红了眼圈,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刻意酝酿的哽咽,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她顺势蹙起眉,倒抽了一口冷气,模样楚楚可怜。


    帝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形容倦怠,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几分,料是前几日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却也不得不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身子好些了么?还未大安就不必动了,今日不用行礼。”


    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理氏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宠,立刻收了声,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软软地回道:“多谢大王记挂,还特意来看臣妾。臣妾已经好多了,医官说还要调理一个多月,等伤口长好了就没事了。”她说着,刻意往帝辛身边凑了凑,身上的熏香混着药味,飘了过去。


    “究竟伤在了哪里?”帝辛问着,目光随意地往她身上扫了扫,理氏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哪里能看清什么。


    见帝辛没有主动掀开被子查看的意思,理氏咬了咬下唇,双手攥着锦被的边缘,作势就要掀开。可刚一动,她就像是被剧痛击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不得不又松开手。她隔着锦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右侧腰际,声音柔弱得像要断了线:“说到底也不碍事,就是右边腰际擦破了点皮。医官说都是因为刀刃太宽,才流了那么多血,其实伤得并不深,大王不必挂心。”


    “如此便好。”帝辛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殿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半点冷寂。理氏端坐在床榻上,规规矩矩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花纹。帝辛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那日景晏太过放肆,好在有你挡在前面,护住了妲己,才没让她惹出大祸来。孤,当真要谢谢你。”景晏,便是曼夫人邓氏的名讳。


    听到这话,理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被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取代。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羞怯:“能为大王分忧,为有苏娘娘挡灾,是臣妾的福气,不敢当大王一个‘谢’字。”


    帝辛没再接话,这满殿浓艳的颜色让他心烦意乱。他只坐了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场面话,便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了温华殿。殿门被侍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带走了那点仅存的人气。理氏脸上的羞怯瞬间褪去,她靠回软枕上,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目光沉了下来。


    她扬声唤来侍婢,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打听打听,曼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侍婢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邓氏丝毫没受前日之事的影响,依旧在瑞趣宫里发号施令,气焰嚣张。理氏听完,指尖在引枕的边缘划过,没说话,殿内的空气却莫名地冷了几分。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被推开,邓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脸色阴沉得吓人,全然没有往日的柔和,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理氏。理氏见状,立刻又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挣扎着想要起身,嘴上说着:“姐姐怎么来了?快坐。臣妾身子不便,不能起身相迎,还望姐姐恕罪。”


    邓氏根本不买账,完全无视她的示好,径直走到床沿,背对着她坐了下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炭火烧裂的细微声响,理氏坐在那里,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仿佛真的弱不禁风。


    忽的,邓氏猛地回过头,眼神里装满了不解、不满,还有浓浓的嘲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死死盯着理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倒真是跟我齐心啊,竟然替那个贱人挡了一刀!”


    “我这一刀,不是为了救妲己那个贱人,是为了救你我二人。”理氏丝毫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语气平静得可怕,完全没了刚才的柔弱。


    “救我?”邓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倒说说,你这一刀,救了我什么?”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未消的怒气,却因理氏过于平静的态度,少了几分之前的疯戾。


    “姐姐还不明白吗?”理氏的语气依旧平淡,缓缓说道,“你当日若是真的伤了妲己,大王岂会与你善罢甘休?就算眼下碍于你宗室的身份,暂时不对你动手,日后也总能寻出无数个错处来,说不定还会亲自设下陷阱引你去跳。”她顿了顿,看着邓氏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说道,“如今我替她挨了这一刀,我看清了你的刀尖方向,刻意避开了要害,才没受重伤。大王就算不怜惜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太过怪罪姐姐。”


    理氏说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方才大王来看我,还特意跟我说,幸亏有我挡着,否则姐姐你就‘惹出大祸’来了。姐姐你瞧,我伤了是小事,大王根本不放在心上;可若是伤了妲己那个小贱人,便是‘大祸’了。”


    “大王果真如此说?”邓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心里其实清楚答案,却偏不愿承认,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可不就是!”理氏立刻接话,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慨,仿佛真的替邓氏不平,“我当时听了都气得不行,姐姐可是大王的亲表妹,是三夫人之首,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外邦贱婢受这般轻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邓氏的痛处,她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对妲己的恨意取代,先前对理氏的不满也消散了大半。理氏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又隐去。她轻声说道:“不瞒姐姐说,我那日挡那一刀,一是不想姐姐得罪大王,二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大王对我多些留意。你也知道,我这温华殿,平日里冷清得像座冷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诚恳:“我知道我是做不了王后了,说到底,还是姐姐尊贵。不论出身还是现如今的地位,这后位都该是姐姐的。如此,我更要保着姐姐,只有姐姐成了王后,我才能在这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邓氏听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略一思索,觉得理氏说得句句在理,先前的疑虑和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往前挪了挪,拉住理氏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姐姐错怪你了,不该这般多疑,在你病中还跑来兴师问罪。”


    理氏立刻摇了摇头,顺势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依旧柔弱:“姐姐说的哪里话,是我事发突然,没能及时跟姐姐解释清楚,才让姐姐误会了。姐姐不怪我,我就安心了。”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理氏在一旁附和着邓氏,说些讨好的话。直到理氏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微弱,邓氏才起身告辞。离开温华殿后,邓氏一路都在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理氏所言极是,后位定然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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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属。一想到日后可以随意惩治妲己那个小贱人,她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跟着的侍婢和侍卫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吓得不敢出声,只低着头快步跟上,心里只觉得瘆得慌。


    延庆殿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殿内的清冷。金花气呼呼地从外面走进来,脸颊冻得通红,对着妲己急声道:“娘娘,温华殿的姚夫人醒了,大王已经去过了!还有那个曼夫人,也去温华殿看过姚夫人了,回来的时候,一路咯咯地笑,笑得可猖狂了,好多宫人都看见了!”


    “嗯,知道了。”妲己正低头挑着武庚前几日送来的香饼、香粉,指尖划过一块青白相间的香饼,动作轻柔,对金花的话仿佛没什么兴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见妲己这般毫不在意的样子,金花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安排晚膳了。殿门关上的瞬间,妲己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沉寂。


    她拿起那块青白的香饼,递给一旁侍立的印儿,声音依旧平淡:“最近几天,就用这个。”说完,她抬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雷灵的头,雷灵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妲己没再说话,转身便往上层寝室走去。


    印儿连忙应了一声,接过香饼。她看着妲己的背影,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印儿在香饼盒里挑了三块,在大殿里分燃了两块,又拿着剩下的一块跟上寝室,在那莲叶托芙蓉的青铜炉里焚了起来。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弥漫在寝室里。


    “娘娘,”印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金花说,曼夫人今日颇为得意呢。她这般猖狂,难道就不怕大王怪罪吗?”


    “她就要做王后了,得意些也是应该的。”妲己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冰棱,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娘娘……”印儿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大王这次不怪曼夫人,娘娘心里难受,灰心了?”


    妲己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嘲讽。她转过头,看着印儿,眼神清亮却又带着一丝疏离:“亏你想得出。随她怎么猖狂得意,我倒不怕。”说着,她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不知落在了何处,神色有些恍惚。


    印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忽然想通了,便是邓氏真的成了王后又如何?先前的王氏有武庚太子那样一个儿子,尚且得不到大王的长久眷顾,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邓氏若真敢对娘娘不利,十有八九也难有好下场。只是印儿不明白,妲己近几日总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却又不似愁苦烦闷,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沉甸甸的。


    延庆殿的偏殿耳房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叶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还压着一件狐裘,却依旧浑身发抖,冷汗不停地从额头上冒出来,浸湿了枕巾。她是被吓病的,好在眼下天气还冷,她推说是着了风寒,倒也没人起疑。只是玉叶心里清楚,这份恐惧,根本不是风寒能解释的。


    她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睛,几日前那个深夜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分明看到,武庚殿下悄悄走进了延庆殿,夜深人静时,又跟着妲己娘娘,两个人一起,将王氏的尸体悄悄埋在了不远处的空地里。


    就在她窗外不远的地方。


    那片土地,如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玉叶知道,那雪下面,藏着一条人命,也藏着一个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秘密。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房间里的影子忽明忽暗,像一个个索命的鬼魅。玉叶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察觉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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