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书》
1. 第 1 章
(一)
我生在冀州。
那个年代只有贵族才有姓。而即便是贵族,女人也是没有用姓的权力的。据说生我的那天,满庭奇馨,父亲便与我一个浓艳的名字:妲己。
我生来便与姬昌伯父之长子伯邑考定了亲。伯邑考温文尔雅,虽很仁慈宽容,却有一套不凡的治国之道。其人天赋异禀,精通音律,又生的极致风流,能嫁这样一个男人是毋庸置疑的幸运。从小的耳鬓厮磨,我深深地爱上了他。
原本以为可以一世如此就幸福地了结,却不料天终要违人愿,安心等待成亲却终不能:我要去一个印象中极冰冷的地方伴一个粗鲁的男人。小人对商王殷纣谗言,讲我花容月貌,天下无双;纣王未及查证便向父讨我做妃。父不肯,殷纣竟派兵攻了来。围城数月,城内缺水断粮,百姓痛苦不堪。我是冀州的女儿,理应为冀州献身,况有千万百姓。
可是伯邑考,我怎能割舍的下。
一天夜里,伯邑考来了,说带我隐居山林,从此不问世事。在心底我曾一次次呼唤他来,就这样带我离开,任什么都不管不顾;如今,我却犹豫了。在等待中,人是可以变的,尤其一个孤单无助的女子。第一次,我伏在他的肩上,却只能幽幽地说“我不走”。他紧紧拥着我,不断责备自己懦弱无能。
“其实,你很不错。只是,他是王,与王相伴,总该比现在好的。”
他就那样怔住,攥着我的肩,定定看了我许久。终于,他缓缓松开手,只说了两个字:“罢了。”就这样离开,只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却拂之不去的背影。
其实,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只是不能再让你知道。伯邑考啊,你向来是如何稳重,今日为我竟可这般冲动,他日又当如何?与王对抗,置你父于何地?不顾纲常,我要陷你于何地?我只是一个女子,这个城不该为一个女子遭此大难,即便他们都情愿,冀州却只是一个小小诸侯国,怎可与天子对抗?与王对峙,结果只能有一个:亡,或是逃亡,更或是死亡。原来,我只能自私的离开你,为了冀州百姓,为你能平安。
那夜,我孤身出城,走入商军营中,如囚一般被“护送”至朝歌。父亲大痛,却无可奈何。这是我的选择,最无奈的心甘情愿。父知我脾性,不会拗我。
(二)
朝歌固然是都中的繁华热闹,宫中却总是冷清。我进宫,斋戒,祭祖,一切仪式似乎都可令人热血沸腾,在心底我却禁不住越来越冷。在等待召见、册封甚至“临幸”的日子里,我寂寞。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只有家中带来的曾伴我长大的玉容,唯一亲切的只有我已习惯的孤单。伯邑考,我终舍不下你。你可恨我?可还有怨?可会念我?我连一个吻都未能给你,我有憾,但或许,你可以因此忘了我。
传说自我远远祭了祖,太庙翌日便失火了,宫里朝中有人散播说我不详。纣王遵规守矩未曾见我,所以狠心将我打入冷宫。冷宫中,除了我,全是疯子。为了一个怎样的男人,她们可以弄到不人不鬼?突然很想杀死她们,这样也许会减轻她们的苦。我终是没有,不是不想,是胆子太小。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得,我不想活在一群疯子中间,永远见不到天日;更重要的,我要见见那个让如此多的人因他为他痛不欲生的男人,殷纣。
这日,一个男人找到了我。初见时,他眼中放出了奇异的光,我辨得出,却不爱理。盯了许久,他勉强咽了咽口水,说能安排我与纣王见面,只要我日后仍肯记得他的恩德。
“或许不是恩德,是我的一点点孝敬。”他说着,脸上堆着谄媚。
我说好你带我去吧我定会报答你。他嘱咐了一番,又贪婪的看了许久,终于慢慢蹭了出去。
我终于可以见你了,迫我离开伯邑考的男人。
(三)
不知那人如何安排,我只在月下弹琴,殷纣就那么闯入。他果然对我一见倾心,不顾众人的反对封我为妃。得以光宗耀祖,我终于有了用姓的权力,“苏贵妃”,人们这样叫我。可贵妃前有别的贵妃,尚有一位惯会做人的王后。朝野上下无不赞她贤德,而她却闲得与杨贵妃同来刁难于我,一次次让我当众出丑,甚至屡设圈套,妄图置我于死地。幸我命大。为了生存,我只有极尽能事讨好殷纣,以至为他分忧私下与他时大胆言政。殷纣居然喜欢,更觉我难得,为讨我欢喜建了摘星楼又修鹿台,更有他不惧众怒建的肉林酒池。
也好,可邀姜后、杨妃和向来还好的黄娘娘,讨好她们,也免去了以后的麻烦。
我却忘了,摘星楼才建不久,她们未及来看,我竟已然应王邀来过几次,这样一来必要遭人嫉恨。众人到了楼顶,入座早摆好的酒席。姜后突然提议我与杨贵妃一同跳舞,虽很不擅长,此时我却只得勉强应付。杨妃以精音律善歌舞受宠,不出一刻我便跟她不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姜后无的放矢,说我故意扫兴对她不敬,率了众人便走。我追上前拼命道歉极力挽留,却被她一下推开。这一下,把我从摘星楼推落,生生摔了下去。
殷纣得知匆匆赶来,急命太医救治,而他自己也日夜守护寸步不离。我确实命大,还是苏醒更日渐好转。如此殷纣才略宽心地上回朝去。谁也不曾想,从此我便担下了“迷惑大王”的恶名。一个男人,守着心爱的随时便可失去的女人,只是到她醒来,难道也有错吗?或许只因他是王。
昏迷之时有个声音时时响起,她叫我坚持,她言我尚未见他幸福怎能就此离去。我坚持着,挣扎着,终于醒了。一定会再见的,伯邑考,我要眼见你的幸福才肯离开。
愈发地思念。
姜后来了,重重击了我的脑袋,起初我仍怕她手疼。她索性用发簪扎我全身,恨恨地问我为何不就摔死。她让我疼。细小的伤口透风似的凉,终于,我对她冷血。你如此不堪,我为何还要对你以礼,尚怀仁义?许是折腾累了,她竟舍得走了。
晚上,殷纣又来,与我同床却仍不肯轻碰。这样魁伟的男人,膂力惊人的天子,对我却肯这般用心体贴。簪子刺的伤口很小,没什么血流出,但稍一动身便疼入骨髓。如果当初随伯邑考走,这一切便不用忍受了。或许,我想,我可得解脱了。我呻吟出声,殷纣忙问是怎么,我却只是流泪而不作声。他来抚我的背,却发现我疼的更甚。殷纣因命掌灯,细细查了一番,果然发现我身的伤处。几番追问,我才缓缓道出实情。殷纣大怒,羁了姜后,更要黄娘娘施刑拷问。那一刻见死不救的黄娘娘,我还不至于恨你。病中只听得姜后被剜了一只眼,但拒不招认。不认是对的,认了便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多年的贤德名声。
可惜,我不能让你沉默,我要帮你开口,或者遂了你的愿——让你永远不用开口。
于是我日夜苦思要怎样才得痛快,偶然在火炉旁失神烫了手。烫伤虽不重,却足以在我心里烙印:就是它,叫它炮烙。我恨姜后那双手,那双推我下去又扎我遍体鳞伤的手。我要烙她的手。
我对殷纣说是她推我下去的,我给他看了手上的烫伤,又用类似炮烙的小铜柱烙了些肉与他吃,殷纣果然想到用此刑来烙她。我于是说:“只烙手罢,她是下手太黑而已。”于是她的手被烙黑了。姜后熬刑不过,含恨死去。我知道,她心中最后恨的不会是我,是那个与她结发却寡情薄幸的男人。
其实这个男人是多情的,至少对我。
(四)
姜后的两个儿子谋反,立志杀我为母报仇。难以相信殷纣会为我下令处死他俩,虎毒尚不食子,这个男人的绝情让我不寒而栗。我想助他们逃走,又真的怕留下后患,我犹豫了。幸有终于姜后的人合力放走了他们,据说更有杨妃的功劳。然而杨妃随即自缢而亡,所有人自然把这笔帐记到我的头上。我却到最后才终于明白她是为了什么。殷纣执意立我为后,我怕,怕遭人非议,更怕成不了后再让人欺辱。王始终是王,即便商容触柱而死,我依然坐了后位。姜后宫中的宫女黯然哭泣,我不解,难道那样的姜后居然会对她们很好么?每见她们我都眉头紧锁,深深疑惑。殷纣见我闷闷不乐,遂关了她们给我审讯。我不审,我不屑。我只造了虿盆,命人推她们下去,余者一概不用。
姬昌伯父却在此时来到朝歌,因姜后死前召过四方诸侯。四侯以忤逆被囚,东南两后被诛,西北二侯却得以下朝反省。人说这是满朝文武苦苦求情的功劳,却不知是我念着旧时情谊苦求下的。那时的殷纣,谁言肯听?唯我一人罢了。
姬昌伯父因酒后占卜言殷商气数将尽被人狠参了一本,论罪当诛,以功劳自居的满朝文武此时手足无措起来。殷纣依旧讨好我,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于是保证我想怎样都行。“既如此,放了我与伯邑考一起吧!”这话突然出现在脑子里,但我终没能将它说出口。一旦出口,非但姬昌伯父救不得,连他恐怕也保不住。
“放了西伯侯吧。幼时他待我极好的。”殷纣喜欢听我称自己为“我”,而不是“妾”或“臣妾”。
“你是为此苦恼?”
“是。”
“为何救他?”
“为旧日情谊。”
“孤只怕你是为了西伯侯长子。”
我心里一惊,随即明白了他其实是王,既娶我来,定要对我了若指掌。
“不是。为姬昌伯父。”
殷纣再不语。姬昌伯父得以保全性命,但始终被囚羑里。
(五)
终于,他来了。他是伯父长子,又为祖母、母亲苦求不过,只有带着西岐三宝来了。可怜的伯邑考,以为献宝便可救回父亲,为何不肯信我,为何不肯多等。
我终日魂不守舍,心中苦想怎样可了结此劫。殷纣却突发奇想,命伯邑考每日进宫教我弹琴。我想殷纣这样的男人,定要显示他的宽宏大量来,竟然没有多一点点的心。
那日,他与我弹一支旧时的曲子,虽然流畅,却失了往日的轻快。他的心是苦的,指尖流淌的乐音也随之生涩凝绝。我别过头,紧闭了眼,妄图不让泪低落。可泪终究低落,很大的一颗一颗。他轻唤我名,我回头,任泪落上他的琴弦。如此相望,我终扑倒在他怀里,哭着说我尽力了,我尽力保住伯父,我尽力了。他温柔地抚了我的头,淡淡地说:
“我知道,妲己,我都知道。”
为这一句,我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什么也不顾,喃喃对他讲要做他的女人,哪怕只有这一次。我痴缠着说了许多,在他耳边吐出暖暖的气息。他的身子在抖,我知道他到了极限。然而,他轻轻推开了我。
“娘娘,伯邑考代父及西周、冀州百姓感激您。”
体内开了一般的血霎时凝固。我是娘娘,如此冲动只会害他。我望着他,反复坚定自己的心,为他好的那颗心。良久,微笑,示意他离开。
他就离开了,却留下了他的琴。
顷刻,殷纣居然来宫。听我抚了悲切的琴,殷纣定定地说,我要你的琴音再无悲切,要让他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我大惊。伯邑考很危险。待殷纣走后,我叫来玉容,交给她一封信让她亲手送到比干王叔和黄飞虎将军手中,于心中我细述了与姜后的种种,并恳求他们搭救伯邑考,言我自会保住姬昌伯父,只是我无力保他,要他们尽快送他离开。玉容应着,匆忙走了,我开始放心了。殷纣在玉容之前又来,虽不晓得事情究竟如何,但我坚信这些人可靠,不会有任何差池。这一晚,陪着殷纣,心却随了伯邑考远去。
次日早朝,殷纣要看西岐所献之宝,并带我上殿,与他平座。我望着王叔与黄将军,他们却视我如无物。是了,不该有明显的痕迹。殷纣让传伯邑考觐见,我佯装无事的也望着殿外,心中却暗喜。
可是,伯邑考就出现在那!
我无措地看着比干与黄飞虎,尤其我一直敬重的王叔比干,他们却无动于衷,甚至冷冷瞪着我,用满眼的仇恨。
我又望着伯邑考,眼神关切。我焦我急,可是我发不出声来。
殷纣无中生有地挑了三件宝物的毛病,甚至诬他有心行刺,令即刻推出去斩了。我只觉心里一阵剧痛,愈加发不出声。“伯邑考,伯邑考,我所托非人,我信了愚忠的他们,是我害了你!”
在“推出去”之前,他望向我,眼神依旧温柔如水,我终于失态到放肆地滚出泪来。他似有所思,随即一笑,悟了一般,任由他们押着出去了。那是最后一面,最后一眼。我只能记得我昏倒的一刻他听见殷纣的惊呼声曾回过头来,眼中满是担忧和怜爱,我只记得我的心痛的要死,但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眼我望向了比干:老贼,我定不放过你。
(六)
经太医精心调治我略有好转,但心病已深,恨不能吃了比干。
尤其,在我得知伯邑考被剁成肉酱做了肉饼送去与姬昌伯父吃。
吃?那我就吃了他!
那天晚上我拉着玉容的手哭,玉容劝说殷纣对我如何真心让我安心养病,她说只怪我信错了人任害了公子性命。我知道殷纣是王,他自然有他霸道的手段,他只是太爱我;我恨,但也觉他可怜。我说我的病难好了:
“难不成吃颗人心补回来吗?哪有那样好的心呢。”
“奴婢听闻王叔比干有颗七窍玲珑心。”玉容献计。
“难道吃了忠心的王叔不成?我不敢担这骂名。”
“既如此,小姐怎么能好?待奴婢禀明大王,看有好的方法没有。”
玉容向殷纣奏禀一切时我没有阻拦,这正是我的心愿。殷纣真的要取比干的心。我对殷纣说这样使不得满朝文武会憎我恨我,更会陷大王于不义之地。殷纣见我如此为他着想便更加坚决,说:
“待寡人明日取他一片心来。”
“一片就好了,莫害王叔性命。”
嘴上如是说,内心却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比干啊,比干,少了一片心,我倒要看你怎么活!
殷纣果然舍得为我。比干悲愤至极,剜出自己的心,却走出了大殿,竟死在城门附近。这倒让我不得不赞起他的奇来,不过是在我快意地嚼着他的心的时候。
末了,一阵恶心。我吃了人心,虽然心里痛快,胃里却不住地恶心。
还有黄飞虎。于是我邀了淳美的黄妻来摘星楼,不料遇到殷纣。我别无他法,只说再安排宴席躲下楼去,悄悄盘算要怎样圆成被打乱的计划。殷纣酒醉,言语之中对黄妻大有轻薄之意。黄妻忌惮他是君王,忍耐不言,殷纣越发得意,直挨身上前欲行非礼之事。待我回来,黄妻更觉不堪,就从楼上跳下,摔了个脑浆迸裂。殷纣尴尬地看着我,我却只能漠然地看着他。这一切不在我预料。此时我更愿为黄妻扼腕,原本我只要她惹恼我以便我迁怒她夫,却不料出此丑事。虽然心疼,但也权当碎了块碧,终是无关痛痒。
曾袖手旁观任我遭受欺凌的黄娘娘却再按捺不住,冲上楼来为其兄嫂打抱不平,只说我害了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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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我反诘:“你还记得?当初我摔下去时你可也是冷眼看着的。你既审了姜后,便证明了你的反复!我仅是如你当初,也只冷眼看着而已。”她理亏辞穷,恼羞成怒,不顾体面来撕打我,却不料打在来护我的殷纣身上。这一次,殷纣之为王,真的愤怒了。
“你如何敢打寡人?寡人是王!你如何敢打妲己?她是寡人的心!你如何看她摔下却见危不救!”
那样的气势,也只有一个王才能有吧。
黄娘娘被吓到了,她先是哽住,什么也不说,终于大叫一声:“妖后!”殷纣随即将她举起,重重摔下楼去。
我也被吓到了,愣在一旁,泪流满面。我知道黄飞虎必反,反者必死,我报了仇了。可似乎,我还有什么事没做。这一刻,我竟茫然了。报复的快感,报复之后的空虚,寻不到答案的无助。妲己,你居然是可怜的。殷纣紧紧拥住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王,这个为我终可抛弃一切的男人,我无法报答你,因我全部的爱已为伯邑考燃尽。
(七)
黄飞虎如我所愿地反了,但却未能如愿伏诛,而是一路过关斩将,大摇大摆去了西岐,投奔了早被放回的姬昌伯父。从此,我“妖后”的美名传遍天下。一些有关的无关的人,都欲先杀我而后快。这其中,甚至有当初疼我的父亲。原来肯不计较爱我的,只有伯邑考。
这天深夜,服侍殷纣睡下,我自己却不能成寐。起身披衣倚窗望月,同每天一样,深深忆起伯邑考。那愚忠的比干与黄飞虎终于得了报应——愚忠的黄飞虎?若愚忠到如此地步,他断不会谋逆啊!我极力搜寻脑中的每一个片段,包括他二人殿上对我的毫不做作的鄙视和憎恶,包括许多事情发生之时的异常连贯。
是玉容!
原来她口中我错信的便是她!我懊恼,茫然,却庆幸又得报复别人了。
一刻不能多等。我携了玉容,带了侍卫,只说想随便走走,便引他们走到虿盆前。玉容很从容,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讲她如何勾引殷纣,讲殷纣为掌握我的举动甚至心思如何遂了她的愿。
“这种事,男人终是无亏可吃的。小姐要学会利用自己。”她坚定地看着前方,如是对我说。
“你该恨我。为何仍肯悉心照料?”
“若没有你,他绝不会再看我一眼。”
“你怎么忍心害伯邑考?”
“他让我心爱的男人不能幸福。况且,”她缓缓转过头来,一字一顿,“也大王的命令。”
她说殷纣留姬昌一条命完全为了诱伯邑考来,留北伯侯是为了去我疑心,况北伯侯本不是好人,而杀比干是为让我众叛亲离,完全被殷纣掌握。
于是我割了她万恶的舌头,把这个可悲的女人遣回冀州老家。她不识字,如此,这便成了两个女人之间永远的秘密。让她一辈子诉不出心中的苦闷,让她夜夜受到噩梦的惊扰。
而她究竟是否还有良心,会否为噩梦所困,我却终不得而知。
折回寝宫,殷纣已醒,等了很久。我轻轻伏在他的肩上,说心中烦恼,说想作乐寻欢,要去酒池。他欣然同往,不肯多带人。他不许任何人见到我妩媚的样子。这是伯邑考一事之后我唯一的一次放纵,原来也是最后一次。在池边,我款款地斟了酒与他吃,一尊一尊,至他醉了为止。我问:
“你可爱我?”
“爱。”
“为何?”
“这是命。寡人头回信命。”
“你可知,你爱我的方式有错。”
“哪里错了?”
我软软地靠在他胸口:“你的心,怎可只为一女子而跳?况你知道,我爱伯邑考。”
殷纣不语,拿了青尊复饮了起来,不消人劝,自己喝到烂醉,醉到伏在女人怀里失声痛哭。我只微笑,在心里我是同情你的吧,然而那不能是爱。对你曾有无数的感动,却不足以动我的心。许久,他沉沉睡着。那天他一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被虿盆的蛇缠住手脚,梦见自己被拖入深渊,甚至没来得及唤我的名。
你确实不能再苏醒,因我缚了你的手脚,捆了铜尊,推得你滚入酒池,冷冷地看你沉了下去。
在你挑逗黄妻时我那般漠然,我只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原来迟早可以疏远你。当我得知你做的一切都因我而起,我确实犹豫。曾经它就要成为爱,只是,你不该毁了我的伯邑考。留他一命,我甘心伴你一生。一切都迟了。这样死去,你也还是幸福的。
我就着殷纣的尊,轻啜浸着他的池中的酒。恍惚间,记起那天对伯邑考喃喃出口的话来:
“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我要做你的女人,我不要做娘娘,不要做王后。”
“殷纣待我很好,你大可放心。”
“我要见你幸福。你幸福,我便安心离开。”
“离了这个腌臜世界。”
所以,伯邑考离开,没让我见到他的幸福,为我可以活下去。
我开始临朝理政,用玉容教授的方法,充分利用我女人的资本,让那些男人甘心为我做事。“牝鸡司晨”,我成了天下人讨伐的对象。
我放火烧了冷宫,连同里面所有的疯女人。
我终于明白,冷宫中的女人,自缢的杨妃,耐着欲望救我出冷宫的费仲,其实不是为情。他们未曾真正动情,为的只是名与利,为的是骄奢淫逸。
而另一些人,如姜后,如玉容,如殷纣,却都有爱。
还有一些人,如我的伯邑考。
我确实听到,那日刑前,他轻轻说,他只会念我。他轻轻说,他一直都懂我。他轻轻说,妲己,好好活下去。
周终于攻了来。好极,我已苦等太久了。
(八)
姜尚在斩我之前不忘炫耀他的与众不同。他说我是狐妖,大骂我是妖后,指我恶行罪状让人们对我咬牙切齿。我是该死,害了黄妻,更错杀了好人,如比干。仅比干。
我其实是不祥的,不然不会害冀州被围,不会累伯邑考白白丧命,不会让陈汤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霎时我明白,女人永远是历史的衬托。治世是王治,王之良母贤妻都被忘得干净;乱世由祸水,最受宠幸的定不是良善,只能是妖。我知道历史不会讲我如何理国如何为民如何受难,商最终还是要亡在“自杀”的殷纣的手里,而万万不可以是女人,尤其一个可被称作“妖”的女人。我知道,所有的错都必然落在我的身上,只因我是妖。
只因,我其实是女人。
“斩——妖——后!”姜尚拖着古怪的长音。
妖后?
我最后品味这两个字。
若我是妖,便不会在此受刑。
若我是妖,便不会让他遭险。
若我是妖,便不会来此朝歌。
我慢慢低下头,轻轻道:
“伯邑考,我终于来了。”
刽子手听到,看见我的微笑,居然下不了手。
于是自称会降妖捉怪的姜尚跳了过来,抢了刑具,怒斥道:“凡人道浅。不可再受妖后迷惑!”
手起。
刀落。
(后记)
姜尚说他有娲皇氏的令,可以封神。于是他把商周之间他能想得到的死人统统封了神,更颇具风度的“忘了”自己。
他其实不能封自己,因为他不会白日升天。
他更舍不得名与利。
2. 第 2 章
诗曰:相见只道有来期,来期福祸却不知。今夕若知明朝事,莫如未有相见时。
商亡夏后,夏室遗族星散,各成部族。传天数的昆吾氏移居沁河畔,更名有苏。每至夕阳沉坠,橘红霞光漫过沁河水面,粼粼波光里浮沉着陈年的兴亡与寂寥,整个部落便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古老与幽秘里,像一幅被岁月洇湿的旧卷。
这一日,巫祝们的祷祝声刺破了黄昏的静谧。他们面朝残阳,肢体扭曲成怪异的弧度,舞步里藏着压抑的虔诚,口中念念有词的祈愿,落在风里竟带着几分悲怆。婴儿降生本是部落寻常事,可深谙先人遗训与预言的长老们,心却揪成了一团。预言里能带领有苏趋避灾祸的女子,该在这两年降临——朝代更迭的风浪早已漫到部落边缘,这份预言,是他们唯一的浮木。
有苏早已归附殷商,却仍逃不过朝歌的频频骚扰;周国势渐盛,也曾几番递来拉拢的橄榄枝。小小的部落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如风中残烛。长老们整日忧心忡忡,既不敢与周走得太近,也不愿任殷商摆布。可周国的壮大势不可挡,这场避无可避的祸端,终究要压到所有人头上。于是,所有的希望,都沉甸甸地落在了即将降生的女婴身上。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从帐篷里飘了出来。守在外面的巫祝立刻躬身进去探问,片刻后,便迈着细碎又慌张的步子跑到长老们面前,附在最年长的老者耳边低声禀报。老者听完,缓缓回身看向众人,眼底的凝重稍稍散去,几人相视颔首,笑容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忐忑。
又一个女婴平安降生了。没人敢确定,她就是预言里的救世主,只知道预言的时限就在这一两年内。有苏部人口本就单薄,此后一年又有两个女婴相继出世,可短短三年里,五个女婴竟夭折了三个,最后只剩下两个。有苏部以“己”为姓,这两个侥幸存活的女孩,便被赋予了这份尊贵的姓氏:最后降生的叫妙己,第三个出世的,名叫妲己。
妲己与妙己从小一同长大,被整个部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们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期望,只知道自己比其他孩子更金贵——有穿不完的素色绸缎,有专属的小帐篷,还能佩戴部落最神圣的九尾狐形饰物。九尾狐是有苏的祖先图腾,旌帜上、祭天台上,随处可见它的身影,那毛茸茸的九尾垂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轻轻贴在两个女孩的脖颈间。她们不用争抢,不用嫉妒,日子过得平顺无波,却也沉闷得像沁河静止的水面。不是同胞,却胜似同胞的亲近,成了她们青春里唯一的光,可这份亲近里,又隐隐藏着一份因宿命而生的疏离。
十二年光阴倏忽而过,两个女孩在部落的庇护下长成了少女。妙己机灵秀气,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行事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霸道;妲己则不同,她的美是惊心动魄的,灵秀之外,更添了几分蚀骨的艳,可这份艳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吞与软弱。长老们看着她们,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若论容貌,妲己无疑是绝世的,可这份过分的温婉,真能扛起整个部落的命运吗?这份隐秘的考量,像一根细针,悄悄扎在部落的空气里,也扎在两个女孩无忧无虑的青春边缘。
那天的风里带着沁河的湿意,暖得有些粘稠。妲己和妙己在河边嬉闹,水花溅在她们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们的笑声清脆,却在遇到那两个骑马人的瞬间,戛然而止。妲己先时是背对着的,只听见妙己的笑声突然停了,转而变成了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她疑惑地停下动作,顺着妙己的目光回头望去——就是这一眼,成了她青春里第一场劫难的开端。
那少年本已打算驱马前行,瞥见回头的妲己时,却猛地勒住了缰绳。他原想对这个陌生的姑娘笑一笑便离开,可视线落在她脸上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妲己的美,是他从未见过的,像沁河晨雾里的微光,干净得让人心慌,又艳得让人心颤。他坐在马上,呆呆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忘了。同行的男子见状,低声嘱咐了少年两句,便独自朝着部落的方向去了,留下少年和两个女孩,在河边的寂静里,对峙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
妲己感受到少年灼热的目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里却没有恼怒,只有一种陌生的慌乱。有苏的男子们,从来都对她们敬而远之,男女之情于她,只存在于老人们偶尔提起的故事里。直到遇见这个少年,她才惊觉,自己的青春里,竟缺了这样一份鲜活的悸动。她贪恋他俊朗的眉眼,贪恋他身上不同于部落男子的尊贵气质,忍不住微微颔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却不知自己这副娇羞的模样,早已让少年沉沦得更深。
妙己比妲己懂的更多些,她性子外放,平日里和部落的人走得近,早已听过不少关于情爱的细碎传闻。看着姐姐和少年之间流转的情愫,她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她想做这个媒人,却又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呆呆的少年,试探他的真心。
“你是哪里人?怎的从没见过?”妙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少年沉浸在妲己的美貌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是周部来的,陪父亲到有苏部办些事情。”
“刚才那位,便是你父亲?”妙己继续追问,眼神里藏着狡黠的笑意。
“正是家父。”少年的声音更低了些。
“那你怎不跟着父亲去族里,反倒在这里盯着我姐姐看?”妙己的语气一本正经,心里却早已笑开了花。她明知少年是为妲己的美貌所动,却偏要戳破这层窗户纸,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也想看看,他会不会因为窘迫而失了分寸。
“这……姑娘美貌,小子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唐突……还望姑娘恕罪。”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作揖,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歉意,再也不敢抬眼去看妲己。
妲己见妙己故意刁难,让少年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心里急得不行,想开口解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好收起脸上的娇羞,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温婉的姿态,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她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不被允许的意味。
妙己看着两人窘迫的模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逗你的呢,瞧你吓的。”
少年这才敢抬起头,先是疑惑地看了妙己一眼,随即忍不住又朝妲己望去。这一眼,让他的心更沉了——夕阳的光落在妲己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安静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这样的女子,不正是他一直寻觅的良人吗?可他也清楚,有苏部的特殊性,这样的女子,或许从来都不属于寻常的情爱。
“这位姑娘倒是有趣。”少年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清润婉转,像沁河的流水,落在妲己的耳朵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姑娘们皆是有苏族人?”
妲己只觉得这声音好听得过分,比少年的容貌气质更让人心动。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自己的世界太过狭小,竟不知世上还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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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人。可这份心动里,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惶恐,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遇见,会给她的青春带来怎样的风浪。
妙己大大方方地应道:“正是。我叫妙己,这是我姐姐,也是己姓,她的名字,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
“女子竟也有姓氏?”少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躬身请教,“莫非两位是族中贵族?”
“我们不是贵族,却比贵族更受敬重。”妙己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骄傲,可这份骄傲背后,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这份敬重,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用整个部落的期望和宿命换来的。
少年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在妲己身上,眼神里的痴迷毫不掩饰。妲己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抿了抿嘴唇,缓缓垂下眉眼,将脸微微侧向一边,不敢与他对视。妙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流转,偷偷地笑,却也隐隐觉得,这样的时光,或许转瞬就会消失。
不知站了多久,部落里传来了传话人的声音,催着少年过去。少年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看向妙己,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需得去贵部中了,两位姑娘愿意同行吗?瞧姑娘们娇弱,想来脚力不济,我也不骑马了,陪姑娘们慢慢走过去,可好?”
妙己立刻明白了少年的心思,她知道妲己此时害羞,定然说不出话来。若是就此分开,姐姐心里定然会失落;若是同行一段,哪怕没有太多话语,也是一份难得的相处时光。她转头看了看妲己,开口替她做主:“出来太久了,身子也乏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妲己心里是愿意的,可那份羞涩和不安,让她迈不开脚步。妙己故意刁难少年的话还在耳边,少年已经承认是盯着自己看,此刻同行,难免会让人多想。她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妙己看出了她的窘迫,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天气虽热,这河边的风却凉得很,再站下去该着凉了。姐姐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回去吗?就当心疼我,今天不玩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妹妹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妲己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脚步缓缓挪动起来。少年牵着马走在最左边,妲己走在中间,妙己则用左手搀着妲己的右臂,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可这笑容,却没能驱散三人之间那份隐秘的沉重。
少年忍不住偷偷侧头看妲己,夕阳下,她的脚步轻盈,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一个姿态都美得让人心醉。他在心里默默想,这样的女子,若不是贵族,或许能求父亲向有苏部讨要回去。可他不知道,这份看似简单的念想,会成为刺向妲己青春最锋利的刀。
妲己走得格外小心,她怕踩到路边的蚁虫,怕惊扰了这份短暂的平静。可蚁虫不懂她的心思,见有人靠近,便慌忙逃窜。妙己本就活泼好动,走了一段路,便松开了妲己的手臂,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妲己正专注地躲避一只逃窜的小虫,脚下不慎踩在一块光滑的小石上,身体猛地向一旁滑去,直直地朝着少年的方向栽了过去。
少年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右手去扶她的肩背,可妲己倒得太快,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手掌落在她的腰间,将她稳稳地揽住。怀里的女子温软纤细,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让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妲己靠在他的怀里,脸颊烫得惊人,她挣扎着站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公子。”
这一句带着羞怯的道谢,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少年的心。
3. 第 3 章
妲己失足跌进少年怀里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似被骤然冻住。尴尬像细密的冷雨,浇得她指尖发颤,可她偏不能急着挣起身——失了仪态是小,那份贴在少年温热胸膛上的触感,带着陌生的灼热,一旦仓促推开,反倒像把这份隐秘的悸动摆到了明面上,更显难堪。她僵在那片清冽的草木香里,听着少年沉稳的心跳声,乱了自己的呼吸。直到脚下切实踩稳了地面,她才缓缓直起身子,声音轻得像断线的柳絮,裹着化不开的羞怯:“失礼了。” 眼睑沉沉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余光都不敢往少年身上瞟,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人窥见心底的慌乱。
少年站在一旁,脸上勉强挂着浅笑,笑意却只浮在嘴角,落不到眼底。妲己始终不抬头,他这笑意便成了无人应答的独角戏,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显凝滞,像沁河上结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僵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怕自己唐突的言语,再惊扰了眼前这抹温软的身影。
妲己实在熬不过这窒息般的僵持,怕再待下去,连呼吸都会变得艰难。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扬声叫住已经跑远的妙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姑娘家家的,也没个样子。这路上不平,我走不稳,还不乖乖过来陪我走?”
“哦。”妙己嘿嘿笑着,一步三扭地蹭了回来,一双大眼睛眨得飞快,像藏了满肚子的心思。她贴到妲己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动作上倒是安分了许多,可脑袋却不住地左右乱转,目光在妲己泛红的耳根和少年紧绷的嘴角之间来回逡巡,把两人的窘迫看了个满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妲己怕妙己的目光把这尴尬戳破,更怕少年看清妹妹眼底的戏谑,只好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妹妹年轻好动,说起来倒是我不好,明明只长她一岁,却没那份活力了。” 她说着,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布料的褶皱硌着掌心,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只想快点驱散这份难堪,却没察觉自己的话语,早已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心动暴露无遗。
少年听见妲己的声音,心头又是一紧,暗自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他自认见识不算浅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女子,却偏偏在这有苏部的河畔,在这抹温软的身影面前失了分寸,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哪里知道,但凡动了心,再沉稳的人也会乱了阵脚。于他而言,妲己的声音本就像春日里最柔的风,如今动了真情,这风便更添了几分魔力,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话,都能搅得他心湖翻涌。或许从见她第一眼起,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就都刻在了他心上,怎么看都喜欢,怎么听都悦耳。
“姑娘与令妹不同,却恰是女子的两种美好,不必妄自菲薄。”少年温声答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他嘴上说得周全,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妲己垂着的眼睫上,那眼神里的倾慕藏不住,早已把他的心意暴露——他中意的,从来都是妲己这一种温柔静好,像沁河深处的静水,能抚平他心头所有的喧嚣。
“公子过奖了。”妲己微微颔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振翅欲飞的蝶。话一出口,便又陷入了沉默,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说,只好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尴尬的边缘,晚风卷着沁河的水汽吹过来,拂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快要把两人淹没时,少年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问出心上人的姓名,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了这许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妲己的眼神轻轻往少年方向瞟了一眼,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随即迅速收回,眉眼依旧低垂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公子却也未曾告知名姓。”
“是在下失礼了,竟未向主人家通报名姓。”少年连忙致歉,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的诚恳,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惹她不快,“在下周国人士,姬姓伯邑考,今随父亲来有苏办事,有幸结识两位姑娘。还望姑娘莫责怪在下唐突。”
“公子不必多心,原本无事。”妲己的声音柔和了些,脸颊却依旧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蒙族人厚爱,得用族姓,取名‘妲己’。”
一路之上,两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无非是眼前的草木、河畔的风光,或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观念看法。可越是交谈,伯邑考心中就越是惊悸——他竟从未遇到过与自己如此契合之人。两人都喜静、喜和平,都厌烦那些无休止的权力争夺,就连喜欢的颜色、偏好的食物,都惊人地相似。妲己的心里,也藏着同样的喜悦与震颤,她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温和谦厚的男子,更难得的是,他们的志趣爱好如此相投。初见时的倾心,原只是因着彼此的相貌气质,如今这份心意里,又多了对彼此人品性情的珍视。这一程路,竟让两颗年轻的心,悄然系在了一起。只是这份爱慕里,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像乌云罩在晴空上,让人欢喜得不安稳,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骤雨打散。正是:气质流泻容颜俏,态度宜人话语娇。皓齿明眸生香肌,不若连意同心好。
日影西斜,偏了约莫二分,几人才走完这段本不算漫长的路。离部落还有些距离,远远就能望见旌帜上绣着的图腾。哪怕图案简化、针法单调,也能轻易辨出是九尾狐的模样,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像一道沉重的印记,刻在有苏部的土地上,也刻在妲己的宿命里。伯邑考望着那图腾,忍不住开口问妲己:“久闻有苏部以九尾灵狐为祖先,却不似一般部族,究竟为何?”
“细里我也不知。”妲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像被风吹散的叹息,“只知那九尾狐乃罕见灵兽,不比龙、凤、麒麟那般神兽,凡人难见、更难触碰;也不似白虎、朱雀、灵蛇,各有本领,或守星辰、或镇四方。狐本是小物,却最洞悉人性。你以为自己的心思行为无人知晓,却不知早已被它看了去。它又向来沉默,只以眼神警醒世人。若说到后来之事,也多半不出它的预料。公子见过天灾人祸之时,有狐仓皇奔命的吗?它早就在暗中做足了打算,从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至于狐生九尾,我从未见过,只知狐本身慧黠通透,远非一般生物可比。我部向来长于占卜,这般灵巧通达的灵兽,自然该得到敬重;而言及九尾,更显其本事非凡——那一尾既为一命,更是一宫,与伏羲帝之说相合,藏着天地间的玄机。”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些?姐姐莫不是胡诌了来,唬这小子的?”妙己听着热闹,忍不住插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拆台。
“死妮子,谁是小子呢?”妲己笑着伸手,轻轻拧了拧妙己的脸颊,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日常里不好好听长老说话,这会子倒认真起来了。数你年轻皮厚,没个正形!” 那妙己忙讨饶,连连点头说再也不敢掺嘴,眼底却藏着得意的笑意,显然是为自己成功打趣了两人而开心。
伯邑考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们姐妹二人的相处自在又温暖,心下羡慕不已。可转念间,自家那些无休止的争斗便涌上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漫了上来,他忍不住想叹气,却又碍于两位姑娘在场,硬生生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只觉得胸口发闷。你道那伯邑考是贵公子,既是西伯昌长子,又有惊人才华,为何会有这般感慨?只因他虽生于富贵,却困于宿命。西伯昌子嗣众多,府中的争斗向来凶狠。伯邑考自己本无心继承王位,只想做个淡泊洒脱之人,奈何少弟们年纪尚幼,言语间却已显露野心,更有父王诸多妾室明争暗夺,推波助澜,非要掀起大风浪,不打翻周国数百年基业不肯罢休。
西伯昌心里对此清清楚楚,所以无论大小事情,都只叫伯邑考一人来学,外出也必要他跟在身边,为的就是断了旁人的心思,稳固他的地位。西伯昌这般安排,那些兴风作浪之人大多没了念想,只是难免还有人心有不甘,偶尔还是会闹出些不愉快,让府中不得安宁。伯邑考本无心大位,可看着父王日渐苍老的模样,看着府中纷乱的局面,终究不忍心袖手旁观。为了替父分忧,他只好一步步扛起责任,慢慢操持起府中事务。明明不愿做君王,却似乎不得不被命运推着,走向那条充满纷争的路。于是他多留了一份心,为给自己谋一条后路,也为了周国的将来,诸事都悄悄教给胞弟姬发——也就是西伯昌的次子。他只望姬发能够成材,将来能挑起大梁,自己便能卸下重担,乐得逍遥天地间。
那姬发本就聪明过人,又对权位有着天然的兴趣,本就极可能成为一代人物。加之伯邑考毫不保留地细心教导,他暗地里早已长成,比那淡泊洒脱的伯邑考更有君王的气魄。姬发行事向来果断决绝,伯邑考从不会以自己的喜好强行约束他,只反复叮嘱他莫忘天下百姓。他心里倒越发欣赏这个胞弟,甚至不时夸奖他英明果决,将来必成大业。姬发自然知道哥哥无心继承祖先基业,又见哥哥全心全意为自己铺路,显然是要将王位让给自己,心中自是感激不尽,因此与伯邑考也愈加亲密,时常想着要如何回报哥哥今日的苦心栽培。只是西伯昌却从未考虑过姬发,只道少子年轻,未经世事历练,凡事仍只记着伯邑考一人。不知他日得知姬发已然长成,又会是怎样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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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与安慰。
诸人回到部中,伯邑考便起身告退,转身去寻他父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妲己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空了一块,轻轻发疼。这边妙己瞅着四下无人,便拉着妲己的手,往一处帐篷后面走去,神色间带着几分神秘。妲己心下早已猜到她要说伯邑考的事,却不知她究竟要问什么、说什么。正因为太过关心,反倒生出几分忐忑,只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二人站定,那妙己却突然闭了嘴,只是吃吃地看着妲己笑,眼底的笑意像要溢出来,半晌都没个声音。
“你这丫头,究竟要做什么?”妲己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只神神秘秘拉我到这里,却又不言语,是要急死我吗?”
妙己仍拉着妲己的袖子不放,略歪了歪头儿,笑容依旧灿烂,却还是不肯说话。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在妲己的心上,让她本就不安的情绪更添了几分慌乱,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羞怯的红晕。
“混丫头!再笑我就恼了,可不陪你疯了!”妲己作出生气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泄露了心底的柔软。
见妙己仍是这般呆笑,妲己实在待不下去了,提步便要走。妙己见状,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急急开口道:“好姐姐,莫要走!妹妹只是觉得那伯邑考人品、模样都不错,想问姐姐的意思,让姐姐帮我拿个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要问我?”妲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凉意从心底缓缓升起,“从来都是你主意最多,也从不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这会子倒这般扭扭捏捏的,是要哄我什么?” 虽是这般说着,她的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难道妹妹一路上看似无意,实则也早已倾心于伯邑考么?若是如此,姐妹二人该如何相处?一边是情同手足的妹妹,一边是刚刚动心的少年,无论怎样选择,都会有人受伤。仔细想来,那伯邑考原是先见到妹妹的,一路上虽多与自己聊天,或许只是因为害羞,不好直接与妹妹搭话,心里真正属意的,还是活泼灵动的妹妹。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又那般专注,不像是没有情意的模样。种种念头在心头交织,害得妲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姐姐在想什么?怎的这般严肃?”妙己察觉到她的异样,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什么。”妲己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轻声说道,“你且说,要我帮你拿什么主意?” 既然自己想不通,倒不如先问问妹妹的意思,也好做个了断。
“我只问,姐姐觉得那姬氏少年如何?”妙己盯着妲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
“他人品风流,想来才情也是有的,加之怜物爱人,倒真是一位难得的君子。”妲己轻轻叹息,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是君子,我却不是淑女。”妙己的神情愈发认真,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我瞧着那公子,倒是偏爱姐姐这般温软静好的人物。姐姐对他,可也满意?”
“蹄子无礼!又在胡说什么?”被妙己一语道中心事,妲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羞又恼,只好嗔怪着打断她的话,不敢再听下去——她怕再听一句,自己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会土崩瓦解。
“姐姐又吓我!”妙己轻轻嘟了嘟嘴,随即又认真起来,“我看得出姐姐的心事。那伯邑考固然不错,只是你们今日才初次相见,接触尚浅,只凭这一时的印象便认他为良人,未免太过草率。倘或他这一遭离去之后,便再也不回来了,那也就罢了;若他去而复返,且是专门为姐姐而来,妹妹我自当帮姐姐仔细瞧着,定不会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妲己向来只把妙己当作不懂事的小丫头,从未想过她竟有这般细腻通透的心思,更不曾想她会如此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回想自己方才那些猜忌与担忧,只觉得自己太过小气,心里又愧又暖。自此之后,妲己待妙己更加亲密,也越发看重她的建议,此为后话。
且说妙己说出这番话来,妲己的心里感慨万千,却不好直接承认自己的心意。为了不辜负妹妹的一片真心,也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她只好轻轻说道:“只等他能回来再说吧。此刻说什么都无用!谁知道这一分别,会不会就是别后无期了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被晚风带走的叹息,藏着无尽的茫然与不安。
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前路茫茫
,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沉郁过往。
4. 第 4 章
秋风吹起的约定与悸动
妙己拉着妲己躲到僻静处,原本是想宽慰姐姐的心事,还盘算着要当一回媒人,帮姐姐寻得幸福。可没料到,自己刚一开口,反倒勾起了妲己的伤感。妙己心里一慌,赶紧转了话头,故作轻快地说:“此时还没走呢,咱们说什么别不别的?晚上估计又有好肉吃了,我是馋了很久了,现在就要打听消息去,看有无宴请。”
妲己轻轻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散不去的落寞:“宴请也罢了,又不会请你我。你我二人虽蒙族里抬举,却始终不能与贵客之宴,老实呆着也就是了。若说是馋了,我去找人,叫他们烤腿子肉时多带一份不就得了?咱们既开了口,长老必是应允的,况且小姑娘家,我们吃的了多少呢。”
妙己撅了撅嘴,没说想吃,也没说不想吃,就此闭了嘴不再言语。只是她那双灵动的眼珠,还像往常一样转个不停,藏着满肚子没说出口的小心思,也藏着对姐姐情绪的隐隐担忧。
没过多久,夜色就漫了下来,到了有苏部吃晚饭的时刻。周国向来以种地耕田为主,有苏部虽然也种些庄稼,可因为长期受殷商管辖,也十分看重打猎捕鱼。部族里负责占卜祭祀的人本不愿过多杀生,却又不敢显得太过特殊,怕给殷商留下寻衅滋事的把柄。所以今天的晚饭,除了新鲜蔬菜、晒干的菜干和稀粥汤水之外,大半张席面上摆的都是鹿腿、羊羔这类肉食,有的蒸有的烤,浓郁的香气顺着晚风飘得老远,连普通人家闻到了,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宴席上,主位坐着的是伯邑考的父亲西伯昌,旁边的席位坐着族长和白天见过的伯邑考,其他长老们按照辈分依次坐开,原本和平时的族宴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一次,最末尾的席位上,竟然加了妲己和妙己姐妹俩。伯邑考之前听妙己说过,姐妹俩在有苏部里身份不一般,见到这情景倒也不觉得奇怪。可他不知道,这两位姑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宴席,长老们事先压根没跟她们说过,妲己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说不出的不安。
妙己原本还满心盼着姐姐去要的烤腿子肉,心里盘算着能敞开肚皮吃个痛快该多畅快。可没想到,突然被人叫过来赴宴。这席上既有外来的贵客,又有族里的长老,自然不能像在自己帐篷里那样随心所欲地吃。要是没有之前的期盼作对比,能参加这样的宴席或许还算是件开心事,可如今这般情景,和心里预想的差太远,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实打实的不痛快,小嘴撅得高高的,能挂住个小油瓶儿。
妲己却没忘了伯邑考说自己姓姬,知道他肯定是周国的贵族,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和妙己为什么会被叫来这席上。正暗自疑惑的时候,瞥见妙己那副不高兴的模样,显然是因为不能尽兴吃喝在闹别扭,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可心底的不安却一点也没减少,反而像潮水似的,一点点往上涌。
席面上压根没有两个小姑娘说话的份,妙己索性低着脑袋慢慢吃着东西,倒也乐得不用跟客人周旋应酬。妲己的心思却全放在了席上众人身上,一方面,族里叫她们来赴宴,却又没让她们做任何事,她总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左看右看,终究没找到一点头绪。她们姐妹俩就像两个透明人,从头到尾都没人提起,仿佛根本不存在。
而伯邑考的言谈举止,才是妲己最在意的。既然已经对他动了心,自然会格外留意他的人品和言行。她看得清楚,伯邑考与人交谈、应对往来时,始终彬彬有礼,却又不失分寸,族里的长老们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可席上的伯邑考,自始至终都没多往她这边看一眼,反倒是西伯昌,频频把目光落在她和妙己身上,那眼神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仿佛一直在琢磨着什么,看得妲己心里阵阵发紧,浑身都不自在。
宴席散了之后,族长挽留姬氏父子在部落里住宿,两人也没推辞,径直走进安排好的帐篷休息去了。这边的妲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铺着干草的榻上,心里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这份不安,倒也不全是因为伯邑考。今天被突然叫来赴宴本就透着蹊跷,而西伯昌那探究的目光,更让她心里发慌。就算是个女子,妲己也清楚有苏部如今正陷在两难的困境里,东边有殷商步步紧逼,西边有大周虎视眈眈。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说,她和妙己这两个被部落寄予厚望的女子,一个要被送去殷商,另一个要被献给西伯昌,用她们的婚姻来换取部落的安宁?西伯昌就算再尊贵,也早就过了青春年少的时候,虽然算不上衰老腐朽,却也绝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壮之年了。更何况,要是自己真的被嫁到周国,做了西伯昌的妾妃,日后再见到伯邑考,又该如何自处?妙己原本是那样无忧无虑、欢欢喜喜的性子,要是让妹妹嫁去,岂不是要耽误她一辈子?
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就传来了姬氏父子要离开的消息。西伯昌率先翻身上马,伯邑考却忍不住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妲己的身影,脚步迟疑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转头对父亲说:“父亲且先行去,我去去就来。”
西伯昌回头看了一眼妲己的方向,脸色虽然温和,嘴角却没有一丝笑容,只淡淡说了句“速速赶来”,就策马向西边慢慢走去了。妲己见西伯昌神色平静,不像是要把她们姐妹俩带走的样子,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些,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可她没料到,这抹笑容正好被转身走来的伯邑考看了个正着。
少年一步步向她走近,目光怔怔地锁着她,喉结动了好几下,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才艰涩地开口:“我会尽快来寻你。”
妲己心里明明清楚他的心意,嘴上却不敢轻易应承,只好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垂着眼帘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问:“公子可是奇怪呢,好端端的为何要来寻我?”
伯邑考自然明白,女子就算对自己倾心,也绝不会主动开口应承,于是赶紧改口说:“是我莽撞了。我原本有一胞弟,小我两岁,最是淘气极端的,我教他他只是不听,改日带了来,还劳姑娘费心,把昨日与我讲的道理讲给他听。他因没有姐妹,只有兄弟,想必姑娘的话更有效用。再者,带了他来,你我总共四人,便是游戏也好作伴的。”
妲己起初还假意推托,说着“身份卑微、见识鄙薄”之类的话,心里却早就明白伯邑考这番话的真正意思,便渐渐顺着他的语气,最后轻声说:“公子若信得过便带来。”
伯邑考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郑重地向她道了谢,转身翻身上马,扬鞭离去。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破那层心思,却已经悄悄把往后的相见约定好了。只是妲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掠过一丝莫名的惶恐,这乱世之中,这样脆弱的约定,真的能守住吗?
伯邑考一走,就是两个月杳无音讯。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的余温慢慢消散,秋天来了,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漫山遍野的草木都黄了,花朵凋谢,树叶像断了魂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大地铺成了一片金黄。秋天本就容易勾起人的愁绪,妲己心心念念着和伯邑考的约定,更是整日心神不宁,没过多久就病倒了,一病就是十几天。
这天身体刚有好转,就被妙己硬拉着出来透气。妲己觉得身子好了些,也想看看这满眼金黄的秋景,便任由妙己拉着自己四处走。原本是想去她们和伯邑考初次相见的河边,路程并不算远,可妲己病刚好,身子还虚,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存着顾虑,怕到了河边触景生情,勾起心底的伤感,只走了一半路程,就执意要往回走。
回程的路刚走了没几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顺着秋风慢慢逼近。妲己的心猛地一缩,既盼着是伯邑考遵守承诺来了,又怕只是一场空欢喜,竟然不敢回头去看。妙己也听到了马蹄声,一边拉着妲己的手问“姐姐可听到马蹄声”,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妙己望了一眼,立刻兴奋地回头拉着妲己的胳膊说:“姐姐!是他!是周国的伯邑考!他真的回来了!”见妲己还是不肯回头,妙己又急又无奈:“姐姐还不回头呢?怎么不信妹妹?我定不是唬你,真的是那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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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言说的纠结:“并非我不信你,只是现在端的不好回头,他原本尊贵,我此时回头瞧见了,是等还是不等?若真要站住等起来,岂不教他轻贱?便是他开口唤我名讳,头便也断不能回头的。”
“姐姐你就是太过小心,没得矫情,看我来!”妙己最看不惯她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话一说完,就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来人的方向吃吃地笑,还用力挥着双臂。等渐渐能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她更是直接大声叫嚷起来:“伯邑考公子!”
妙己这么一嚷,妲己再也没法装作没听见,只好硬生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望向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伯邑考骑在马背上,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她面前。不过两个月没见,伯邑考看起来越发俊朗潇洒了,他的笑容明朗又爽快,只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妲己的双眸,满是毫不掩饰的思念。
这一次,妲己没有回避,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虽然还有羞涩,却多了几分坦荡,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做作。妙己见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暗暗高兴,正想着要不要悄悄躲开,给他们留些独处的空间,却听见身后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妙己转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少年策马赶来。这个少年和伯邑考的温润不一样,眉宇间满是英气,虽然比伯邑考年轻几岁,身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妙己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既想多看几眼,又忍不住心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胸口阵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想压制住这份异样的情绪,却发现越是用力压抑,心里的慌乱就越厉害,整个人都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策马到了眼前。
少年勒住马缰,停在伯邑考的右侧,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周围的情况,就扬声问:“哥哥怎么就站住了?”话刚说完,他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当看到妙己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时,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闭了嘴。
他突然住口,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瞥见了旁边的妲己,一时被她的容貌惊得怔住,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就在这个少年发怔的时候,伯邑考才从和妲己的对视中回过神来,转头对他说:“这就是我与你说的两位姑娘了,那是妙己——这位是妲己。”说完,又指着身边的少年,向妲己二人介绍:“这是我一母所生之胞弟,名唤姬发。早说要带了弟弟来请妲己姑娘教给他些道理,今日见他也乐意,便带了他来。只是不知各人年纪如何,究竟说不清要怎么称呼。”
妲己轻声答道:“妙己十二,我十三。也不必称呼姐姐妹妹,二位公子原是贵人,我们不好高攀。”
姬发抢先开口说:“怎的说是高攀?我们不过仗着身家,究竟也算不得尊贵。倒是二位妹妹人品风流,之前听得哥哥说起,姬发很是敬重二位人品,今日得见,是我的荣幸了。”
妙己扬起脑袋问姬发:“那你是比我们大的咯?”
姬发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刚才她呆呆望着自己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索性笑着逗她:“是了是了,我确实比你大的,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哥么?”
按照妙己平时的性子,这时候肯定会回嘴,说些“不害臊”“没得不尊重”之类的话。可今天这丫头却反常地没了声音,甚至不敢抬头看姬发,只是低着头,红着脸,悄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不肯有一点回应。姬发更觉得妙己可爱,便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也不好再用话逗她了。
妲己自己也有过这样动心的心事,此时一看就知道妙己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笑着说:“妮子也有今天。”妙己瞪了妲己一眼,又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更浓了,越发娇羞起来。
而妲己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
她自己的心事尚且前路茫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极了她们此刻身不由己的命运。
5. 第 5 章
妲己一句打趣的话落进耳里,妙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碍于姬发就在旁边,她没法像平日里那样立刻追着妲己闹,只能偷偷瞪了妲己一眼,眼底的羞怯却藏不住,嘴角反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真真是小鬼,就知道笑!”妲己被她这副模样逗笑,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嗔怪。
伯邑考这时忽然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妲己面前,脸上依旧是先前那般温柔爽朗的模样。妲己转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衣襟上的布料,如此近距离的贴近,让她瞬间慌了神,脸颊的温度蹭地升了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她不忍见自己和妹妹都这般赧然无措,便主动开口,问起了兄弟二人的年纪,想借此打破这份暧昧又尴尬的氛围。
“我十四,只大妹妹一岁,我哥哥长我两年。”姬发抢先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既如此,果然是比我们大的。”妲己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只是与二位公子并不算熟悉,今日与伯邑考公子也只是第二次相见,不好就‘哥哥’‘妹妹’的叫起来,还是规矩些,免得让人笑话罢。”姬氏兄弟听她这么说,也不好违拗,只能点头应允。伯邑考向来懂得拿捏分寸,自此便规规矩矩地相称,可姬发却依旧“妹妹长,妹妹短”地随口说着,妲己也懒得与他分辨。
她心里暗暗思忖,姬发平日里与妙己搭话最多,对自己却几乎是视而不见,难得说上两句。若不是伯邑考事先把他们的心意告诉了姬发,那便是姬发自己真的看上了妹妹妙己。妲己悄悄留意着姬发的人品,虽说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温润性子,却也是个有担当的人物,更难得的是,他的爽朗直率正好合了妙己的脾气,与妹妹倒也算是一段良配。妲己在这里暗自盘算着,其余几人也各有各的心思,只是彼此交往尚浅,所有的念头都只藏在心底,不敢轻易显露在脸上,像被秋风裹着的落叶,只能悄悄盘旋。
“妹妹们这是要往回走呢?可是出来久了,觉得乏了?”姬发也早已下了马,想起方才看到的情景,随口问道。
“其实出来才一会子工夫,奈何姐姐刚刚病愈,不好多劳动的。刚说要到小河边,这才走出一半的路,只好折回去了。”妙己轻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如今入了秋,河边的风最是凉的,且容易吹透衣衫,二位回去倒也好。”这话里没有“姐姐”“妹妹”的称呼,自然是伯邑考。他话锋一转,便忍不住问起妲己的病情,问她病了多久、可曾好好用药,又反复叮嘱她要仔细调养,千万不要再受了风寒。
“我倒忘了这事儿!”妙己一听,语气瞬间急了起来,先前那点玩乐的心思全然散去,只拉着妲己的手就往回走,“姐姐前阵子又是咳嗽又是气闷的,可不敢再让吹了风。”
“瞧你急的,知道你心疼我。”妲己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又好笑又感动,轻轻反握住妹妹的手,柔声叮嘱,“可也不用拖着我走不是?左右我不回头朝那大风地儿去就是了。你慢些走,当心脚下的石子。”
“我看妙己妹子的性格倒是有趣得紧,说一不二,很是痛快啊!”姬发看着妙己焦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宠溺。
“她原本就淘气得很,你这么一赞,以后怕是越发难以管束了。”妲己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藏不住对妹妹的疼爱。
听到妲己这么说,姬发越发好奇,便打趣着问道:“怎么妙己妹妹一直是由妹妹你来管束的么?”
没料到姬发这句话一出,两位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两人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姬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妙己或许是孤儿,只是不知其中缘故,更暗自懊悔自己多嘴,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一时竟不敢上前劝解。伯邑考见三人这般神情,心里不禁感慨,连忙开口帮弟弟打圆场:“敢是触动妙己姑娘的伤心事了?姬发年轻,不知轻重,原本是无心的。”
“二公子自然是无心的,是我们姐妹多心了。”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疏离感。
姬发见妲己也没了先前的温和,不再用“你我”相称,反而生分地叫自己“二公子”,心里顿时有些焦急,却更不敢随便说话了。他仔细回想,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妲己,是因为自己惹哭了妙己,让她心疼,还是……她也是孤儿?这个念头一出,姬发心里更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莽撞得可笑。
两个姑娘沉浸在各自的难过里,许久没有言语。妲己率先缓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又见姬发脸上满是无措和沮丧,只好放软了语气,顺着他的话说道:“姬发哥哥也不用忒在意了,是我们二人从小多心。皆因我们都是孤儿之缘故,对这些事情倒显得过分敏感了些。”她顿了顿,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这倒也不见得就是十足的坏处,若非我与妙己妹妹都是孤儿,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如此深厚。”
姬发不敢再多说什么,见妲己为了让他宽心,也主动“哥哥妹妹”地叫了起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伯邑考却忍不住心生疑虑,琢磨着她们姐妹俩为何会成了孤儿,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是难以启齿。见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了些,他便打消了追问的念头,与其再提起伤心事,不如好好哄着她们姐妹俩开心,让她们忘了那些烦恼才是。伯邑考因此故意打趣妲己,笑着说:“以后若我也说错了话,妲己妹妹莫怪才是。”妲己自然明白他的用意,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妙己却还是有些沉默,直到瞥见一只迈着步子慢悠悠走过的鸟儿,眼睛才亮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姐姐你看!这鸟儿奇怪,怎么不是蹦的,而是和我们一般迈着步子走着呢?”
“体型硕大之鸟自然要走,这鸟儿也不算小了,腿上的肉自是有力,加之腿爪颀长,足够走路使了。若是蹦着,只怕比迈着步子不知道要累上多少倍了!”姬发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故意想逗妙己开心。
“我问的是姐姐,又没问你!”妙己站在最左边,隔着中间的伯邑考和妲己,对着走在最右边的姬发轻轻吐了吐舌头,又皱了皱鼻子,模样娇俏得很,“你好没脸,抢我的话头,还好意思笑!”众人见她片刻之间就恢复了本来的快乐,心里的郁结也都散了些,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向部落走去。
伯邑考与姬发拜访了族中的各位长老之后,又在部落里留宿了三晚。白天的时候,他们多半陪着妲己姐妹二人四处走动,说说笑笑,日子过得轻快又惬意;可到了晚上,却再也没法相见,只能在心里默默惦念着对方。伯邑考碍于兄弟就睡在身边,不敢辗转反侧,怕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却因此更加难以入睡,睁眼到天明。妲己姐妹俩也各有各的心事,虽然都清楚彼此对那兄弟二人动了心,却都不好意思轻易说出来商量,只能把这份情愫藏在心底,任其蔓延。
第四天一早,纵有万千不舍,终究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刻。伯邑考翻身上马的那一瞬,妲己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揪,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眼眶瞬间就模糊了。她连忙低下头,飞快地转动着眼珠,想把眼泪均匀地涂在眼睑上,免得滴下来被人瞧见,徒增笑柄。这法子还算见效,眼泪终究没有滴落,可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强忍悲伤的模样,早已被伯邑考看在眼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娶她的心意。
送走姬氏兄弟之后,妲己忍不住从鼻息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头去看妙己。她心想,妹妹向来直白坦率,心里藏不住事,此刻怕是早已哭成了泪人。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妙己的眼神里,有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坚强,眼圈没有一点泛红,也没有丝毫哀伤,反而透着一股轻快的光芒。
“还以为你会哭呢,看你倒很好。”妲己有些诧异地说道。
“我并不好。”妙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只是心思已定,不会再做那些徒增伤悲的事了。”
妲己心里越发纳闷,觉得妹妹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格外老成。转念一想,定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变得这般懂事。这么一想,妲己倒着实替妹妹高兴了一回,心里暗暗期盼着,将来姐妹二人能一同嫁到周国,这辈子就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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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分开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打散——她突然想起了大商的君王子辛,那个三十一岁君临天下、世人称之帝辛的人,如今已近六旬。若真如自己之前担忧的那样,她们姐妹二人中,必定有一个不能如愿嫁给心上人,反而要陪着那个垂暮的帝王,度过痛苦的一生。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喘不过气来。
从这年秋天到第二年秋天,一年的时光里,一切都还算和顺。这期间,伯邑考与姬发又先后四次前来探望她们姐妹。妲己心里清楚,他们二人前来,固然是因为父王的命令,需要来有苏部传递消息,可更多的,还是为了她们姐妹俩。只有姬氏兄弟自己知道,哪怕没有要紧的政事,他们也总会寻出些理由,来到沁河边相见,并且总要在此逗留几日才肯离去。每次相见,妲己与伯邑考之间的情意就越发深厚,先前那些暧昧的情愫早已说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牵手散步也成了常事。只是姬发与妙己,依旧是打打闹闹的模样,虽然相处得十分融洽,却总少了些儿女情长的缠绵,外人瞧着,竟看不出半点异常。
伯邑考私下里与妲己独处时,也曾几次提起过胞弟与妙己的事,可他毕竟不是当局者,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帮不上什么忙。他猜想,或许是两人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才会一直这般打打闹闹。
这年夏天,姬氏兄弟第四次前来探望。四人一路相伴,走到了沁河边。妙己一见到水,就兴奋得不行,痛快地脱了鞋袜,光着脚踩进了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姬发见状,故意笑话她:“湿身赤足,太不尊重了!”妙己听了,立刻撅起了小嘴,转过身背对着姬发,两眼紧紧盯着水面,一脸的不悦。
姬发见她真的生气了,轻声叫了她两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心里有些着急,只好也脱了鞋袜,踏进水里,想走到她身边哄她。河里满是椭圆光滑的小石头,踩在脚下,带着丝丝凉意,舒服得很。姬发一边慢慢向妙己走去,一边柔声说道:“这水里很是舒服呢,怪道你那么高兴地要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打量着脚下的石头,没料到妙己突然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将他推到在了水里。
“我只是湿了裤脚而已,你说,倒是谁的身上湿得更透呢!”妙己看着浑身湿透的姬发,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像星星一样明亮。姬发也不生气,从水里站起身,伸手就想去拉妙己下水,两人在水里闹作一团,笑声顺着河水飘出很远。
这边的伯邑考,轻轻拉住了妲己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轻声说道:“待明年,我跟父王说,定要娶你过去。”
妲己见他说得突然,不禁一惊,抬头看向他。却见伯邑考依旧是一派温和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暖意,目光却落在水里打闹的姬发和妙己身上。妲己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故意逗他:“我们是卑微之人,如何配得上公子你?”
伯邑考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水里的两人,只是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将妲己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定地说:“他定乐意,我知道。你们姐妹在有苏部,虽不是真正的公主,却也被众人珍视,如同公主一般,他定乐意的。”
妲己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看向伯邑考时,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目光灼灼,藏着满满的深情。“你知道,我父王一定乐意。”伯邑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笃定。
妙己见姬发突然停下了动作,只是呆呆地朝着岸上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来,正好看见伯邑考和妲己手牵着手,深情对视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去看姬发,却发现这小子也跟着笑,阳光洒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水光与光影交织,好看得紧。四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彼此,没人知道过了多久,也没人知道是谁先回过神来。
可笑岸上的这对璧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还在这里满心欢喜地定下了终身。正是:死生祸福难预料,好梦终有梦醒时。
6. 第 6 章
北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这年冬天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更甚几分。殷商帝辛要过六十岁大寿,此时的妲己刚满十四,妙己十三。帝辛在朝歌接受万民叩拜,有苏部自然也在其中。正午刚过,正是帝辛出生的时辰,族中男女老少齐齐面向东南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准备行遥拜大礼。
人群里,妙己耐不住性子,跪得笔直,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妲己,小声问道:“姐姐你说,那商王远在朝歌,根本看不到我们拜他,为何还要行这虚礼呢?”
妲己垂着眼,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知道是礼,且这是大礼,本就应当。再者,大商何等繁盛,商王六十大寿,自然不同寻常年份,族里怎敢不重视?”
“可这大冷天的,跪着腿疼得厉害。”妙己噘着嘴,偷偷瞥了眼身前的雪地,“你看我面前这块地,都被脑袋把雪磕实了。”
“还敢多嘴?”妲己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指尖悄悄攥住了妙己的衣袖,“小心真有人在暗处监视,听见你的胡言乱语。”
“谁来监视啊?”妙己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立马抬起头四处张望。妲己吓得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摁住她的脑袋,逼着她继续磕头:“越说你越起劲,还敢张望!回头我再仔细跟你说,现在只管乖乖磕头,不许再动。”
妙见姐姐是真的急了,只好收敛了性子,乖乖地跟着众人叩拜。可心里的狐疑却半点没少,眼珠儿在低垂的眼睑下转个不停。不知是被头顶的太阳晃了眼,还是被满地的白雪映花了视线,她总觉得部落外围的雪地里,藏着几个模糊的黑影。妙己心里咯噔一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不是眼花,真是姐姐说的监视之人呢?想到这里,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赶紧收敛起心神,认认真真地磕起头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遥拜大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妙己拉着妲己,急匆匆地跑到一处没人的帐篷角落,迫不及待地追问:“姐姐,你说有人监视,到底是什么人啊?”
妲己故意逗她:“还能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我,或是族里的长老?”
“姐姐!”妙己跺了跺脚,带着几分委屈,“人家认真问你,你还打趣我。”
“我不是打趣你。”妲己的神色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凝重,“你想想,今天这事,谁最会在意我们的态度?”
“谁的寿辰,自然是谁最在意呗!”妙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原来你也不糊涂。”妲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南方朝歌的方向,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忧愁,“既如此,你还问什么?自然是商国的人来监视我们。”
“他们监视我们做什么?”妙己满脸不解,眉头紧紧皱起。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找我们的错处罢了。”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几年你年纪小,没留心这些事,所以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你道西伯侯为何要带着儿子亲自来有苏?商国和周国,都忌惮我们有苏的神力。只是周国一直想着拉拢我们,而商国,却一味地打压排挤。今日我们若是不行礼,或是晚了一个时辰才拜,还不知道要招来什么灭顶之灾。你忘了吗?我们的亲人们,都是怎么死的……”
妲己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妙己心上。她猛地愣住了,恍然大悟过来。她的母亲虽是难产而死,但父亲却是在殷商寻衅时身负重伤,最终连巫医都无力回天,悲凉地离世。而妲己的父母,父亲在殷商又一次寻衅时战死沙场,母亲悲痛欲绝,最终为父亲殉了情。可她还是有些疑惑,自己不过是张望了一下,就算真有人监视,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姐姐为何要这般紧张?
“姐姐,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妙己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不是我小心,是我们没得选。”妲己缓缓摇头,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你要知道,商国人多势众,匕首弓箭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你有错,你便有错;说要你死,你就算想活,也活不成。今日这遥拜大礼,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次挑刺的好机会。我们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不仅我们自己会没命,整个部落的人都会受连累,又要再遭一次劫难。到时候,不知道又要多出多少孤儿,多少寡妇。”
“既然我们这么被动,他们又这么霸道,为何不干脆来灭了我们!”妙己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声嚷了起来。
“小祖宗,你嫌命长了是不是!”妲己吓得魂都要飞了,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冲她使劲使了个眼色。等妙己安静下来,她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殷商固然强大,却也不敢轻易冒犯神灵,巫祝的威严,不是他们能随便得罪的。他们终究不敢直接灭了我们部落。更何况我们早已臣服于商国,若是我们没犯错,他们却主动来攻打,岂不是给其他部落留下话柄?帝辛不傻,周国的强大,才是他最头疼的事。”
“姐姐……”妙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地问道,“那姬发他们……是真心来看我们,还是也是奉命而来,为了他们周国的天下大事?”
“这个你放心。”妲己看着妹妹眼底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他们来,是一举两得。只是不知道,哪一样对你的姬发来说,更重要罢了。”一句话又惹得妙己红了脸,拉着妲己的胳膊撒娇斗气。姐妹二人打闹玩笑了一阵,才携手慢慢走回了帐篷。
可妲己心里清楚,自己方才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是不想让妹妹跟着难过,才故意打趣转移话题。只是她这次终究是多心了——那些模糊的影子,确实是妙己眼花看错了。帝辛年轻时固然英武果决,可上了年纪之后,却越发自恋狂妄,恨不得亲眼看见天下所有人都给他磕头祝寿,根本不屑于派探子来刺探这些小部落。更何况朝中各方势力见帝辛年迈,子嗣又不繁盛,都各自打起了小算盘,暗中积蓄力量。在帝辛看来,那些分散的小部落和小国,早已不值得他劳心费神。
冬去春来,寒风渐暖,转眼就到了次年春末。西岐果然派人来了,目的正是为了伯邑考与妲己的婚事。西伯昌与伯邑考虽未亲自前来,却派了姬发带着丰厚的聘礼登门。单是作为聘礼的贝壳,就有大小二百余枚,足见诚意。妲己自幼父母双亡,族中长老们商议之后,便应下了这门亲事。巫祝专门占卜问天,说来年一月十二日是神旨选定的吉日,最适合举行婚礼。
妙己得知消息后,高兴得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来,姐姐终于能嫁给心上人伯邑考,这辈子也算是有了依靠,不枉费一番心意;二来,她又能见到姬发了。虽说这次姬发是为了正事而来,不能像往常一样和她嬉闹玩耍,可只要能多看他两眼,她就心甘情愿。
妲己心里的欢喜自然不必说,可这份开心之下,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时时扎着她的心。每每看到妙己发自内心的笑容,妲己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她的难过并非为了自己,而是怕应验了一直以来的担忧:她已经许给了姬氏,妹妹妙己,很可能就要被嫁到殷商,去陪伴那个垂暮的帝辛。若是帝辛此时就死了,倒也是件好事,可帝辛虽已年过六十,却凭着一副天生的好身板,精神矍铄,看样子还能活很多年。妲己如今只能默默祈祷,在妹妹出嫁之前,殷商不要再前来骚扰有苏部,这样一切就都还来得及。等她嫁到周国之后,也能在伯邑考面前说上话,尽快帮妹妹定下一门好亲事,让她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可她们姐妹俩的这些盘算,终究只是小孩子的天真想法,在残酷的权势博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远在朝歌的帝辛,很快就得知了周与有苏联姻的消息,心里顿时像被堵了一块巨石,十分不是滋味。一直以来,他最忌惮的就是日益强大的周国,最不顺眼的就是有苏部。如今这两个部落联姻,显然是要抱团取暖,各自的心思已然明了。作为天下之主,帝辛自然无法坐视不管。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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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找什么理由去征讨有苏部呢?他必须给有苏部一个警告,把这门婚事搅黄了才甘心。帝辛立刻派人打听清楚有苏部的情况,在心里暗暗算计了起来。
亲事定下之后,伯邑考碍于礼数,再不好亲自前来有苏部,之后往返联络的事情,便都交给了姬发。经过这些事的历练,姬发渐渐学会了独当一面,身上那份一贯的爽朗不羁仍在,气质却比从前深沉了许多。面对妲己时,他始终恭敬有礼;与妙己相处时,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吵闹,多了几分包容与沉稳。每每遇到妙己打趣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不再像从前那样和她针锋相对。
妙己的心思却很奇怪,姬发一夜之间长大了、沉稳了,她非但不觉得生疏,反而更加喜欢。似乎无论姬发是什么模样,她都甘愿倾心相待。如今姬发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在她眼里,反倒更有魅力了。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这年岁末。帝辛刚过完六十一岁大寿,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他将朝中政事托付给商容、比干等人之后,带着一干心腹,微服离开了朝歌。你道他要去哪里?正是那有苏部。有苏部地处偏远,没人认识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况且他已年老,模样并不惹眼。帝辛对外宣称,此行是为了督查有苏部,查看是否有异动,必须亲自前往才能万无一失。这固然是其中一层原因,另一层原因,却是为了联姻。
帝辛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已年迈,本想从有苏部选一位女子,许配给某个儿子,借此巩固儿子的势力,免得日后叔伯、兄弟窥伺王位。可除了次子武庚之外,他再无适龄的儿子。这武庚是帝辛的次子,长子是帝辛亡妻石氏所生,石氏当年不足月生产,长子生下后没多久就夭折了,石氏也因体虚抑郁,没多久便匆匆离世。直到帝辛三十一岁即位,才又迎娶王氏为妻,并先后纳了六位妃妾。王氏曾小产两次,终于在帝辛六年生下了武庚。帝辛虽有意将天下交给武庚,却又嫌弃他性子过于软弱,难当大任。如此一来,给武庚选一位有苏女子为妾倒也合适,日后再将丞相的女儿许配给他为妻,正好可以借助丞相的势力扶持武庚,稳固他的根基。
这边帝辛暗中前往有苏部,那边妲己因为已经定了亲,本不愿多在外走动。加上接连几日下大雪,天气寒冷,更是不便出门。偏巧这一日,雪停了,天上还挂出了一轮暖融融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妙己跑到妲己的帐篷里,缠着要她一起出去透气。妲己拗不过她,只好裹得严严实实的,跟着她走出了帐篷。
刚走到外面,阳光便刺得妲己眯起了眼睛。向远处望去,天地间一片洁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妲己素来喜欢这种洁净纯粹的颜色,见了这般景象,连日来的忧虑也消散了几分,竟也忍不住和妙己一同疯闹起来,姐妹俩嘻嘻哈哈地在雪地里追赶着,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马嘶声从远处传来。姐妹俩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才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一队男子驾着几辆马车,正朝着部落的方向驶来,看模样倒像是来往各地的商贩。妲己便也没多放在心上,只是想到自己已是待嫁之身,不便让陌生男子瞧见,便拉着妙己,匆匆转过头,准备悄悄往部落里走。
可妙己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拉着妲己的衣袖,小声问道:“姐姐,会不会又是西岐的人来了?”妲己摇了摇头,心里暗想:如今风雪刚停,道路难行,西岐的人断然不会这么快赶来。这般不顾天气恶劣赶路的,恐怕只有商国那些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她把自己的推断告诉了妙己,便拉着她想尽快离开。
可妙己却偏偏不甘心,趁妲己不注意,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她这一眼,本是无心之举,却正好被马车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眸里的天真与灵动,像一束意外闯入的光,瞬间落入了帝辛的眼底。
正是:回顾是无心,祸端由此生。
7. 第 7 章
妙己那一眼回头,纯粹得像未被践踏的新雪,不含半分杂质,却被马车旁的一行人看得明明白白。那些随行的男子眸色骤亮,心底不约而同地感慨——这女子容貌竟这般明艳,单论姿色,便是坐上王后之位也绰绰有余。再瞧她眼底盛满未经世事的好奇与无辜,像只误入猎人陷阱的小鹿,又忍不住生出些龌龊的念想,盘算着如何戏耍欺辱她一番才好。只是众人同行,碍于脸面,谁也不敢轻易露出本相;更因车上端坐之人身份尊贵,他们愈发噤声敛气,只能将那些肮脏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任由那点恶意在暗处滋长。
妙己见来的都是陌生男子,指尖悄悄攥紧了妲己的衣袖,心里虽有些发紧,却没察觉到那藏在人群里的凶险,只凑到妲己耳边,用气音小声说:“姐姐,有人乘车过来了。”
“倒像是个富商巨贾呢。”妙己的目光仍黏在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上,小声嘀咕道。
“凭他贫富,与我们有甚关系?”妲己嘴上用玩笑的语气唬着妙己,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既说来人皆是男子,怎还好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看?瞧回头我不告诉你姬发哥哥,看你羞不羞。”可她的心早已沉了下去,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喘不过气。妹妹这般清澈干净的眼神,配上这出众的容貌,若是被那些浪荡之人瞧了去,难免会生出觊觎之心。况且边境向来混乱,有苏部本就弱小,又是巫祝之族,身强力壮的男子寥寥无几。这一行人足有几十人,清一色都是精壮男子,不管他们是做什么买卖的,若是起了匪心,部落里即便拼尽全力招架,也定然是凶多吉少。妲己越想越怕,拉着妙己的手紧了又紧。如今两人已经走近,再想轻易转身离开已然不妥,便只好硬着头皮侧过身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人。偏那妙己,好奇心终究压过了胆怯,仍是忍不住偷偷侧着头,眯着眼睛悄悄打量着身后的马车,全然不知自己这天真的举动,正将姐妹俩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车上端坐之人,恰好也瞥见了妙己偷偷回望的模样,心尖猛地一凛。他暗自盘算:这里是有苏地界,这般精致灵动的女子,既不像习过武艺从军的,也不像走南闯北的商贩,断然不会是从其他部落来的,必定是有苏族人。这般标志的人儿,若是能收在身边,倒也是件美事。只是他此行还有更重要的大计,只能暂且按捺住心底的悸动,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停下。他并未下车,只让下人掀开了车帘一角,自己仍端坐在车上,微微探了探身子,侧着头看向妙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开口问道:
“有礼。敢问小姑娘,前方可是有苏?”
妙己听见问话,原本下意识要开口应答,可忽然想起姐姐刚叮嘱过不让她多嘴,还拿要告诉姬发哥哥来要挟她,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回头看着车上之人,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懵懂与好奇,更教马车旁的一行人看得心痒难耐,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车上之人见这小姑娘只盯着自己看,却不答话,反倒觉得有趣。他本就是想找个话头,借机确认这姑娘的身份,并非真的急于得到答复,因此并不急躁,也不气恼。倒是他手下一个骑马随行的人,见主人躬身相问,这小姑娘却敢不答言,生怕主人动怒迁怒到自己身上,连忙催问道:
“小姑娘,我家主人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话?前方可是有苏地界?”
妙己定了定神,看向马上催促她的人,刚要开口,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车上那人身上。她为何一再迟疑?起初只是碍于姐姐的叮嘱,略微犹豫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想要应答时,却发现车上那人器宇不凡,虽已有了相当年纪——族里的长老们大多也不过五十几岁,凭她的直觉,这人至少也有五十岁了——可这般年纪,声音却依旧洪亮坚定,面色也红润有光彩,丝毫不见老态,反倒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妙己心里暗暗吃惊,忍不住揣测起这人的身份,却怎么也想不出头绪,只觉得这人身上的气场,让她莫名地有些发怵。
妲己见妹妹迟迟不回话,对方又再次催促,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看妹妹。却见妙己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发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妲己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怔,心底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就是这轻轻一侧脸的模样,恰好被车上之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初见妙己时虽有动心,可他身份贵重,见多识广,尚能压下心底的燥热;却没料到另一个姑娘只露出半张侧脸,便教他三魂去了七魄。那眉梢的温柔,那下颌的精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贪婪的角落。未等下人再问,他便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怒气:
“两位姑娘只是不答言,教我等苦等,不好前行,是何道理?”
妲己恐她二人当真惹恼了来人,连忙转过身,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道:“前方正是有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暗盼来人能快些前行,不要再与她二人多作纠缠。心下却满是恼悔,恨自己不该一时心软,跟着妙己出了门,偏偏撞上这一群陌生男子。自己已然订了亲,本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帐篷里,等着嫁给伯邑考,怎么就这般不省心,给自己惹来了这无端的麻烦。
车上之人又向前探了探头,躬下身子,想要看清这姑娘的全貌,却因车帘遮挡,仍是瞧不清楚,只隐约看到了她的额头和下巴,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他心里的燥热愈发浓烈,又问道:
“二位姑娘可也是有苏人?若如此,劳烦姑娘与我们引路可好?”
“就在前头,这条路直行就是了。我们不好给你们引路的。”妙己突然开口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她心里清楚,姐姐已经定了亲,不便与陌生男子过多接触;自己也有了心上人姬发,更不愿跟这一群不明来历的男人扯上关系。
车上之人却不依不饶,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敢是姑娘怕我们乘车骑马,自觉脚下辛苦?我等也不是那粗鄙之人,这些道理还是识得的。姑娘们且上车,我等愿下车下马,只求姑娘允诺引路。我等原是初次至此,姑娘只说沿大路走,终究教我们难以安心呢。”
妲己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又无理,却不敢开口反驳。她心里清楚,这人是打定了主意要缠着她们,若是不顺从,岂不正应了她最初的担心?可上车是万万不能的——一旦上了车,若是那人起了歹心,马车即刻便能驰远,她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的去向。这般一想,妲己横下心来,咬了咬下唇说道:
“我们也不好坐车,诸位行得慢些,我们引路就是。”
她说完,抬头看向妙己,见妹妹满脸慌乱,眼底满是无措。妲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宽慰:妹妹也是长大了,于许多事上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无惧无畏。虽不复往日的纯粹,却也不再无知无觉,懂得了害怕,懂得了规避风险。这样也好,日后若真嫁与姬发,也不至于轻易被人欺负。妲己轻轻拉了拉妙己的手,面上露出一抹勉强的浅笑,带着她向车马前头走去。
这一笑,却似将车上那人的魂魄生生吞了个干净。方才那点刻意的暧昧笑意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痴迷,他痴痴地看着妲己的背影,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衣料烧穿,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马上的随从也呆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妲己的背影渐渐走远,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家主子还一言不发,回头看时,见主子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又惊又喜,瞬间打起了另一副算盘,主动上前问道:
“主子,我们可是当真要跟上呢?”
那人听人唤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跟上。”此刻他满心想的都是妲己那个妙人儿,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只剩下满心的贪婪与占有欲。
一行人在有苏部宿了一夜,只谎称自己是商国的商贩,赶着收拾买卖,次日便匆匆离开了,并未多做停留。看着这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妲己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却再也不敢出门半步,只将自己关在帐篷里,一遍遍回想那日的情景,心底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妙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不再像从前那般缠着妲己出门,甚至连天天来寻她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偏在这一日,商国的使者突然到访,径直走进了部落的议事帐篷,当众宣读了帝辛的旨意——要有苏部献上两名适龄女子,与商国结姻,一名配与帝辛,一名配与太子武庚。
“大王并不会亏待两位姑娘。”使者语气傲慢,带着施舍般的口吻,“大王说了,有苏只需献上两位最美的女子,无论是侍奉大王,还是侍奉太子,定会封其为妃,享尽荣华富贵。”
族中长老强压着心底的怒火,躬身问道:“有苏部女子稀少,不知大王所言‘适龄’是何意思?吾等不敢妄自揣测。”
“好说好说。”使者摆了摆手,慢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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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地说道,“大王说了,‘适龄’须得及笄之上,桃李之下。”
你道那帝辛如何精准知晓她二人的年纪?帝辛身为帝王,阅历何等丰厚,何况在贪恋女色这事上,更是眼光毒辣。虽只是那日匆匆一面,他早已大致估出了她二人的年纪;在有苏部留宿的那一夜,要打听清楚部落的人口情况,对他而言更是易如反掌。况且那旨意中虽未明说,使者却特意强调要“最美貌的两个”,这分明就是为妲己和妙己量身定做的要求。
妙己得知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一路哭哭啼啼地跑到妲己的帐篷,声音哽咽却带着怒火:“姐姐!帝辛那老儿不知怎的,竟像算好了一样,偏偏要我们两个!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一边骂着,一边抬头看向妲己,却发现姐姐正平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再仔细瞧,才见她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却并无半分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姐姐,你怎么不惊讶?”妙己满脸不解,哽咽着问道。
“你没见那使者么?”妲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正是前日跟在马车旁,催着你答话的那个人。”
不错,那天那一行人,正是帝辛与他的随众。他只带了两位大臣,由数十个武士护送着,并未正经出巡,倒像是微服私访一般。而那日车上端坐的那位,正是已然六旬有余的殷商帝王——帝辛。
妙己听了妲己的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若那使者真是前日马上之人,那车中端坐的长者,便只能是帝辛本尊了。难怪当时只觉那人威武庄重,虽已有相当年纪,却丝毫不显萎靡,放眼天下,也无几人能有如此气场。如今细细回想当日众人的举止,那般恭敬,那般谨慎,必是帝辛无疑了。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帝辛好好的在朝歌享清福,为何要微服跑到有苏部来?
“姐姐,那马车上的,真的是帝辛?”妙己的声音带着颤抖,仍存有一丝侥幸。
“应该就是了。”妲己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绝望。
“那他好好的,不在朝歌呆着,跑来这里是为什么?”妙己追问着,像是想从这里找到一丝转机。
“这我却不晓得了。”妲己缓缓摇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不过他既已见过你我,又特意指明要适龄女子,我们……怕是难逃了。”
“可姐姐你与周国的大公子已有婚约啊!怎好再嫁去给那就木的老儿!”妙己又急又恼,脱口而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丫头,真是急坏了,什么话都敢说。”妲己伸手擦了擦妙己脸上的眼泪,语气却冷得像冰,“你看那帝辛,哪里像六旬的老人?倒比寻常四十岁的男子还要精神几分。这般咒他死,若是教人听了去,又要惹来麻烦,饶是神明也不容你这般口无遮拦。”她心里最煎熬的,正是这门婚约。若要退婚,莫说周国不会同意,她自己也万万不愿;可若是不退婚,帝辛旨意已下,以他的霸道,岂肯善罢甘休?为了周国一个王子而驳了他的脸面,他定会迁怒整个有苏部。心下越是恼急,面上就越是冷淡,连妙己的话都懒得接。
“姐姐你还替他说话!”妙己一把推开妲己的手,哭得更凶了,“那老儿也是无耻,若要为他儿子寻个女子,寻了也就罢了,自己一把年纪还不知自重,还要讨小老婆!咱们族里这些年,就只有姐姐和我两个女儿,其他的即便生下来也早就夭折了。他不明说,却偏偏要‘最美貌的两个’,其心可诛!当真是不要脸!”
“他那儿子武庚,已然二十四岁,早已有了一妻两妾。你若去了,便是第四个进门的,倒也算是给她添彩了呢。”妲己语气平淡地打趣道,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悲凉。
“姐姐……”妙己见妲己始终用这种冷淡的语气打趣她,心里的委屈与愤怒瞬间涌了上来,哭得更凶了。可看到姐姐那副颓然绝望的模样,她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忍。她自己也不甘心嫁到商国,可姐姐为何要说她会嫁给那二十四岁的武庚?妙己静下心来细细思索,那日车上的老头起初只问自己,直到姐姐侧过脸,他才一句接一句地纠缠不休。只怕姐姐心里早已清楚,那老头真正觊觎的,是她。若真的无法可解,只能嫁去商国,自己嫁给太子武庚,尚且算是造化;可姐姐已有婚约,心上人又是伯邑考那般温润美好的男子,若真要嫁给帝辛那个老儿,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煎熬?妙己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抱着妲己,一遍遍地哭着,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8. 第 8 章
妲己自见到那商国使者的第一眼,心底就漫起了不祥的预感。她反复回想那日马车上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灼热与贪婪,像烧红的烙铁,至今仍烫得她心口发疼。她心里渐渐有了分晓——这场劫难,怕是躲不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若真要嫁去朝歌,侍奉那个六旬有余的帝王,只怕比火海刀山还要难熬千万倍。妹妹妙己虽也有心上人姬发,万幸的是,两人并未定下婚约,即便真要分开,也不至于伤得太深。只是她不知道,那太子武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值得托付;更不知道,性子刚烈的妹妹,是否肯甘心认命。
妙己怎么可能甘心认命?可她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即便急得团团转,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半分能挣脱这命运枷锁的好主意。她在帐篷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许久,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看向妲己,声音带着颤抖的希冀:“姐姐,我们逃吧!我们去周国!”
“什么?”妲己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逃!我们去周国找伯邑考哥哥!”妙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姐姐你既与伯邑考哥哥有了婚约,周国定然会护着你,这也是护着他们自己的脸面。就算周与有苏都向商国臣服,臣子难道就不能反抗无理的君王吗?更何况帝辛本就理亏,姐姐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啊!”
“逃?”妲己苦笑一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那岂不是要挑起两国战乱?为了我一个人,要连累多少无辜的族人丧命?到时候,就算我们占理,也成了理亏的一方。若真要逃,你自己走,去周国找姬发。”
“姐姐你说什么胡话!”妙己急得红了眼,上前紧紧抓住妲己的手,“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再说,他们要的是我们两个,跑了一个和跑了两个,后果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要连累整个部落!”
“区别大着呢。”妲己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听我的,若还有机会逃走,你就尽快走;若是已经被他们监视起来,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我自有主意。”
妙己见妲己说得斩钉截铁,不似玩笑,便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她心里满是疑惑,不明白姐姐究竟打了什么主意——旨意要的是两个人,自己怎么可能逃得过?可既然姐姐让她安心,她便真的踏实了不少,或许姐姐真的有办法化解这场劫难。你道妲己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愿因为自己,让周与商两国开战,荼毒百姓,她相信伯邑考也会明白她的心意。她与伯邑考的婚约,知晓的人并不多,就算权当没有这回事,也无人能多说什么;再不济,让周国主动提出退婚,也是可行的。到时候,自己一个被退婚的弃妇嫁去商国,反倒能狠狠打那帝辛一记耳光。从那日帝辛的态度来看,他想要纳自己为妃的心思更重,给儿子找媳妇,不过是顺带罢了。若真如她所料,自己此刻的态度,帝辛必然会慎重考虑。只要她开口,求帝辛不要让妹妹嫁去朝歌,多半是有把握的。这个念头看似可行,可妲己哪里知道,帝辛最初的本意,不过是想为儿子讨个儿媳,见到她之后动了心,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而此时的帝辛,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个妙人儿,儿子是否能纳妾,早已无关紧要。既然是联姻,能将她亲自纳入后宫,岂不更显有苏部的诚意?
当日傍晚,妲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部落里四处走动。四下空旷,风吹过帐篷的缝隙,带来细碎的声响,她敏锐地察觉到,有脚步声远远地跟着自己,而且不止一人。入夜后,妲己拉着妙己,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有人跟踪、无法出逃的事。妙己气得浑身发抖,想发作却又不敢,生怕帐篷里的对话声稍大一些,就会被外面的人听去。其实她们姐妹俩倒是多虑了——商国为了不把事情做得太难堪,并未在帐篷四周安排人手,只是在稍远的地方,派了十几个人轮流监视,昼夜不停,不曾有片刻懈怠。妲己叫妙己静心等待,切莫急躁,妙己含泪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不安都压在了心底。
次日清早,妲己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径直去找那商国使者。
“不知美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使者嘴上说得恭敬,眼神却像黏腻的蛛网,死死缠在妲己身上,几乎要将她的衣衫剥光。
“尊使客气了,妾身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求尊使帮我做两件事。”妲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心里却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尊使肯依我,我自会感激不尽;若是不肯,我也不多纠缠。我既是悄悄来的,便也悄悄回去,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她料定自己逃不过,便索性横下心来——自己将来的日子已然渺茫,这使者未必敢真的开罪于她,开口求这两件事,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若是他真能办成,不管是一件还是两件,日后的恩情暂且不论,眼下至少能为妹妹省去不少麻烦。
“美人说笑了。”使者满脸谄媚地笑道,“待明日一同返回朝歌,美人便是大王的妃嫔,到时候要做什么事,还不是凭您一句话?”他心里暗自思忖,这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难办的事情?无非是想要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或是求个体面的排场罢了。
“尊使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再答应不迟。”妲己淡淡开口,“我这两件事,可都不好办。”
“美人尽管讲来,小的洗耳恭听。”
“第一,我写书信一封,烦请尊使差人亲手交予帝辛大王,切记,不可让任何人拆开来看。”妲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尊使不放心,我可以告诉你,信中是我求大王办一件极为难办的事情。只要大王亲自拆开来看,我便不会心生怨怼,即便他办不成,我也绝不强求。你只需告诉大王,若他不亲自拆信,我便绝不肯心甘情愿地嫁过去。”
使者听到第一件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慌了神。他暗自懊悔,刚才不该只顾着献媚,轻易应承下来。这小姑娘看似温和柔弱,内心里竟然有这么多心思,倒是个不好招惹的。可他转念一想,若是直接将信交给帝辛,只要确保信中无毒无害,不管里面写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了她,日后她在大王面前吹吹枕边风,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看大王想要娶她的决心,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大王怕是也会想办法摘下来。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先应承下来,日后再见招拆招。想清楚这些,使者便定了定神,点头应承道:“好,此事小的应了。”
“多谢尊使。”妲己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也可以仍旧在暗地里监视,我要去一趟周国。”
“这可万万使不得!”使者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语气里满是惊慌,“小的实在不敢放美人去周国。若是您有任何闪失,小的就算生出十头十臂,也不够大王砍的!”见妲己皱起了眉头,他又连忙卖好,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想博一点同情。
“尊使不信我,也是应当的。”妲己并未动怒,平静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再写书信一封,由我部落的人送去周国。你们不可阻拦,也不可偷看,尊使只需当作不知此事即可。不知这件事,尊使能否办到?”
使者心里盘算着:部落里本就有人四处出入,派去监视妲己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就算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只要佯装不知,也就没什么责任了。这美人既然有求于大王,必然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想清楚后,他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好,这件事,小的也应了。”
“只是这两件事?美人没有其他吩咐了吗?”使者随口问了一句,心里仍在试探她的心思。
“没有了。”妲己语气淡漠。
“那小的送美人回帐篷吧?”
“不必劳烦尊使。”妲己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布帛书信,“信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日便要送出。若是大王不回消息,我定不肯随你去朝歌。”
“好!来人!”使者当即叫来了手下,将妲己写好的布帛密封在竹筒里,吩咐手下人立刻送往朝歌,交给大王,并将妲己刚才的嘱咐一一交代清楚。送信之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翻身上马,朝着朝歌的方向疾驰而去。妲己看着马蹄扬起的雪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这样一来,妹妹的事情应该能解决了。只要伯邑考收到自己的书信,一切就都能尘埃落定。至于自己,嫁去朝歌,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归宿。
不错,妲己写给帝辛的信中,核心便是恳请他不要让妙己嫁去朝歌。她像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怕惹恼帝辛,直言妹妹已有心上人,不愿委屈了妹妹;而自己孑然一身,甘愿嫁与大王,侍奉左右。信中的言辞恳切至极,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字里行间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与勾引,甚至直言自己仰慕帝辛已久,能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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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为妃,是此生最大的造化。帝辛当日傍晚便收到了妲己的书信,他反复看了几遍,略一思索,便当即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按照妲己信中的要求,亲笔写了一封回信,让送信之人即刻带回有苏部。
第二日一早,商国使者便亲自来到妲己的帐篷,将帝辛的回信亲手递了过去。妲己展开书信,细细读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一言不发。使者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只看她神情似乎心满意足,便顺势开口问道:“想来大王已经应允了美人的所求?”
“是。”妲己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我没想到,他竟如此痛快。”
“那两位美人是否可以准备启程了?”使者急切地问道,只想尽快完成任务,返回朝歌。
“不急。”妲己摆了摆手,“尊使且再多留两日,等你主子的后续消息。估计明天一早,消息也就到了。”
你道妲己为何要让帝辛再另下一道正式旨意?一来是为了保险——口头承诺终究不算数,只有正式的旨意,才能确保妙己真的不用嫁去朝歌;二来,她也需要时间等待伯邑考或是周国任何人的回信。因此她在信中要求帝辛,隔日下一道正式的旨意,明确说明不需要妙己出嫁,只需点名要她妲己入宫为妃,再等一日,便可启程。部落里的人是前日一早出发送信去周国的,如今算算日子,也该到了。若是回信得快,明天一早便能传回;就算慢一些,在后日启程之前,也该有消息了。她不确定帝辛是否知道自己与伯邑考的婚约,因此不敢要求拖延太久,生怕引起朝歌的怀疑。
这一日,妲己拉着妙己,轻声告诉她:“妙己,你不必嫁去朝歌了。”
“真的?”妙己先是一阵狂喜,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问道,“那姐姐你呢?姐姐要怎么办?”
“我说过,我逃不过的。”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怎么就逃不过!”妙己急得哭了出来,“这事伯邑考哥哥知道啊!他怎么能不管?别人明目张胆地抢他的媳妇,他也能坐视不管吗?我现在就去找人送信,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又胡闹!”妲己拉住她,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这事与他无关。”
“怎么就无关!”妙己挣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有苏与周已经定下婚约,就算不是人尽皆知,也有不少人知道。如今帝辛硬生生要把你们拆散,他伯邑考却一声不吭,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你也说了,只是有苏与周结姻,并未明确说是谁嫁去周国。”妲己重新握住妹妹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浅笑,“谁嫁去周国,不都一样吗?”
“怎么会一样!”妙己脱口而出,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姐姐……姐姐你莫不是要让我嫁去周国,替你嫁给姬发哥哥,而你自己,要去朝歌受那个罪?”
“我怎么会是受罪呢?”妲己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故作轻松,“你也看得出来,那帝辛对我有心,我去了朝歌,未必会受苦。你能嫁去周国,嫁给你心心念念的姬发哥哥,岂不是一件美事?”
“你只想着我的姬发哥哥,那你的伯邑考哥哥呢?”妙己哽咽着问道,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若是真的懂我,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意。”妲己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不愿连累任何人,更不愿看到大家遭受战乱之苦。事到如今,这都是命数。我好好嫁去朝歌,做我的王妃,也就罢了。”
妙己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姐姐脸上的泪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姐姐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换她的安稳。自己既然无能为力,若是再吵闹,只会让姐姐更加痛苦。她只能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妲己,姐妹俩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却洗不掉这沉重的宿命。
当日夜里,族长先派人来叫妙己去议事帐篷。妙己回来后没多久,就突然嚷着腹痛难忍,让族人快去请族长和巫医。没过多久,一个医者带着一个小童,走进了妲己的帐篷。
可那医者进来后,却根本不看妙己,径直朝着妲己走了过去。妲己心里满是疑惑,抬头看向来人的脸。
看清的那一刻,妲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9. 第 9 章
妲己察觉到那进帐的医者竟径直朝自己走来,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姬发。
“怎么是你?”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明知姬发此来,定然是收到了自己的书信,可心底仍满是疑惑:若他能这般自由出入,为何来的不是伯邑考?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她却不曾有半分不安多疑,只当是伯邑考有不得已的苦衷。
姬发却不答话,神情肃穆得可怕,与往日里爽朗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紧蹙着眉头,眼底翻涌着怒火,直直地盯着妲己,像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妲己又轻声问了两遍,见他依旧沉默,只是用那灼热又愤怒的目光锁住自己,便也不再追问。她暗自揣测,许是姬发不知其中原委,擅自替伯邑考出头,误以为她是心甘情愿要嫁去朝歌,所以才这般瞪着她。心想待他情绪平复些,再慢慢问清楚便是。
谁料姬发仍不言语,只是猛地回头,对跟来的小厮沉声道:“换。”那小厮竟二话不说,径直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妲己又惊又羞,慌忙别过脸去,声音急促,“好歹我和妙己都在这里,怎可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小厮已将外层的衣物脱得干干净净。姬发抓起小厮的衣服,“啪”地一声扔在妲己面前,语气不容置喙:“你穿上,我们不看你。”
妲己刚要开口拒绝,转念一想,姬发这般行事,定是怕帐内说话不方便,想带她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她咬了咬下唇,悄悄拾起地上的衣服。比量了一下,若是不脱自己的衣服直接套上,定会显得臃肿不自然,极易被周遭的探子察觉。无奈之下,她只好背过身去,飞快地换上了小厮的衣服。
“换好了。”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羞赧。姬发闻言,先对小厮吩咐了一句“在这里等着”,随即转头看向妲己,冷冷道:“跟我出来。”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根本不给他反驳或思考的机会。妲己只能在后头快步追赶,远远望去,倒真像个唯唯诺诺的下人,跟在主子身后。一路上,妲己的心头乱作一团,无数个疑问盘旋不去,却始终理不出头绪。尤其是方才姬发见她换上小厮衣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情——那分明是疼惜与爱怜,怎么会出现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这份突如其来的异样,让她愈发心慌意乱。
姬发一直走到一片密林深处才停下脚步,妲己也跟着站稳,胸口因一路急走而剧烈起伏,喘得厉害。她四下匆匆扫视一圈,确认近处并无他人踪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头看到姬发依旧满脸怒容,别着头不肯看她,那股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她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再轻易开口。两人就这般对峙着,寒风吹过林间,卷起地上的残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沉闷。良久,妲己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道:“怎么是你来?”
“你在等谁?”姬发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知道你听来的是怎样一番说辞,但他……他应该懂我的。”妲己不愿与他硬碰硬,轻轻岔开了话头,却也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倒是懂你,可你懂他吗?”姬发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妲己。
这一问,竟让妲己一时语塞。她心头一紧,暗自思忖:莫非伯邑考得知此事后,痛苦难当,又因一时急躁动了气,竟病倒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满心关切,急切地问道:“他可是出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他好得很,不劳你费心。”姬发的语气依旧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今日说话好生奇怪。”妲己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委屈,“我知道你们定然对我有诸多不解,可我当真不愿成为祸水。妙己也曾劝我出逃,可我如今被人日夜监视,少说也有十几人,想要逃跑,谈何容易?”
“你此刻不就出来了,还与我站在这林子里?”姬发反唇相讥,语气里满是不甘。
“便是此刻出来了,又能跑得掉吗?这天下,哪里不是他帝辛的地盘?”妲己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悲凉,“就算我能跑得远、藏得好,帝辛只要找个借口攻打有苏,部落势单力薄,哪里经得起大商的兵锋?到时候,不知要连累多少族人丧命。”
“你不是还有大周吗?”姬发追问,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有又如何?”妲己苦笑着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大周为了我,与商国兵戎相见吗?我不敢,也不愿。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何必为了我一人,掀起漫天风雨,累及无数无辜?即便大周胜了,或是商国退让了,我也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
妲己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竟让姬发一时语塞。他明明觉得,这一切苦难都不该由她独自承担,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甘愿?”
“不愿,却不得不甘。”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已经护住了妙己,明日帝辛的新旨意就该到了,她不必嫁去朝歌受苦。我把她留给了你,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姬发,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说罢,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三五尺外的姬发,目光坚定,像是在等待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能让她安心托付妹妹的承诺。
“你怎么就不替自己想想?”姬发的目光同样坚定,语气却骤然变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别无他法,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妲己轻轻摇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凭什么要管所有人,偏偏不管你自己?”姬发说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空气中的紧张感骤然升温。
“你疯魔了?”妲己见他语无伦次,语气急切,纵然心中满是苦恼,仍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
“你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姬发像是被这笑容刺激到了,又向前跨了两步,猛地伸出手臂,将妲己紧紧揽进怀里。他的面庞贴着她的头发,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口中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妲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浑身一僵,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想开口斥责,却又被一股复杂的情绪裹挟着,又恼又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凭什么替我安排好一切,却从来不问我的主意?”姬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些年,我一直隐忍克制,对谁都不展露半分真心,只当自己要为了宏图大业,虚伪地过完这一生。可你偏偏就这么出现了,轻易就闯入了我的心,如今又要轻易离开。你自作主张地把妙己推给我,我凭什么要接受?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只有我哥哥,从未对我动过半点心思。我本想把这份心意瞒一辈子,不教任何人知晓,可如今……”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语气骤然转沉,“我从来都只把妙己当作可爱的妹妹,不过是因为她是你的亲人,我才多疼惜她几分。可你现在,要嫁去朝歌,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妃嫔,却把她扔给我,这算什么?你甚至不肯问问我,愿不愿意!”
姬发说着,双手猛地抓住妲己的双肩,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妲己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又急又气,忍不住嚷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心思!你明明知道,我与伯邑考情投意合,为何要在此刻说这些浑话?你也该清楚妙己对你的心意,她待你,就如我待你兄长一般真挚。你这样做,对得起妙己,对得起你兄长吗?”
说完,她又用力推了他一把,可姬发依旧纹丝不动。妲己绝望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先放开我,这般无礼,成何体统!”
“你别想激怒我,我今日断然不会放开你。”姬发的声音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我每次看到你和哥哥牵手同行,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若我能早些主动,父亲未必不会带我一同前来有苏,那样,或许就是我先认识你,你也不必经历这诸多苦难了。我真后悔,明明心怀热血与壮志,却偏偏要畏畏缩缩地隐忍这么久!”
“你究竟有何图谋?”妲己猛地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心头一惊。她骤然惊觉,眼前的姬发,竟藏着如此大的野心,似乎早已对周国的王位虎视眈眈。若他真的想要争夺大位,以伯邑考温润的性子,定然不会与他相争。他这般隐忍,怕是只想把亲哥哥推到风口浪尖做靶子,自己则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伺机而动,坐收渔翁之利。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通此节,妲己不由得怒火中烧。连亲生兄长都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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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对旁人又不知会有多阴毒。妹妹妙己一心倾慕于他,若是真的嫁给他,日后不知要承受多少委屈与痛苦。她再次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姬发的手臂却像铁钳一般,越收越紧,任她如何折腾,都逃不出这温暖却致命的怀抱。
“你只觉得我狠毒,却看不到我对你的真心吗?”姬发怒吼道,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妲己心头一震。若他此番所言皆是肺腑之言,那他对自己,倒真的是用了深情。且不说他将自己的野心与算计和盘托出,单是这般不顾性命前来见她,就非同一般。此刻正是危急关头,他一个外族人,冒险潜入有苏部,极易惊动帝辛的探子。一旦被盘查,无论是否真的有不轨之举,都极有可能被当场打杀。他这般奋不顾身,竟是为了见她一面。想到这里,妲己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却只能无奈慨叹。只是这件事若是被妙己知晓,姐妹俩之间,怕是要生出嫌隙了。他对亲哥哥尚且如此凉薄,对自己却这般情真意切,不知这份感情,是真心喜欢,还是只是少年意气,一时兴起。无论如何,中间横着妙己,她自己又满心爱慕着伯邑考,这份错位的深情,终究不会有任何结果。
念及伯邑考,妲己的心头又是一紧。只是看眼下这情形,想要从姬发口中问出伯邑考的近况,怕是难如登天。可除了他,她又能去问谁?无数念头在心头飞速闪过,不过是转瞬之间。妲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推不开你,也不再与你挣扎。我只问你,你哥哥究竟如何了?是不是真的病了?”
姬发闻言,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臂,转而用手掌钳住她的双肩,将她从自己怀里稍稍推开,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底满是困惑,片刻后,又渐渐染上一丝伤心与关切。随即,他又轻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他很好,你放心吧。”
“当真?”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是希冀。
“他真的很好,我不骗你。”姬发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郑重,“我既然已经对你说出了一切,往后,我再也不会骗你、瞒你。”
“你何必对我起誓?”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此生,我们不会再相见。即便有再见的一天,我也已是帝辛的妃嫔,无法再与你多说一句话。你要起誓,也该对那个值得你起誓的人说去。”
“怎就不会再见?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而来?”姬发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热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妲己,跟我走好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从此不管世间纷争,不问战火硝烟,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哥哥他……”他迟疑了一瞬,随即咬牙继续道,“他不能带你走,我带你走。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可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哪怕一辈子只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照顾,我也心甘情愿。他日风头过后,你若是还想找我哥哥,我便陪你去找他。我实在不愿看着你嫁给那样一个老头子,这会毁了你一辈子的!跟我走吧,这些苦难,本就不该由你一个女子来承担。跟我走!”
“我不走。”妲己的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决绝,“你死了这条心吧。别说为了那些无辜的族人,便是为了你的哥哥,为了我的妹妹,我也断然不会跟你走。若你真的如你所说,那般看重我,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姬发见妲己真的动了气,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便不再多言。他何尝不知,就这么放她回去,她往后的日子定是苦海无边。可她主意已定,即便自己强行将她劫走,以她的性子,这辈子也不会安心。略一思索,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偏执的念头。既已打定主意,便狠下心来,定定地看着妲己,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你这一生,第一个与最后一个男人,只能是我!”
话音未落,姬发猛地向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怀里却依旧紧紧抱着妲己。他的唇滚烫如火,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唇。妲己的身子因他的动作骤然前倾,又惊又慌,倒地之时,不由得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这一声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剂催化剂,让姬发愈发失控。他瞬时翻身,将妲己死死压在身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与绝望。寒风吹过密林,卷起漫天残叶,掩盖了这错位深情里的最后一丝挣扎,只留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在这寒冬的林子里,悄然蔓延。
10. 第 11 章
妙己揣着一颗滚烫的慌心,在夜色里寻着姬发与妲己的踪迹。她深知帐篷外那些探子的眼睛像暗夜里的狼,半点不敢张扬,只能强装出一派悠闲的模样,脚下却飞快地在部落的每一处角落逡巡。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远远近近的地方几乎都寻遍了,连两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冷风卷着夜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寒意顺着肌肤往骨缝里钻,她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或许他们已经先一步回去了。这般想着,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朝着帐篷的方向急急奔去,脚步踉跄间,连裙摆被灌木勾住都未曾察觉。
另一边,寒林里的姬发望着妲己亵裤上那片刺目的落红,心口像被重锤砸过,又闷又痛。不安像藤蔓般缠绕住他,加之刚做下那等逾矩之事,愧疚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见妲己只是呆呆地盯着那片血红,动也不动,眼底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不由得愈发慌乱——既怕这般光景被外人瞧见,毁了她的来日;又怕夜寒侵体,冻坏了她单薄的身子;更怕她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神智都变得模糊了。他不敢耽搁,慌忙俯身给妲己穿衣服,可他从未给女子穿过衣裳,加之心慌意乱,双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指尖碰着她冰凉的肌肤时,更是颤得厉害。摆弄了半天才算将衣服穿好,又把宝儿那身小厮服紧紧裹在怀里,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严严实实地披在妲己身上,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点点传递着温度,牵着她慢慢往回走。
一路无话,也无异常。回到姐妹俩的帐篷时,火盆里的炭火正噼啪作响,映得帐内一片昏黄。宝儿穿着单薄的里衣,抱着胳膊蹲在火盆边,冻得瑟瑟发抖;妙己则坐在榻上,眼神直直地盯着跳动的火苗,神情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姬发二人掀帘子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倒是宝儿先听到了动静,猛地抬头,见是他们回来,忍不住抱怨道:“公子可算回来了!这大冷的天,是不把人冻死不甘心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姬发递来的自己的衣裳。可刚穿上一个袖子,他的动作蓦地一顿,眼神在姬发与妲己身上飞快地扫过,略一思忖,又不动声色地继续穿起衣裳来,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
妙己直到听见宝儿的声音,才惊觉有人进来。她猛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跟在姬发身后的妲己,只见姐姐比自己方才还要呆滞,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不由得心头一紧,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口中急切地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说着,便要伸手去攥妲己的手。可手刚伸到半空,却蓦地顿住——她清晰地看见,姬发的右手紧紧环着姐姐的腰,左手则将妲己的两只小手攥得死死的,那姿态亲昵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妙己的眉头瞬间蹙起,满眼满脸都是疑惑,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姬发。姬发的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姐姐怕是受了些惊吓,许多事情难以承受,你接过去吧,小心些,她或许站不稳。”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一路上妲己的神思始终恍惚,脚步也格外踉跄,走得歪歪扭扭,真像是他一松手,她便会立即跌坐在地一般。可他哪里知道,妲己走路不顺,并非是受了惊吓,而是那撕裂般的疼痛实在难忍,她既不便出声,也不愿开口,只能硬生生忍着,每走一步,都像是磨在刀刃上。
“你跟姐姐说了什么?”妙己小心翼翼地搀过妲己,回身扶着她往睡榻走,侧脸看向姬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左不过是些她受不得的事。莫要再提罢!”姬发的声音低沉沙哑,这话原是双关——他确实没说什么让妲己受不得的话,却实实在在做下了让她毕生都无法释怀的事。
“我找了你们好久都找不到。姐姐看这样子,是不是该请个真医师来瞧瞧?”妙己将妲己扶到睡榻边,自己也挨着坐下,伸手替妲己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抬头看向姬发,眼神里满是担忧。“正是。只是宝儿恰好懂些医术,让他先瞧瞧吧。”姬发应声答道,语气看似合理,眼底却藏着自己的心思,“免得你们部落的巫医来了,问东问西,若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徒惹事端。”他这话确实在理,可更深层的考量,是怕别人发现妲己的异样,坏了自己的计划,更怕她因此再受二次伤害。
宝儿此时已穿好了衣裳,听见姬发这话,立即蹿了过来,先仔细瞧了瞧妲己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呆滞,神情落寞。他心里暗忖:公子眼光果然不错,能得公子如此上心,原是有这般风姿,只是可惜了,偏偏遇上今日这等事,日后的光景,怕是难料。这般想着,他已伸出手指,轻轻搭上了妲己的手腕,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诊起脉来。
你道宝儿如何能猜到一二?他本就聪明伶俐,性子又活络,方才见两人回来时的模样——姬发神色凝重,妲己神情呆滞,再加上妲己出门时穿的那身小厮服已然不见,公子又刻意不让请部落的巫医,心里便已隐隐有了猜测。他深知此事关乎公子与妲己的名节,不便多言,只能尽心替公子解难,仔仔细细地诊着脉,不敢有半分马虎。
这宝儿的身世,原也可怜。他幼时便随母亲到王府为奴,母亲性子柔弱,时常被西伯昌的妾室雅夫人打骂羞辱。有一次,雅夫人竟因一点小事,指使几个男丁,要在他面前逼着母亲脱光衣裳,受那凌辱之事。恰巧姬发经过,那些人才暂时住了手。宝儿年幼,见那些人皆顾忌姬发,本以为母亲此番有救,可谁知姬发刚走开,那些人便又肆无忌惮地动手动脚。宝儿吓得大哭出声,那些人这才再次停手,他回头望去,却见是去而复返的姬发。
那时的姬发,也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说话尚且带着一丝奶气,可语气里的笃定与威严,却半点不输成年人。“你们做什么?”他皱着眉,声音冷冷淡淡的,像淬了冰。“公子,这婆娘对雅夫人不敬,夫人命我们惩罚她呢。”几个男丁见姬发只是个孩子,便想哄着他走开,毕竟这事是雅夫人吩咐的,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算不上说谎。
“都走开,我看着恶心。”姬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厌恶,“她下的什么令?说到底也算不上尊贵,不过是些下贱之人,才做得出来这等腌臜事。”这话一出,几个男丁顿时心里一惊,莫名地紧张起来。王府的姬妾,本就夹在主子与下人之间,算不上真正的尊贵,可姬发这话,却也太过直白。其中有个伶俐的,连忙凑上前来,苦着脸道:“公子的话在理,可雅夫人不是我们这些奴才惹得起的。如今就这么回去,我们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若是如实禀报,这母子二人日后怕是更不好过,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啊。”
姬发自然知道他是想推卸责任,可他素来瞧不得这等欺凌弱小之事,更何况那孩子眼中的恐惧,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略一思索,他沉下脸道:“既如此,这母子二人我带走了,以后便是我的奴才。便是我父兄,要打骂他们,也得先跟我说清缘由。那个什么雅夫人,以后动不得他们分毫。你们自然拦不住我要人。”
几个男丁见状,立即应了下来,慌忙整理着自己的衣裳,提裤子的提裤子,扯衣裳的扯衣裳,各自拾掇出个人模样,脚下匆匆地赶着回去复命了。其间有几个明白事理的,不禁在心里暗忖:这二公子绝非池中之物,日后行事,定要先让他瞧顺眼了才行,万万不能得罪。
姬发将宝儿母子带走后,虽仍是奴籍,却待他们不比寻常人家差。他见宝儿乖巧伶俐,便将他带在身边提携,教他断文识字,连自己学的医术,也会在温习时顺便教给他。宝儿打心底里感激姬发,一颗忠心恨不得随时剖出来给他看,做什么事都格外用心;而宝儿越是得力,姬发自然也越发重用他。此是闲话,暂且不表。
只说今日这事,姬发自然不方便亲自为妲己诊病——无论她有病没病,他都难以客观判断,更何况关心则乱,他早已失了分寸。宝儿诊完脉,心里已有了主意,只是有些隐情不便明说,便只将表面的症状说了一遍:“姑娘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脉浮气亏。如今最要紧的,是宽心与温补,二者相较,尤以宽心为重。”心病还须心药医,妲己这一遭所受的创伤,怕是只有真正能解她心结的良方,才能让她好起来。
“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了么?”姬发看向妲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妲己却只是低着头,痴痴地看着地面,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妙己见状,连忙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姐姐说,明日会有新的旨意到,只是不知是否会让她明日就动身。”
姬发不再追问,低下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思忖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既如此,我便在这里陪着,直到你们动身。不能远送,便是远远看着也好。总算让你们知道,大周还有人挂念着你们。”
妲己闻言,难得地抬起头,看向姬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她心里何尝不明白,那该挂念她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姬发;更何况,他明明知道,明日要走的只有她一个人,何必还要留在这里,让她难堪。可这话终究不好启齿,她只能怨怨地看了他几眼,那眼神里藏着委屈、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随即又低下头,重新将自己埋进沉默里。
“你总算有些反应了,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些。”姬发看着她的模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欣慰,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别怕。”妙己握住妲己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地承诺道,“若是明天真的只有你一个人走,回头我一定去找你!”
妲己却“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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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转而又锁起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让你逃开这一劫,你怎么还要巴巴地往火坑里跳?我这一生,大抵就是这样的结局了,可你不一样。我盼着你能嫁个如意之人,对你一心一意,死生不弃。你别来寻我,我不想见你。”
说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在寒林里,姬发对她做下的那些事。纵然是被迫,可她终究是失了身,再也回不去了。念及此,她的脸颊瞬间飞红,心里却泛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搔着心口,屈辱、羞愧、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愫,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不休,乱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姬发自然也猜到她是想起了方才的事,正怕她会再次动怒,一时间踌躇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他瞥见妲己的脸颊绯红,眸子虽依旧郁郁寡欢,眼底却藏着一丝羞涩,那神情里,竟像是有一丝柔得像水一样的情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不由得愣住了,分不清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真的对自己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心思。
“你们俩怪怪的。”妙己皱着眉,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解。“哪里就怪了,不过是各怀心事罢了。”妲己敷衍着答道,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想,就算真的有什么不一样,明日也都该结束了。妹妹若是有福气,不知道这些事才好,慢慢赢得姬发的心,如愿嫁给他。而自己,从此以后,便再也不必见这些人,不必再想这些烦心事了。这般一想,心却陡然一凉——这一世,遇到了这么多人,伯邑考、妙己、姬发……可终究都不能长久相伴,早晚还是要各自散去,说到底,终究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沉下心,也不等姬发与宝儿离开,伸手扯过身边的被子,便径直躺下,竟是要和衣而眠。姬发只当她是还在恼自己,连赶他出去都懒得开口,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带着宝儿转身离开了帐篷。
妙己见众人神色异常,只当是姐姐即将远赴朝歌,而伯邑考又迟迟未至,才让大家这般心绪不宁。她坐在榻边,低声喃喃地骂着帝辛的霸道,又怨怪伯邑考的迟滞,可怕姐姐听了伤心,也不敢骂得太过,只是嘟囔了几句,便也收拾着躺下了。
这一夜,妲己虽没有辗转反侧,却始终睁着眼睛,仰面朝天,半点睡意也无。她清晰地听见身边的妙己反复翻身,发出细碎的声响,只当是妹妹因为旨意未到而不安,又因为自己即将远行而难过。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直直地瞪着帐顶,可眼底只有一片浓重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妙己终于安稳下来,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妲己也渐渐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浅眠,只是梦里,全是寒林里那片刺目的血红,和姬发那双带着偏执与深情的眼睛。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帝辛的新旨意便传到了——只需妲己一人前往朝歌,嫁与帝辛,即刻启程。妲己什么也没准备,连一件像样的行囊都没有。她只是轻轻握住妙己的手,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落寞与决绝,随即转身,一步步踏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心里虽有酸楚,却并不难过。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蓦地一顿,心也跟着猛地一紧——她看见了人群中的姬发。他依旧俊朗挺拔,站在那里,像是一道醒目的光,那本是妹妹满心倾慕的模样,可他昨日,却对自己做下了那样的事。此时的姬发,眼神坚定而决绝,望着她的目光里,浓浓的情意毫不遮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融化。
妲己的心猛地一颤,不知怎地,此刻竟半点也不恨他了,反而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就放纵这一次,跳下车,跟他一起隐姓埋名,远离这世间的纷争。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不由得低眉苦笑,自己当真是被逼疯了,才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纵然他对自己有情,可中间隔着伯邑考,隔着满心爱慕他的妹妹,她也只能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远远感念罢了。更何况,若是帝辛知道了昨日之事,她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未知数,又怎能再拖累他?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被车下的姬发尽收眼底。他看着她低眉苦笑的模样,心里的主意打得更坚定了,暗暗下定决心,日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她从那深宫里救出来,这一次,绝不会再给彼此留下任何退路。
她更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也同样坚定异常。昨日的屈辱与纠缠,像是一把刀,斩断了她所有的眷恋与犹豫。从今往后,她便是帝辛的妃嫔,是有苏部落的屏障,再也不是那个能肆意流露心事的少女了。
正是“往日纠缠一刀断,他朝重逢不可期”。
11. 第 12 章
姬发站在原地,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黏着那支护送妲己的车队。车轮碾过尘土的声响渐渐消散,车队的影子从清晰到模糊,最终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融在天际尽头的苍茫里,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回神。寒风吹过他的发梢,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像极了他此刻纷乱又沉重的心情。心下翻涌不休,他立刻收敛心神,开始细细筹划——将那晚在寒林里突然冒出来的、要将妲己从朝歌深宫救出来的主意,一点点打磨得周全缜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预设了应对之法,他不敢有半分疏漏,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他赌上一切都要做到的事。
思绪回笼,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蓦地顿住——不知何时起,妙己已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眼神里有隐忍的酸楚,有故作的坚定,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落寞,像寒夜里蒙着霜的星子,黯淡却又倔强。“你可还好?”姬发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沉思中抽离的沙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姐姐已经这样,我只能好好的。”妙己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语气异常坚定,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又像是在向他宣告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心。
姬发心下纳罕。他对妙己素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半分男女之意。这两日,他对妲己的情意几乎毫不掩饰,那般真切的流露、那般失控的守护,以妙己素来关注他一举一动的性子,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她此刻语气这般坚定,若这份坚定真的与自己相关,那她的信心又从何而来?是未曾察觉,还是刻意自欺?他想不明白,却也知道眼下情形不容他再多想——多耽搁一分,妲己便离那吃人的深宫近一分,危险也多一分。他不再迟疑,匆匆辞别了有苏部落的族长,又与妙己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宝儿,翻身上马,策马往岐下的方向赶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将他的身影迅速拉远,也拉远了这份尚未说透的纠葛。
妙己望着姬发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与扬起的尘土一同消散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姐姐远嫁朝歌,前路未卜,她骤然成了无依无靠之人,心底的茫然与酸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转瞬之间,她又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沉溺于悲伤毫无用处,她必须变强。从前那些未曾深究的本事,那些部落里的生计之道、人际周旋之法,她都要一一学起,将来才有机会找到姐姐,为姐姐做些什么。至于对姬发的那份少女心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渐渐淡成了一抹模糊的印记,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连她自己都刻意不去触碰。
再说妲己这边,车队一路前行,倒也算顺当,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却如影随形。中途抵达一处驿馆,众人停车下马,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个丫头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妲己,往预先备好的房间走去。房间陈设简单,却也算干净,只是少了些人气,让她愈发觉得冷清。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使者派人送来的饭菜。一个丫头在门口接了,低声打发走来人,转身看向正坐在窗边发呆的妲己,忍不住轻声赞叹:“姑娘当真是绝色倾城,也难怪大王心心念念,甚至不惜动干戈,也要把姑娘争到手呢。”
妲己这才缓缓抬起头,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说话的丫头。这丫头生得十分俊俏,虽不算明艳照人,却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干净的灵气。身段修长,只是过于单薄,肩头瘦削,连胸前都是平平的,想来是从小吃了太多苦,营养不足,才发育得这般不完全。她的双目澄澈明亮,像山涧里的清泉,语气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谄媚与恶意。妲己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的话,奴婢贱名印儿,是大王特意派来服侍姑娘的。”印儿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贱,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的真诚。“你倒是乖巧。”妲己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只是,他是不是也让你盯着我,留神我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他禀报?”
“姑娘!”印儿猛地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随即飞快地压低了声音,警惕地往门口和窗外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快步走到妲己身边,急切地说道:“奴婢看得出,姑娘与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只是姑娘,等回了朝歌,入了王宫,您断不能再这样不谨慎了。您是为了族人才嫁过来的,既然如此,就该好好保全自己,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才能对得起族人的托付,不辜负自己的牺牲。”
妲己心中一凛。这丫头倒是有趣,初次相见,竟肯对自己说这样掏心掏肺的话,这般轻易地托付忠心。她不避讳自己的疑虑,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我与你,说到底也只是初相识罢了,你就不怕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不瞒姑娘,就算是我们这些身处底层的奴才,也能看得出大王对姑娘宠爱非常。姑娘这一去,定然是要被封娘娘的。”印儿的语气十分认真,眼神里满是笃定,“姑娘听了也别恼,能侍奉在姑娘身边,对奴婢来说就是天大的造化。不说能仗着姑娘的势得些好处,至少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被人随意拿捏、肆意欺负。更何况,姑娘为了整个部落甘愿牺牲自己的胸襟,奴婢虽蠢钝,却也能懂一些。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一辈子身不由己,能遇上姑娘这样心善、没有架子的主子,实在不易。虽然奴婢与姑娘相处的时间尚短,但奴婢愿意保全姑娘——一来是保全奴婢这颗尚未被深宫磨凉的热心,二来,也是保全奴婢自己。奴婢今后,就只能是姑娘的人了。说句不吉利的,若是姑娘百年之后,不管奴婢愿意与否,都是要殉葬的,这一生一死,都只能跟着姑娘,荣辱与共。”
妲己见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多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踱到桌边坐下。桌上的饭菜还算精致,冒着淡淡的热气,却勾不起她半分食欲。她刚拿起筷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的印儿,问道:“你也还没吃吧?去要一副碗筷,陪我一起吃些。”
印儿连忙摆手,惶恐地说道:“姑娘说笑了,奴婢是奴才,哪有资格与主子一同吃饭?这不合规矩。奴婢就在一旁服侍姑娘进食就好。”妲己也不强求,只是随意夹了几口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胡乱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箸。她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对印儿说道:“我知道你不敢。慢慢来,毕竟我与你还陌生得很。你若不嫌弃,就用我这副碗筷吃了吧,扔了倒是糟蹋了,也省得你再跑出去要,未必能有这样的吃食。”
印儿刚想推脱,转念想起妲己不同于宫里那些高高在上、视奴才如草芥的贵族娘娘,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真诚的体谅。便也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应了声“是”。她先扶着妲己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找了个小凳子,小心翼翼地拖到桌边,只敢半挨着坐了个边儿,拿起筷箸,静静吃了起来。这一餐饭,于印儿而言,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一方面是妲己的情意与态度,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再者,这饭菜的美味,也是她从未尝过的。心下又是感慨人生而不同的落差,又是感念妲己的善良,可转念一想,妲己这般没有架子,似乎也不懂宫廷里的勾心斗角与心机手段,将来在深宫里定然举步维艰,便又暗地里为她捏了把汗。
你看那印儿说话老成,实则与妲己同岁,不过是在深宫之中早历风霜,较妲己略通些王宫内的人情世故罢了。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战战兢兢,虽得主子信任,却也时刻提心吊胆,唯恐有什么错处,招来杀身之祸。她心地本就善良,初时太子武庚尚未成年,印儿年少时便服侍过他,帝辛见她对主子忠诚不二,特意将她留了下来,还封了女御的身份,未曾让她随太子入府。如今派她去服侍妲己,帝辛倒是放心得很。只是帝辛深知,这印儿一旦认准了主子,便会死心塌地,所以从未期望她会向自己透露妲己的情况——他要监视一个人,有的是手段,印儿的用处,本就不在替他做眼线。印儿则心里清明得很,以自己女御的身份来服侍妲己,帝辛的意图已然十分明显:妲己这一去,虽未必能一夕之间便封了夫人,至少也是世妃甚至王嫔的位分。而宫里众人得知帝辛派了印儿来服侍妲己,也都心照不宣。那些久居深宫的女人,从未见过妲己的面,却已因帝辛的偏爱,于心中与她结下了深深的仇怨,只等着她入宫后,便要伺机发难。
队伍因多了妲己这个女子,且是他日王上的女人,行进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昼行夜歇,一路颠簸,足足走了三日,才终于抵达朝歌。一路上,妲己总觉得那使者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几分探究与贪婪,只是他的举止还算规矩,未曾有过分的举动,妲己便也暂时压下心头的不适,不去计较。行至朝歌城外,虽不是帝辛刻意安排,却已有人自发地夹道等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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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结逢迎的官员家眷,有好奇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妲己略欠了车帘一角,目光透过缝隙,望着外头的朝歌城。这座都城东西方向足有近十里,楼宇连绵,人声鼎沸,一眼竟不能望尽,空气中都弥漫着富庶繁盛的气息。她心下不禁慨叹,商王朝果然强大,这般底蕴,若真的举兵攻打有苏,有苏部落哪里能有活路?自己的牺牲,终究是必要的。
回想前事,伯邑考温柔的眉眼、妙己关切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转念间,又想起了姬发——想起寒林里他偏执的吻,想起他眼底的深情与决绝,想起那片刺目的血红。妲己猛地狠狠咬了咬嘴唇,唇齿间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此生再不许想这二人,过往的一切,都该随着这场远嫁,彻底埋葬。车下的人因离得远,加之妲己刻意遮掩,未曾看清她的面容,可关于她的议论,却早已沸沸扬扬。有人说有苏女子天生绝色,倾国倾城;也有人刻意诋毁,说她行止间带着小家子气,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乡野气息,配不上大王的尊贵。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车里,妲己却充耳不闻,只是将车帘重新掩好,把自己隔绝在这喧嚣之外。
车队一路前行,直至王宫门口,才缓缓停下。车队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转进了一旁的偏门,换了宫中的侍人内竖前来接应,搀扶着妲己换乘了宫内的马车,往一处宫殿的方向驶去。那印儿一直在车内陪着妲己,见她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茫然,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姑娘,这是要去浴所。这宫里有三处浴所,一处是专供王后使用的文浴殿,一处是芙蓉渠,姑娘今日去的是掖清宫。后两处浴所,非得有王令不可,就算是王后,没有大王的命令也用不得。这掖清宫,乃是后妃与大王同房之前的赐浴之所,姑娘这一身子进去,洗出来的可就是正式的娘娘了。”
印儿与妲己三天日夜相伴,虽还谈不上全然了解,却也熟络了不少。这般带着打趣的语气,她知道妲己不会恼怒,因此才放着胆子开起了玩笑。妲己果然不恼,反而觉得她这份亲近十分难得,像妙己仍在身边一般,心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暖意。只是这暖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的惶恐与不安。
赐浴的阵势,是妲己始料未及的。殿内站满了服侍的宫女,个个神色恭敬,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她被迫褪去所有衣物,□□地站在众人面前,任由她们摆弄,那种被窥探、被物化的屈辱感,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让她浑身僵硬,好不尴尬。入浴之前,还有一个短暂的祭天礼,繁琐的礼节、庄重的氛围,让妲己心头一惊:这宫里洗个澡都有这许多的规矩,今后的日子,还不知要如何小心翼翼地过,又不知自己要怎么死呢。好在祭礼的诸多事宜,都是印儿在一旁替她打发、向她提点,她只需被动地跟着照做便是。也直到此时,妲己才知道,印儿并非一般的奴婢,而是有着女御身份的宫中女官,帝辛派她来,果然是用心良苦。
次日清早,天还未亮,不足卯时,印儿便轻手轻脚地来唤妲己起床。她早已替妲己打点好了一切,选好了入宫觐见的衣裳,又率了一众内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妲己,一路向王殿的方向走去。妲己昨夜宿在祺祥殿,此时行走在宫道上,才惊觉这祺祥殿与王宫正殿竟如此之近,饶是她们行走得缓慢,不足片刻,便已抵达了殿外。
“姑娘,先在这里候着,等里头传召了,再进去。”印儿凑近妲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道,“这是上朝议政的时辰,文武百官除了抱病在身的,应该都在殿内。”妲己闻言,心底微微一紧,强作镇定地问道:“今日抱病的,多是不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中作乐。印儿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答道:“姑娘怕是要失望了,听闻今日一个抱病的也没有,百官都等着看姑娘呢。”
“看我做什么?”妲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语气里满是疏离,“莫非觉得我惹得帝辛欲动干戈,是个祸水,要吐唾沫淹死我不成?”“或许有吧。”印儿的声音更低了,“只是大王此番迎娶姑娘,本就打着联姻的招牌。众大臣虽不愿大王为了一个女子动武,损耗国力,却也希望这桩联姻能成,安稳边境,所以就算有不满,也不会太过明显。”
正说着,殿内传来一声清晰的传召:“宣有苏氏妲己觐见——”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他的内竖并未随行,只有印儿轻轻扶着妲己的手臂,低声说了句“姑娘莫怕”,便陪着她一同踏入殿中。
12. 第 13 章
金阶冷殿,孤影难安
妲己被印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踏上王殿的白玉台阶。冰冷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顺着四肢蔓延至心口,让她浑身都绷得发紧。她垂着眼帘,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裙摆,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万分,像是踩在刀尖上,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周遭的文臣武将们,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那视线里有惊艳,有贪婪,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他们分明都在暗暗感叹她的美貌,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赞叹——在这庄严肃穆又暗藏汹涌的王殿里,美貌于她而言,不是资本,反倒是原罪。
更有甚者,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明明眼底藏着惊艳,嘴上却硬要扯着冠冕堂皇的调子,低声议论着她将会是祸国殃民的妖孽。这般说法,本就毫无根据,可在他们看来,艳绝于世的女子,生来就该是迷乱人心的祸水。凡明君,必然要远离声色利诱,美人更是碰不得的禁忌。这些冰冷的议论声,像细碎的冰渣子,顺着风飘进妲己的耳朵里,扎得她心口阵阵发疼。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被迫踏上这场远嫁之路,却要背负这样莫须有的骂名。
偏那帝辛,许是真的年迈,又或是被她的容貌迷了心窍,见她走上殿来,眼角唇边瞬间堆满了笑意,一双浑浊的眼睛更是死死盯着她,不肯挪开半分。这模样,让原本就对妲己心存不满的群臣,越发齐心起来。除了几个惯会讨好帝辛的宠臣,其余众人看向妲己的眼神,都淬着冰冷的敌意。他们暗自思忖:这女子几乎让商与诸侯国兵戎相见,又能让大王轻易更改旨意,如今见她竟是这般动人模样,日后若使些手段迷惑大王,大王岂不是连天下都要拱手让给她了?见帝辛的目光都直了,这群人更是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那些平素就交好的,甚至不用开口,仅凭眼神交流,便已达成了默契:此女即便能留在宫中,也断不可让她太过受宠,便是用尽手段,也要打压她的气焰,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左右大王的决策。
帝辛全然不顾群臣的异样,开口便言有苏乃是神族后裔,虽人丁单薄,却不可对神祗不敬,意欲封妲己为王嫔,位在王后与三夫人之下,为九嫔之首。此言一出,王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嗡嗡的声响像一群乱撞的苍蝇,搅得妲己心烦意乱。谁都明白,帝辛此举哪里是为了尊重神明,分明就是为了讨好她。可妲己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任何奢求,她只求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保全自己,也保全远方的族人。可这满朝文武,却都认定了是她用了狐媚手段,迷惑了大王,才换来这般殊荣。
流言蜚语像野草般疯长,很快,便有人开始怀疑:那有苏本就是巫祝之族,这女子想必是有些旁门左道的法术,大王定是被她的法术蒙蔽了心智;更何况有苏的图腾乃是九尾灵狐,这妲己搞不好就是万狐之祖,因不满商人猎狐食肉、剥皮制裘,特意化身女子入宫,目的就是动摇大商的根基,为族群复仇。这些荒诞不经的猜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妲己紧紧包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明明是为了部落的存续才牺牲自己,却反倒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物。
众臣之中,有一位姓吕名望的老者,素来以多谋善断、擅长占卜闻名。他此刻已然领会了众人的心意,加之自己也觉得妲己太过貌美,极具迷惑男人的资本,若是留在大王身边,必成大患。于是,他上前一步,出列对着帝辛躬身行礼,沉声道:“大王,吕望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进。”
“你既站出来了,讲便是了。”帝辛这才勉强将黏在妲己身上的视线收回,支起右肘搭在右膝上,微微探着身子,看向吕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大王启用吕望,一则是因望尚可胜任谋划之臣的职责,二来也是因望擅长卜筮之术,于天象、星象、面相之道,皆有所通晓。”吕望缓缓开口,先为自己的进言铺垫了一番,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帝辛身上。
帝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此女断断不可留于宫中。”吕望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还是早些打发了她回有苏的好。”
“这是什么话?”帝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
听到这话,妲己也不由得心头一惊,随即却涌上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倒是盼着这个叫吕望的老者,真能说服帝辛,将她遣送回有苏。可转念一想,就算真的回去了,她也万万不能再和伯邑考有所牵扯,毕竟自己早已不是清白之身。那……莫非真要如那日临行前的荒唐念头一般,和姬发一同隐世?想到这里,妲己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可这细微的笑容,落在帝辛眼里,却成了妲己因吕望的话而动怒,是不满吕望如此折损她的颜面。帝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反倒先对吕望生出了不满。
吕望却全然不觉,继续说道:“臣昨日夜观天象,白日里有一线乌云贯穿东西,似天裂之兆;夜间星河移位,将天空分作南北两半;今日清晨,更有牝鸡司晨之异象,将臣从睡梦中惊醒。凡此种种,皆对我王不利啊!天裂者,阴气盛而阳道衰,乃是帝王之尊受损、后妃干政专制的征兆。放眼后宫,诸位娘娘皆陪王伴驾多年,从未有过任何纰漏,唯独此女方才要入宫,便生出这诸多天变,大王不可不加以忌惮啊!”
这番话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原本都对占卜天象之说深信不疑,可“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的说法,却是从未有过的论调。一时间,那些原本和吕望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人,也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恨不得立刻与他撇清关系。这般无理取闹的言论,谁会相信?更何况,这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大王昏聩荒淫,被一个小女子迷惑,连主见都没了,这岂不是大逆不道之言?没人敢附和,就连私下交头接耳都不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低着头,等候着帝辛发怒。
“孤难得寻得这般美人,此番迎娶她,也是为了与有苏联姻,安抚边境,为长远计。”帝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要孤遣送妲己回去,难道就凭你这一番信口雌黄?便是杀一个奴隶,也要有个正当的缘由,更何况是孤的王妃!”
“天象预警,便是最好的缘由。”吕望丝毫不惧,固执地说道。
“这天象只有你见了,孤却未曾见到,即便见到了,孤也不懂。”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压抑。说话的,正是那日奉旨去有苏接妲己入宫的费仲,他是帝辛的宠臣,素来懂得揣摩帝辛的心意,“你这老儿莫不是疯癫了?说些谁都听不懂、又不着边际的胡话,谁会信你?”
“不急,不急。”吕望却不恼,慢悠悠地捻了捻手指,在王殿内来回踱起了步子。帝辛心中自然惦记着妲己,不愿她受半分委屈,可吕望既然敢冒死进言,想必是有几分把握,他不管信不信,也不好就这么贸然打断。见吕望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帝辛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看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有了!”吕望忽然一拍手掌,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快步走到帝辛面前,喜滋滋地说道,“大王只管将这女子锁在望月阁便可。那望月阁地处偏北,原是依五行之水所建,东临清池,西抱碧溪,乃是宫中难得的阴湿之地。只需将此女子关在阁中三日,不允许点灯烧火,届时定会有天火降临。只是那望月阁怕是难逃一劫,要被付之一炬,但这女子却是命大,定然不会伤及性命。若陛下信得过老臣,老臣请旨,即刻便将此女送往望月阁。”
“既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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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势定然凶猛,你怎知不会伤了妲己的性命?”帝辛皱着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此女命不该绝,定然能平安活过这三日。”吕望笃定地说道,“只是她命相属金,与我大商的国运天生不合,留之必有后患啊!”
“你也别说得这么吓人。”费仲立刻反驳道,“她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就算真的命相不合,也是我大商的国运克着她,轮不到你来诅咒大商。难不成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在此挑唆离间,意欲对我大商不利?”
“费大夫此言,不也是在挑唆大王与老臣的关系?”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黄飞虎将军,他素来耿直,看不惯费仲这般仗势欺人的模样。
“罢了罢了。”丞相商容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他看向帝辛,缓缓说道,“依老臣之见,大王不妨就将这女子关在望月阁三日,再派人严加看守。一来可以防止有人暗中纵火,嫁祸于她;二来,若真如吕望所言,天降大火,周遭看守的人也能即刻用清池与碧溪的水将火扑灭,不至于酿成大祸。”
“大王,妲己愿意前往望月阁。”妲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巴不得能远离这是非之地,哪怕是被关在阴湿的阁楼里三日也好。若是真能如吕望所言,天降大火,帝辛或许便会相信她是不祥之人,将她遣送回有苏,那便是她求之不得的结局。
“美人,孤哪里舍得让你去那般苦寒之地受苦?”帝辛见状,心疼不已,几欲起身去拉妲己的手,可瞥见殿内众臣都在盯着这里,便又硬生生坐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温柔,“如今天气尚寒,望月阁阴冷潮湿,又不许点灯烧火,岂不是要冻坏了你?”
“既然大王心疼娘娘,不如就请大王恩准,这三日在娘娘的屋子里放置火盆,再备上两三桶水。”印儿立刻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印儿自会小心看管,绝不让火盆坏了娘娘的清誉。若大王觉得印儿一人难以周全,烦请再指派两三个人,与印儿一同陪侍娘娘。”
“好印儿,难得你这般忠心护主。”帝辛点了点头,对印儿的懂事十分满意,“既如此,你便陪着妲己过去,孤再另外派三个人供你使唤。”说完,他转向吕望,沉声道:“孤便信你一次,以三日为限。若三日后并无什么天火降临,你便自行领罪吧。”
“不敢。”吕望躬身行礼,还想再说些什么,“大王,此乃天数,并非吕望的意愿。这女子命中火旺,即便身处望月阁那般至阴之地,也难以压制,这一……”
“罢了,莫要再说了。”帝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三日之后,自有分晓。若无其他事,都退朝吧。”
众臣都看得出来,帝辛今日的兴致被吕望搅得一干二净,此时满心都是对妲己的心疼,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朝政。他们也不敢再多言,各自怀着心思,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王殿。殿外的冷风一吹,妲己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很快,便有宫中的内侍前来,领着妲己和印儿往望月阁走去。那望月阁虽地处偏僻,内里的陈设却十分齐全妥当,倒也不算太过简陋。妲己看着这安静的阁楼,心中竟生出几分欢喜——她乐得在这里住上三天,若是真的有天火降临,她便能被遣送回有苏,彻底摆脱这深宫的束缚与是非。
另一边,大臣们陆续走出王宫,王叔比干忽然快步追上一位老者,开口唤道:“子牙兄,留步。”
那老者转过身来,正是方才在殿上力主将妲己送往望月阁的吕望。他对着比干拱手行礼,问道:“比干王叔,唤子牙何事?”
这吕望,姓姜,氏吕,字子牙,又名尚,便是后世所熟知的齐国始祖,姜太公是也。他此番入宫进言,看似是为了大商的国运,实则另有图谋,只是这其中的隐秘,此刻还无人知晓。
13. 第 14 章
且说这吕望(即吕尚子牙)闻声站定,转身与比干凑在一处,低声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只是看二人的气色神情,想来是谈得极其投机愉快。末了,只听吕望对着比干拱手说了句“如此,有劳王叔”,比干含笑应了,二人便各自转身散去,这一节暂且不表。
另一边,妲己已被内侍“请”去了望月阁。这座阁楼孤零零立在宫苑偏北处,四周被清池碧溪环绕,水汽氤氲,刚踏进门,一股刺骨的阴冷便扑面而来,钻进骨髓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致,又想起那吕望的名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名中带个“望”字,莫不是想凭着他那所谓的命数,来“克”住我这个所谓的“妖孽”?笑归笑,可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冠上了祸国殃民的罪名,成了人人喊打的妖物,心头的郁气便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沉甸甸地压着,怎么也散不去。
妲己郁郁地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见印儿也跟着走了进来,便抬头问道:“那吕望,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占卜相术都精通得很么?”
“回娘娘的话,”印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妲己倒了杯温水,“听闻他观天象的确有些本事,曾准确预判过几次节气与灾祸。只是说能凭人面相便知生死祸福,这倒只听他自己提起过,从未有人见过真凭实据。”
“可你看他今日在朝堂上,信誓旦旦的模样,倒像是真的笃定我是不祥之人。”妲己端起水杯,却没喝,只是任由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指尖,“若真如他所说,我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孽,连神明都要降天火来焚烧我,你们这些跟着我的人,岂不是要被我连累?”
“娘娘怎么也信他的胡话?”印儿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莫说天降大火本就罕见,便是真的有天火降临,大王心里疼惜娘娘,也有的是办法叫那些人闭嘴,只说是有人故意纵火陷害便是。”
“谁又会特意纵火害我?”妲己不解地皱起眉,眼底满是茫然,“我初来乍到,除了今日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与谁结了仇怨,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娘娘也忒大意了。”印儿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大臣,看着凶狠,其实倒不足为惧。真正值得提防的,是住在这后宫里的人。不说别的,单是那位王后娘娘,便是这深宫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大王素来亲近女色,后宫嫔妃众多,却都被王后娘娘管得服服帖帖,若没有些雷霆手段,岂能镇得住这些人?”
妲己听着,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多心,总觉得印儿每一次提及王后,语气里都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崇拜,甚至还有几分羡慕,唯独没有半分嫉妒。她心头微动,试探着问道:“这些人对王后,是真心信服她呢,还是只是惧怕她的权势?”
“王后娘娘虽然威严,却也十分和善公正。”印儿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宫里的人对她,敬畏各占一半,也就都真心服气了。”
“既如此,这位王后娘娘想必不会轻易对我动手。那其他的嫔妃,可有这样的本事和胆子害我?”妲己又问道,心底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本事和胆子倒是有两位。”印儿想了想,说道,“一位是黄夫人娘娘,她是飞虎将军的亲妹妹,背后有武将势力支撑;另一位是殷夫人娘娘,她是大王的远房妹子,靠着皇室宗亲的身份,在宫里也颇有些分量。”
“她们真的会害我吗?”妲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实在不想卷入这些纷争里。
“印儿不敢妄言。”印儿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语气凝重,“只是女子在这深宫里,若怕别人抢了自己的恩宠,压过自己的风头,总会想着先挫一挫对方的锐气。若是手段狠些的,为了永绝后患,做出些打杀陷害的事,也并非不可能。”
“原来这宫里的女人,都是这般拼着性命活着的。”妲己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悲凉。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这深宫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危险。
“娘娘,这宫里的人,谁不想多得到些恩宠,活得好一些,安稳一些,富贵一些呢?”印儿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那你呢?”妲己忽然看向印儿,问道,“你也是女御,难道就没想过再晋一级,得到更多的恩宠和富贵吗?”
“娘娘放心,印儿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费心。”印儿连忙说道,“这女御的身份,说到底也只是个虚名罢了。不过是大王见我平日里勤谨忠心,特意给的一份恩典,我从未想过要借着这个身份争什么。”
“可我瞧着你,倒是十分敬仰王后娘娘,甚至有些羡慕她。”妲己抿了抿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试图缓和这压抑的气氛。
“娘娘这是宽心了,竟拿我打趣起来。”印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头,语气郑重,“印儿只是敬仰王后娘娘的为人处世,觉得女子就该像她那样,内外兼修,德行齐备,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是我多心了。”妲己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苦涩,“我还以为你也有这方面的志气。若是你真有这样的想法,只管跟我说。我对这些恩宠富贵,本就毫无兴趣,偏生被强行塞了这么多,只觉得恐惧,只想逃离。既然逃不掉,我也不会巴巴地去争抢。你若是有心,我便尽力成全你,也省得我在这宫里过得这般无聊。”说到这里,她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虽能允诺帮你,却被束缚在这高高的望月阁里,连自由都没有,说这些也只是白说。”
“娘娘莫要伤心。”印儿连忙安慰道,“一切自有定论。印儿相信,娘娘绝不是会止步于此的人。来日方长,无论如何,印儿都会陪着娘娘的。”
印儿原本只是随口安慰的闲话,却未曾料到,第三日的夜里,望月阁果然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些前来救火的内侍宫女,忙忙碌碌将火扑灭后,却迟迟等不到帝辛的旨意。后宫的那些娘娘们见状,便纷纷使唤着这些人做这做那,没过多久,众人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最后竟只剩下印儿一个人陪着妲己。阁里的炭火本就不多,两人只能省吃俭用地用着,这般艰难地又挨了四天。好在之前备下的点心还算齐全,加之天气寒冷,倒也不至于坏掉。这几日,她们虽然吃得不甚好,却也总算不至于饿肚子。
这日晚上,印儿正对着最后一小堆炭火发愁,纠结着要不要把它燃尽取暖,偏生听到楼下的大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宫里派人来传旨意,便扬声唤了两声,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等了片刻,那响动也消失了,阁楼里静得可怕,唬得印儿脊背阵阵发凉,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娘娘,方才……方才您可听到楼下有响动了?”印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了。”妲己歪靠在床上,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疲惫,“许是风太大,吹开了楼下的门吧。”
“不对啊,外头明明一点风声都没有。”印儿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妲己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心底的慵懒瞬间被不安取代。她仔细一想,越发觉得不对劲,连忙挣扎着坐起身,双眼紧紧盯着卧房的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印儿,你快过来,好歹坐到我身边来,省得害怕。”
“要不……要不印儿下去看看?”印儿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可语气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别去,千万别去!”妲己连忙阻止道,“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更害怕。你就呆在这里陪着我,外头既然没动静了,咱们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一夜也就罢了。”
印儿想想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总比让妲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强。更何况,让她一个人下楼去查看,她也着实不敢。她刚转身想走到床边坐下,楼下却再次传来了响动。这一次,那声音清晰可辨,是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像是正顺着楼梯往楼上走来。
“啊!”印儿吓得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别的,飞快地冲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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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一骨碌爬上床,胡乱地抱住妲己的胳膊,把脑袋埋在妲己的肩头,缩着脖子,强撑着胆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喊道:“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擅闯望月阁!”
外头依旧没有人答话,只能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刻,那人就会出现在卧房门口。就在两人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蓦地一阵奇异的暖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这香气浓郁而诡异,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妲己和印儿正觉得纳罕,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还没等她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双双沉沉睡了过去。
楼下那人此时已走到卧房门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确认药效已发作,才推门走了进去。他先走到床边,将印儿从妲己身边抱开,轻轻放在旁边的睡榻上,然后转身看向床上的妲己,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瓶子。他将手中的瓶子递到妲己鼻下,轻轻搁了片刻。没过多久,妲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东西难得得很,美人想必不会知道。”那人开口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沙哑,“这叫醉花荫,是我从汝水之阳的异族那里得来的。那个部族不过百十余口人,都隐居在荒山里,极少与外界往来。这等好东西,我得来之后,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这名字,都是我亲自为它取的。美人觉得,这名字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出了另一个瓶子,两个瓶子大小无异,只是瓶身颜色不同。方才用来唤醒妲己的解药,瓶身是瓷白色的;而此刻他拿出来的,想必就是那名为“醉花荫”的迷药,瓶身是诡异的赤红色。
“你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定然是有什么交易要与我做吧?”妲己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却强撑着保持清醒,语气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已经猜到了来人的目的,心底的屈辱与恐惧像潮水般涌来。
“美人果然聪明,不枉我冒死前来。”那人笑了起来,眼神在妲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那日望月阁的大火,原是人为纵火,其中的来龙去脉,我几乎是最清楚的。美人若是依了我,咱们做成这笔交易,今后我自当为美人尽心尽力。若是不依我,我也无计可施,只是……那日美人与周国王子在有苏密林里做下的那些苟且之事,恐怕就再也瞒不住了。”
“你竟然知道!”妲己惊呼出声,话一出口,便又觉得自己太过蠢笨。帝辛那般多疑,既然派人监视她,怎么可能放任她与姬发在林子里待了近一个时辰而毫无察觉?她只是没想到,监视她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猥琐的男人。
“我自然知道。”那人得意地笑了笑,“不过美人放心,那日之事,只有我一人知晓。我见那周国王子带了人出来,虽然行装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他的气质和步伐,却与往常截然不同,便起了疑心。我让其他人继续监视美人的营帐,自己编了个理由,悄悄跟了过去。没有我的命令,其他人不敢擅自行动,因此,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原来,这深夜潜入望月阁的,正是前几日奉旨去有苏接妲己来朝歌的费仲。
“既如此,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妲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平静了些许,“我总要权衡利弊,不能随意便答应你。”
“美人果然爽快。”费仲笑得更加得意,“我知道美人一诺千金,定然不会让我失望。我要美人答应我两样东西。第一,日后美人得势,万万不可忘了我。若能在大王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让我继续得到大王的信任与重用,不教大王因为美人而疏远我,便足够了。”
“这一点,我原本也应过你。”妲己冷冷地说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再许你一遍。那第二件东西呢?”
费仲的眼神越发猥琐,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淫邪的笑意:“我要的第二件东西,便是美人这身子。今日我要,以后若是有机会,我还要。”
14. 第 15 章
费仲那番直白又淫邪的话,像一把沾了污泥的钝刀,狠狠刮过妲己的心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涌起浓烈的厌恶。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被困在这阴冷的望月阁里,孤立无援,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底的屈辱与怒火。她沉默着,踌躇了许久,始终没有答话,眼底的挣扎像溺水者的喘息,微弱却又执拗。
见妲己迟迟不说话,费仲反倒心中窃喜,只当她是心动了,又或是怕了,自己已然掌握了主动权。他脸上堆起谄媚又猥琐的笑,欺身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蛊惑:“美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要你依了我,今后在这宫里,我自会护你周全。”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妲己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只是在想,今日之事若是成了,日后是不是又多了一个落在你手里的把柄。”
“美人这是哪里的话?”费仲涎着脸,语气越发轻佻,“我疼你还来不及,生怕你跟大王告我的状,怎敢再拿这事要挟你?”
“你就不怕,我出了这望月阁,转头就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大王?”妲己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美人一向重情义、守承诺,这点,费仲在有苏时便见识过了。”费仲笃定地说道,以为自己摸透了妲己的性子。
“你说的,是没踏入那片密林之前的妲己。”妲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气认真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从那夜起,我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可欺的丫头了。”那夜的血色与温热,那夜的屈辱与沉沦,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她的骨子里。它看似没有摧毁她,却早已彻底改变了她,让她在绝境中,不得不生出几分尖锐的锋芒。
“这么说,美人是拒绝了?”费仲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是。”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美人就不怕我把那夜你与周国王子在林子里的事说出去?”费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怕。”妲己毫不避讳,眼底掠过一丝恐惧,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可我更怕今夜从了你,明日就死无葬身之地。那夜之事,我本就是被迫的。况且你起初便瞒了下来,如今这事一旦被提起,你我都难逃一死。你若是不怕死,尽管去说。”
这层利害关系,费仲不是没有想过。他原本以为,妲己年纪轻轻,又刚经历那样的事,必然会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充满恐惧,只要稍加威逼,自然会乖乖顺从。他还盘算着,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日后总能找机会偷尝这美人的滋味,即便不能得偿所愿,偶尔揩些油也是好的。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丫头,表面上沉默寡言,心里的算盘却打得一清二楚,竟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费仲暗暗懊恼,只觉得自己此刻反倒陷入了被动,进退两难。
见费仲脸色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妲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接着说道:“大人也不必太过懊悔。今日之事,我权当从未发生过,你最好也守口如瓶。至于那夜的事,就与今日你我的纠葛扯平了,从此一笔勾销。我们不如重新做个交易,如何?”
费仲正自郁闷,听妲己这么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便连忙开口应道:“如此自然是妙极,全听美人的。”
“交易很简单。”妲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如今身陷困境,恳请大人想办法把我从这望月阁弄出去。今后我若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了大人的恩情,想必于大人的仕途,也能有所助益。大人不妨细细想想,是我这一时的身子稀罕,还是一辈子的富贵荣华更宝贝?”
其实早在那日朝堂上,见费仲不顾一切地为自己辩解,与吕望针锋相对时,妲己的心里便有了几分主意。这费仲定然是帝辛极为信任的宠臣,只是品行不端,贪财好色。自己如今落得这般凄惨境地,能借他的力量脱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再继续留在这里,就算不被冻死饿死,也迟早会被后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暗中算计。今日费仲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他日其他人也一样可以。既然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树了敌,就必须尽早脱身,免得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
更何况,费仲之前说过,望月阁的大火是人为的,绝非什么天灾。想到这里,妲己的心底又凉了一层,只叹造物弄人,偏偏要把她这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扔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地狱里,任人摆布。
“这事倒不难。”费仲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大王心里正心心念念地等着娘娘出去呢,只要下臣想个周全的法子回禀大王,娘娘不出一时三刻,便能离开这里。”他心里清楚,那纵火的来龙去脉自己一清二楚,妲己脱离这望月阁本就是指日可待的事,自己此刻卖个顺水人情,既能化解眼前的尴尬,又能为日后铺路,何乐而不为?
“我也想着该出去了。”妲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自嘲,“你们大王,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还没到手的美人,先在这阁里饿死冻死吧?只是我不知道,还要等上几天。大人也看到了,这里的炭火已经耗尽,粮食也所剩无几,还请大人多费心看顾,别让我和印儿死得太难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大人也明白,今日你能不惊动任何人就潜进来,明日别人也能。往后的日子还长,谁知道还会有什么人来寻我的麻烦?请大人想个法子,让大王仍旧派人来这里,是保护也好,是监视也罢,只要能让我们不死于非命,便再好不过了。”
“娘娘说的这般可怜,下臣怎会不放在心上?”费仲连忙应道,“容我回去好好想个周全的法子回禀大王,至少先解了娘娘的燃眉之急。”
“如此,便拜托大人了。”妲己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娘娘客气了。下臣告退。”费仲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要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又被动的地方。
“你且等等!”妲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眉头紧紧皱起,“你那‘醉花荫’,若是没有解药怎么办?我家印儿还昏睡着呢。”
“不妨事。”费仲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出三个时辰,她自然会醒过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卧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寂静的阁楼里。
妲己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清楚,费仲是仗着色胆闯进来的,如今事情没做成,脑子一清醒,自然是恨不得多生几条腿,跑得越快越好。她也没有多拦他,料想他也不敢害了印儿——毕竟,无论是自己的身子,还是日后能为他带来的助力,对他而言都是有价值的,他此刻绝不会轻易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妲己重新坐回床上,起初只是静静地看着昏睡的印儿,盼着她能早些醒来。可看着看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伯邑考温柔的笑容、妙己关切的眼神、族人期盼的目光……最后,这些身影都渐渐模糊消散,只剩下姬发那俊朗的模样,颀长的身材清晰地映在眼前。
她仿佛又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听到了两人紧贴在一起时,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那夜密林里的温热与缠绵,那夜他明亮而深沉的眸子,那夜他偏执而灼热的吻,一一在脑海中重现。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他的怀抱,怀念起了他带来的那份短暂的、却又刻骨铭心的温暖。
想的久了,那夜的悸动与欢愉也渐渐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心跳加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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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泛起一阵异样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妲己的脸颊渐渐泛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照记忆里的触感,将自己的手当作是姬发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划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战栗,最后
……
继续省略
……
触感虽不如那夜那般激烈,却也暂时缓解了体内的空虚与燥热,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当那难耐的感觉渐渐散去,妲己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脸颊滚烫,心底却涌起一阵浓烈的羞耻与厌恶。她狠狠攥紧拳头,恨起了自己,觉得自己对不起伯邑考的深情,对不起妙己的信任,更对不起曾经干净纯粹的自己。
她那时还不知道,像她这般执拗而刚烈的性子,一旦有男子第一次闯入她的身体,那颗心,这辈子就再也无法彻底摆脱那个男人的影子。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她疲惫不堪,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竟在深深的自责与茫然中,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印儿果然也醒了过来,正坐在床边,一脸茫然地揉着太阳穴,对昨夜发生的事满心疑惑,却又无可奈何。妲己自然不能对她说实情,只能含糊地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娘娘,您有没有觉得哪里异常?”印儿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下身……可有疼痛?”
“并没有。”妲己的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清楚地记得,初次与姬发之时,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是如此剧烈,让她几乎晕厥。
“那……可有落红?”印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颊微微泛红。
“又没有来葵水,哪里会有落红?”妲己强作镇定地说道,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就好,看来并无大碍。”印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妲己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忽然想起,那夜之后没多久,自己就来了月事,当时只当是月信不准,出血异常,也没太过在意。可此刻听印儿这么一问,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娘娘有所不知,女子第一次行人事,是会落红的,而且会疼痛异常。”印儿耐心地解释道,“只因女子体内有一层□□,这是分辨是否为处子的最准的法子。一旦行了人事,那层膜就会破裂,因此会出血疼痛。”
“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妲己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心底却陡然一凉,像被冰水浇透了一般,空落落的,不知所措,连手掌都变得冰凉。她猛地想起那夜的落红,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信不准,而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让她几乎窒息。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就死在这里,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她又想起了费仲,心里暗暗打鼓:这个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既然知道那夜的事,为何不告诉自己还有这一桩关键的事?若是日后有人拿此事发难,自己该如何自处?这一关,自己到底能不能过得去?无数的恐惧与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中午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阁楼的寂静。宫中的侍人匆匆赶来宣旨,语气恭敬地说道:“娘娘,大王有旨,您无需再在望月阁禁足了。”
“大王已经派了马车在外面等候,请娘娘随奴才移步去芙蓉渠,莫要让大王久候了。”侍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妲己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逃离这望月阁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惶恐。前路漫漫,这深宫的漩涡,她终究还是要一步步踏入,再也无法回头。
15. 第 16 章
先前为了活命,妲己满心只盼着尽快逃离望月阁的阴冷囚笼,可此刻,双脚却似灌了千钧铅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印儿方才轻声细说的那些——处子与破身女子的区别,像一盆彻骨寒冰,将她刚燃起的求生微光浇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芙蓉渠,既是沐浴之所,帝辛此刻唤她前来,那龌龊目的再明显不过。印儿说的那些生理常识,她从前不懂,却已确确实实地经历过。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这般绝境里,印儿始终不离不弃,这样的人,是完全可以托付信任的。可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惶恐:一旦帝辛占有了她的身子,那夜与姬发的过往,便再也瞒不住了。
印儿全然不知妲己心底的惊涛骇浪,兴高采烈地替她收拾着简单的行囊,指尖划过衣物的声响里,还夹杂着不停歇的念叨:“娘娘你瞧,大王心里是记挂着你的,这才刚禁足完就接你出去。往后啊,你的出头之日可就到了。”这些话落在妲己耳中,却像锋利的针,一针针扎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让她不安得几乎要发抖。她一遍遍在心里推演:帝辛若是发现她并非处子,会如何处置她?是剥皮抽筋,还是凌迟处死?会不会迁怒于印儿,连累那些对她心怀善意的人?侍人在门外催促的声音越来越急,妲己见终究是躲不过这劫,索性一横心,压下心底的万般纠结,挪动着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的脚步,终是踏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这段路程本就不长,可对妲己而言,却像是熬了好几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煎熬里。她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却唯独不想拖累那些无辜之人。更让她头疼的是,若是真被帝辛发现破绽,她万万不愿说出姬发的名字。明明是姬发将她推上这般万劫不复的绝境,可她对他,竟生不出半分恨意。或许是那夜密林里的温热太过刻骨,或许是少女心事本就执拗——她既已是他的女人,便想着能从一而终,哪怕这份“从一而终”要以性命为代价。可万一帝辛逼问得紧,她该胡乱说个谁来顶罪呢?妲己第一个想到了费仲,可转念又怕:费仲知道那夜之人是周国的公子,虽未提及名姓,可胡乱咬他,保不齐会牵连出姬发,甚至是伯邑考。罢了,还是说昨夜在望月阁被人迷晕,不知对方是何人所为吧。管他帝辛信不信,总归是能护住姬发就好。
想起伯邑考,妲己的眼眶忍不住发酸,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她与伯邑考,终究是缘浅情深,此生已然无缘相守,只盼来生,能不再负他一片真心。
饶是把后路想得再清楚透彻,可死亡真的近在眼前时,任是谁也难做到镇定自若。心底的恐惧像藤蔓般疯长,死死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一路胡思乱想间,马车已然停下。妲己被侍人引着下车,抬眼便望见了芙蓉渠的殿宇。这芙蓉渠建在殿中高处,须得先登上层层台阶方能入内。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缓缓走上台阶,站在高处往下望去,才明白这“芙蓉渠”之名的由来——此处的泉水,与别处截然不同。那是一弯活泉,渠身宽约三尺,长近丈二,大体通直,泉水潺潺向外流淌;而在泉眼源头处,汇集成了一方泉池,池身竟是莲瓣形状,每瓣约五尺长、二尺宽,五瓣相互连通,凑成一朵栩栩如生的水做莲花。此时天气尚寒,别处还需拢着炭火取暖,可这里却暖得出奇。无需炭盆火炉,泉水腾起的氤氲热气便裹着暖意扑面而来,让人骨头都要酥软几分。
“娘娘,印儿只能送到这里了。”印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隐秘的羡慕,“这芙蓉渠不同别处,寻常嫔妃便是求,也难得来一次。只有大王十分开心时,才会带最疼爱的人来。说到底,这么好的池子,其实也有些荒废了。”
“此话怎讲?”妲己轻声问道,目光仍落在那方莲瓣泉池上。
“大王……大王没怎么来过这里,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清。”印儿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抬眼望了望妲己,缓缓后退着走下台阶,直到台阶尽头,才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妲己独自站在原地,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迈步。可还没等她想清楚,从殿内两侧便走出四五个婢子,她们走到妲己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后,便直接伸出手来,要解她的衣裳。此刻印儿不在身边,妲己不知这是否是宫里的规矩,也不敢贸然喊叫,只能使劲儿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任由她们动作。可这些婢子下手毫不迟疑,转眼便将她脱得□□。方才还觉得暖意融融,此刻赤身站在阔台上,冷风顺着衣料滑落的痕迹扫过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妲己也顾不上再问什么,只想着快点躲进那冒着热气的泉水里,便径直朝着台阶下的泉池奔去。那些婢子见她动了,便默默退到一旁,不再上前。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妲己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缓和。她闭上眼,任由暖意渗透肌肤,心想:这或许是死前最后的温暖了。可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从身后环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妲己心头一凛,惊得浑身僵硬,正要回头,身后那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占有欲:“你叫孤心心念念了这许久,如今总算抱住你了,还不肯老实些么?”
是帝辛的声音。这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仅存的侥幸,连一丝活下去的念头都彻底熄灭了。她死死咬着下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其他人,一定要保住姬发。
“瞧你,是不是冻着了?抖成这个样子。”帝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虚假的温柔。
妲己这才惊觉,自己因为恐惧,竟像筛糠一般不停发抖。她咬着牙,勉强挤出几个字:“是……是有些冷。”她想着,泡在这暖水里,或许能让自己清醒些,也好更容易圆谎,不至于只是一味地发抖。
“来,孤扶着你,慢慢下去些,别滑着了。”帝辛说着,真的伸出手,搀住了她的胳膊。妲己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浑身赤裸,一丝遮蔽都没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她任由帝辛搀着,只想快点把自己藏进更深的水里,避开这令人作呕的触碰。
泉池底部铺着一色椭圆光滑的石头,像打磨过的鸡蛋,既不会硌着身子,也不容易滑倒。妲己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走了几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正想回头问问帝辛这是什么石头,却瞥见他也下了水——这老头,竟也和她一样,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只是匆匆一瞥,妲己便看清了帝辛的身子,慌忙移开了视线。心底却忍不住泛起荒诞的念头:原来男人的身子是这个样子的。只见帝辛腹部隆起,虽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健壮轮廓,可皮肉早已松弛下垂。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抱着姬发的模样,他的腰腹紧实,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光滑而温热,充满了年轻的力量。想来是帝辛年纪大了,身形才会这般衰败吧。一股浓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妲己几乎要吐出来——便是这样一具衰老松弛的身体,竟然心心念念地想要占有她。若是真被他侵入,死与活,倒也真的没什么分别了。
恶心归恶心,可想起那夜与姬发的缠绵,再加上自己方才竟无意看了帝辛,妲己的脸颊又一次红了。她缩了缩肩膀,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藏进泉水里,隔绝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害羞了?脸红成这个样子。”帝辛走到她身边坐下,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是……是水太热,水汽蒸的。”妲己嘴硬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知道嘴硬,看来脸皮倒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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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帝辛笑了笑,语气里的暧昧不加掩饰,“过来,让孤瞧瞧,这小脸皮底下,是不是藏着颗死心塌地跟着孤的心。”
说着,帝辛的手便伸了过来,抚上了她的脸颊。妲己浑身僵硬,却不敢躲闪,只能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此刻,恐惧早已压过了恶心,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遍遍检查自己编好的谎言,生怕哪里出了破绽。
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帝辛只当她是太过紧张,失了神,也不催促,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脖颈,再顺着锁骨滑向胸前。蓦地,他挪了挪身子,正对着她,伸出双手,同时托住了她**。妲己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中一般,却只能死死忍着。他的手掌继续下滑,掠过纤细的腰线,粗糙的掌心在柔软的肌肤上一遍遍摩挲,带着强烈的占有欲。这双手,与姬发的截然不同——姬发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少年人的清爽;而帝辛的手,虽也有力,却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掌心的老茧蹭得她肌肤发疼。可他的动作,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个暴虐嗜杀、不恤民生的君主。此时此刻,这双沾满了权力与血腥的手,竟能演绎出这般缠绵的柔情,真是可笑又讽刺。
帝辛的手,终究还是……(是的是我省略号)……本是最易动情的触碰,可妲己的心里,却只有冰冷的恐惧与屈辱。若是没有姬发,若是没有那夜的密林,若是她只是个一心想攀附权贵、贪图荣华富贵的女子,或许此刻她还能假装享受这份温存。可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事,装着对姬发的执念,装着对死亡的恐惧,装着对无辜者的担忧,根本无法体会半分欢愉。
帝辛只当自己的温存已然铺垫到位,满意地低笑一声,于水中托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
……
省略号又来啦
……
又不是为了写肉,伴随情绪情感变化的,居然也不让说两句
……
……
……
“乖,别哭,妲己最乖,孤以后好好疼你,补偿你这些痛楚。”
妲己也不答言,自己不知将如何死在眼前这男人手里呢,他倒说补偿。如此分神,……自然艰涩,疼痛便……帝辛托着妲己,……
只觉终于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女人,心中的喜悦更强于身体上的快意,……泻的却比平时早些,大约只是一刻钟便……,
只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女人掏空了。
妲己……心里更是如擂鼓一般,不知要如何就死,只呆愣愣不敢出水,连一动也不肯动。
“很疼么?”
“嗯。”她正想着其他,下意识回了一句。
未曾想那帝辛竟然激动异常,紧紧抱了她,亲吻不住,末了,在她耳边说道:
“从此你便是孤的女人。你放心,这是头一遭会疼,以后就不会了,慢慢的,你会知道乐趣的。只可惜这次是在水里,孤没能看到你落红。”
妲己猛然明白,在水里做了哪会有落红不落红的说法,便是有血流出,也早被泉水冲洗干净了。而帝辛……,自己又胡思乱想不曾……,因此那要命的疼痛倒是真的。
如此,便和处子也无甚不同了。
“以后当真不会疼么?”她其实不解,总归不想活受罪罢了,于是忍不住问道。
“自然。不信晚上便试试。”帝辛笑道,面色却柔和得很。
“别……”拒绝的话出口她才后悔,如此和帝辛说话,他当真反目,自己方才那关就算白过了。
“好好好,孤只是逗你,哪里真的舍得。等你好些了再说。只是不管怎样,以后你都要陪孤一同睡,只当是彼此取个暖吧。”
妲己抬头,这话何等真心?男人的见色起意,竟可将柔情做到这个地步吗?
16. 第 17 章
妲己抬眸望他,睫羽簌簌颤着,眼底盛着一汪碎了的惊惶,像是不信眼前这滔天的恩宠竟会落在自己身上。帝辛瞧着她这副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腹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语气里浸着几分纵容的戏谑:“还不信孤?”
“可……望月阁明明烧起来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颤意,尾音里裹着一丝绝望的喑哑,“我大抵真是个不祥之人,大王,放我走吧。”
“烧了又如何?”帝辛的笑声里淬着几分轻蔑,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下颌,“那火本就是人为的,孤自有计较。”他忽然留意到,妲己自始至终都称“我”,而非宫中女子惯常挂在嘴边的“臣妾”。这细微的不同,像一粒石子投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新鲜的涟漪。往后好些时日,他竟真的对她另眼相看。
殊不知,妲己不肯称“臣妾”,从来不是不敬,而是打从心底里抗拒这份附庸的身份。她满心满眼都盼着,帝辛能窥见她那“祸国殃民”的命数,能发一丝恻隐,放她回有苏故土。谁曾想,这一点小心翼翼的执拗,竟像一根无形的线,把自己往更不愿去的深渊里,又狠狠拽了一步。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妲己听了帝辛的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定是有了万全的打算。可那份惶惑却半点没减——悠悠众口,哪里是那么好堵的?这场火,无论最后如何了结,她往后的日子,注定是步步荆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棉絮堵着,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哽咽。更何况,她此刻还赤身裸体地贴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相贴都烫得她发疼,这般狼狈的模样,她更无半分底气开口争执。夜色漫过窗棂,她缩在他怀里,心乱如麻:今夜要宿在何处?总不能一直这样,以这般屈辱的姿态挂着吧?可这话,她终究是问不出口。
“还有疑惑?”见她久久不语,帝辛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语气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不必疑了。明日你就在轩辕殿旁的暖阁里候着,孤自会堵住这些闲人的嘴。今夜,你随寡人去华夏宫。”
那轩辕殿,是大商每日议政的朝堂,冰冷的梁柱间回荡的,从来都是权力的交锋与算计;而那华夏宫,因帝辛本属华夏氏而得名,这两个字刻在朱红的匾额上,自商汤开国以来,便是历代君王的荣耀与底气。可在妲己听来,这两处地名,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都是将她牢牢困住的牢笼。
她没有反驳,也知道反驳无用。当他的体温灼烫地侵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早已没了退路。如今能做的,唯有敛去所有的不甘与怨怼,拼尽全力保全性命,护住远在有苏的族人,然后,学着去接受这强加于身的命运。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她的心,疼得她眼圈发红,却不敢掉一滴泪。
翌日清晨,轩辕殿的铜钟撞响三声,沉闷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直直砸在妲己的心上。
她躲在暖阁的锦帘之后,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能清晰地听见殿内传来的怒斥:“大王!臣恳请您三思!望月阁无故失火,此乃上天示警!那有苏女子万万留不得,快将她遣返回去,永绝后患啊!”
妲己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为她说一句话。她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劝谏,每一句都在说她不祥,每一句都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帝辛说过会堵住这些嘴,可此刻,他已经和她一起听了近半个时辰,始终一言不发。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昨日的承诺,不过是哄骗她的戏言?
可转念一想,若是这些人真能说动帝辛,放她回有苏,似乎也不是坏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妹妹妙己的笑脸、姬发温和的眉眼,还有伯邑考那张清俊的脸,便齐齐浮上心头——她终究是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回去了,又能如何呢?有苏故土,早已不是她能随意停靠的港湾。天下之大,她又能寻得一处容身之地吗?怕不是和此刻一样,终究是孑然一身,无处可依。
纠结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殿外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她咬着唇,继续缩在暖阁的阴影里,睁大眼睛,竖着耳朵,像一只被猎人围困的幼兽,既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结局,又忍不住想要看清自己的宿命。
“孤心意已决。”帝辛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嘈杂,“念在你们追随孤多年,对大商也算忠心耿耿,孤不与你们计较。都住口吧。”
“大王不可!”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吕望所言已自成箴!大王怎能如此无视天意?”
妲己的心猛地一沉。是吕望。那个总说她八字不祥、克父克国的老头。别的话她不敢信,可“他克她”这一点,她却莫名地笃定。这个男人,是她命中躲不开的劫数。
“望月阁失火,是上天给大王的警告啊!”又有大臣附和,声音里满是急切,“大王快悬崖勒马,远离此女!”
“你们要孤如何远离?”帝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送她回有苏?”
吕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以为帝辛已然松口,连忙上前一步,朗声道:“有苏终非长久之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王若真念着一个女子,她纵是逃到天涯海角,大王也能将她寻回来。”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决绝,“大王若还信得过望,就请速将此女斩杀,永绝后患!”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殿内的死寂里。不仅是妲己,连满朝文武都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那女子纵使身负不祥之名,终究是个无罪的弱质女流,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怎能说杀就杀?
不少人暗地里叹气:这吕望的倔脾气,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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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都改不了。凡事都要一根筋走到头,说话不知轻重,也不想想后果。他打仗时的那些谋略不知藏到了哪里,怎的进言时,竟这般直白唐突?大王的心思尚未明朗,他就敢这般蹬鼻子上脸,喊打喊杀,真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有人悄悄为他捏了把汗,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的笑话。
“杀了她,孤就能保大商基业千秋万代,长存不衰么?”帝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
妲己隔着锦帘,能清晰地看见帝辛的模样——他的眉峰已然倒竖,那双深邃的眼眸凌厉地眯起,几乎凝成了一条缝,显然已是动了真怒。可吕望像是瞎了一般,仍是滔滔不绝地劝谏,字字句句都在逼他处死自己。
不知为何,妲己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担忧。她不想让吕望再说下去了,怕他真的触怒龙颜,招来杀身之祸。这份担忧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她明明该恨这个处处针对自己的老头才对。
“世间万物,未有永恒。”吕望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的恳切,“便是天上的太阳,也曾有九日并出之时,终被后羿射落八颗。大商基业若想在大王手中安稳无虞,唯有此刻除了此女,方能保大王一生平安顺遂。”
“若是孤偏要留下她呢?”帝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若大王不纳望之言,非要将此女留在宫中!”吕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朝堂必溅血,后宫必生乱,四方诸侯必起兵戈相向!大商倾颓,只在旦夕之间啊!”
“吕望!你好大的胆子!”费仲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刻意的义愤填膺,“你这是在诅咒大王,诅咒我大商万里江山!”
他站出来,一半是因为抓住了吕望的话柄,一半是因为瞥见帝辛频频望向暖阁的方向——他心里清楚,那位有苏女子,此刻就在帘后。纵使吕望的话已经足够触怒帝辛,他也乐得添一把火,既能除掉吕望这个眼中钉,又能在帝辛面前卖个好。
费仲这一开口,原本观望的大臣们纷纷倒戈,对着吕望口诛笔伐,殿内瞬间又乱成了一锅粥。
吕望却全然不在意这些指责,他梗着脖子,仍要向帝辛进言。可无论他说什么,帝辛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无动于衷。吕望急红了眼,猛地拔高声音,破口大骂:“昏君!你这无道昏君!”
“大商基业,早晚毁在你手里!”
“拉下去,斩了。”
帝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殿内,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妲己在暖阁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慌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帝辛的命运,和大商的兴亡,都彻底缠绕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而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与宿命感,才刚刚开始蔓延。
17. 第 18 章
朝堂风波里的孤影与寒心
帝辛开口要斩吕望,原就不是出自真心。他从未想过要取这老臣的性命,只是吕望那张嘴,实在可恨得紧——从来不给自己留半分颜面,但凡觉得有半点不妥,便即刻跳出来发难,不管满朝文武如何看待,也不顾自己脸上是否挂得住,只管扯着嗓子嚷嚷,闹得朝堂不得安宁。按帝辛最初的打算,只需把这碍眼的老头赶出去,往后耳根清净便是。可偏生吕望在轩辕殿里撒起了泼,一口一个“昏君”骂得响亮,帝辛一时气急攻心,才动了斩他的念头,只图个耳根清净,心里安稳。
早有王叔比干、飞虎将军等人快步上前,拦住了要架走吕望的护卫。丞相商容也即刻出列,向帝辛躬身请命,语气恳切:“大王,吕望言语虽有失当,心底却并非歹毒。他许是畏惧妲己娘娘的容貌,又认定娘娘是祸国之兆,才会如此不敬。还请大王明察。”飞虎将军更是干脆,直接伸手捂住了吕望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触怒龙颜的话来,把小命彻底葬送在这里。
“你们也知道他这是不敬孤?”帝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众人。
“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吕望此举,不过是忧心国事过甚。”比干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试图缓和殿内的紧张气氛。
“分忧?他这分明是给孤添堵来了!”帝辛冷哼一声,胸口仍因方才的怒火起伏不定。
“这绝非吕望本意。”比干继续劝谏,“只因他认定的道理未能得到大王重视,一时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吕望年事已高,为我大商兢兢业业操劳半生,还请大王念在往昔情义,饶他一命。”
帝辛心里何尝不清楚,这吕望虽不受自己待见,官职也不算显赫,却因擅长用兵、能识天象,且为人清廉耿直,在朝中颇有一批拥趸。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斩了他,只是想借这个由头压一压众臣的气焰。任由众朝臣苦苦劝谏了足有一刻钟,帝辛才缓缓松口:“罢了!便饶吕望一命,将他赶出去,此后再不复用!”
众人皆知吕望是心高气傲之人,这般被当众赶出去,定然心有不甘。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吕望便偏过头,踮起脚尖,硬生生从飞虎将军的手掌下挪出了嘴巴,即刻高声喊道:“大王今日不杀老臣,老臣感激不尽!但这祸水绝不能留在宫中,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除了这妖女!大王若执意袒护她,便杀了老臣罢!”
这话一出,比干、商容等人只觉得一阵气闷——这吕望怎么就这般一根筋?饶是死到临头,也半点不通情理。飞虎将军赶忙再次捂住他的嘴,商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劝道:“你倒是消停些!好歹留着性命,日后才有计较的余地啊!”
不料吕望虽被堵了嘴,却仍不肯安分,喉咙里哼哼唧唧个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嗡嗡声,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还想说些什么。那模样却有些滑稽:脸被人按着朝上,身子被向后拖拽着,嘴巴被死死捂住,眼珠子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妲己躲在一旁看着,见帝辛松口饶了吕望,知道自己暂时再无危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看着吕望一次次被人捂住嘴,仍执拗地要争辩的模样,她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再看他那双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珠子,又觉得多了几分荒诞的趣味。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可笑着笑着,妲己的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凉。她猛地敛住笑容,心底满是懊恼——自己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冷漠了?那吕望纵然可恶,可终究是一条人命,这般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竟能当作戏码来看,还觉得有趣。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冲出去为吕望求个情,脚步刚动,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去。一来,吕望本就是因弹劾她才落得这般境地,她与这些朝臣本就毫无交情,实在没有求情的道理;二来,帝辛方才那般动怒,分明是觉得众朝臣公然偏袒吕望,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才想借吕望的性命“杀鸡儆猴”,震慑这帮老臣良将。自己此刻冲出去求情,非但未必能救得了吕望,反倒可能触怒帝辛;再者,一旦她开口,那“干预朝政”的恶名便会坐实,往后只会招来更多的非议与祸患,徒增更多麻烦。
几番思忖下来,妲己终究还是把救人的念头压了下去,依旧躲在西暖阁的阴影里,偷偷瞧着外头的闹剧。只是此刻再看,心里已没了半分趣味,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与无奈。她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却偏偏被卷入这无休止的纷争里,连旁人的生死,都成了她不得不权衡的筹码。
这边众人还在拉扯吕望,帝辛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心底的烦闷愈发浓重。这群重臣在朝堂上公然与他作对,偏袒吕望,今日若不拿出点威严来,日后他还如何统治这满朝文武?他仔细打量着那几个围着吕望、满脸关切的臣子,眼神渐冷,突然冷哼一声,语气决绝:“你既想死,孤便不成全你。来人啊,将吕望押入天牢,明日正午,处斩!”
帝辛心里明白,吕望的过错本就情有可原,况且望月阁的大火也并非吕望所放。可他如今必须这般做,唯有如此,才能震慑住这帮老臣良将,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大商的主宰。不然,他们只会愈发肆无忌惮,不把他放在眼里。杀鸡儆猴,杀一儆百,吕望只能怪自己脾气太拗,偏偏要拿性命来和美人作对,和他这个大王作对。
不料帝辛话音落下,殿上的侍卫却迟迟没有行动,一个个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相互观望,显然是不敢轻易动吕望。帝辛见状,怒火更盛,厉声喝道:“孤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还不把吕望押入天牢!”
“你们一个个是想造反不成?大王都发了话,还不遵命!快把这老头押下去!”一个圆头圆脸的文臣突然站了出来,尖着嗓子喊道。这人名为尤浑,不仅脸圆,身子也长得又矮又胖,像个滚圆的团子。他向来胆小怕事,却极好贪污敛财,于江山社稷毫无建树,早些年常被帝辛呵斥。只是他最擅长逢迎拍马,如今帝辛年纪大了,反倒越发喜欢他这副阿谀奉承的模样。
妲己看着尤浑那滚圆的模样,心底刚升起的压抑稍稍缓解了些,却也只是一瞬。她知道,有尤浑这般的人在,这场风波只会愈发复杂。果不其然,尤浑话音刚落,费仲也站了出来,他走上前,轻轻拉住比干的手臂,慢悠悠地说道:“王叔,您也该顾及大王的脸面。君王金口玉言,话已出口,断无收回的道理。况且大王已经容了吕望一次,是他自己执意求死,何必为了这样一个糊涂人,伤了君臣之间的和气,反倒落人口实呢?”
费仲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番话看似是劝比干,实则是在给侍卫们递信号。侍卫们见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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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敢犹豫,几个胆大的走上前来,先向飞虎将军行了一礼,喊了声“将军”,便伸手拉住吕望,强行架了下去。那吕望一路仍不肯安分,扭着脖子不停嚷嚷,言语之间,依旧是让帝辛除了她这个“妖女”。
看着吕望被强行押走的背影,妲己的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远远地看着殿上众人的神色:比干面上依旧平和,眼神沉稳,看不出丝毫慌乱;商容却忍不住瞪着费仲,满脸怒色,可费仲的话句句在理,他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余地,只能徒劳地干瞪眼;飞虎将军的面容则冷了下来,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却并未有明显动怒的迹象。
妲己忽然觉得,人心真是复杂得可怕。她从前生活的环境单纯,从未细细揣摩过人心,如今踏入这深宫朝堂,才猛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竟如此之大。仅仅是今日朝堂上闹腾的这几个人,性格便各不相同,心思更是深沉难测。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帝辛,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依旧太过幼稚单纯,她竟觉得帝辛面上虽写满了怒火,眼底深处却空无一物,没有半分真正的情绪,只有权衡与算计。
殿内的气氛一时冷到了冰点,这场朝会也只能草草收场。妲己见帝辛退了朝,便从暖阁西北角的一处小门悄悄走了出去。印儿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忙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手臂。门口守着的侍卫见她出来,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并未出声。妲己依旧不习惯被人当作“娘娘”敬重,微微低头,算是回礼,倒让那两个侍卫愣了许久。妲己也不理会,任由印儿搀扶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院子中央等候。片刻之后,果然见帝辛在内侍的簇拥下,从轩辕殿绕了出来,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美人,今日受委屈了。”不等妲己行完礼,帝辛便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语气里满是心疼。
“教大王为我操心,是妲己的不是。”妲己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听不出太多情绪。经历了方才的风波,她实在提不起半分欢喜的心思,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罢了,不提那些烦心事。”帝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孤今日寻了些新鲜玩意儿,带你去瞧瞧。”
妲己既不笑,也不好奇,只是顺从地跟着帝辛的脚步往前走。她早已明白,在这深宫里,顺从是最好的生存法则。那些所谓的“新鲜玩意儿”,于她而言,不过是无聊时的点缀,终究驱散不了心底的孤寂与恐惧。
远处,轩辕殿的侧面,费仲拉着尤浑躲在廊柱后面,直到帝辛一行人走远,才敢探出头来。费仲看着帝辛与妲己远去的背影,低声说道:“果然如我所料,大王今日是把那美人安置在西暖阁了。”
“这……这不是纵容她听政吗?”尤浑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语气里满是不安。
“今日带着,往后未必还会带。”费仲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今日这场风波,怕是还不会就此了结。”
二人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刚转过弯,正要走下殿侧的台阶,却瞥见轩辕殿正前方、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费仲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去,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唬得赶紧躬身弯腰,行了个长揖礼,恭敬地说道:“殿下。”尤浑也吓得连忙跟着行了礼,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帝辛的独子,年方二十五岁有余的武庚。
18. 第 19 章
武庚略一点头,神色冷淡,并无半分要理会二人的意思。费仲与尤浑见状,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告了别,便急匆匆地各自散去了。武庚却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帝辛一行远去的背影,眉头深深蹙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有不满,有担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武庚年约二十五岁,帝辛先前也曾与他提及婚娶之事,想为他匹配贵族女子,稳固势力。可武庚对此却始终兴致缺缺,对那些主动示好的贵族小姐更是冷淡疏离,话都不愿多讲一句。帝辛为此也曾着实恼火过一阵,可转念一想,武庚虽对女子冷淡,却也并无好男风的癖好,加之那些贵族女子中,也无甚能真正合他心意的,便渐渐不再强求。帝辛心中自有盘算:若是武庚日后真有相中的女子,无论出身何种身份,让她做个侧室便是。他真正期盼的,是丞相商容的女儿青英早日长成。那青英如今只得十岁,年纪虽小,却性子懂事、颇有志气,很得帝辛喜欢。更何况她是丞相独女,待她成年后,无论武庚乐意与否,只需将青英塞给他做正妻,便能牢牢拴住商容,也不怕这老臣再动摇自己的威信了。
帝辛口中所谓的“新鲜玩意儿”,不过是将不知从何处捕获的一头老虎,扔进圈栏里,让它与狼群搏斗罢了。那狼群数量不算多,也就五六头,可老虎斗得却异常艰难,不多时便已遍体鳞伤,身上的毛发被血浸染,乱糟糟地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嘶吼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帝辛却看得兴致勃勃,不时抚掌大笑,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兴奋。可妲己站在一旁,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底没有半分愉悦,反倒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恼火:这哪里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分明是赤裸裸的害命!在有苏部落,族人向来敬重自然,敬畏天地间的飞禽走兽,她自小便能与野兽轻声交流,在她眼里,这些生灵皆是有灵性的生命。这头老虎纵然凶猛,于她而言,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
斗场上,狼群落了下风,却并未退缩,反而围着老虎列开了进攻的阵势。帝辛见状,忙不迭地高声喊道:“快!快画下来!把它们的阵势都画清楚!”话音刚落,早有侍从捧着布帛、拿着炭块走上前来,照着狼群排布的阵型细细描摹起来。不多时,狼群发起进攻,那记录之人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将狼群进攻的先后顺序、扑咬的手段悉数记了下来,连狼群退开的路线、间隔的时间都不曾遗漏分毫。妲己看到这里,才骤然明白过来——帝辛哪里是带她来看热闹,他是要将狼群的进攻策略当作兵法阵法来研究、记录!虽然她隐约明白帝辛此举或许有其争霸天下的道理,可眼睁睁看着场中生灵相互残杀,鲜血淋漓,她实在无法忍受。“哗”的一声,妲己猛地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帝辛见状,慌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美人可是不舒服?”
“不舒服。”妲己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压抑不住的厌烦。
“既如此,孤这就传太医过来!”帝辛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不必。”妲己抽回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帝辛见妲己面上的冷淡比从前更甚,心中顿时明白,她并非真的不舒服,而是不高兴了。他忙放低姿态,柔声哄道:“美人这是何事动了气?告诉孤,孤定为你做主。”
妲己抬起眼,冷冷地睨了帝辛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她不敢说。若是真为了这几头斗兽得罪了他,她自己的性命暂且不说,远在有苏的族人怕是就要在劫难逃了。可心底的怜悯与愤怒又实在难以压制,她正犹豫不决,身后突然传来老虎“呜嗷”一声凄厉的嘶吼。妲己心头一紧,慌忙回头看去——原来是一头狼从老虎背后绕了过去,死死咬住了它的后腿。那狼虽随即被老虎用粗壮的尾巴抽到一边,嗷嗷叫唤着再也动弹不得,可老虎的后腿也已是鲜血直流,伤势愈发严重了。妲己的心瞬间揪紧,一股酸楚涌上眼眶,眼泪险些就要掉下来。可她猛然想起帝辛还在一旁紧紧盯着自己,便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嗔怪地瞪了帝辛一眼,猛地转过头去,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帝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便明白了症结所在——原来妲己是看不得野兽相斗,心疼这些畜生了。他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侍从高声吩咐道:“孤的美人心善,见不得这些血腥。来人啊,把这些畜生分开,不许再斗了!”此时,狼群的进攻阵势他已然记在心里,也无需再让这些牲畜继续争斗下去了。侍从们闻言,立刻上前行动,用套索远远地套住狼群,套索的一端困在长长的木杆上,用木杆抵着狼的腹部,使其无法靠近攻击人;另有几个身材魁梧的驯兽人,趁机上前将狼牢牢缚住,拖拽着下去止血疗伤。
妲己见争斗终于停止,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再次回头看向帝辛,眼神里的冰冷稍稍缓和了几分。可一想到那老虎伤得最重,浑身上下数处伤口都在流血,她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帝辛见她神色稍缓,便凑上前来,歪着脑袋,将脸凑近妲己,眼底满是玩味的笑意:“这样还不满意?”说着,又是一阵大笑,随即对着侍从吩咐道:“去,把太医叫来,给这些畜生治伤,尤其是那头老虎!”
早已在一旁等候待命的太医闻言,连忙走上前来,却只是畏畏缩缩地站在圈栏外,不敢上前。那老虎此时受了重伤,性情愈发暴躁警惕,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遭的人,但凡有人靠近,便会发出低沉的警告嘶吼。太医在圈栏外徘徊了半天,始终不敢再往前半步。
“这老虎,孤是要送给美人的。若是治不好它,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帝辛见太医迟迟不动,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威胁。
妲己听了这话,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怒火。太医何辜?不过是奉命行事,为何要因一头老虎的伤势而被威胁性命?她实在不愿再看帝辛这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便匆忙回过身,看向那进退两难的太医。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太医鼓起勇气想要上前,却被老虎一尾巴狠狠拍了出去。太医摔在地上,药箱也掉在了一旁,他却顾不上捡,只是慌手慌脚地爬了回来,跪在地上连连向帝辛磕头求饶:“下官无能!那老虎此刻性情暴戾,不让任何人近前,下官实在无法为它治伤,求大王饶命啊!”
帝辛见状,正欲发作,却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妲己已经快步跑到了太医掉落的药箱旁,捡起药箱便朝着老虎趴伏的地方走去。帝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慌忙高声呼喊侍卫,让他们把妲己拉回来。可妲己却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愤怒与决绝,厉声喝道:“都走开!谁也别碰我!”
侍卫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顿时愣在原地,不敢上前。此时,妲己已经走到了老虎身边,那老虎只需轻轻一扑,或是一甩尾巴,妲己便可能性命不保。帝辛彻底慌了手脚,他既怕侍卫们贸然上前会激怒老虎,反倒伤了妲己,又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急得团团转,一时竟想不出半分好主意来。
只见妲己缓缓蹲下身,就那样在老虎不远处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它,一言不发。她的身子微微向左侧开,左手撑在地上,右脚也蹬着地,让自己的身体与老虎的身子几乎平行,连脑袋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那老虎见妲己并未贸然上前,反而主动放低了姿态,眼中的警惕稍稍散去了三分,只是尾巴依旧僵硬地竖着,死死盯着她,不确定眼前这柔弱的女子要做什么。
妲己见老虎不再发出警告的嘶吼,便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左手手腕酸麻得再也支撑不住,她才慢慢换了左肩撑地,借着这个动作,悄无声息地向老虎靠近了些许。她心里清楚,这个姿势一来可以让老虎觉得自己并非威胁,二来,若是老虎真的发起攻击,她只需用力一滚便能躲开。老虎此时受了重伤,动作定然迟缓了许多,想要一击便取她性命,可能性并不大。见老虎并未排斥她变换姿势,妲己又静静等了一会儿,才低低地挪过右手,轻轻揉着发酸的左手手腕。那老虎的目光竟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妲己心下大喜,知道老虎对自己的戒心已经去了至少一半。她微微抬高了身子,用左肘撑地,抬头看向老虎,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半分虚伪,是她踏入这深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帝辛此刻正心急如焚,可当他看到妲己脸上的笑容时,整颗心竟瞬间软了下去。那笑容比他初见她时那抹敷衍的笑意要美上不知多少倍,干净得像有苏部落清晨的阳光。可他转念一想,这笑容的主人此刻正身处险境,一颗心又立刻揪紧,慌乱不已。
老虎渐渐习惯了妲己的存在,眼中的警惕与敌意又散去了七八分。妲己自小与野兽打交道,深知自己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获得它的信任。她并不着急,只是从太医的药箱里,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掏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而后,她抬起头,轻声向仍跪在地上的太医问道:“这里面,可有止血治伤的药?”
太医此时仍跪在地上,眼神发直地看着妲己,比任何人都要紧张。他满心懊悔:皆是因为自己一时胆怯,才让美人以身犯险。若是妲己有半分闪失,别说他自己的性命保不住,怕是整个家族都要被连累。他正自责不已,听到妲己的询问,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回答。妲己便又耐着性子,柔声问了一遍:“可有止血治伤的药?”
“有!有!”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高声答道,“红色瓶子里的是止血药,素黑色瓶子的是助伤口愈合的。那只黑色瓶身带金花的万万不可用,是活血的药,会加重伤势!”
“把药敷在伤口上,会疼吗?”妲己又细细问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虎。
“止血药敷上并无感觉,愈合的药会有一些烧灼感。”太医连忙回应道。
妲己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再次抬头看向老虎,歪着脑袋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救你,你愿意吗?”
那老虎自然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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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可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妲己身上没有半分恶意。此时,它对妲己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剧痛,不禁低声哼哼起来,慢慢低下头,伏在自己的爪子上,一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着不远处的帝辛。
妲己见它低下了头,不再盯着自己,便知道它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她顺着老虎的目光看去,见它正恶狠狠地瞪着帝辛,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轻轻叹了口气,也狠狠剜了帝辛一眼,低声骂道:“如此狠心。”
老虎听到妲己的声音,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也在瞪着帝辛,心中的戒备便又放下了几分,愈发确定眼前这女子与那残暴的男人并非一伙。妲己转过头,又对着老虎轻声说了许久的话,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倾诉自己的委屈。可老虎只是低着头,呜呜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并不理会她。妲己也不气馁,将那些用不上的药瓶和空包袱一一推到远处,手上的动作渐渐快了些,也收起了先前的小心翼翼。那老虎依旧放任她行动,哪怕妲己最后将一个药瓶扔得远远的,它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在意。
妲己见状,便慢慢坐起身,借着起身的动作,又向老虎靠近了些,此时,她伸出手便能触碰到老虎的身体。可她依旧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坐着,继续柔声与它说话。周围的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弄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老虎,伤了妲己。帝辛更是揪着一颗心,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明明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团团转,只能死死盯着场中的一人一虎,大气都不敢出。
可此刻,最担心妲己的人,并非帝辛。在远处的墙角阴影里,站着一道清冷的身影,正是武庚。他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柔软,眼底的冷淡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担忧,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个被父王宠爱的女子动心,可此刻,他的一双眼、一颗心,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那个以身犯险的身影上,再也挪不开。
见老虎对自己如此大的动作都毫无反应,妲己终于确定,它已经完全接受自己了。只是这老虎受了重伤,性情本就凶猛,比她从前在有苏部落打交道的那些野兽要危险得多,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依旧柔声说着话,时不时瞪一眼不远处的帝辛,慢慢伸出手,轻轻向老虎的脖颈探去。周围的人见状,呼吸瞬间一窒,连帝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老虎蓦地动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它并未攻击妲己,反而缓缓躺了下去,将自己的肚皮和颈下最柔软的部位朝向了妲己,发出低沉而温顺的呜呜声。妲己也紧张得心跳漏了一拍,见老虎如此姿态,才彻底放下心来,伸出左手,轻轻抚上老虎的颈下与腹部。老虎慢慢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享受的模样。妲己见状,右手拇指轻轻推开止血药的瓶口,将瓶口对着掌心,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瓶身,倒出半数药粉在右掌心里。她左手依旧轻轻抚着老虎的胸口,安抚着它,右手则微微颤抖着,将药粉均匀地洒在老虎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这止血药果然奇效,刚撒上去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止住了大半。等妲己将掌中的药粉全部倒完,那些洒过药粉的伤口已经完全不流血了。妲己撒药的时候,老虎便已经察觉到了,可它见妲己一张小脸满是认真,毫无半分伤它之意,且药粉撒上去之后,伤口的剧痛不仅没有加剧,反而迅速缓解,便立刻明白了她这番动作是为了救自己。因此,它不仅没有抗拒,反而慢慢翻了个身,将另一侧的伤口也露了出来,方便妲己上药。妲己见状,心中一暖,连忙将剩下的止血药粉全部洒在了老虎的伤口上,这一次,她不再是敷衍地抚摸,而是专心致志地为它上药。老虎在喉咙里低呜了两声,索性闭上了眼睛,完全任由她摆弄。
见老虎的血渐渐止住,妲己便停下了动作,将空药瓶朝着太医的方向扔了过去,淡淡说道:“再装满送来。”说完,她便盘膝坐在老虎身边,不再多动。她心里清楚,这止血药粉不痛不痒,老虎又立刻见到了效果,才会如此配合。若是方才她少问了一句,将那带有烧灼感的愈合药一并敷上,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周围的人见状,终于齐齐松了口气。帝辛连忙开口唤道:“美人,既然已经治好了,快过来吧!”
“还没好呢。”妲己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我今日就待在这里,不急着走。”说着,她将左肘抵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右手又轻轻摸了摸老虎的脑袋,姿态惬意了许多。那老虎也主动向她靠近了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全然没了先前的凶猛暴戾。
远处的墙角阴影里,武庚看着这一幕,清冷的面庞上,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女子能闹得宫中鸡犬不宁,让父王如此上心。
这般纯粹又勇敢,带着一身悲悯与执拗的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只是,她身处这吃人的深宫,这份可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19. 第 20 章
此时已近正午,早春的寒意却仍未消散,纵使日上三竿,阳光洒在身上,也暖不透骨子里的凉。那老虎刚经历一场恶战,浑身浴血,此刻更是冷得蜷缩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栗。妲己望着它疲惫的模样,心底竟泛起一丝荒诞的庆幸——虎本就最怕热,若是换作盛夏,它此刻定然焦躁难安,自己也断不能这般安稳地坐在它身边。这份转瞬即逝的庆幸,很快又被浓重的无力感淹没,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竟还在为一头老虎的处境唏嘘。
帝辛在一旁早已急得团团转,不停凑上前来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妲己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两声,后来见他絮絮叨叨个不停,加上自己确实口干舌燥,便索性偏过脸,抿着唇不再理他。帝辛见她鼓着小脸、撇过头不理人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心底的焦躁淡了些,担忧却更甚。他也不恼怒,只是仍时不时地问上一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渴了。”妲己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拿水囊来,只装一半,多了不行,放在那边的外沿就好。另外,炖些肉羹,要多炖些,炖得软软烂烂的,不许放任何佐料。”她说着,抬手指了指斗兽场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先前亲眼见她安安静静地降服了凶猛的老虎,又惊又佩,加之她容貌绝世,此刻瞧着她清冷又带着几分脆弱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不等帝辛发话,便有人手脚麻利地奔了出去,转眼就将事情办妥了。妲己起身走到边缘,拿起水囊晃了晃,确认只有半囊水,才站在原地喝了两口。刚放下水囊,便瞥见老虎正转头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妲己忍不住嗔怪道:“急什么!伤口还没好,喝多了水会碍事的!”嘴上虽骂着,脚步却已慢悠悠地走了回去。她将左手垫在老虎的脑袋下,轻轻托住它的头颅,再将水囊的口颈对准老虎的口唇,缓缓倒了些水进去。老虎此时张嘴都有些费力,只能微微龇着牙,好让水流顺利流入喉咙。半囊水本就不多,老虎没喝几口便见了底,显然没尽兴。它见妲己不再倒水,又开始呜呜地哼唧起来。妲己将水囊递到它眼前,口颈朝下使劲倒了几倒,只滴下几滴水珠。老虎见确实没水了,又抬眼看向妲己,见她绷着一张脸,像是在生气,便立刻止住了哼唧声,乖乖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犯了错等待责骂的孩子。
妲己见它这般模样,反倒被逗笑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老虎见她不责怪自己,身子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愈发亲近了。这般静静相伴,直到正午过了大半,妲己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老虎,轻声问道:“你饿不饿?”老虎自然不会回答,可妲己瞧它蔫蔫的模样,纵使饿了,想来也没力气进食。她便转头看向方才递水的侍卫,问道:“肉羹炖好了吗?”
侍卫闻言,连忙快步下去,转眼就端着一个陶碗回来了,躬身答道:“回娘娘,已经炖好了。”
“够不够软烂?”妲己又细细追问。
“回娘娘,已经炖得散了,便是婴儿也能入口。”侍卫恭敬地回应。
“好。”妲己点点头,“把火熄了,让肉羹速速晾凉,好了就来告诉我。”说完,她又转回头,轻轻抚着老虎的脖颈,柔声道:“你可有口福了,就是不知道炖得这么烂的肉,你会不会吃得惯。”说话间,她瞥见老虎先前已经止住血的几处重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血来,心头一紧,忙让人去把太医装好的止血药取来,再次为老虎上药。老虎此刻对她已全无戒备,乖乖地趴在那里,任由她摆弄。
妲己见止血药起效,心下一横,伸手拿起了那瓶素黑色的愈合药。她打开瓶口,凑到老虎的鼻子前晃了晃,轻声说道:“这药擦上去会很疼,你能忍得住吗?要是忍不住咬了我,可就太没良心了。”老虎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嗅了嗅药瓶,察觉这药的气味和方才的止血药不同,便又抬眼定定地看着她。妲己望着它澄澈的眼眸,脸上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语气像撒娇一般:“疼了可别怪我。”说着,她将身子轻轻靠在老虎身上,脑袋却悄悄卡在它的脑后——看似亲昵的姿态,实则是暗暗压制住它的头颈,怕它疼极了发起疯来伤了自己。
她右手捏着药瓶,先轻轻抚了抚老虎一处小伤口的四周,像是在安抚它,随即一狠心,将一点药粉洒了上去。老虎瞬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烧灼痛,忍不住低啸一声,身子微微绷紧,正欲发作,却听到耳后传来妲己的呵斥声。它虽听不懂话语的意思,却隐约明白这疼痛是眼前的女子带来的。虎本是最懂报恩的生灵,它清楚地记得是这个女子救了自己,纵使疼痛难忍,也终究忍住了,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妲己见状,胆子大了些,又将药粉洒向其他的伤口。起初老虎还能勉强忍耐,到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住,妲己的手挪到哪里,它便悄悄往旁边挪一点,试图躲开。
妲己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蓦地坐直了身子,故作严肃地说道:“我看你是不想让伤口好了是不是?乖乖的,不许动!”老虎像是听懂了她的警告,果然不再躲闪,重新趴好。妲己连忙趁机将剩下的伤口都上好药粉,又把瓶里剩下的药全部倒在自己掌心。她看向老虎的右腿根部——那是最重的一处伤口,皮肉被撕开了巴掌宽,足有八分来长,此刻还在缓缓渗血。妲己略一迟疑,便扬手将掌心的药粉尽数洒了上去,随即立刻俯身搂住老虎的脖颈,柔声道:“忍着点,忍着点,很快就不疼了,不疼了。”老虎疼得浑身发抖,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只是死死地龇着牙,额头上的毛发都被冷汗浸湿了。疼到极致时,它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低啸,妲己也不躲闪,只是紧紧抱着它,一遍遍地柔声安抚,仿佛认定这头老虎能听懂她的话语。
这愈合药的烧灼痛虽剧烈,却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不适感散去后,药效很快显现出来,加之先前的剧痛让伤口麻木了几分,老虎反倒觉得舒服了一些。只是它像是生了闷气,闭着眼睛,把头扭向一边,不肯再看妲己。可它的身子却已完全放松下来,腹部依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面——终究还是信任她的。妲己见它老实下来,便回头让人把晾凉的肉羹端来,又让人拿了一个大盆子和一把大勺子。她亲自端着盆子走向老虎,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缓缓而行。她知道老虎已经饿坏了,实在不忍心再让它等下去。
妲己快步走到老虎身边,不等它反应过来,便拿起勺子盛了一勺肉羹,小心翼翼地喂到它嘴边。老虎果然没有抗拒,也没有争抢,乖乖地张开嘴,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着,模样竟十分温顺。待一盆肉羹尽数喂完,老虎的精神好了许多,眼神也亮了起来。它转头看向妲己,鼻尖凑到她的身上轻轻嗅了嗅,愈发觉得她身上的气味干净清爽,全无半分浑浊之气,心底对她的亲近之意更浓了。
妲己这才抬眼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帝辛,缓缓开口道:“妲己进宫之后,便一直被关在望月阁,好不容易出来了,也没有自己的住处。先前承蒙大王疼爱,让我一同住在华夏宫,可如今,妲己不得不求大王,赐我一处独居的地方。最好是阴凉些的,有树木有水,我要养着这头老虎。”
帝辛方才见妲己半天不理自己,只一心陪着一头畜生说话,正怕她当真恼了自己,如今见她主动开口求自己,哪里有不应允的道理。他立刻喜笑颜开地应道:“有!有!有!延庆殿是先前太子居住的地方,正是一处阴凉清幽、贴近自然的所在,而且地域广阔,楼阁也高,养虎再合适不过了!延庆殿今后就是美人的了!”帝辛一口气说完,生怕晚了一步,妲己便会改变主意。
远处的墙角阴影里,武庚听着帝辛的话,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延庆殿确实阴凉开阔,适合养虎,楼阁之高也便于防范老虎发狂,可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延庆殿最大的好处,是紧挨着帝辛居住的华夏宫——华夏宫居于正中,延庆殿在西北方向,而王后居住的地坤宫则在东北方向。帝辛此举,分明是要把妲己捧在手心,时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想到这里,武庚的眼底泛起一丝黯然。父王如此看重妲己,自己却早已动了不该动的心,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难有安宁了。
妲己对这些宫廷布局的门道一无所知,也不在乎这延庆殿先前是谁住过的。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己早已被两个男人玷污了身子,早已没了所谓的清白,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矫情推辞。她向帝辛微微施了一礼,抬头时,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帝辛最爱看的便是她的笑颜,此刻见她笑了,只觉得浑身都酥了半边,骨头都轻了几分,先前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妲己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愣,也懒得理会,只是拍了拍老虎的爪子,又轻轻提了提它的身子,问道:“你能走吗?”老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它只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便又主动靠向妲己,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回应她。妲己见它认了自己,便又回头看向帝辛,问道:“敢问大王,我们现在就能去延庆殿吗?”
帝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我们”是指她和老虎,还是她和自己。但这并不妨碍他回答,他略一迟疑,便说道:“延庆殿日日都有人打理,不用特意打扫。只是殿里的东西都是先前太子的男儿之物,美人要住进去,怕是要清换一番。”
“无妨。”妲己摇摇头,向帝辛再次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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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谢过大王。我先带这畜生去安顿下来。”说着,她吩咐侍卫在前引路,又轻轻拍了拍虎头,便与老虎一同朝着延庆殿的方向走去。
这延庆殿的地势比宫中其他宫殿高出六丈有余,当初便是依着山势建造的,因此地域十分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丈。殿外长满了参天大树,最高的已有六七丈高,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只有南边有一条隐隐向上的台阶,窄窄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妲己便与老虎并肩走在台阶上,一路不停地抚着它的头,轻声说道:“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我倒是很喜欢这里,像我从前的家园,你应该也会喜欢吧?”
话音刚落,妲己的脚步蓦地顿住,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从前那片熟悉的林子,藏着她无忧无虑的儿时记忆,可如今再想起,最先浮现的,却是与姬发在那夜的纠缠。那些混乱的、屈辱的片段涌上心头,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老虎见她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便转过头看她,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便又将头凑到她的腿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慰她。
妲己回过神来,看着老虎温顺的模样,苦涩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继续向上走去。她没想到,自己踏入这吃人的深宫,最能让她安心的,竟然是一头刚刚相识的老虎。
走到台阶顶端才发现,延庆殿外看似全是参天大树,内里的楼宇所在之处,地势又高出了两丈,方圆也有一丈八尺多。东、北、西三面各有台阶通向下方的林地,楼宇四周则种满了低矮的花树和奇花异草。早春时节,已有不少花儿争相绽放,粉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却更衬得这殿宇清冷。
早已有人提前通知了这里的奴仆,说大王已将延庆殿赐给了新来的娘娘。只是先前帝辛虽有意封妲己为王嫔,却被吕望一闹耽搁了下来,终究没有下正式的旨意,下人们也不敢胡乱称呼,只能齐齐跪在地上,恭敬地唤了一声“娘娘”。
“都起来吧。”妲己轻声说道,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小声嘟囔道,“这么高的地方,哪里会有水呢?”她的声音不大,却被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丫头听了去。那丫头十分伶俐,依旧低着头,连忙应道:“回娘娘的话,殿后面就有水。”
妲己闻言,抬眼看向她。正巧那丫头也忍不住抬头偷睨了妲己一眼,只一眼,便被她绝世的容貌惊得愣住了——纵使同为女子,也忍不住为她的美貌倾倒。丫头反应过来,见妲己正看着自己,慌忙又低下头去,脸颊涨得通红。
“都起来吧。”妲己再次开口,目光落在那伶俐的丫头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贱名金花。”其他奴仆已经起身,金花却因被娘娘问话,不敢立刻起身,仍旧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答。
“金花,倒是个艳丽的名字,哪里就贱了。”妲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起来吧,带我去看看那水在哪里。”
金花见妲己使唤自己,连忙站起身来,抬头冲妲己笑了笑,可转眼瞥见她身边的老虎,吓得身子一哆嗦,瞬间怔在了原地。其他奴仆此时也才注意到妲己身边的猛虎,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妲己见他们被吓得不轻,忙轻轻抚着虎头,安抚道:“你们别怕,只要别去招惹它,每日把它喂饱了,它应该不会无故伤人的。”
金花的心又紧了紧——“应该不会”?难道连这位娘娘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这老虎会不会伤人?可此刻她也不敢多问,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匆匆引着妲己沿着殿宇四周的回廊,绕到了北面的殿后。殿后果然有一泓清泉,并非温泉,水流汩汩作响,从高处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下方汇成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池塘。池水又顺着一道天然的水道,向西北方向流淌下去,远远望去,与其他几处水流汇合,最终流出了王宫之外。
“等天热的时候,你就有好去处了。”妲己看着清澈的泉水,笑着拍了拍老虎的头。老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欢快地呼噜了几声,抬脚就要向池塘奔去。妲己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它的去路。老虎不解地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郁闷。妲己指了指它身上的伤口,语气冷冷地说道:“不想让伤口好了是不是?”
这老虎竟极具灵性,当真听懂了她的意思,乖乖地趴在了地上,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脸的委屈与郁闷。妲己见它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真心地笑过了。她抬头望向四周,这延庆殿的景致清幽雅致,处处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想来先前的主人,定是个外刚内柔、性情清冷的人吧。可
20. 第 21 章
殿外已是这般清幽疏离的景致,殿内不知会是怎样的布置。妲己没让旁人再领路,牵着老虎的皮毛回到环廊,找了殿北的一处门口,转头问身边的金花:“这里进得去么?”
“进得。”金花料想她是对殿内景致起了好奇,笑着多补了一句,“殿内的设计,可不比外头的风光差呢。”她说着,脚步轻快地抢在妲己身前,轻轻推开殿门,而后低头垂手,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妲己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丫头倒是伶俐得紧,察言观色的本事半点不差。只是在这深宫之中,太过伶俐的人往往心思深沉,往后能不能完全信任她,却是另一回事了。金花只顾着开门侍立,并未瞧见妲己这转瞬即逝的笑容。妲己轻轻拍了拍虎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又掺着点玩笑似的叮嘱:“走,带你去寻个安身的地盘。先跟你说好,这里没人跟你抢地方,可不许到处撒尿乱划地盘。”那老虎似懂非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雄赳赳、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了进去。说来也奇,它竟当真没有四处遗尿标记领地,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妲己身后,像个忠诚的卫士。
从北门入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阔的大厅。东西长约五丈,南北宽三丈有余,墙体与地面皆是深褐色,细细看去,竟是由一块块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大块木板拼接而成,接缝处严丝合缝,工艺精细得令人惊叹。大厅中央,一条丈余宽的走道直通南北两门,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显得空旷而肃穆。走道两侧各二丈宽的堂间,对称摆放着排钟、方鼎与五十弦瑟,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气息。南北门口的两侧,各立着一只鹤型立式青铜香炉,炉中正焚着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果香,更夹杂着浓郁的木香,清雅而安神。妲己忍不住问道:“这焚的是什么香?”
“回娘娘的话,奴婢也不知晓这香的名目。”金花躬身答道,“只知道这香原是武庚太子亲手调配的。”
原来这延庆殿本是武庚的居所,这香由他亲手调配,倒也说得通。只是妲己心中愈发好奇起来:外头的清幽景致已是超凡脱俗,非寻常人所能构想,殿内既有钟瑟之雅,他竟还懂得调香,这武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旁的老虎闻了这香气,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妲己料想这香定有凝神镇定的功效,对老虎养伤定然大有裨益,便又问道:“这香还剩多少,能用多久?”
“回娘娘,剩下的香,还够用上三个月。”
妲己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思忖: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这老虎养好伤了。三个月后,它与自己的关系自然会更加亲近,往后也更容易留在自己身边。想到这里,她忽然回头看向金花,轻声说道:“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回娘娘’,我问什么,你直接说便是。这般小心谨慎的,你不累,我听着都觉得麻烦。”
金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声“是”。她觉得这位新主子当真有趣,相处了这半日,竟半点没有贵族小姐的骄纵脾气,反倒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柔和。她连忙上前一步,引着妲己往楼上走去。殿内的楼梯也是左右对称的两段,外侧设有扶栏,内侧紧紧贴着北面的墙壁,一级级向上延伸。每级台阶长约三尺,宽一尺,厚一寸,两级之间高约八寸,踩上去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摇晃。越往上走,台阶的木质颜色便越浅,从起初的暗褐色,渐渐过渡到温润的月白色,像是被时光细细打磨过一般。两侧的楼梯在北门上方三尺高的地方汇合,形成了一处近一丈宽的月白色平台。妲己走上平台,看清楼上的布置时,心底暗暗吃了一惊,对武庚的好奇之心也愈发浓重了。
靠近楼梯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竖着一排清一色的月白扶栏,栏柱细密,上面稀疏地雕刻着简单的花草图案,不繁复,却雅致得很。沿着围栏,摆放着各色晒干的花瓣与树脂,透着淡淡的清香。西边墙壁偏北的位置,放着一张矮矮的素几,木质呈嫩黄色,花纹奇特,没有任何额外的雕刻,却自有一番韵味。东面墙壁则靠着一溜低矮的柜子,也是嫩黄色的木质,质地细腻得惊人,若不仔细端详,竟连木纹都看不出来,倒像是特意涂了一层均匀的颜色。西南角摆放着一架七弦琴,琴身呈暗黄色,配着同色的琴桌与琴凳,琴凳贴着墙壁放在内侧,七弦琴斜斜地靠着,正对着房间中央那张硕大的床。
那张床极低,却是妲己从未见过的圆形,直径约有一丈。床顶上悬挂着一圈淡黄色的薄纱,纱上用平纹织出了精致的花卉图案,图案的边缘用红、绿等纤细的颜色勾勒出来,既清晰明了,又不显喧闹。床铺上厚厚地铺着一层极柔软的淡黄色棉褥,上面盖着一床大大的浅绿色锦被,看着便让人觉得温暖舒适。东侧墙壁与床平行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高几,上面放着一只镂空雕刻的莲叶托芙蓉青铜香炉,炉中也焚着香。楼下北门处飘来的香气与这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心头的焦躁与不安也消散了许多。
妲己缓缓走到房间南侧,发现这里的墙壁与地面也都是月白色的。南边两侧共有六扇小窗,正中却还有一扇门,门上细细地雕刻着花朵图案,花朵的边缘用褐色的木质细细镶嵌,不凑近看,倒像是直接绘上去的一般。见妲己缓缓走向那扇门,金花连忙快步赶上,依旧不着痕迹地抢在她身前推开了门。妲己走出房门才发现,门外竟是一处露台,外围仍旧设有围栏。露台上放着一张小几,与大殿外围和楼下大堂的款式一色,旁边一东一西放着两个蒲团。桌子上摆着几个陶壶、瓷碗,还有几个镂空雕刻的铜盒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这些布置,是按照大王的意思来的,还是王后的?”妲己轻声问道。
“回娘娘,都不是。”金花答道,“这延庆殿是太子十二岁时得到的封地,里面的一切都是太子亲自设计布置的,所有的陈设,也都是按照太子的意愿来的。不过这些香料和荼,都是太子十五岁以后才慢慢添置的。”
“荼?莫不是田间的苦菜么?”妲己不解地问道。她在有苏时,也曾见过有人吃苦菜,味道极苦,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被摆在这里。
“娘娘说的不是苦菜。”金花解释道,“听说是南边荼兠之地出产的荼。太子在时,见奴婢们好奇,也曾赏过奴婢一口,确实带着些苦味儿,却有一股奇特的清香,饮下去之后,浑身都觉得清爽通透。”
妲己慢慢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铜盒,揭开盖子闻了闻,虽不知这荼有什么好处,却也觉得那股清香十分宜人。她放下铜盒,走到露台边缘,抬眼望向远方。从这里居高临下,竟能看到王宫外的不少景象,街道上的行人、远处的田野,都隐约可见。一时之间,心下涌起无尽的感慨:这宫外的世界,她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踏足了。她下意识地望向西方,明知从这里看不到有苏,却还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到故乡的山林、清澈的溪流,看到族人温暖的笑脸。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遥远的梦,触不可及,只剩下满心的酸楚与怀念。
良久,妲己才缓缓收回视线,却瞥见殿外的台阶上,有一道男子的身影缓缓走来。那男子身形高挑,却不显纤弱,身着一袭月白深衣,圆袖方领,行走之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温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沉稳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太子怎么来了!”金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连忙小声提醒妲己。
“哦?这人就是武庚太子?”妲己闻言,缓缓踱回雕花门内,依旧望着楼下来人。果然,那人走过之处,沿途的奴仆奴婢都纷纷跪了下去,直到他走远,才敢慢慢起身。妲己心中清楚,即便自己被封了王嫔,地位也远不及太子。这后宫之中,别说她一个小小的王嫔,便是三夫人见了太子,也需行礼问安。加之方才对延庆殿的一切都心生感触,更想亲眼见见这殿宇的旧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她回头对金花道:“随我下去,给太子见礼。”
那老虎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妲己,此时也跟着她一同下了楼。妲己走出南门时,武庚太子已经沿着南侧的台阶径直走了上来,走到了殿前。妲己在西侧站定,深深施了一礼,没有说话,微微抬起头,却刻意避开了武庚的目光。老虎见来了陌生男子,且这男子周身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顿时警惕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身体也微微绷紧。妲己见状,轻轻抚了抚它的头,低声安抚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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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才慢慢安稳下来,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武庚,不肯有半分放松。
“它倒肯听你的话。”武庚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浑厚,没有太多的情绪。
妲己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算是回应。她心里暗暗思忖:这太子恐怕还不知道,他父王已经将延庆殿赐给了自己,仍旧把这里当作他的旧居。可让她开口赶一位太子离开,实在是难以启齿。武庚不问,妲己便也不言,金花更是不敢贸然插话。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尴尬的僵持时,却听到有人一路小跑着从台阶上上来,嘴里还嘟囔着:“可不是累死人么!好好的偏要选这么个高地住,以后倒是不愁身材走样了,天天在这儿上上下下折腾,便是猪都能瘦下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领了侍卫去取妲己旧物的印儿。印儿抬头看见妲己恭恭敬敬地站着,才注意到一旁的武庚,慌忙收住脚步,停下了嘟囔,快步走上前来,也施了一礼,对着武庚恭敬地说道:“印儿见过太子。”
“是你。”武庚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听说了,父王把你赐给她服侍。”他说“她”的时候,明明指的是妲己,目光却只是平和地看着印儿,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瞥向妲己半分,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是。”印儿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只是不止奴婢,恐怕太子还不知道,大王连这延庆殿,也一并赐给了妲己娘娘。”
“哦?”武庚微微挑眉,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惊讶。他转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妲己身上,缓缓问道:“你是要养这头老虎,所以才要了这处地方吧?”
“回太子,妲己来朝歌的日子尚浅,对王宫更是生疏得很,从未听过有这样一处宝地。”妲己轻声答道,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只是大王听闻妲己要养虎,便将此处赐予了我,妲己也是刚到片刻。”
“里里外外,都看过了?”武庚又问。
“看过了。”妲己点头,“确实是养虎的好地方。”
“不止是养虎的好地方。”武庚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这地方有灵气,也养人。”
妲己心中微微一凛。武庚的声音,与帝辛那般老迈沙哑不同,也不同于姬发的清亮与伯邑考的温润。许是年龄的缘故,他的声音深沉浑厚,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加之他本就通晓音律,声音比常人更显动听,此刻轻轻一叹,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抓住了人的心神,让妲己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他的脸。
只见武庚生着一张修长的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眼睛窄长,眸子幽暗深邃,却又闪烁着细碎的光亮,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窄额浓眉,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唇,肤色呈健康的麦色,更添了几分阳刚之气。他身材高挑,足有七尺有余,深衣之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身形,正是成熟男子独有的沉稳气象,是妲己从未见过的模样。妲己下意识地打量着他,目光不经意间与他幽暗的眸子撞在一起,顿时大窘,慌忙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武庚却既不笑,也不恼,只是继续问道:“殿内的布置,你可喜欢?”
“自是喜欢的。”妲己低声答道。她不知武庚问这话的用意,若是说不喜欢,怕他觉得自己是在质疑他的品味;更怕他一时兴起,要将这些布置都搬走。况且她说的也是实话,这延庆殿的一切,都合她的心意。
“既然喜欢,便都这么留给你吧。”武庚淡淡地说道。
“那自然是好的。”妲己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只是殿里的香与荼,妲己不会用。”
“不难。”武庚说道,“荼的煮法,印儿便会。至于香,我每隔两个月,仍旧会来调配一次。你只需帮我好好打理这延庆殿,我给你留够足量的香,权当是谢礼。”即便说着“谢礼”,他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没有半分客套。
“不敢当。太子自便就是。”妲己连忙说道。
“我调香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武庚话锋一转,指了指妲己身边的花斑猛虎,“但要让我自便,你得先调教好它。不然,只能劳烦你陪在一旁了。”
21. 第 22 章
妲己虽已赢得了老虎的全然信任,可要说能保证它绝不伤害旁人,她心底却半点底气也没有。武庚这话看似平淡,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妲己只能再次深深施了一礼,低声应下,一时竟不知该再多说些什么,窘迫地垂着眉眼,指尖微微蜷缩。武庚瞧出了她的尴尬,自己本也无意在此多留,便淡淡开口:“既然这延庆殿已经赐给了你,我便不多逗留了。两个月后,我会再来借你这地方调香。只希望到时,你已能管好这畜生。”
妲己恭顺地应了声“是”,转头吩咐印儿送武庚离开。印儿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瘪,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刚费劲巴拉地爬上来,这眨眼间又要跑下去送人,来回折腾,当真是要累散了架。可这是妲己的吩咐,更何况要送的是延庆殿的旧主太子,便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走这一遭。她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应下,快步跟上武庚的脚步,送他下山去了。
妲己转身回头,却见金花正望着武庚远去的背影发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痴缠。她心头微微一动,约莫是这丫头暗自恋慕着太子,便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也不多点破,仍旧领着老虎走进了大堂。方才不过是匆匆一瞥,如今总算安稳下来,她便细细打量起殿内的器乐与香料来。指尖拂过冰凉的排钟,耳畔仿佛还能回响起身形挺拔的武庚调香时的模样,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揣测——亲眼见过真人,反倒愈发觉得他与众不同,那份清冷与深沉,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心生探究。不多时,印儿便送完武庚回来了,她指挥着丫头们把妆奁铜镜搁在楼上的莲花香炉旁,又忙着归置妲己的旧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打理着,无需妲己多费心思。
话分两头。再说那被关进天牢的吕望,此刻竟反常地不再吵嚷了。旁人都以为他是后悔当日冲撞了大王,才这般沉默,可只有吕望自己知道,他心中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吕望并非浪得虚名,面相、天象之说也不是凭空杜撰,早年间他曾师从一位隐士,习得一身真本事。他观天象、察妲己命相,早已断定此女于大商不利,只是其中具体的变数,他却始终无法探知全貌。本想以死尽忠,劝谏大王除去这祸水,却没料到帝辛竟如此昏聩不堪,全然不辨忠奸。他这一腔热血,终究是错付了,凉得透透的。天牢之内,除了阴暗潮湿,便只剩无边的孤寂。吕望无事可做,也无懊悔可寻,便细细回想那日轩辕殿上的种种细节。不想这一想,竟突然看透了帝辛的真实打算,心底的灰心丧气更甚,连带着也隐隐生出几分悔意——悔自己识人不清,竟将一生抱负寄托于这样一位君主。八十岁的老者,再也绷不住内心的悲怆,长吁短叹间,浑浊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正自痛哭流涕,牢门忽然被推开,比干领着一个身形消瘦、衣衫褴褛的奴隶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份饭食。见吕望哭得老泪纵横,比干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诞的好笑,却又很快被沉重的情绪淹没。吕望见只有一份饭食,心中已然明了——这是他的最后一餐了。一股怨气涌上心头,他也不说话,拿起碗筷,发狠似的将饭菜扒拉得干干净净,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懑与不甘,都随这饭菜一同咽下。可他刚放下碗筷,比干却示意那奴隶脱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随即转向吕望,急切地低声道:“子牙兄,莫要迟疑!飞虎将军在外面支撑不了多久,你速速换上这衣服,随我出去!”
“这是……”吕望愣住了,一时没明白比干的用意。
“用他来换你出去。”比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即便事后被大王发现也无妨,此事牵涉的朝中重臣太多,料想大王也无力重罚。当务之急,是先把你救出去!”
“使不得!”吕望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做太过草率,定然会被发现的!你们做得如此不隐蔽,大王怎会不知?万一他动了狠心,怪罪下来,你们岂不是都要遭殃?”
“你可知,朝中半数重臣都已联名要救你?我今日前来,也是受了众人所托。”比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若再耽搁片刻,被人发现,不仅救不了你,我也不好供出其他人,恐怕要陪你一同受刑了!”
吕望沉默了,心中飞速思忖着。想到帝辛那日的昏聩与无情,他的心又凉了几分。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他猛地一跺脚,不再犹豫,快速脱下自己的官服,换上了奴隶那破烂的衣衫,仍旧端着空食盒,跟在比干身后,低着头向外走去。走到天牢门口,正见飞虎将军对着守门的两个狱卒厉声斥责。那两个狱卒被将军骂得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垂着腰。其中一个狱卒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从牢里出来的人,见吕望背对着他,身形干瘪、衣衫褴褛,与寻常奴隶并无二致,加之正被将军责骂,根本不敢开口阻拦,依旧低着头不敢作声。直到比干领着吕望走远,飞虎才收了怒气,重重“哼”了一声,又转身进牢里看了一眼那穿着吕望官服的奴隶,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开。
两人一路疾行,离天牢已有四五里远时,比干领着吕望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巷子。巷路边早已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两人过来,连忙迎了上去。比干请吕望上了马车,车里早已备好干净的衣服、清水、干粮,还有一些刀币贝壳等盘缠。吕望一边更换衣服,一边忍不住问道:“那位替我的小哥,可有办法全身而退?”
“不必担心。”比干的声音淡淡的,“他是我府上的奴隶,无碍的。”
吕望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你们要送我去何处?”
“送你出朝歌。”比干说道,“我亲自送你出城门,免得你遭遇盘查。出了城,一直送到玄天山底的三岔路口,我们便会返回。那三岔路可向南、向西、向北,之后去往何方,便由你自己决定了。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去向,知道的人越少,对你便越安全。”
吕望思量片刻,觉得这安排确实周全。既然已经叛逃,便再也不能回头,如此安排,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想到自己从此要沦为逃犯,背井离乡,他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一声长叹,泪水险些再次落下。见他已换好衣裳,神色却愈发伤感,比干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吩咐车夫赶着马车,向西边的城门驶去。到了城门处,守城的士卒见来的是比干王叔,哪里敢有半分阻拦,只是恭敬地询问是否需要留门。
“不必了。”比干淡淡说道,“不过是去拜访一位隐居的仙友,三两时辰便回来了。”
守城士卒闻言,连忙应下,恭敬地跪送比干的马车出城。
马车行驶在出城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两人皆无话可说。良久,比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解:“兄长何苦如此?不过是一介女子,兄长何须搭上自己的性命,如此执拗?”
“王叔有所不知啊!”吕望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那天象之事绝非我胡诌,天裂之兆千真万确,而那女子,确实身负逆天之气!只是那日所说的天火,是我编造的谎言,本想着私下派人去放火,借机除去她,却不想……”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下去。
见他欲言又止,比干连忙追问:“事已至此,兄长不妨直言相告。”
“不想大王竟早已派人去放了火!”吕望的情绪愈发激动,脸颊都憋得通红,“起初我还疑惑不解,以为大王回心转意,想借我的话除去那祸水,所以在大殿之上才拼死相谏。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的心思,竟根本不是如此!”
“兄长这般说,比干倒是糊涂了。大王这又是何用意?”
“那日在轩辕殿上,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可我眼里,却只盯着大王!”吕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愤懑,“那祸水,当日就在西边的暖阁里看着、听着我们所有人的对话!”
“不可胡说!”比干连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大王怎么也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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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让一个女子旁听朝政,这可是有违祖宗教诲的大事!”
“我倒也希望是我胡说!”吕望苦笑道,“可大王在殿上,不时便会瞥向那西暖阁,那神情,绝不是看一个男子该有的模样!而且我清清楚楚地从暖阁的门缝里,看到了一抹黄色衣衫的影子!于是我故意出言辱骂那祸水,大王看向暖阁的表情便愈发异样,我便更加断定,暖阁里的人,就是她!”
比干沉默了。若是如此,那女子能逆天改命,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他的心头,也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我才更要以死相谏!”吕望的声音里满是悲怆,“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竟是那般打算!我这一腔热血,一身抱负,终究是所托非人了啊!”
“大王另有打算?甚至不惜亲自安排人去放火?”比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是!”吕望又是一阵长叹,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缓缓说道,“他肯安排人放火,是因为早已另外安排好了人去救火,绝不会伤了那祸水分毫。而他之所以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放火,不过是想假意处置我,好看看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敢站出来为我说话,为我求情!估计他也没料到,站出来救我的人会如此之多,反倒让他一时无措。加之我当日不肯退让,他一怒之下,便想杀了我封口,同时也好借机打压你们这些重臣!”
“打压我们?”比干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我等一心为国,尽心竭力保全成汤基业,为何大王还要如此打压我们?”
“我起初也想不明白。”吕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如今想来,或许是我们这些人太过居功自傲,觉得不对的便直言不讳,全然不顾及大王的颜面,日子久了,便让他心生不满了吧。加之大王如今日渐年迈,心思也愈发糊涂,身边又有一众佞臣挑拨离间,便愈发变得自大多疑,容不下我们这些忠臣了。”话虽如此,吕望心中对帝辛要杀他灭口之事,终究是耿耿于怀,绝不会因为这几句推测,便原谅帝辛的凉薄与无情。反叛之心一旦生出,便再也难以压制。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玄天山,知道自己与比干的分别,就在眼前了。见比干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吕望又开口说道:“王叔,你要好自珍重。这一次,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大王一时半会儿不会对你们怎样,可他心中的芥蒂,已然种下。日后,他定然会寻各种事由,将你们一一除去。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莫要给人落下任何口实啊!”
说话间,马车已快到那三岔路口。离路口还有一段距离时,车夫便停下了马车,恭敬地将吕望搀扶下车,又把备好的包袱提出来,递到他手中。比干掀开车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是一言不发。吕望心中明白,经历了这一切,比干的心中,怕是也早已寒透了。他不再多言,对着比干深深作了一揖,郑重地说道:“望,谢过王叔的救命之恩!也替我多谢朝中各位大人的鼎力相助,这份大恩,望没齿难忘!只盼各位珍重,各自安好!”
语毕,他也不等比干回应,背着包袱,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三岔路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既然朝歌已无他容身之地,既然君主已无心纳谏,那便就此远去,另寻出路。
比干望着吕望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再拖延,对着车夫沉声吩咐道:“立刻回转,不必停留!”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朝歌的方向驶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至于吕望在三岔路口最终选择了哪个方向,走向了何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事已至此,比干反倒觉得心中一片轻松。
虽然依旧忍不住为大王的昏聩而失望,为大商的未来而伤心,却也生出了几分无所畏惧的坦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将来,会是何种死法,又会死于何种由头。殊不知,命运的枷锁,早已悄然收紧,那句箴言,正在不远处等着他:横心只为心伤故,他日食心更心寒。
22. 第 23 章
傍晚的风带着早春的凉意,卷着延庆殿露台上晾晒的花瓣清香,漫过栏杆。妲己陪着金花站在一旁,看印儿蹲在小炭炉边煮荼。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印儿略显稚嫩的侧脸,也冲淡了殿内残留的木质香气。这份短暂的安宁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静谧——内侍捧着明黄色的旨意,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尖细而恭敬:“启禀娘娘,大王有请,即刻前往华夏宫觐见。”
妲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抗拒,随即又被深深压下。她轻轻应了声“诺”,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转身吩咐人取来剩下的肉羹,亲自端到老虎面前,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将肉羹吃净,蓬松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表达满足。她自己却连梳洗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浑身乏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累,叫印儿取来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草草换上便准备动身。
印儿一边替她系着裙腰的系带,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可不是奇了么?刚给娘娘安排了延庆殿这么好的住处,大王怎么就巴巴地叫娘娘过去?娘娘这一走,这头老虎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它自己待着吧?”
“你当就你怕它?”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大王约莫也是怕它的,不然怎会不敢亲自过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淡,“它已经吃饱了,你们再备些肉羹候着。我若是实在回来得晚,半夜就放一盆凉的在殿外石台上便是。它伤势还没好,体力也没恢复,应该不至于闹起来,也不会伤你们。”
“说到底还是大王狠心。”印儿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老虎若不是被大王的人伤成这样,哪里需要娘娘这般费心照料?我瞧着,大王怕是心里有鬼,心虚得很,怕老虎记仇报复,才不敢踏足这延庆殿呢。”
“姐姐噤声!”金花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拉了拉印儿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惊慌,“你这是活够了?竟敢私下议论大王!要是被人听了去,咱们都得没命!”
“怕什么?”印儿梗了梗脖子,反倒不怕了,“反正娘娘和我都不会往外说。要是真有人知道了,定是你这蹄子多嘴漏了风,到时候看娘娘不把你的舌头拔了!”印儿与金花本就相识,先前印儿被提拔做了女御,金花才接手延庆殿的管事之职。经过一下午的相处,两人摸清了彼此的性情,竟是难得的投缘。年轻女子凑在一起,熟络得本就快,渐渐便没了太多顾忌,偶尔玩笑打闹,也显得亲昵。
“你们两个,就这般胡闹吧。”妲己看着两人拌嘴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轻松,“我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回头就把你们的事儿都讲出去——你背地里议论大王,”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印儿的额头,随即又转向金花,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你对着太子的背影发呆。我都给你们抖搂出去,看你们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娘娘扯谎!”金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急忙忙辩解,“金花何曾对着太子背影发呆了!娘娘可不能冤枉人!”
“好娘娘,奴婢错了!”印儿连忙讨饶,“奴婢以后再也不敢议论大王了,您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印儿听着金花的辩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妲己话里的意思,也顾不上自己讨饶,伸出手指头刮着自己的脸颊,对着金花羞笑道:“哟,原来咱们金花儿姑娘,心里装着太子呢!”三人又笑闹了一阵,这份短暂的欢愉,才稍稍驱散了妲己心头的阴霾。笑闹过后,仍是印儿陪着妲己前往华夏宫。帝辛乍得美人,对床笫之事愈发兴致勃勃,竟像初尝情滋味的少年一般,索求无度,直到自己体力不支才肯罢休。
妲己早已心如死灰,只剩麻木的顺从。帝辛粗重的喘息、贪婪的触碰,都让她觉得恶心至极,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只能死死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身上的人,努力将眼前的身影想象成姬发。姬发是她第一个男人,关于男女之事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都与他有关。这般自欺欺人地想着,或许能让这份屈辱稍稍减轻一些。而伯邑考,她是万万不敢想起的。那个俊逸清雅、温润如玉的男子,光是想起他的模样,都觉得是对他的玷污,只会让自己更添几分痛苦。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帝辛便又带着妲己上了朝堂。此番并非商议什么要紧朝政,只为将封妲己为王嫔的事情彻底落实。旨意宣读完毕,帝辛忽然想起吕望之事,脸色一沉,吩咐人去天牢提吕望,押到宫门口准备斩首示众。妲己心底一动,想要求情——她虽不知吕望与帝辛的具体纠葛,却也知晓昨日众臣为他求情的模样,料想他并非奸佞之辈。可她也清楚,此事关乎朝政,自己即便心存善念,也不便当众开口,免得落人口实,反倒引火烧身。
让她意外的是,前日还为吕望吵嚷不休、据理力争的重臣们,今日竟一个个缄口不言,神色凝重地垂着首,大殿之内安静得可怕。帝辛见状,心头顿时一沉,已然明白定是出了变故。他暗暗懊恼,昨日只顾着与妲己欢好,竟没顾及到这一层,如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若是处置不当,又要丢了君王的颜面。
果然,前去传旨的内竖很快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噗通”一声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启禀大王,吕望……吕望逃出天牢了!”说完,便死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起身。帝辛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发作追责,却不知该拿谁开刀。他心里清楚,这大殿之上,半数以上的重臣都可能参与了营救吕望之事,可众人都矢口否认,他也不好挨个逼问,否则只会显得自己昏聩无能。
无奈之下,帝辛只能让人传唤昨日看守天牢的狱卒。那个曾抬眼瞥见比干带着“奴隶”离开的狱卒,此刻早已明白事情的原委。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即便说出实话,大王信了他,他也难逃一死——毕竟参与此事的都是朝中重臣,大王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狱卒,去追究那些人的罪责。索性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还胡诌道:“吕望素来能掐会算,通神晓鬼,说不定是被仙人救走了也未可知。”帝辛本就不满众臣推举吕望,如今听闻狱卒说吕望或许与仙人有交情,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这狱卒腰斩,才算稍稍泄了愤。另一个狱卒本就愚笨,根本不明就里,却也被迁怒,狠狠打了八十棍,打得血肉模糊,不知死活。
朝会草草散了,妲己只想立刻回延庆殿,看看那头老虎。可帝辛却不肯放她走,白日里又拉着她欢爱了两个多时辰。事后,帝辛还要留她在华夏宫吃午饭,妲己满心惦记着延庆殿的老虎,怎么都不肯留下,再三恳求之下,帝辛才无奈应允。正准备让人送她回去,忽闻内竖来报,说王后来了。殿内众人连忙上前服侍帝辛与妲己穿戴整齐,帝辛便让人宣王后觐见。
妲己悄悄抬眼打量这位王后。她虽已年华不再,容颜失色,却依旧气度端庄,眉眼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大气。王后姓姜,闺名新照,父亲姜槐是两朝元老,曾位居丞相之职,在妲己尚未出生时便已病逝。王氏十四岁入宫为后,其间经历过两次小产,总算在帝辛六年生下一子——这也是帝辛唯一的儿子武庚。正因如此,即便没了母家的扶持,如今已是四十五岁、年老色衰,她的后位依旧稳固如山。妲己见她气度不凡,不敢过多打量,连忙走到下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王氏亲自上前扶她起身,掌心的温度暖暖的,语气也十分平和,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却让人莫名地觉得亲近。
“怪不得大王费尽心思要将你寻来。”王氏转过身,看向帝辛,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醋意,“这般容貌,便是我看着,也喜欢得紧。”
帝辛半倚在床榻上,闻言满意地笑了笑,脸上满是骄傲与满足。他忽然想起什么,欠起身子,对王氏说道:“孤已将延庆殿赐给妲己了。她昨日非要救那头老虎,如今便在那里养着。”
“臣妾倒是听闻了。”王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妹妹好本事,竟能降服那样的猛兽。昨日庚儿也来跟我说了,本想回延庆殿取些东西,却见到了一位新来的娘娘。”
妲己心中一动,连忙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算是回应。她这才明白,王后王氏与武庚原是母子。
“王后可知,孤今日本要斩那吕望?”帝辛的语气沉了沉。
“臣妾正是为此事而来。”王氏答道。
妲己见他们要商议的是朝政要事,自己一个后宫女子不便旁听,连忙上前施礼,想要告辞。不想帝辛却忽然坐直了身子,伸出手示意她过去。妲己不敢违拗,只能缓缓走上前,将左手轻轻放在帝辛伸出的右掌上。她刚想抬头看他,却被帝辛猛地拉入怀中。帝辛全然不顾忌王氏就在一旁,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舌头粗鲁地探入她的口中,同时左手也不安分地滑入她的衣裙,在她身上肆意摩挲。
妲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后的脸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不知道,王氏的脸色依旧平静如常。这般荒淫不雅的举动,她见得太多了,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不会大惊小怪。王氏只是淡淡地看了妲己几眼,见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便知晓她还不适应这深宫的荒唐,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妲己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他怀里,帝辛才稍稍罢手。他的手指依旧在她身上逡巡,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廓发麻,语气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孤想你想得紧,晚上还是你来伺候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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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既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只能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躬身施了一礼,红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华夏宫。至于王氏此次前来,究竟是要与帝辛商议什么事,她再也无从知晓。
妲己走后,王氏蓦地双腿一弯,长跪在地上。
“吕望已经逃了,孤派人追查,却始终查不到他的去向。”帝辛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莫非还要为他求情?”
“臣妾不敢。”王氏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妾此次前来,并非为叔父求情,而是有一事求大王。”
“哦?”帝辛挑了挑眉,语气缓和了些,“说来听听。只要是孤能做到的,自然会依你。”
“大王,庚儿已经二十五岁了。”王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如今虽有差事在身,也跟着上朝听事,却总不像个长大的样子。臣妾求大王,再为庚儿赐一次婚。”
“你也不是不知道,孤为他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帝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纳妾他不愿,选王妃他也一个个挑三拣四,多少王公贵族的女子,孤都拿来与他商议过,他一个都看不上。问急了,便躲着孤半个月不见,半点不给孤面子。那些老臣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太子嫌弃,心里早已心生怨念,倒叫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大王不是有意将商容丞相的女儿青英配给庚儿么?”王氏连忙说道,“那青英虽只有十岁,却也是个伶俐的孩子,不如先将她接入宫中养着。况且商容是庚儿的师父,大王只需当众提起此事,料想庚儿不会驳了他师父的面子。”
“你说的道理,孤自然明白。”帝辛沉吟道,“只是庚儿的脾气太过古怪,怕是连他师父的面子都不会给,反倒会伤了商容的颜面。再者,青英年纪尚小,为了孤和庚儿的名声,也不好现在就让他纳进门。孤倒是想着,左不过三四年的功夫,青英也就长成了,到时候再正式嫁与庚儿,也是名正言顺。这几年间,若是庚儿能自己觅得心上人,孤也不会阻拦,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只要身家清白,便可封为太子妃;家世实在普通的,做个侍妾也无妨。倒是你,新照,这事儿咱们议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今日为何还要特意跑来提起?”帝辛说着,眯起眼睛看向王氏,眼神犀利,带着几分审视。
王氏只觉那目光像刀子一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低声说道:“昨日庚儿来过,臣妾见他孤身一人,便特意叫了宫中的女御去侍奉他。不想庚儿竟发了好大的脾气,还与臣妾吵了一架。”
“你既知晓他的脾性,便不该逆着他。”帝辛的语气缓和了些,“孤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天下将来终究是要给他的。他若是不急着成家立室,孤便替他多守几年江山也无妨。你今日前来,若不是为你那牛脾气的叔父求情便好。孤已下定决心,若是再见到吕望,绝不容情,便是剥皮抽肠,也难解孤心头之恨!”
“大王息怒。”王氏连忙劝道,“那吕望不过是臣妾的同宗,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亲近的亲戚,不过是沾着点关系,随口叫一声叔父罢了。还请大王以龙体为重,莫要动气。只是吕望越狱一事,朝中重臣多半脱不了干系,大王可有应对的打算?”
“嗯。”帝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缓缓靠回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王氏也不再多问。多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只需知道夫君已有对策便足够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对策,她既不关心,也不懂。见帝辛闭上了眼睛,王氏连忙遣退殿内的侍女,上前一步,缓缓解开帝辛的下裳,露出那沾满秽物的器物。她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是的是我你们熟悉的省略号)。(继续省略)还残留着浓浓的欢爱气息,正是帝辛方才与妲己欢好后留下的。王氏却毫不在意,仿佛这是她早已习惯的职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华夏宫与延庆殿本就离得极近,若是脚步轻快些,不消一刻便能走到。只是妲己从未认真看过沿途的景色,加之帝辛不分昼夜地索取,她的身下又痛又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自然走得极慢。刚走出华夏宫的范围,一片绚烂的桃花林忽然映入眼帘——粉色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漫山遍野,像一片粉色的海洋。妲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痴然地望着这片桃花林。故乡的山野间,也有这样成片的桃花,每到早春时节,便开得这般热烈。只是如今,故乡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她沉浸在对故乡的思念与伤感中时,忽然听到桃花林东边传来女子的说话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那边站着的,不会就是新晋的王嫔有苏氏吧?”话音刚落,几声清脆甜美的笑声便传了过来。这笑声在明媚的艳阳天里听着,却像淬了冰一般,让妲己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
23. 第 24 章
那些笑声清脆得像初春的风铃,落在耳里,却裹着一层刺骨的寒意,让妲己不由得脊背发凉,指尖都泛起了冷意。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逃离这令人不适的氛围,花影深处早已转出一行人来。妲己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晃眼的明艳——皆是些年纪不大的美貌女子,为首三人分别身着蓝、红、紫三色华裳,容貌皆算得上倾国倾城,余下的众人也个个衣衫鲜丽、容貌俏丽,竟让身旁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都失了几分颜色。她们笑着从桃花林里转出来,起初还兀自低着头往前走,直到离妲己不足三丈远,才齐齐抬起头来。这一抬头,脸上的笑意却像被寒风冻住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们素来自认国色天香,从未将后宫其他女子放在眼里,却没料到眼前竟站着这样一位神仙般的人物。一时之间,心底的嫉妒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哪里还笑得出来,个个心怀鬼胎地盯着妲己,眼神复杂。良久,那穿紫裳的女子才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妹妹想来是不认得我们。印儿妹妹既然在这儿,怎么还不给新妹妹解释解释?”
妲己满心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印儿,只见印儿面色沉稳,快步上前,对着众人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众人之中,有寥寥几人敷衍地回了礼,大多数人却依旧昂首站着,神色倨傲,全然没将印儿放在眼里。印儿也不在意,沉声说道:“见过三位夫人,见过八位王嫔。”
闻听此言,妲己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些人,正是帝辛后宫的妃嫔。为首的三位,自然是地位尊崇的三夫人;后头跟着的,看衣衫品级便能分清,八位衣衫更为精致的是其余的王嫔,至于二十七世妇,倒并未到齐。而既有妃嫔向印儿回礼,想来其中也混杂着女御。想通了这些,妲己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上前施了一礼。除了为首的三位夫人未曾回礼,其余的妃嫔都纷纷还了礼。礼毕,那穿红裳的女子上下打量着妲己,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怪不得前些日子闹得宫里人仰马翻,原来这有苏氏的女子,当真生得这般漂亮。瞧这眉眼间的媚态,倒像只勾人的小狐狸。”
“姐姐此言差矣。”紫裳女子开口接话,语气听着像是在为妲己辩解。妲己正想对她报以一笑,却见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恶意,“有苏部落虽以狐为祖,终究都是凡人,新妹妹怎么会是狐狸呢?许是平日里狐狸拜多了,狐仙显灵,让她沾染了些狐狸的骚媚气罢了。”说罢,她与红裳女子相视一眼,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身后的众人大多不敢跟着笑,只有三个王嫔仗着有两位夫人撑腰,跟着笑了起来,看向妲己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妲己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心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清楚,这两位夫人位份比自己高,自己若是与她们争论,便是坏了宫规,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可要硬生生憋下这口气,胸口又像被巨石堵住一般,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鼻尖一酸,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就要掉下来。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虎啸突然划破了空气,带着几分威慑力。妲己回头望去,只见金花正紧跟着那只猛虎,一路快步赶来,转眼就到了跟前。
后宫这些女子,哪里见过这般威猛的猛虎?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尖锐得刺破耳膜。妲己听着这些尖叫,心中积压的委屈竟莫名消散了几分,反倒生出一丝畅快。她抬眼看向方才出言羞辱自己的两位夫人,只见她们早已花容失色——穿红裳的那位,脸色红得和她的衣裳一般刺眼;穿紫裳的那位,脸色竟比她的紫衣裳还要鲜艳,嘴唇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吓得不轻。妲己心中愈发畅快,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解气。
众人都吓得连连后退,唯有两个女子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妲己定睛一看,一个是方才那位穿蓝裳的夫人,她面色依旧冷淡,眉眼间没有丝毫惊惧,仿佛眼前的猛虎不过是只温顺的小猫;另一个是位王嫔,身着一身棕裳,见到猛虎,非但不害怕,眼底反倒闪过一丝欣喜。妲己觉得有趣:不怕虎也就罢了,怎么还会露出这般欣喜的神情,倒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
那猛虎离妲己越来越近,步伐渐渐放缓,走到她身边时,竟变得像只乖巧的猫儿一般,用大脑袋不停摩挲着她的手臂,亲昵不已。妲己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虎头与虎颈,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也多了几分底气。这时,那位棕裳王嫔向前迈了一步,再次向妲己施了一礼。妲己知晓她位份低于自己,只是微微低头,算是回礼。那女子见妲己回应,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开口说道:“娘娘竟能降服雷灵,真是好福气!”
“你说它?”妲己指了指身边的猛虎,疑惑地问道。
“正是!”棕裳王嫔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激动,“这雷灵本是这方圆百里的山大王。妾身尚未入宫时,这雷灵还只是只小兽,可它的啸声就足以震慑其他猛兽,便是成年的黑熊,也斗不过它。我当年也曾想过要降服它,却始终未能成功,反倒险些被它所伤。不想今日再见,它竟长得这般高大威猛了!”她说着,眼里满是羡慕与钦佩,目光紧紧锁在猛虎身上,久久不愿移开。
“姐姐确定没有认错?”妲己忍不住追问。依她之前所见,这猛虎虽然凶猛,却也敌不过五六匹狼,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女子口中那般厉害的“雷灵”。
“绝不会错!”棕裳王嫔语气十分笃定,“我也听说它被人抓了来,一直想见却没能如愿,不想今日竟有这样的缘分,能在这里见到它。”
“你别妄想了。”穿蓝裳的夫人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目光直直地看向妲己,“它是被人下了药,才气力不足。不然,就凭它的凶性,这宫里的侍卫不知要死伤多少。”
“下药?”妲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问是谁下的药。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在这宫里,除了帝辛,还有谁有这样的权力?她话锋一转,急切地问道:“不知是何药物?能否解得?”
“不过是些让人筋骨疲软的药物,三日喂食一次。”蓝裳夫人淡淡说道,“只要不再继续喂食,不出半个月,药效自然就散了。”
“姐姐确定?”妲己忍不住再次追问。这些女子似乎都未曾见过“雷灵”,可这位蓝裳夫人却连药物的细节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实在让她有些好奇。
印儿在一旁见妲己追问,心中顿时一惊,慌忙伸手拉了拉妲己的衣袖,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可妲己的话已经出口,再拉也无济于事。印儿心中暗暗叫苦,生怕妲己的追问会惹怒这位性情冷淡的白夫人。
果然,蓝裳夫人狠狠剜了妲己一眼,眼神冰冷刺骨,显然是动了怒意。她也懒得再与妲己多说一个字,只是颇为欣赏地看了猛虎两眼,便转身径直离开了。其余的妃嫔见她走了,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慌慌张张地想要跟上去,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几条腿,谁都不想落在最后。那穿红裳的夫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妲己一眼,嘴里嘟囔着:“下贱人就是喜欢和畜生作伴。”
她的话音不高,妲己却清晰地听到了“下贱人”和“畜生”这几个字,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寒意,对这位红裳夫人更无半分好感。就在红裳夫人准备转身离开时,却见蓝裳夫人冷冷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红裳夫人脸上立刻露出心虚的神色,可转念一想,又梗着脖子,扬起下巴想要回瞪蓝裳夫人。可蓝裳夫人早已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红裳夫人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悻悻地跟了上去。
待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妲己回头一看,那位棕裳王嫔竟还站在原地,未曾离开。她疑惑地问道:“她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妾……妾身有一事相求。”棕裳王嫔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谦卑。
“何必如此谦卑?”妲己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落寞,“没听方才那位夫人说么,我是‘下贱人’,不配让你这般恭敬。”
“娘娘不必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棕裳王嫔连忙说道,“那穿红裳的,是三夫人之首,曼姓邓氏,乃是大商的宗亲,地位虽高,心机却最为简单,就是一张嘴不饶人。咱们平日里不招惹她,见到了绕着走便是,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被她知道,报复你?”妲己好奇地问道。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谨小慎微,生怕惹祸上身,这女子竟敢当众议论三夫人之首,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怕什么!”棕裳王嫔眼神坚定,“能降服雷灵这样的灵兽,必然是极具灵性之人。我爹爹曾告诉过我,像雷灵这样的神兽,绝不会轻易认主,一旦认主,便会为自己寻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主人。娘娘能得到雷灵的青睐,足以说明娘娘绝非寻常之人。”
妲己从她眼中看到的,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心中的防备不由得卸下了几分。她轻声问道:“你是哪位王嫔?”那女子闻言,立刻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己来,没有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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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
此女名叫良姑,原是玄天山脚下的猎户之女,身份低微,连姓氏都没有。年前帝辛西行,路过玄天山时,恰巧看见她拎着刚打的鱼往山里走,被她的灵动模样吸引,当即让人跟着她回了家,之后便将她接入宫中,封为世妇。她的父母也被安顿在了朝歌,每日有充足的钱粮供应,不用再过以前颠沛流离的日子。后来,有一位王嫔因出言顶撞了邓氏,被邓氏逼迫致死。而彼时良姑正得帝辛宠爱,便被帝辛提拔为了王嫔。因她身手矫健,身姿轻盈,帝辛便赐了她“盈”字为号,唤作盈嫔。
妲己心中对后宫诸人还有诸多疑惑,只是此时并非追问的时机。她见盈嫔依旧依依不舍地看着猛虎,便开口邀请她一同前往延庆殿小坐。盈嫔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不好意思地向妲己辞行,转身离开时,仍旧三五步一回头地望着猛虎,眼神里满是不舍。猛虎似乎也觉得她的气息有些熟悉,定定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见所有人都走光了,妲己才转头看向金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问道:“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若是吓到了宫里的人,怕是又要惹出麻烦。”
“好娘娘,可不是奴婢带它出来的!”金花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后怕,“它自己吃饱了之后,就开始焦躁不安地在殿里踱步。奴婢实在没办法,就随口问了句‘我们去找娘娘好不好’,谁知道它竟猛地一下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就要往外窜。奴婢一想,它这般出去,就算不伤人,也定会吓到人,只好赶紧跟着追了出来。一路上,奴婢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一个劲地说‘你不认路,我领着你走’,它竟真的停下了脚步,乖乖地跟着奴婢一路走到了这里。奴婢这一路走得胆战心惊,生怕找不到娘娘,它再拿奴婢撒气。”
妲己听着金花的话,看着身边温顺地蹭着自己的猛虎,心中不禁感慨:这虎当真是极具灵性。此时已到了午膳时刻,阳光渐渐变得炽热,妲己便带着金花、印儿,领着猛虎,一同回了延庆殿。回去之后,金花与印儿小心翼翼地伺候妲己用膳,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无需妲己多费心思。
用过午膳,妲己让印儿详细说说后宫诸人的身份与名号。印儿不敢怠慢,一一细细道来。妲己这才知晓,那位穿紫裳的女子,闺名紫衣,封号为“桃都夫人”,姚姓理氏,乃是颛顼与舜帝的嫡系后代。她为人善妒,极为看重自己的贵族身份,平日里说话尖酸刻薄,行事张扬跋扈,但性子直来直去,没什么城府,因此也无需太过在意,宫中众人都习惯称她为“姚夫人”。
那位穿蓝裳的女子,是芈姓白氏,凭借先祖的功绩得到“公胜夫人”的封号。她不仅姓氏为白,肤色也白得近乎透明,因此宫中众人也常称她为“白夫人”。白夫人性情冷淡,不喜与人交往,还在宫中养了一对毒蛇,让人望而生畏。但奇怪的是,从未有人见过她对谁动怒,也未曾听说她害过谁的性命。
至于那位三夫人之首的邓氏,也凭借先祖的荣耀得了“少昊夫人”的封号,正如盈嫔所说,是三位夫人中最没有心机的一个,宫中众人都唤她“曼夫人”。
除此之外,后宫还有八位王嫔,分别是静嫔、盈嫔、淑嫔、和嫔、玉嫔、华嫔、容嫔、丽嫔。其中,华嫔、容嫔、丽嫔三人最为美貌,得宠之后难免有些骄纵;和嫔与玉嫔则是被帝辛召幸最多的两位,深得宠爱;静嫔性情安静软弱,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从不参与后宫纷争;淑嫔则是出了名的贤惠,待人温和有礼;而盈嫔,便是方才那位见到猛虎面露欣喜的棕裳王嫔。
“这些妃嫔,年纪都不大吧?”妲己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除了曼夫人和姚夫人年近三十,其余的妃嫔都不足二十岁。”印儿如实答道,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妲己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王后呢?王后今年多大年纪了?”妲己又问道。
“王后今年四十有五了。”印儿的声音更低了些。
妲己不再说话,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四十有五的王后,三十岁的夫人,二十岁以下的妃嫔……这中间空缺的十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王后曾经专宠后宫十五年,让其他女子没有机会靠近帝辛?还是那些曾经在后宫中存在过的女子,都没能熬过深宫的磋磨,早早地香消玉殒了?
一股寒意从妲己的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24. 第 25 章
妲己想不通这中间空缺的十五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可即便她资历尚浅、见识有限,也隐约知晓这深宫里定有不少不可告人的龌龊事。再想起那位王后,先前觉得她端庄宽和的印象渐渐模糊,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她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后宫这些各怀心思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困其中的自己,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或许是她想多了。
“娘娘又在想什么呢?”金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妲己的思绪。
妲己抬眼,见金花和印儿都满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一时语塞。她心中的疑惑牵涉太深,断然不能说出口。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掩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人性格各异,大多都不好相处罢了。”
“管她们呢!”金花不以为意地说道,“娘娘只需牢牢抓住大王的宠爱,她们就算再嫉妒,最多也只能在背后嘟囔两句,谁也不敢真的对咱们不利。”
“若是她们真的要不利我,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妲己追问着,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你们二位在宫里待的日子不短,可知道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她问这话,一来是想知己知彼,提前做好防范,免得被人暗害;二来也是想借机打探那空缺十五年的隐秘,心中的疑窦终究难以平息。印儿在宫中待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也最多,见妲己追问,便细细说道:
“先前有位秀嫔,就是白天盈嫔提到的、被曼夫人逼死的那位。她长得清秀极了,原是大夫尤浑进献的舞姬,刚进宫时性子温婉可人。可大王对她也只是一时兴起,她性子软懦,不懂得讨大王欢心,不出两个月,大王对她的兴致就淡了。”
“那秀嫔素来喜欢在雨中起舞,还偏爱穿纱质的衣裳。雨天里跳起舞来,薄纱紧贴着肌肤,她身段又那般曼妙,自然愈发诱人。偏有一日,秀嫔在雨中起舞时被大王偶遇,大王又重新起了宠爱之心,又宠了她一个多月。这事不知被曼夫人从哪里知道了,碍于当时秀嫔正得宠,她就算再嫉妒,也只能把怒火压在心底。但从那以后,她就常常和姚夫人一起,在言语上折损秀嫔,只是碍于大王的面子,没敢说得太过分。”
“这秀嫔也是不安分,后来再次失宠,却还是改不了跳舞的毛病。跳便跳吧,她还偏要跑到外头的花园里去跳。有一次,她正在花园中跳舞,恰巧遇上了来赏花、又遇上大雨躲不及的曼夫人。听说曼夫人之前从没亲眼见过秀嫔雨中起舞的模样,这一见,先前积压的怨恨瞬间爆发。她没出声,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直到秀嫔舞累了,才走上前去,狠狠扇了秀嫔一巴掌,说秀嫔对她不敬。秀嫔不服气,开口争辩,曼夫人打得更狠了,嘴里骂骂咧咧的,难听得很。”
“有什么好骂的?”妲己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她跳舞虽不合时宜,终究也没碍着谁。”
“娘娘今日听到的都还是轻的,难听的多着呢。”印儿说到这里,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什么贱货、娼妇之类的,骂个不停,还说她长了张嘴,不好好……不好好伺候男人,反倒跑到这里来顶嘴,说她这张嘴只会冲撞人,留着也没用,大王用不上,不如打烂了。”说到后半句,印儿实在难以启齿,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曼夫人自己打累了,竟然叫身边伺候的内竖接着打。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雨渐渐停了,宫里各处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秀嫔本就是因为不懂得讨大王欢心才失宠的,如今受了这样的屈辱,越发觉得气愤又憋屈。等她再想张嘴申辩时,嘴巴已经被打得肿烂,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当时宫里的姐妹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都只是袖手旁观,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几分快意。秀嫔见众人这般冷漠,想来是彻底寒了心。而闹成这样,大王也始终没有过问一句,她知道自己再难活下去了,突然发了狠,一头朝着曼夫人撞了过去。趁着众人惊慌失措的间隙,她跑进了斗兽场,听说最后被狼给吃了。”
“可是斗兽场南边那片花园?”妲己急忙问道,心头一阵发紧。
“正是那里。”印儿点头应道。
“这么说来,她喂了狼,竟是自愿的?说不定是自己主动钻进狼窝的。”妲己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被狼活活撕裂生吞,该是何等惨烈的痛楚?若是想寻死,一头撞死也就是了,为何偏偏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
“这些人,良心还不如一头老虎!”金花愤愤不平地说道,眼神里满是鄙夷。
金花的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妲己。或许对秀嫔而言,被狼活活吃掉,也比死在那些心狠手辣、牲畜不如的人手里要强;而她不肯选择痛快的死法,多半是心寒到了极点,想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控诉这深宫的冷漠与残酷。
“我听负责喂狼的人说,秀嫔死前,还诅咒过害她的人呢。”金花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别这么神神叨叨的,怪瘆人的。”印儿忍不住抱紧了双臂,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惧色。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金花撇了撇嘴,瞥了印儿一眼,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说说看,她诅咒了什么?”妲己轻声问道,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见妲己追问,金花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听说,秀嫔是自己钻进狼圈的。负责喂狼的人想拦她,却见她双眼通红,瞪着人的时候,模样比狼还要凶狠。喂狼的人一时愣住了,就听见秀嫔说:‘今日害我者,他日必受剥离之苦;祸之始者,他日必同沦为兽食,孤单无助。’娘娘,你说这‘剥离之苦’,到底是什么苦啊?害她的明明就是曼夫人,可这‘祸之始者’,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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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也不知道“祸之始者”是谁,但她隐隐觉得,这一切的苦难,根源或许都在帝辛身上。可这话,她断然不敢说出口,只能沉默着。没想到,金花和印儿也都陷入了沉默,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片刻后,三人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只是这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涩。
到了晚间,帝辛果然又派人来传妲己去华夏宫。妲己心中清楚,帝辛连日来索求无度,体力定然消耗不小。可她更明白,自己不能重蹈秀嫔的覆辙,不想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更不想连累身边的金花和印儿。她不需要凭借跋扈害人立足,但求能不被人肆意践踏,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好。因此,这一次,她竟难得地表现得十分积极,甚至主动对帝辛说,自己在男女之事上没什么经验,恳请大王指点调教。
帝辛见妲己这般主动温顺,顿时大喜过望,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下流龌龊的话。即便妲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听着这些话,还是觉得一阵恶心,浑身不自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帝辛见她脸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笑得更加开心。他将赤身的妲己紧紧搂在怀里,大手在她的腰臀间肆意摩挲着,说道:“孤没有说谎,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你和宫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性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这宫里,也就蓉白和你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性子太冷,浑身都透着冰霜气,孤原本一腔热火,一碰到她,就被浇得透心凉。”
这宫里只有一位白氏夫人,妲己不用问也知道,帝辛口中的“蓉白”,就是白天那位穿蓝裳、性子冷淡的白夫人。听到这里,妲己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原来帝辛偏爱性子独立、带点难缠劲儿的女人。欢爱之时可以百般温存、极尽缠绵,但平日里,必须让他看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小事上可以适当抵抗,不能事事都轻易顺从,这样才能始终让他保持征服自己的欲望。必要时,还可以主动开口求他做些事,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伤了他作为君王的颜面。
妲己打定了主意,便依照自己的盘算,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行事。她原本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被人欺凌,却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完全偏离了最初的设想。
此后,妲己独占帝辛的宠爱长达九年之久,距离十年只差不到两个月。这期间,帝辛虽然也会偶尔兴起,临幸其他女子,但大多都是在妲己面前,得到她的应允后才会行事。这都是后话了。在这九年里,后宫之中风波不断,那些痴恋帝王恩宠的女子,为了争夺宠爱,做出了多少可悲可叹的事情,又有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枉送了青春。正如一首《浪淘沙》所叹:
恃富贵出身,秀面娇容,损折排挤未留情。双手满沾腥血气,夜夜心惊。
为圣宠君恩,缠斗一生,几人得晓帝王心。孤老何来他探看,悔悟曾经。
25. 第 26 章
倏忽夏至,暑气蒸腾,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燥热。妲己独占帝辛宠爱已有数月,这份盛宠像一把烈火,早将后宫诸人的不满与嫉妒点燃。奈何她正处恩宠之巅,众人纵有千般怨怼、万般不甘,也只能暂且按捺,无计可施。好在妲己始终记得秀嫔的惨状,从未因盛宠而骄纵半分,既没有弹压后宫、苛待下人,也不曾对谁有过不敬之举,反倒愈发刻意与人疏离,尽量减少交集。这般收敛锋芒的模样,倒让众嫔妃稍稍放下心来,暂时没有生出狠辣的设计之心。许是天热难耐,后宫的女子们愈发懒怠,能不出门便都守在宫中纳凉,偌大的后宫,竟难得有几分清静。
忽一日晚膳过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暑气稍散,却见宫内的内侍们脚步匆匆地奔走于各宫之间,高声传话:“大王有旨,世妇之上的女官,于半个时辰后前往斗兽场西边空地觐见,上至王后,下至世妇,共四十人,一个都不许少!” 时辰将近,众妃嫔不敢耽搁,纷纷起身前往空地。彼时日落西山,晚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众人缓步前行,倒也觉闲适。华嫔与容嫔本就同住一宫,便结伴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不住地猜测着大王召集众人的缘由。
“莫不是大王怀念旧时的游乐嬉戏,才特意把咱们都召集过去?”华嫔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看是你自己怀念被大王宠爱的滋味了吧?”容嫔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就算真是游乐,召集了这么多人,那个妲己定然也在,哪里还轮得到你我近身?”
“你我二人合力,难道还斗不过她一个?”华嫔被容嫔泼了冷水,心中不满,不服气地说道,“我瞧着大王多半是腻歪了她,才唤了咱们所有人去,想来是要冷淡她,重新眷顾我们了。”
“好意思说合力?只怕你们八个王嫔加在一起,也斗不过一个妲己!”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曼夫人邓氏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她对华嫔、容嫔这般幻想勾引大王、妄图合力争宠的行径本就不满,再想到妲己专宠已过三月,大王对自己愈发冷淡,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此时懒得与她们计较罢了。
“加在一起?”姚夫人理氏与邓氏一同走来,接过话茬,语气里的讥讽更甚,“只是你们人数也凑不齐同心的——那三个就绝不会和你们一路。便是真能凑在一起,也不过你们五个人,翻来覆去就两个样儿!”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
众人顺着理氏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静嫔、淑嫔与盈嫔三人正并肩前行。这三人,或是身份低微,或是不懂取宠之术,平素本就不被华嫔等人放在眼里。众人朝着三人的背影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华嫔与容嫔自然明白理氏口中“三个人,两个样儿”的含义——原是华嫔、容嫔、丽嫔三人,长处只在容貌;而和嫔与玉嫔,不过是在房事上更懂得讨好大王罢了。二人心中纵然不服气,表面上却不好反驳,毕竟姚夫人素来嘴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倒无需太过在意。众人各自见礼请安后,便一同继续前行。一路上,半数时间都在胡乱猜测今夜聚集的目的,剩下的半数,便都聚焦在妲己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她的不是,竟是难得的“同仇敌忾”。
不多时,众人便都到了指定的空地,却唯独不见帝辛、王后王氏与妲己的身影。女子本就话多,没了主心骨,不免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大王与王后迟来,原是尊卑有别,我们在此等候也是应当的。可那妲己算个什么东西?虽是九嫔之首,说到底,三位夫人都已在此等候,她还敢妄自尊大,迟迟不到?”说话的是一位名叫青鸢的世妇,出身低微,连正式的姓氏都没有,此刻却借着议论妲己,试图讨好三位夫人。
“许是她住得远吧?”和嫔轻声说道,“这里在王宫东侧,她的延庆殿却在西边,路程确实远些。”
“远?我看是架子高吧!”玉嫔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延庆殿那么高的台阶,她怕是要一级一级慢慢地‘塌’下来才肯动身?天色已然黑了,她可得瞧仔细些,可别摔了脚。真要是摔成了跛子,岂不是要失宠了?” 玉嫔这话一出,顿时逗得众人哄堂大笑。素来明争暗斗、彼此不和的后宫,此刻竟因贬低妲己而变得异常团结。
“笑什么?”白夫人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嬉闹,“便是她真摔跛了脚,大王多半也依旧宠爱她。即便有朝一日大王不爱了,也轮不到你们取而代之。她即便尊大迟来,你们在此背后议论,也是不敬之举。今日你们能这般说她,他日背后不知要如何编排我们!” 白夫人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原本只是单纯不满妲己的邓氏与理氏,听了这话,心中也不免对众妃嫔生出了疑虑与不满,觉得这些人果然心思浅薄,不可深交。
众人被白夫人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闷,正纠结得难受,恰好王后王氏到了。众妃嫔立即齐齐跪了一地,华嫔等人终于找到了巴结的对象,纷纷上前问好。然众人皆知王后素来厌恶后宫口角,也不敢再胡乱嚼舌根,只是捡些好听的话奉承王氏,又夸赞彼此的穿衣打扮,末了,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大王召集众人的目的上,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
“王后娘娘,您可知晓大王今日召集我们,是为何事?”理氏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话音刚落,众人霎时便收了声,那速度快得有些滑稽。王后淡淡笑了笑,并不明说自己知晓与否,只轻声说道:“等大王来了,自然就知晓了,没必要在此胡乱猜测。”
“王后娘娘真是气度不凡,沉稳大度。哪像我们,沉不住气,在这里胡乱揣测,却终究猜不透大王的心意。”丽嫔连忙上前奉承道,语气里满是讨好。
王氏仍旧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淡淡投向远方,不再言语。
“大王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路口。
王氏率领众妃嫔再次跪了一地,直到帝辛下了轿辇,沉声说了句“平身”,众人才缓缓起身。抬头望去时,却见帝辛身后还跟着一顶辇轿,轿辇上端坐的,正是妲己。这一幕,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众人心口,让她们心中的嫉妒与怨恨瞬间暴涨,纷纷偷偷瞟着妲己,眼神怨毒得恨不得用目光化作刀子,将她大卸八块。
妲己见到眼前乌泱泱的人群,也是一惊。先前帝辛只是亲自去了延庆殿等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去处,却半点未曾提及还约了后宫众人。她大致扫了一眼,只怕后宫有品级的女官,都聚集在此处了。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怨毒目光,妲己心中也暗暗怨起了帝辛: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收敛锋芒,刻意与众人保持距离,就是为了避开纷争,安稳度日,可今日帝辛此举,无疑将她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先前的功夫全都白费了。看来往后,她只能更加牢牢地抱住帝辛这棵大树,才能避开后宫的冰刀雪剑,保住自己的性命。
“孤今日叫众美人前来,原是有一处新增的景致,要与大家一同观赏。”帝辛说着,回头亲昵地挽住妲己的手臂,走到众人面前,对着为首的王氏说道,“孤料想你已然知晓。”
“回大王,臣妾住得近,故而早已见过了。”王氏抬起头,与帝辛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再多说什么。
帝辛满意地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有劳王后替孤保密。”
众人此刻更是一头雾水,满心疑惑。帝辛却不再多言,带着众人往南边的花园走去。其他人心中都只是好奇,唯有曼夫人邓氏,心中生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一到夜晚,斗兽场附近本就阴森森的,透着一股鬼气,更何况她曾在此处逼死了从前的秀嫔,生怕会撞见秀嫔的鬼魂。纵然此刻人多势众,她的心里依旧惴惴不安。那些平素就心思活络的妃嫔,不免偷偷观察她,见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神色慌张,心中均暗暗觉得好笑。
一行人穿过花园,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楼。这楼足有百尺之高,气势恢宏。众人从南边拾级而上,只见层层台阶沿着塔体环绕而上,走起来并不觉得费力。楼顶极为宽阔,足有五丈见方,周围都设有及腰的护栏,要容下眼前这些人,倒是绰绰有余。众人虽然觉得这楼建造得颇为新奇有趣,但毕竟楼的北面就是斗兽场,往南、往东又都是王宫的宫墙,深夜在此,根本看不到宫外的景色,心中愈发不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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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此举的含义。
岂料帝辛并未向众人解释,只是转头看着妲己,笑着问道:“这里与你的延庆殿,哪个更高些?”
“站在延庆殿的二层楼上,与这里的高度约莫是差不多的。”妲己缓缓向四周望去,目光掠过众人怨怼的脸庞,并未看向帝辛,轻声答道,“只是这里视野更为开阔些。”
“这楼,是孤特意为你建的。你可喜欢?”帝辛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宠溺,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为我?”妲己猛地转头看向帝辛,眼中满是吃惊与难以置信。
其余众人更是如遭雷击,震惊不已。心中的不满与嫉妒像火山一般瞬间喷发,却又碍于帝辛的威严,不敢抱怨出口。有人忍不住嘟起了嘴巴,有人暗暗咬着唇角,有人紧锁眉头,神色难看至极。尤其是邓氏,以及先前被理氏说成“加起来两个样儿”的五个王嫔,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自然是为你。”帝辛温柔地看着妲己,语气笃定,“这里与延庆殿,也算是彼此守望了。只是延庆殿的天空,被檐梁遮挡,不够完整,而这里望出去的天,却是完完整整的。你若是想看日出日落,或是欣赏日月辰星,都可以来这里。”
“建得这般远,也是为了守望之意?”妲己轻声问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明白,帝辛的这份偏爱,只会让她在后宫中愈发孤立无援。
“正是取守望之意。”帝辛点了点头,又凑近妲己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而且白天前来,你能看清斗兽场里的一切。自上次你见了受伤的猛虎,始终不能释怀,生怕再有牲畜受虐待,建了这楼,下次你若是放心不下,便来这里看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变得暧昧起来,“你站在这里,比在那树林子里更显眼,孤抬头便能看见你。况且,在这里与你行那男女之事,想来会更有趣一些吧?”
一想到要与帝辛在此处行苟且之事,妲己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中又羞又恼,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好在夜色正浓,将她的羞赧全然遮掩,不曾被人看见。
“大王当真心疼妹妹。”王后适时开口,打破了这暧昧又尴尬的氛围,“只是不知这楼可有名字?妾身等方才上来时,并未见牌匾。”
“王后说得是,还是你细心。”帝辛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妲己说道,“这楼是为你所建,不如就由你来取个名字吧!”
妲己本想推辞,毕竟这楼是帝辛偏爱的见证,取名字只会让她更招人嫉恨。可转念一想,这楼高耸入云,能观星览月,忽然想起从前有人提及过的“摘星采月”之说,心念微动,也顾不上会不会再得罪人,幽幽开口道:“就叫摘星楼吧。”
“摘星楼?”帝辛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好名字!孤的美人果然非同一般,就叫摘星楼!妙啊,实在是妙!”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满意。
“这楼建造只用了不足半月,动用的人力却极多,因此足够牢固。”王后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如常,中规中矩,“众位妹妹无需太过拘谨,只需在栏杆附近多加小心便是。不妨尽情欣赏这满天繁星,若是真能摘下一颗,也是美事一桩。” 王后的话说得得体,可众人听着“摘星”二字,却只觉得刺耳无比。在这高楼上待着,她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亲眼目睹了帝辛与妲己的亲昵,心口愈发堵得难受,呼吸都觉得困难。
邓氏站在一旁,死死地抓着栏杆,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妲己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部落进献的女子,竟能如此出风头,让自己变得黯淡无光。偏她专宠三个多月仍未失宠,大王竟还为她建了这样一座摘星楼,这份偏爱,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邓氏心中憋闷至极,手指死死抠着栏杆,却未曾注意到自己正站在楼的北面。等她稍稍回过神来,借着朦胧的夜色,隐约能看见楼下的斗兽场,心下顿时一惊,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片花园——正是她当年逼死秀嫔的地方。一瞬间,她心里发虚,手脚立时软了下来,险些站立不稳。
邓氏因心慌意乱,全然未曾察觉,此刻,正有一个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慢慢地向她靠近。
26. 第 27 章
邓氏满心都是逼死秀嫔的愧疚与心虚,一时慌了神,全然没察觉到那道慢慢向她靠近的人影。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乏力,再也站不稳当,身体晃悠悠地朝着栏杆外倒去。她脑袋发沉,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外滑,整个人已大半探出栏杆,眼看就要跌落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这是想不开,要寻短见么?”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切。
邓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转过身,见是理氏站在身后,又呆呆地回头看了一眼栏杆外黑漆漆的虚空——方才自己再往前半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她心头骤然一紧,彻底清醒过来,后怕的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不敢想,若是理氏没有及时拉住自己,此刻自己会是何等凄惨的光景。
“多谢妹妹……多谢妹妹救我!” 邓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在这冰冷的深宫,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是理氏拉了她一把,这份感激,让她瞬间卸下了不少防备。
“姐姐快别哭。” 理氏连忙上前一步,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这时候哭,被大王看见,只会觉得咱们是嫉妒那妲己风光,说不定还要落个妒妇的名声,平白受罚呢。”
这话本是好心提醒,可邓氏刚刚受了惊吓,情绪本就不稳定,性子也变得愈发急躁。理氏的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积压的怒火:“大王与我本是表亲,他岂有为了那个贱妇罚我的道理?!不过是个部落进献的卑贱女子,竟敢如此猖狂,看我日后怎么收拾她!”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眼里满是怨毒。
“姐姐小声些!” 理氏吓得连忙拉住她,紧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帝辛与妲己,“这话若是被大王听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还是先离了这里吧,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若不是我及时拉住姐姐,后果不堪设想!”
听着理氏的劝告,邓氏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只能死死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再想起方才险些跌落的惊险,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栏杆边缘。退开的瞬间,她忽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平台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心中已然有了一个阴狠的主意。理氏见她突然发笑,眼神里透着几分诡异,心里不由得发毛,却不敢多问——生怕再勾起她的火气,当真在这摘星楼上闹起来,连带自己也遭殃。
另一边,帝辛始终紧紧搂着妲己,手臂一刻也未曾松开。任凭华嫔、容嫔等五个王嫔如何搔首弄姿、刻意勾引,他都视若无睹,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众人在摘星楼上又陪着看了许久的星星,直到妲己的眼皮渐渐沉重,露出了倦意,帝辛才开口吩咐众人可以散去了。众妃嫔纷纷上前施礼告辞,按照位份由低到高,渐渐离开了摘星楼。白夫人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邓氏与理氏却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邓氏见众人都要走了,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帝辛撒娇道:“大王,您一晚上都不曾看人家一眼,人家想大王想得紧呢!”
“哦?你用哪里想孤?” 帝辛挑了挑眉,看着邓氏,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诡笑,语气轻佻。
“大王讨厌!” 邓氏扭捏着身子,故作娇羞地说道,“明知道人家……人家哪里都想……”
妲己看着邓氏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子竟能为了争宠,做出如此卑微又做作的姿态。
“可是夜凉冻着了?” 帝辛察觉到妲己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还好。” 妲己低下头,顺势往帝辛怀里靠了靠。一来是夜里风凉,靠在他怀里能暖和些;二来,也是实在受不了邓氏那副模样,躲在男人怀里,仿佛能多一分安稳,隔绝掉那些让她不适的画面。
“妹妹既然觉得冷了,大王就快送妹妹回去吧。” 王后王氏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随即转向邓氏与理氏,说道,“咱们也都散了吧?”
邓氏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怨恨——自己方才明明主动求大王去自己的宫殿,可王氏却像没听见一样,不仅无视了她的请求,甚至连她“想念大王”的话都只字不提。这份无视,比任何斥责都让她难受。可奈何帝辛也完全不理会她的诉求,她满肚子的火气,竟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憋得胸口发闷。
众人各自散去,帝辛带着妲己回了华夏宫,王后王氏也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悠然回了地坤宫。邓氏与理氏并肩走着,一路沉默,直到穿过南边的花园,远离了摘星楼的范围,邓氏才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妹妹方才救了我,这份恩情,我感激不尽。从前咱们只是住得近,聊得来,又有着相同的喜好与利益,所以走得近一些。可今日之后,我便真心当妹妹是自己人了。”
见邓氏说得信誓旦旦,理氏反倒有些糊涂了——不明白她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可细细品味邓氏的语气,又觉得她所言字字恳切,带着几分真诚,心中不由得有些触动,轻声回应道:“姐姐与我,本就该是自己人。”
“有些话,我憋了太久太久,一直找不到人倾诉。如今有了妹妹这个自己人,我也终于可以轻松些了。” 邓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知姐姐要说的是什么话?” 理氏好奇地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王氏……” 邓氏一开口,便直接称呼王后的姓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忌惮。
理氏闻言,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扯了扯邓氏的衣角,眼神紧张地瞟了一眼身后跟随的奴才。邓氏也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便立刻闭了嘴,不再说话。回到邓氏居住的宁福宫后,邓氏便对理氏说今夜留她在此处歇息,随后将殿内所有的下人都尽数遣了出去,确认殿内只有她们两人后,才又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那王氏,看着一副无害的样子,我却总觉得她阴森森的,绝非良善之人。”
“姐姐何出此言?” 即便知道下人都已被遣走,理氏仍忍不住紧张地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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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低。这般非议王后的大逆之言,若是被人听了去,她们两人,甚至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你且想想,方才我明明主动邀大王来宁福宫,那王氏却像没听见一样,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邓氏的语气里满是怨怼,“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分明就是故意无视我,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毕竟是王后,行事自然要更加顾及大王的意思,依顺大王的喜好,不然怎么能坐稳后位呢?” 理氏试图为王后辩解,也算是在安慰自己。
“不是我多心……” 邓氏说着,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随即往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贴在理氏耳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我十六岁入宫,如今已经三十二岁,在这宫里待了足足十六年。那王氏十四岁入宫,今年四十五岁,在宫里待了三十一年。你仔细想想,这中间十几年的嫔妃,你可曾见过一个?一个都没有剩下!再者,整个后宫,只有她王氏怀了孕,生下了庚儿,大王再没有其他的孩子,连一个女儿都没有。你说,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万万不信的!”
“姐姐不可胡说!” 理氏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捂住邓氏的嘴,“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若是被人听了去,别说我们两人,就连我们的族人都要跟着遭殃!”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哪里有别人?” 邓氏拨开理氏的手,语气笃定,“你今日救了我,又好心劝我,自然不会害我。我也只是猜疑,把话说出来,省得自己憋在心里难受。再说,即便我说出去,大王听到了,也信了,又能如何?她有庚儿那个儿子,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动摇她的后位分毫。”
“话虽如此。” 理氏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凝重,“可大王如今专宠妲己那个贱妇,对我们早已不甚在意。我们若是把这话传出去,大王一时动怒,说不定真的会不念旧日情分,处置你我呢。”
“那我们何不将这话散出去,然后把脏水泼到那个贱妇头上?” 邓氏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怎么可行?” 理氏皱起眉头,“那贱妇身边只有两个贴身使唤的人,我们要想买通任何一个都难如登天。其他的下人即便帮忙传话,若是大王有心袒护她,她也能轻易脱罪。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处子之身进的宫?说不定早就被多少个男人碰过了,床上经验那般丰富,不然怎么会那般会勾引男人!”
“即便她真的不洁,大王既然已经认了她,我们在这一点上也做不出什么文章,反倒容易引火烧身,把自己折进去。” 邓氏冷静下来,缓缓说道,“你既然说买通她身边的人太难,不如我们另外安插一个自己人到她身边?”
“说得轻巧,如何安插?” 理氏疑惑地问道。在后宫之中,每个嫔妃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想要安插外人,谈何容易。
“不妨事,我有一个可用之人。” 邓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到理氏耳边,细细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两人低声计议了许久,直到二更天过了,才各自歇下。
27. 第 28 章
翌日清晨。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华夏宫,带着几分稀薄的暖意。
经过一夜的纠缠与疲惫,妲己唯一的念头便是早早回延庆殿——那里有印儿、金花,还有雷灵,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能让她稍感安心的角落。虽说印儿、金花与雷灵相处得也算融洽,可她心里清楚,这猛虎终究只认自己。对她身边的人,雷灵不过是放下了攻击之意,那份深入骨髓的戒备,从未真正放下过。
印儿陪着妲己一路往延庆殿走去,说起昨夜见到的摘星楼,语气里满是兴奋:“娘娘,大王对您当真是上心,竟特意为您建了那样一座高楼!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渐渐低沉,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这三个月的专宠,本就已经让后宫众人眼红,如今又有了这座摘星楼,怕是往后的日子,会更难安身,树敌更多了。”
“有没有那座摘星楼,这三个月的专宠,都早已为我埋下了祸根。” 妲己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她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干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藏着多少惶恐与茫然。她根本不知道,未来要如何躲开那些明刀暗箭,如何熬过这漫长又煎熬的深宫岁月。或许从踏入这座王宫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早已注定,无处可逃。
说话间,延庆殿已然出现在眼前。雷灵远远就嗅到了妲己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啸鸣。啸声穿透晨雾,震得高台林中的鸟儿纷纷惊飞,四散而去。听到雷灵的啸声,妲己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委屈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下意识地提了提裙裳,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台阶走去。还没走到台阶一半,雷灵已经迈着大步奔到了近前。虽说几乎日日相见,可此刻一人一虎相见,仍旧难掩激动。妲己停下脚步,轻轻抱住雷灵的大脑袋,用自己的脖颈蹭了蹭它粗糙的皮毛,感受着它身上的温热与力量,心中满是慰藉。
就在她准备起身往殿内走时,却隐约觉得雷灵的脖子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妲己心中一动,略一侧脸,果然看见雷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台阶的方向,眼神警惕,浑身的毛发都微微竖起。妲己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台阶下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雷灵?” 妲己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雷灵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不肯挪动分毫。妲己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紧张,印儿见这情形,也吓得脸色发白,凑到妲己身边,小声问道:“娘娘,莫不是……莫不是有什么人跟着我们,想伺机谋害您?”
妲己缓缓摇了摇头。印儿心里清楚,她不是在否认,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两人正紧张不安时,一个天青色的身影缓缓转过高台,踏上了台阶。看清来人的模样,印儿不由得低低惊呼一声:“太子!是太子武庚!他怎么会来这里?”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为了配香。” 妲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之前武庚为她调配的香料,刚好快要用完了。虽说距离最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但前些日子雷灵伤势未愈,她也未曾刻意盼着武庚前来。
“太子竟然还记得咱们这里的香快用完了?” 印儿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说道。
“他来不来,都只是为了香料罢了。” 妲己淡淡地说道。话音刚落,她却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掩着嘴对印儿道:“快去告诉金花!我倒要看看,她是先忙着打扮,还是先急匆匆地奔出来见太子。”
印儿听了,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应了一声“哎”,便先一步转身回殿通报去了。妲己转身想带着雷灵往殿内走,可雷灵却依旧一动不动,仍旧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武庚,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妲己心中愈发奇怪:这雷灵不知为何,对武庚的戒备竟如此之深。
正疑惑间,武庚已经一步步走近了。妲己不好再装作不见,况且雷灵也不肯动,只得停下脚步,朝着武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武庚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继续朝着台阶上走来,直到走到雷灵身边,才停下脚步,看向妲己,开口问道:“这畜生,你已经教好了?”
“回太子,雷灵如今已不会轻易伤人了。” 妲己轻声回应道。
“哦?” 武庚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表情,微微挑了挑眉毛,目光却落在雷灵身上,又问道:“你给这畜生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这名字并非妲己所起。” 妲己抬眼看向武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听闻山中的猎户原本就这般叫它,称它为‘山大王’。只是不知为何,雷灵对太子总是这般戒备,许是它听得懂太子言语间,总叫它‘畜生’吧。” 她心中本就对武庚有几分不满,雷灵明明有一个如此威武的名字,武庚却张口闭口都叫它“畜生”,这般高傲无礼的态度,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武庚自然听出了妲己话里的不满,却并未与她计较,反而难得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它原就该戒备于我。”
妲己只当是这太子今日心情好,片刻工夫竟露出了两个鲜活的表情,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可她对武庚的事情毫无兴趣,也懒得追问。武庚这话明显话中有话,她却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再次开口问道:“太子今日前来,可是要为妲己调配香料?”
“正是。” 武庚点了点头,“娘娘若是有其他事情,尽可自行去忙,只需叫人看好这……”
“雷灵!” 妲己急忙抢过话头。她生怕武庚想不起雷灵的名字,或是根本没打算记住,又要叫它“畜生”。让她更为吃惊的是,听到她的话,武庚竟又轻轻笑了笑,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
“也好,叫人看好这雷灵。” 武庚顺着她的话说道,随即又补充道,“再叫人把我调香用的东西悉数搬下来,我就在大堂里调配便可。”
见他终究还是改不了口,依旧一口一个“这”指代雷灵,妲己也懒得再与他争辩,只盼着他能快点调配完香料,早日回自己的府邸去,省得在这里让她心烦。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此时庭院中的梨花、桃花早已落败,可入夏之后,另有一番景致——大片杂色的芍药竞相开放,妖娆艳丽,比春日的花树更添了几分生机与妩媚。武庚的目光落在那片芍药花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殿内。
妲己见他盯着花树出神,才猛然想起:这延庆殿的一草一木,原都是按着武庚的意思设计打理的。想来他是怀念从前在这里居住的日子了。而如今,自己却占了他的寝殿,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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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能随意回来看看这些熟悉的景致。想到这里,妲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觉得自己这是夺人所好。至于武庚方才叫雷灵“畜生”的不快,反倒被这份愧疚冲淡了许多。
殿内的婢女和内侍向来手脚麻利,两人走进正殿不过片刻工夫,金花就已经组织人手,将武庚调香所需的东西悉数搬了下来。武庚刚一坐下,殿内的众人便纷纷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他和妲己两人。妲己方才正好奇地看着那些精致的权衡器具,回头时却发现大门已经紧紧关上,印儿和金花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陡然间只剩下自己和武庚两人,妲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慌乱。好在雷灵一直安静地待在她身边,未曾离开半步,这才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你不必找了。” 武庚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权衡器具,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们从前都是侍奉我的,知道我的脾性:我调香的时候,最忌讳边上有人打扰。”
妲己沉默着,起身便要往外走。武庚见状,不由得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你要去拿什么东西?”
“太子既然不喜有人在旁打扰,妲己也是人,自然该出去才是。” 妲己语气平淡地说道,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是这雷灵不是人,我把它留下陪着太子,可好?” 这话看似无理取闹,实则是在暗暗责怪武庚方才说话不周全,没考虑到她的存在。
武庚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依旧不与她计较,反而微微一笑:“我并非不喜欢有人在旁,只是不喜欢留着那些永远不可能懂调香、爱香料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器具,继续说道,“这些东西都保存得很好,想来娘娘是用了不少心思打理的。之前给你调配的香料,想来也快用完了,我今日再为你调配一些。只是之前的香料是男儿气息,今日便另外为你调配一些适合女子使用的吧。”
“从前的香料就很好,不敢再劳动太子费心。” 妲己轻声推辞道。
“无妨,调香于我而言,也是一种乐趣。” 武庚说着,便不再多言,低头专注地摆弄起桌上的材料来。
妲己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再矫情推辞,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左肘支在桌面上,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勾着雷灵的脖颈,目光落在武庚的手上,认真地看了起来。只见武庚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香脂等材料各取适量,放在石臼中细细碾碎,每次用石杵时,都会先垫上一片崭新的布帛,生怕弄脏了材料。接着,他又用大小不一的六七个小匙,挑着各色粉末,一一用权衡量好分量,再分别装进不同的钵盂里。
妲己看得兴致勃勃,竟真的生出了想学调香的念头。看了许久武庚那双纤长精致的手指,她不由得微微出神:这双手,若是再白上几分,再小巧一圈半圈,便和姬发的手没什么两样了。
一想到姬发,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与思念便涌上心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在西岐的自在时光,那些纯粹的欢喜与温暖,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武庚的手上动作并未停歇,他随手拿起一个钵盂,加入适量的面粉、油脂和蜂蜜,细细搅拌起来。妲己一心只盯着他的手发呆,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中,却丝毫没有察觉,武庚早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目光也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的眉眼上。
28. 第 29 章
彼时妲己正怔怔地盯着武庚的手出神,对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痴凝目光,毫无知觉。忽然“啪”的一声轻响,像是香饼脱模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回过神后,妲己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竟又走神了,还偏偏想起了那个最不该想起的人。那抹苦笑里藏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无奈,她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看向武庚。
武庚依旧低着头,正用五瓣桃花的模子印制香饼,神情专注得仿佛方才从未抬过头看她一般。妲己见他眉眼间虽仍带着惯有的冷淡,却少了几分起初的疏离与不可亲近,或许是那双与姬发相似的手,模糊了她心中的戒备。
“这里除了寻常花瓣和松香,我另加了些白木香。”武庚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向妲己,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这白木香是费仲寻来送我的,产自极南近海之地,只需剥去树皮,香气便能直冲天际,方圆十里都能闻见。我请太医看过,也亲自试过,香气奇异不说,最关键的是能驱虫。你这延庆殿花木繁多,又临近水源,如今入夏,夜里点着这香再好不过。”
妲己望着他,心中满是疑惑。此刻的武庚,言语温柔,与往日那个孤傲冷僻的太子判若两人。她不禁想起后宫那十五六年的空白,想起王后王氏的深不可测,暗自揣测他是否会为了母后加害自己。可转念一想,武庚性子阴沉骄傲,即便要害她,也该是光明正大的手段,而非这般迂回。更何况,以她的处境,即便真的有阴谋,她也未必能躲开。想通这层,妲己反倒松了口气,权当他今日是真的心情极好。她不再多想,伸手去接香盒,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盒身上。那是个极为精巧的木盒,雕着芍药纹样,盒身漆成褐色,纹样却是两朵并蒂芍药,一朵嫣红,一朵嫩黄,颜色鲜活欲滴。
“这颜色真好看,是怎么调出来的?”妲己一边伸手去接,一边慢慢抬起头问道。
武庚见她低头发怔,还以为她又在看自己的手,不由得再次痴凝地望向她的脸庞。不料妲己恰好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武庚已然看呆,竟忘了低头,也忘了回答。直到妲己的指尖快要触到香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慌,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妲己的手却已伸了出去,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双双愣住。
妲己惊得浑身一僵,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要撤回手。武庚心中一急,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握。可妲己抽手的动作又快又急,他只轻轻触到了她微凉的指尖,便落了空。
被武庚这般唐突,妲己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可对方是太子,是大王唯一的子嗣,她既不敢叫嚷,也不敢斥责,只能死死憋着气。她想瞪着武庚表达不满,却又实在不好意思抬头,憋得胸口发闷。低头时瞥见武庚身上的青色衣角,心中更是烦躁,索性猛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他一眼。
武庚见她蹙着眉、抿着唇,分明是动了怒,却强忍着不肯说话,连自己的衣角落在她眼里都像是一种冒犯,心中又酸又痛,却无从辩解。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委屈,低声解释道:“这红色是辰砂,黄色是雌黄,绿色是石绿,都是从山里采来的矿石,磨成细粉才能用。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很多都是用辰砂描的。”
妲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越是刻意不提方才的触碰,便越说明他心中在意。妲己心中慌乱不已,猜不透这太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时没了主意。
“其他的都无妨,只有这雌黄,你轻易别去触碰。”武庚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为何?”妲己随口问道,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见她肯开口回应,武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当她也愿意缓和这尴尬的氛围,继续说道:“雌黄有毒。虽可入药,但直接接触总归不好,你别没事去摸盒上的纹样。”
妲己仍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衣角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武庚也不再多言,低头将余下的香粉一一做成香饼,小心地放进其他盒子里,再铺开一块包袱皮,将所有盒子整齐码好,包成一个规整的包袱,提着便要出门。
“送我下去。”武庚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什么?”妲己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
“送我下去,你自己。”武庚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不看她一眼,抬脚便往外走。妲己无奈,只好跟上。出了殿门,她唤来一个内侍,想让他替武庚提着包袱,却见武庚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妲己心中一慌,慌忙让内侍退下了。印儿等人深知太子的脾气,见他脸色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也不敢上前询问,任由妲己独自去送。好在有雷灵跟在身边,即便有人要害妲己也难——这猛虎不仅会扑咬,一声咆哮便能震慑众人。
送到最下层台阶时,妲己刚要施礼拜别,武庚却猛地回过身来。他站在下方两级台阶上,目光直直地锁着她,一言不发。妲己起初还有些尴尬窘迫,可这寂静的林子、这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竟让她莫名地生出几分怨恨。她猛地恼羞成怒,冲着武庚喊道:“你少盯着我!”
这话一出,连妲己自己都吓了一跳。武庚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失态,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冷冷道:“怎么?你怕看?”
“你少这么看着我!”妲己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愤怒。雷灵察觉到主人的怒气,也对着武庚发出“呜呜”的低吼,毛发竖起,摆出戒备的姿态。
武庚轻蔑地瞥了雷灵一眼,又上前一步,与妲己几乎脸贴着脸,目光带着逼视的意味:“我只是看着你,什么也没做,你为何这般生气?”
“我不让你看!”妲己说不出具体的道理,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对过往的怀念、对当下的无奈,都化作了莫名的怒火。即便有缘由,她也没法跟武庚说清楚,更懒得解释。
武庚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迟疑了片刻,便要将她往自己怀里拉。妲己心中一惊,拼命用脚抵着地,另一只手紧紧抱住雷灵的脖颈,死活不肯挪动。武庚一时竟没能将她拉过来,又拽了两下,妲己的身子已然向后倾斜,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武庚心中一紧,不敢再用力,却依旧不肯松手。妲己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极大,根本抽不出手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妲己心中一惊,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武庚依旧冷冷地看着她,丝毫没有畏惧。妲己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对着他哭喊道:“我好歹也是你的庶母!那边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若是被人瞧见,你没事,我还怎么活!”
武庚死死瞪了她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手。若不是妲己一直抱着雷灵,恐怕早已向后倒去摔破后脑。即便有雷灵支撑,她还是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武庚慌忙伸手想去扶,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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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与戒备地瞪着他,只好收回手,默默站回原地。妲己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连一眼都没看武庚,带着雷灵便朝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武庚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妲己远远便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裳——是曼夫人邓氏。她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而华嫔则手持一根粗树枝,正卖力地抽打一个婢女。华嫔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妲己的黄色衣袍,却因有邓氏在旁,并未放在心上,依旧不停地抽打。
“叫你犯贱!叫你想着勾引大王!叫你犯贱!”每骂一句,华嫔便用手中的树枝狠狠抽向那婢女。那树枝足有二指粗细,说是木棍也毫不为过。
妲己定睛望去,那婢女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身上的衣裳被抽得破烂不堪,脸上也布满了红肿的鞭痕。虽然她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又有邓氏在场,但见这婢女快要被打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惶恐,想起为了生存不得不刻意邀宠的卑微,这婢女的遭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深宫中女子的悲哀。妲己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华嫔姐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她先前打听过多,这后宫之中,除了盈嫔比她小两个月,其余女官都比她年长,因此开口唤了声“姐姐”。
妲己开了口,华嫔自然不能再装作看不见。她刚要回头行礼,瞥见妲己身边的雷灵,那猛虎比初见时愈发健壮矍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惧。邓氏原本只顾着看热闹,此时也注意到了雷灵,心中一惊,直到妲己向她行礼,才怔怔地点了点头回应。华嫔见雷灵并无伤人之意,才慌忙向妲己行了礼。
妲己继续问道:“如今天气炎热,动怒伤肝,于身体无益。这奴才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姐姐如此动气?”
“这贱婢原是我宫里的梳头丫鬟!”华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早就听说她不安分,今日趁我不备,竟偷偷溜出寝宫。我遍寻不见,心中怀疑她是奔着大王去的,便往华夏宫方向找来,果然见她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转悠。我气急了喊她,她还敢拔腿就跑,幸好有侍卫帮忙,才在这里将她擒住。我便从旁边树上折了根树枝,在这里教训她一番!”
“姐姐确定,她是奔着大王去的?”妲己又问。
“这贱婢不知从哪里摘了好些花,恨不得全插在头上!”华嫔说着,指了指地上被打烂的几朵残花。
妲己心中了然,这婢女一直低着头,脸上的伤,想必是华嫔发狠抽打她头上的花时,不小心打到的。看着那婢女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妲己心中的怜悯更甚。她自己也是被命运裹挟的人,深知在这深宫中,女子的命运如同草芥,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凄惨下场。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抖得厉害,听到问话,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布满伤痕的脸。她怯怯地看了妲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出声。
“你要死啊!娘娘问你话,你也敢不答?”华嫔见状,怒火更盛,扬起树枝又要抽打。
那婢女吓得哭声更响,呜呜咽咽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妲己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华嫔见她回答得含糊不清,更是愤怒,一树枝狠狠抽了下去。那婢女吃痛,猛地挺直了脊背,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些:“玉叶!”
29. 第 30 章
“玉叶?”妲己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娇媚软糯,配着这丫头清秀的眉眼,倒也贴切。许是正因生得好,才动了不该有的贪念,想攀着帝辛一步登天吧。她望着玉叶蜷缩在地、浑身是伤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向华嫔劝道:“姐姐何必为一个奴婢动这么大的气?原本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往后严加看管也就是了。”
“自己宫里的人做出这种背叛主子的勾当,还说不是大事?”华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满,显然没将妲己的劝告放在眼里。
“若她真能得大王赏识,日后飞黄腾达了,自然也会报答姐姐的提拔之恩,不是吗?”妲己还想再劝,试图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反倒彻底惹恼了华嫔。她原本就因妲己专宠而心怀怨怼,此刻听妲己这般说,只当是在嘲讽自己留不住人、守不住恩宠,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她一言不发,扬起手中的粗树枝,对着玉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抽打。那树枝抽在玉叶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狠劲。尤其是在妲己几次求情之后,华嫔的力道反而愈发沉重,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这是故意不给妲己面子,借着打奴婢的名义,打妲己的脸。妲己自己心里也清清楚楚,一股火气瞬间涌上心头。
她素来性子温和,不愿与人争执,可终究是九嫔之首,在后宫之中也有自己的体面。这华嫔不仅丝毫不给她面子,还无视她的求情,反而变本加厉地施暴,让她再也无法忍耐。妲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脑子还算清醒,没有直接与华嫔对峙,而是先转向一旁的邓氏,冷声问道:“曼夫人,这事你管还是不管?”
邓氏一时有些发懵。她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后宫之中无论谁死谁伤,她都喜闻乐见,更何况是一个妄图攀龙附凤的卑贱奴婢。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明白妲己为何突然问起自己。
“既然夫人不管,只作旁观,那这局内人中,便属我位份最高,这事我管定了!”妲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华嫔闻言,果然停了手。她抬头看向妲己,见这平日里温顺软糯的小丫头,此刻一张小脸憋得紫红,眼神里满是倔强,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暗自懊恼自己终究是得罪了妲己,但转念一想,便又放下心来——妲己虽是九嫔之首,却也管不着自己责罚宫里的奴才。宫规明明白白写着,主子有权随意处置自家奴婢,如今有邓夫人在此作证,自己搬出这条宫规,不仅不会有事,反而能让妲己吃个瘪。想通这一层,华嫔心中竟悄悄欢喜起来,只等着看妲己出丑。
“这丫头,你若执意要打死她,便是不想要了。既然你不要,那我便带回去!”妲己的语气依旧坚定,可声音却微微有些发颤。众人都以为她是心里没底、底气不足,却不知她但凡激动气愤,声音便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华嫔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心中愈发得意,只当妲己是怕了宫规,此刻已然心虚。一旁的邓氏也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素来心思外露,一时高兴过了头,竟忍不住轻蔑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妲己的心里,也瞬间提醒了她——华嫔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施暴,定然是有宫规可依,不会轻易被怪罪。她猛地想起印儿从前跟她讲过的宫规:主子可以随意责打、甚至杀伤自己宫里的奴才,只要那奴才未曾被封为侍人或女御。妲己心中一阵苦闷,恨自己方才一时冲动,竟忘了这条如此没天理的规矩。看着对面二人得意洋洋的模样,她清楚地知道,她们必定是要拿这条宫规堵她,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妲己并未就此退缩,她迅速冷静下来,心中有了主意:玉叶之所以挨打,是因为想勾引帝辛。如今帝辛尚未散朝,按常理,散朝后不是回华夏宫,便是去她的延庆殿。无论他去哪里,只要自己拖延些时间,总能让他看到这里的情景。再者,自己出来许久未归,印儿必定会来寻她,到时让印儿想办法,或是直接打发人去给帝辛报信,说不定就能救下玉叶。打定主意后,妲己便愈发坚定了要带走玉叶的想法。
“娘娘这是糊涂了?”华嫔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古怪得像是在唱歌,“这宫规,娘娘该不会还不懂吧?宫规明明白白写着,主子可随意责罚自家奴才,便是我今日杀了她,娘娘也终究管不着。”
“是啊,便是我,也管不着。”邓氏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哎哟哟!娘娘莫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条宫规?”有了邓氏帮腔,华嫔愈发得意忘形,“也是,娘娘进宫时日尚短,又没日没夜地陪着大王,好容易等大王上朝才能歇口气,还要陪着那只老虎,哪里有工夫学这些宫规呢?”她的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妲己与老虎有染,言语刁钻又刻薄。
妲己不用抬头,也知道这话是姚夫人理氏说的。她抬头望去,果然见理氏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妲己心中愈发焦躁,对方人越多,她救玉叶的希望就越渺茫。她却不知道,此刻华嫔和邓氏心中,除了得意,更多的是恼怒——若不是妲己占尽了帝辛的恩宠,她们何至于如此孤独寂寞、百无聊赖?打丫头固然是为了出气,更多的却是在发泄对妲己的怨怼。
妲己瞬间便听出了理氏话里的污辱之意,心中恨得牙痒痒。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冷静地反驳道:“娘娘这话若是被大王听了去,可不得了!妲己只是大王的人,大王需要,自然要日日夜夜陪着。不过是大王怕我烦闷,才赐了这老虎陪我玩耍解闷。娘娘方才将大王与老虎相提并论,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若是大王怪罪下来,那后果,啧啧,妲己可不敢想。”
理氏素来靠一张嘴在后宫立威,没料到妲己竟如此伶牙俐齿,还直接搬出了“大不敬”的罪名。她想到帝辛散朝在即,心中顿时一慌,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华嫔和邓氏见状,也不敢再帮腔——妲己既然咬住了“大不敬”这条罪名,她们若是再插嘴,便成了袒护理氏,到时真被帝辛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邓氏悄悄推了推华嫔,给了她一个眼色。华嫔立刻会意,连忙打圆场道:“二位娘娘都是来看臣妾教训这贱婢的,何必为一句玩笑话闹僵了呢?”
“玩笑话?大王的尊严也能拿来当玩笑?”妲己寸步不让,语气坚定,“稍后我便要将姚夫人的话如实禀报大王,倒要看看,是谁在这儿笑得出来!”她打定了主意要胡搅蛮缠,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泼劲。反正雷灵就在身边,她也不怕她们恼羞成怒地加害自己。
“罢了,先办正事吧。”邓氏见妲己有意拖延,生怕夜长梦多,连忙开口打断,“赶紧处置了这丫头,咱们也好回去歇着,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大王的尊严不是正事,娘娘觉得什么才是正事?”妲己立刻反驳,“你们也说,她只是个‘贱婢’,连内侍、女御都算不上,如何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正事’?若是要向大王请罪,我随时奉陪。但这丫头,我必须留下——既然有人有意袒护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人,恕妲己冒昧,我要留着她给我作证。”
“你想怎样!”理氏脸色阴沉,冷冷地问道。
“回娘娘,我不想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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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妲己直视着她,语气坚定,“这丫头我今儿是要定了。要么,让她做我的奴婢;要么,让她做我的证人。总之,从现在起,谁也不能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妹妹也别恼。”邓氏难得开口调和,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不是我们不肯让妹妹带走这丫头,只是这宫人调配,历来只有大王和王后才有权力做主。我们便是想让妹妹带走,也没有这个权力啊。”
妲己一时语塞。邓氏说的是实情,她若是现在去请帝辛做主,只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玉叶就会被华嫔打死;可若是不去,她又不知道帝辛何时才能散朝,更不知道他散朝后会不会来延庆殿——若是帝辛直接回了华夏宫,未必能看到这里的情景。她眉头紧锁,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华嫔见妲己沉默不语,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又回来了。她乘胜追击,笑着说道:“既然娘娘也重视宫规,不再纠结我责罚奴婢的事,那我可就按着宫规,继续教训这贱婢了?”说着,她高高扬起手中的树枝,又快又狠地抽在了玉叶的背上。邓氏和理氏也跟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妲己看着玉叶疼得浑身抽搐,心中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只觉得那树枝仿佛是抽在自己的脸上。她暗恨自己多管闲事,更恨自己不熟悉宫规,才闹得如此难堪。可她更清楚,自己这是被华嫔、邓氏她们合起伙来欺负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差点哭了出来。
雷灵似乎察觉到了妲己的难过,猛地对着华嫔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盯着华嫔。华嫔起初还打得兴起,可突然发现邓氏和理氏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心中顿时有些疑惑。她抬头一看,正对上雷灵凶狠的目光,吓得瞬间慌了神,手中的树枝因慌乱而抽偏了,沿着玉叶的耳朵滑了下去。“啊——”玉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蜷缩成一团。
这声惨叫让华嫔愈发惊恐,手脚都软了下来,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妲己听到玉叶的惨叫,也猛地抬起头,见众人都因雷灵的发怒而惊惧后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这孩子果然是通灵性的,总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
借着这个机会,妲己再次开口说道:“既然你已经打够了,这丫头我先带走,让她给我作证。”
“谁……谁打够了!”华嫔强作镇定,却难掩声音里的颤抖,“我要把她带回宫里继续教训!娘娘放心,我断不会打死她,一定给她留一口气,让她给娘娘作证便是。只是这老虎在此,若是打得皮开肉绽,难免会有血腥味儿,对咱们谁都不安全,你看它现在就这般狂躁。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回头娘娘只管派人去我宫里领这丫头,再不济,我着人把她送过来也是使得的。”她依旧不肯松口,只想把玉叶带回自己宫里,再做打算。
“你既然拿宫规说事,若是把她带回宫里,你要打要杀,我也无计可施。”妲己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到时我没了人证,姚夫人那些折损大王尊严的话,便没人能为我作证。你们再反口咬我一口,说我有意挑拨离间,诬告姚夫人,我该怎么办?”
“这丫头若是真被你这毒妇带回去,还能有活路?”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沉稳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庚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面色冷清,眼神寡淡,依旧是那副惯来不容情的模样。他冷冷地说道:“有我做主,这丫头便留在延庆殿,妲己带走便是。便是她治不活,真的死了,我给你作证。至于那所谓的大不敬之罪,我倒想好好听听你们如何分辨。”
30. 第 31 章
深宫暗诡中的余波与隐忧
众人瞥见武庚的身影,皆是心头一凛,慌忙躬身施礼,姿态恭谨至极。唯有妲己依旧僵立在原地,虽背对着他,却早已从那沉稳的脚步声中辨出了来人。想起方才在台阶上的轻薄之举,她心头的怒火尚未平息,竟一时忘了宫中礼制,连最基本的躬身都未曾做。
武庚本就不稀罕妲己对自己恭恭敬敬,可众目睽睽之下,唯独她恃宠无礼、拒不施礼,难免落人口实。万一被有心人事后参上一本,添油加醋地说她不敬太子,或是更甚者,察觉到他们之间异样的纠葛,后果不堪设想。他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目光冷冷地扫向妲己,沉声道:“妲己娘娘是对庚儿有成见么?只不知庚儿何时得罪了娘娘,竟让娘娘如此怠慢。”
妲己何等聪慧,瞬间便听出了他话中的警示之意。她心头一凛,怒火稍稍压下,立即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躬身施礼,语气恭顺却带着几分疏离:“妲己不敢。原是与太子并不相熟,即便见了面容也未必能即刻认出。方才又恰巧背对着太子,未曾察觉是太子驾到,还望太子恕罪。”
“如此最好。”武庚微微颔首,算是接纳了她的解释,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邓氏、理氏与华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方才这里倒是热闹得很。我本是回延庆殿取些旧物,远远便听见此处喧嚣不休,走近一看,竟见你们言语轻佻,对我父王多有不敬,还刻意折辱妲己,却偏拿宫规当幌子搪塞。我听得厌烦了,此刻只想让妲己带我去殿中取回东西。你们若是还想闹,便等父王散朝后,到他面前闹个够。这丫头,我要带走,谁敢拦着,尽可出声。”
话语落地,周遭一片死寂,哪里有人敢真的站出来阻拦?此事本就与邓氏、理氏无甚牵扯,她们不过是来看热闹、借机打压妲己罢了。如今武庚发了话,她们巴不得赶紧撇清关系抽身,免得惹祸上身。二人连忙开口附和,一边说“全凭太子做主”,一边急急辩解,称此事原是华嫔要责罚自家宫人,她们二人只是旁观,既未插手,更未说过半句不端之言。
妲己心中何尝不清楚,仅凭理氏方才那几句含沙射影的话,要定她大不敬之罪,实在太过勉强。自己方才那般胡搅蛮缠,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转机。如今“救兵”已然出现,再继续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未必能讨得半分好处。武庚见她对邓、姚二人的辩解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暗叹:这妲己虽性子执拗,却也着实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他也不再追究二人的偏袒不公,目光沉沉地落在华嫔身上——此人手段狠毒,又已与妲己结下仇怨,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华嫔却丝毫不知武庚已起杀心,只当他们带走玉叶,自己最多不过是被大王责骂几句,终究无大碍。更何况,她根本争不过身为太子的武庚,便也不再多加阻挠,眼睁睁看着玉叶被带走。
没过片刻,印儿便急匆匆地寻了过来,见妲己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瞥见地上蜷缩着、浑身是伤的玉叶时,又立时慌了神。妲己软语安抚了她几句,吩咐她先回殿中叫人来扶玉叶。随后,她向邓氏、理氏二人施了一礼,转身便要走。武庚见状,也紧跟着迈步跟上。妲己心中清楚,他这般紧随其后,不过是为了圆方才“回殿取物”的说法,做给旁人看罢了。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任由他跟着,不敢在此刻拂了他的意。
一路回到延庆殿,武庚便站在一旁,看着妲己忙前忙后地吩咐下人给玉叶擦拭伤口、涂抹药膏,并未上前打搅。待妲己稍稍安顿好玉叶,他才朝着印儿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殿外。印儿会意,连忙跟了出去。
“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武庚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太子的意思是,那叫玉叶的丫头有问题?”印儿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武庚沉眉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她若是真的想要求得父王宠幸,没理由不往华夏宫跑。父王此刻不在宫中,她即便闯进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何况,邓氏、理氏她们顾忌着自身名声,未必敢在华夏宫门口如此张扬地闹起来。再者,她既然是在华夏宫门口被发现,若想要求生,理应立刻向东跑去我母后的地坤宫——母后一来能保她性命,二来,若是得知她这份‘苦心’,或许还会成全她的期盼。可她偏偏一路向西,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延庆殿来,这不合常理。”
“难道……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故意闹这么一场,想借机找我们娘娘的麻烦?”印儿越想越觉得心惊,声音都微微发颤。
“目前尚不能确定。”武庚摇了摇头,目光愈发深沉,“但这丫头今日的行为,定然藏着更深的目的。你往后务必仔细留意着她,若是妲己有任何异动,随时派人通知我,我自会尽快赶来。”
印儿听着武庚的叮嘱,心中更是疑惑不解。这太子素来冷心冷面,对谁都漠不关心,如今却对自家娘娘如此上心,这般尽心尽力的模样,又不像是因为娘娘是大王的宠妃才刻意讨好。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抿着嘴,怔怔地看着武庚。
武庚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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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悔。终究是关心则乱,今日这般失态,怕是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怀疑。往后,自己的心思可要掩藏得更严密些才是。他抬眼望向殿内,见妲己依旧在忙着照料玉叶,便不再多留,吩咐印儿回去照看妲己,自己则转身离开了。
印儿怔怔地望着武庚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眼看着他已走到最后几级台阶,却见他身形蓦地一顿,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包袱——正是他方才离开时包好的、装着香饼的那个。印儿心中暗叹:太子倒是个细心之人,只是这般细腻的心思,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的姑娘能消受得起。她站在原地感叹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往殿中走去,一边帮忙照料玉叶,一边暗暗留意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看什么呢,魂都快飞了!”金花突然从一旁蹦了出来,大声嚷嚷着,吓了印儿一跳。
“死蹄子,想吓死我不成?”印儿拍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猛然想起自己方才是在目送武庚,而妲己之前也说过,金花曾对着武庚的背影发呆。她心头一慌,生怕金花误会自己也对太子有什么心思,急忙转移话题:“没看什么,原是送太子出去,想着他虽性子冷淡,今日却帮了娘娘一个大忙。倒是你,不在里头帮忙照料,跑出来做什么?”
“谁说我没帮忙?”金花撅着嘴,一脸的不乐意,伸手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几片草叶,“喏,你看,这是娘娘让我出来找的草叶子,说是叫冰台,能止血呢。”
印儿低头看去,只见那草杆呈褐色,叶片带着细碎的裂片,凑近闻了闻,还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她随口问道:“这就是冰台?管用吗?”
“娘娘说管用,应该就管用吧。”金花说道,“玉叶伤得倒不算最重,可出血也不少。之前太医给的药粉都用完了,方才娘娘还念叨着呢,说回头得多向太医要些,多储备些才好。”
印儿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不仅要索要止血药,其他常用的药物也该多备些,免得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她见金花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对自己方才目送太子的举动起疑,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转身便要回殿中帮忙,又特意遣了一个内侍去太医院取药。
谁曾想,金花前一刻还带着几分稚气地撅着嘴,待看到印儿转身离去的背影时,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敛去。她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冰台草,指节微微发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意,随着那笑声,身子还微微摇晃了几下。那模样,全然没了平日的卑微与憨直,反倒透着一股阴狠诡谲的主子气派,与方才判若两人。
31. 第 32 章
印儿得了武庚的叮嘱,不敢耽搁,立刻打发人去太医院取药。那太医一听说要药的是延庆殿,只当是受宠的妲己宫里出了变故,不敢有半分怠慢,匆匆备齐所需药品交给来人,又急匆匆地跑到轩辕殿旁候着——他深知帝辛对妲己的看重,万一真是妲己出了事,自己少不得要担责。也正因如此,帝辛刚一散朝,就从太医口中得知了延庆殿急需药品的消息。他生怕是妲己受了伤,连朝服都顾不上换,往日里对那只猛虎的忌惮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脚下生风般直奔延庆殿而来。
帝辛赶到延庆殿外,抬眼望去,殿外安安静静,既没有主子出事的慌乱,也没有猛兽伤人的迹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仍不敢完全放松。他疾步跨进殿内,一眼就看见妲己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正低头忙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殿中榻上躺着一个受伤的丫头,妲己正拿着刚取来的药粉,和印儿一起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帝辛俯身查看,见那丫头身上满是棍伤,衣衫破烂不堪,脸上也带着红肿的痕迹,显然是被人狠狠打过。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丫头面生得很,不像是延庆殿常伺候的人,便开口问道:“这丫头是在哪里被打成这样的?”
帝辛的声音突然响起,正低头专注上药的妲己和印儿都被吓了一跳。妲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大王怎么来了?”
“听闻你这里急着要了不少药品,怕是你出了什么事,便急忙赶来了。”帝辛的目光落在那丫头的伤势上,眉头紧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打得这么惨?”
妲己本就不想主动告状,想起白日里华嫔的嚣张、邓氏和理氏的冷眼,还有自己为救人所受的委屈,她只是郁闷地看了帝辛两眼,便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帝辛见状,又将目光投向印儿,指望她能说出些缘由。可印儿原本就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被帝辛这般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满是茫然与窘迫,只能扭头去看妲己。可妲己只是偏着脸,依旧抿着嘴不肯出声。
印儿被帝辛盯得实在熬不住了,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场的人,便硬着头皮开口:“奴才……奴才实在不知详情。只是先前殿里寻不着娘娘,奴才到处寻找,忽然听到延庆殿下方不远处吵吵嚷嚷的,生怕娘娘吃亏,便急忙跑了过去。等奴才到的时候,这丫头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是娘娘让奴才找人把这丫头抬回来的,所以奴才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后经过。只是……”
印儿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偷偷瞥了妲己一眼,见她既没有要拦着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催着自己说下去的神情,仿佛自己说不说都无所谓一般,心中不免有些困惑。帝辛却最是不耐有人说话吞吞吐吐,当即催问道:“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奴才到的时候,看见曼夫人和姚夫人都站在一旁,离这丫头最近的是华嫔娘娘。三人手里都没有打人的东西,旁边虽然站着不少侍卫和内侍,也都离得远远的,不像是动手打的人。似乎……似乎是我们娘娘原本拦不住华嫔打人,恰巧武庚太子来延庆殿取旧时配制的香料,开口帮了一句,娘娘才得以救下这个丫头。”印儿一五一十地说道,刻意隐去了武庚事前就在殿中配香的细节。
“庚儿?”帝辛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解,“庚儿向来性子冷淡,不管闲事,怎么会突然插手这种事?”
妲己听出帝辛言语中的疑惑,又见印儿有意避讳了武庚事前在殿中的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印儿是了解帝辛的心性,怕多说多错,引来不必要的猜忌。虽说她与武庚之间并无不可告人的事,可白日里台阶上的暧昧纠缠终究让她心虚。她连忙接过话头,解释道:“大王,这事也怪妲己。妲己初入宫,不熟悉宫规,见华嫔打得太狠,一时心软想要救下这丫头,却不料被曼夫人和姚夫人责备,说妲己连宫规都未曾记熟。姚夫人还说,妲己只顾着晚上陪大王、白天陪猛虎,根本没时间去背宫规。想来是这话被太子听了去,太子不知怎么就动了怒,才出手管了这事,帮妲己救下了这丫头。”
帝辛原本没把理氏的话放在心上,可听到妲己说太子是因为这句话动了怒,略一回想,顿时品出了话里的不对劲。理氏这话看似是针对妲己,实则是连带着不尊重自己——把自己与猛虎相提并论,岂不是大不敬?帝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自此之后,对理氏更是愈发不待见。
只说眼下,帝辛原本根本不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别说一个小小的奴婢,便是二十七世妇,随便死上几个,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这事既然是妲己关心的,连向来不管闲事的庚儿都动了怒,他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又追问了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华嫔为何要如此狠心地打她?”
妲己见帝辛追问,心中清楚,经过今日之事,自己已然和华嫔、邓氏、理氏三人结下了仇怨,尤其是华嫔,若是有机会,定然不会放过自己。她索性一横心,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刻意瞒去了自己送武庚下山的那段插曲,只说自己原本想带着猛虎在附近走走,无意间听到了打骂哭叫之声,一时好奇上前查看,才卷入了这场风波。
帝辛听完,得知华嫔竟是因为一个奴婢惦记自己、想要邀宠,就下此狠手,甚至险些将人打死,顿时火冒三丈。他碍于在妲己面前,强压着怒火没有发作,可牙关却咬得咯咯作响,拳头也攥得紧紧的,半天没有说话。妲己自然知道帝辛为何发怒,心中暗暗揣测着他会如何发落华嫔。
一旁的印儿心里却满是郁闷:娘娘这真是没事找事,好端端的,偏要把这么一个上赶着巴结大王的丫头救回来。方才给这丫头擦身子上药时她就看清了,这丫头面庞清秀,身段也不错,还透着一股子和华嫔相似的妖媚劲儿。印儿暗自感叹“主子带什么奴才”,转念一想,只怕往后宫里又要多一个和华嫔一样争宠的人了。
谁知帝辛的心思全在妲己身上,他只是随意看了那丫头一眼,生怕妲己会吃味,反倒开口安慰道:“这丫头是不是真的因为想要邀宠才被打的,还未可知,你也不必多想。”其实帝辛见多了后宫的阴谋诡计,心中也和武庚有着同样的疑惑——这丫头的行为不合常理,且邓氏和理氏的出现也太过巧合。只是他怕自己说对了会让妲己伤心,说错了又会惹她生气,便将疑虑压在了心底,只想着日后多加留意观察。
帝辛好言哄了妲己几句,见她情绪平复了些,便留在延庆殿和她一同用了午膳。饭后,他直接回了华夏宫,让人去请王后王氏。王氏赶来之后,帝辛当即降旨:华嫔侍奉大王期间,心存嫉妒,不以大王为重,且对上冲撞无理,着人截去舌头,五花大绑沉河;另拟擢升青鸢为部嫔。
妲己听闻这道旨意,心中不由得为华嫔生出几分感慨——虽说华嫔性子嚣张,手段狠毒,可落得如此下场,也实在太过凄惨。她实在不明白,帝辛为何会下这般狠手。
帝辛却有自己的盘算:华嫔既然已经和妲己结了仇怨,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出言责备她,以华嫔的性子,日后定然会兴风作浪,报复妲己。更何况,华嫔的长处本就只有容貌,如今有了妲己,华嫔那张脸便没了任何价值。只是他也清楚,这事恐怕还没完,想要彻底安稳,怕是没那么容易。至于青鸢,原是王后王氏举荐的,王氏说青鸢在了你中算是个有才干的人,帝辛便没有驳回。
岂料帝辛要擢升青鸢的消息传来,印儿顿时变得焦躁不安,一整天都在殿中叹气跺脚,来回踱步,一刻也不得安宁。妲己见她如此反常,心中十分困惑,便开口问道:“印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焦躁?”
“娘娘,那青鸢和华嫔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印儿停下脚步,语气急切地说道,“她们二人平日里就走得极近,青鸢还一直巴结着曼夫人和姚夫人。她本身心思就重,手段更是素来狠辣。若是真的提拔了她,让她有了地位,定然会愈发难缠,娘娘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难安稳了!”
妲己原本对谁上位、谁失势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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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听印儿这么一说,心中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她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深宫争斗的冰山一角,往后类似的事情恐怕还会遇到。她想了想,决定试着阻拦这件事。
晚间,帝辛来到延庆殿,见妲己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开口问道:“爱妃,你这是在想什么?为何闷闷不乐的?”
“大王,不要封那青鸢好不好?”妲己说着,轻轻靠在帝辛的胸口,将脸颊贴在他的心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
“哦?你这是吃醋了?”帝辛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只当妲己是在意自己。
妲己能清晰地感受到帝辛加速的心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帝辛心中的地位确实不低,这让她多了几分底气。她继续说道:“大王,不是妲己吃醋。之前那青鸢对我就不大尊重,妲己见过她两次,两次都见她和华嫔黏在一起。若是让她有了势力,怕是又会像华嫔一样欺负妲己的。”
帝辛何曾听过妲己对自己说过这般软话,见她这般撒娇依赖自己,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对她的要求自然是无不应允。他转念一想,青鸢是王氏举荐的,王氏必然知晓青鸢与华嫔、邓氏等人的关系纠葛,却还是举荐了青鸢,其中恐怕另有深意。他怀抱着妲己,眉头却偷偷皱了起来,心中开始暗自谋划。
次日一早,帝辛便让人通知王氏,说近日有王侯之女即将长成,若是九嫔之位满了,日后便不好安排,因此撤销擢升青鸢为部嫔的旨意。王氏自然不好再坚持,更何况帝辛惦记着收纳其他贵族女子入宫的心思,她也不好当众点破。于是,王氏暗地里让人通知了青鸢一声,明面上则毫无动静。宫中其他人见擢升青鸢的旨意迟迟没有执行,私下里议论纷纷,足足过了两个多月,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
而青鸢,原本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从世妇晋升为部嫔,满心欢喜,却不料骤然从云端跌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鉴于华嫔的悲惨下场,也不敢随意责打宫人发泄怒火,心中的郁气无处发泄,又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竟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半个多月。这一场病,自然也成了宫中众人的笑料。
好不容易等青鸢的身子恢复了,她细细打听,才得知是在妲己侍寝之后,帝辛才改了主意。青鸢心中顿时认定是妲己从中作梗,阻拦了自己的晋升之路。可她也清楚,帝辛明明白白地袒护着妲己,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可越骂,心中的恨意就越浓,从此之后,她便日夜盼着有机会能报复妲己,发誓一定要狠狠作践她,才能解心头之恨。
再说王后王氏,刚得知帝辛要她撤回擢升青鸢的旨意时,便猜到是妲己的缘故。但她也明白,妲己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在这深宫中好好活下去,便也没有太过在意。后来又有人将妲己那日与华嫔争执的始末细细禀报给她,王氏听后,只是略微沉思了片刻,并未表露任何态度。
宫中渐渐有了流言,说照此下去,妲己迟早会取代王氏的后位。可王氏对此却不以为然——她与妲己之间,终究还隔着三位夫人。只要自己行事谨慎,不犯大错,凭妲己再怎么得宠,也没有封后的道理。此时与其费力打压妲己,惹得帝辛不快,不如明面上顺着帝辛的意思,对妲己多加“宠爱”,暗地里悄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见机行事便是。
妲己一时之间宠冠后宫,且是月复一月的专宠。宫中众人虽因她的恩宠而对她心生怨恨,树了不少敌人,可华嫔的悲惨下场就摆在眼前,没人敢真正对她动手。连华嫔只是稍稍招惹了她,就落得个被拔舌沉河的下场,众人都怕自己万一不小心触怒了妲己,会落得比华嫔更凄惨的下场。
可妲己心中清楚,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她深陷这恩宠的牢笼,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不久之后,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后宫,届时,便是她想收手,也由不得自己了。那份青春的懵懂与憧憬,早已在深宫的算计与悲悯中,被消磨得面目全非。
32. 第 33 章
经华嫔被沉河、青鸢晋升落空这两件事之后,宫中之人对妲己皆是侧目而视。只是碍于她正得帝辛极致的宠爱,没人敢、也没人有办法刁难她,更无从下手打击。再加上华嫔出事之后,连带着姚夫人理氏也彻底失了帝辛的欢心——一个贵族出身的夫人尚且落得如此境地,旁人更不敢轻易跳出来触霉头。原本就与理氏交好的曼夫人邓氏,这下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日子过得寂寞又煎熬。没人陪她说话,更没人肯与她联手。她曾两次试图为理氏求情,都被帝辛冷若冰霜的脸吓了回去。自那之后,帝辛更是连第三次求情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妲己不在身边时,他根本不愿意见邓氏;即便在路上偶遇,也从不停步,任由她恭敬行礼,最多不过敷衍地“嗯”一声,那份冷淡与不在意,毫不掩饰。后宫也借着这股威慑,平静了整整一个多月。
整个夏天,太子武庚只在妲己不在延庆殿的时候,踏足过这里三四次。每次来都是为了收集未落的各色鲜花,调汁制粉,且每次都事先禀报过王后王氏,因此也没人胡乱揣测。直到入了秋,武庚再次来延庆殿调配香料,却不料意外撞见了妲己。
那时节,已有不少树叶枯黄飘落。武庚事先从王氏那里打听清楚,说妲己正在华夏宫伴驾,要到午饭后才能回延庆殿,便放心地来了。行至延庆殿的台阶下,只见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她越是得大王的宠爱,待在延庆殿的时间就越少,连下人都敢这般疏忽。而自己与她之间的缘分,似乎也随着她的恩宠,变得越来越浅。他兀自沉浸在这份伤感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已走上了高台。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天蓝色的背影坐在厚厚的落叶上,抱着膝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地面发呆。那一刻,武庚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把那背影当成了妲己。回过神来,他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终究是自己太过执念,才会频频产生幻觉。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那人身后。
身后传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那人缓缓回过了头。武庚抬眼望去,心中只剩懊恼——他竟又一次把眼前人错认成了妲己。可下一秒,他便僵住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妲己本人。坐着的妲己并未起身行礼,反而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你今儿别牵我的手,好好坐着,我就不赶你走。”
武庚微微一怔,确认眼前之人真是妲己,心中的欢喜与冲动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便想伸手去捉她的手。妲己怨怼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收回了手。武庚见状,也收敛了心神,在离妲己二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落叶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里的叶子真厚啊。”妲己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像极了有苏的样子。”
“我没去过有苏。”武庚轻声回应,目光紧紧锁在她的侧脸上。
“有苏也有这样一片林子,一眼望不到头,绵延出好长一段。真走到林子的尽头,就是沁河了。”妲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对家乡的思念。
“沁河?”武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格外雅致。
“对,沁河。”妲己点了点头,眼神亮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画面,“沁河绕着林子流淌,又远远地离开。夏天再热,只要下到沁河里,哪怕只是掬一捧水洗脸,也能凉到心脾里去,舒服得很。”
“那片林子叫什么名字?”武庚追问。
“沁奥。”
“倒是个实在的名字。”武庚微微颔首。
“实在?”妲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武庚,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哪里实在了?这名字是我自己瞎想的。我们那里的树林就叫树林,就像你们这里常走的路一样,都是寻常可见的,又没有分明的界线,哪里会特意起名字。”
“随便什么名字都好。”武庚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脸上也难得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说那是沁奥,那它就是沁奥。”可转念一想,她方才说的是“你们这里”,那语气里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看来,她终究是不喜欢这座王宫,不喜欢朝歌的,这份认知让他心中又泛起一阵伤感。
妲己见武庚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眼神忽明忽暗,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略一思索,便知道是自己失言刺激到了他。她心中泛起一丝歉意,却又无可奈何。他是帝辛唯一的儿子,身份尊贵,而自己是帝辛的妃嫔,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别说自己对他从来没有男女之情,即便有,也万万不敢靠近——她好不容易才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保住了性命,不想因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可看着武庚这般难受的模样,她又有些不忍。思念家乡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想起了妹妹妙己,便对着武庚,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有苏的种种趣事。
“你说的那个妹妹,就是你特意请旨留在有苏,不让她嫁我的那个?”武庚忽然开口问道。
妲己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正是她。”
“如今你也算是了解我了,还觉得让你妹妹嫁过来,不是一件好事吗?”武庚的目光带着几分期待。
妲己抬起头,看向武庚。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儿,性子虽冷淡,却也有着细心温柔的一面,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可她心里清楚,妹妹早已心有所属,怎么能硬生生拆散他们?这话刚要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想起姬发对妙己的深情,想起自己一心想要成全他们的决心,可偏偏是自己的干预,才让妙己没能嫁成心上人。她又定定地看了看武庚,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悔意:若不是自己当初自以为是,强行阻拦,妙己当真嫁了眼前这人,或许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也未可知。
妲己出神地看着武庚,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武庚见状,也不由得痴了,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妲己猛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了头。武庚也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控,连忙别过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地上的各色落叶,以此掩饰心中的尴尬。为了打破这份沉默,他又主动开口,跟妲己谈论起延庆殿四周的各种植物,尤其是对那些可以入药的植物,细细地多讲了一些。
直到金花来叫妲己用午膳,二人才惊觉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只因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又有不少尚未落尽的树叶遮挡了阳光,林间显得格外静谧,竟让他们全然忘了时间。
“说起来,你的雷灵呢?它不是向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吗?”武庚环顾四周,没看到那只威猛的老虎,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你就不许人家也睡个懒觉?”妲己笑着打趣道。
说着,二人一同起身,往殿中走去。武庚此次前来的正事还没办,妲己也不好直接赶他走,便留他一同用膳。她尊武庚坐在北面的主位,自己则坐在西边的下手位相陪。印儿在一旁小心侍候,金花张罗着传菜之后,也恭敬地长跪在一旁。
那玉叶此时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只是妲己自始至终都没有优待过她。武庚也听过宫里人的议论,说妲己是怕有人借着邀宠的名义,分走帝辛对她的宠爱。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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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听到这些流言,从来都是置若罔闻。她之所以对玉叶这般平淡,不予以重用,是因为每次与玉叶说话,都觉得对方心思不正。玉叶总是像在刻意试探什么似的,频频问出一些古怪的问题。起初,妲己还想着宽慰她,可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人根本难以沟通——无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刻意避开你的问题,绕着圈子回答,往往绕来绕去,就偏离了原本的话题。妲己越发觉得玉叶可疑,华嫔当初打她,或许并没有冤枉她。正因认定玉叶心术不正,妲己始终没有重用她,连雷灵也不让她靠近半步,只让她负责分配殿内外的清扫、浆洗等杂事。至于饭食筹备、香饼制作、照料雷灵这三件关乎自身安危与恩宠的大事,一件也不让她沾边。
武庚见玉叶落得这般境地,心中反倒安稳了许多——妲己能有这般防备之心,也能少受些暗算。
片刻之后,宴席结束。玉叶指挥着奴仆撤下饭桌,金花则领着人去取武庚调香所需的物品。玉叶见殿中暂时无事,便向印儿请示,说要去内侍府找管工具的侍人多要些扫把,带着人把台阶上的落叶清扫一下。印儿没有立刻答应,转头看向妲己。妲己低头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无妨,把台阶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就好,剩下的,还给我留着。”
那些落叶,原是妲己触景生情,悲秋伤怀,特意让人留着的。如今堆积得确实太厚了些,清理掉一部分也合情合理。
“娘娘都发话了,你就去吧。记住,只清理台阶上的,留一半叶子在原处。”印儿对着玉叶吩咐道。
玉叶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去。
“娘娘,不派人跟着她吗?”印儿满心不解,低声向妲己问道。
武庚也十分好奇。他看得出来,妲己根本不信任玉叶,如今玉叶难得有机会走出延庆殿,极有可能是去给背后的主使通风报信。
“就算跟着她,知道了幕后之人,又能如何?”妲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通透。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妲己又继续说道:“我并非不想知道幕后是谁。可就算知道了,我们也不清楚对方的长远打算,冒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况且,派人跟着她,本身就极易被察觉。一旦她们有了警惕,我们扳不倒她们事小,往后的暗箭只会更加难防。不如我们装作放松了戒备,让她们也松一口气,露出更多的破绽。”
武庚心中暗暗赞叹,又隐隐有些心疼。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原本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女子,就已经在深宫的尔虞我诈中,学会了这般步步为营。她的成长,全是用孤独与防备换来的。
且说玉叶此次出去,确实是想给指使她的人通风报信。可走了一半的路程,她忽然犹豫了起来:若是把近日在延庆殿的所见所闻悉数告诉那人,自己未必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正她与那人之间互通消息本就不易,如今妲己又不重用她,即便自己推脱说没能找到机会,也能蒙混过关。倒是方才看到的景象,若是自己隐瞒不报,或许还能从中谋取更长久的利益。想到这里,她脚步一顿,果真转身往内侍府的方向走去,乖乖去要扫把了。交代完取扫把的事宜,玉叶想起自己方才的决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她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主动权。一路上,她笑逐颜开,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慢悠悠地往延庆殿走去。
“玉叶!”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玉叶浑身一震,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般,脚步瞬间僵住。她缓缓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娘娘!”
33. 第 34 章
玉叶双膝跪地,脑子飞速运转,转瞬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只怕这位曼夫人邓氏,早已在延庆殿附近布下了眼线。自己一旦踏出延庆殿的范围,必然逃不过她的监视。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去,终究都会被她截住;即便侥幸没撞见,潜伏在暗处的人也会把自己强行带去见她。
无数个借口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被她一一否定。那些说辞要么漏洞百出,要么太过牵强,根本不足以骗过心思深沉的邓氏。她垂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玉叶,跑这么快,是身上的伤都好了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玉叶抬眼望去,正是曼夫人邓氏,身后只跟着几个亲信,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见邓氏主动点破,玉叶哪还敢有半分推阻,慌忙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奴婢不敢。”
“不敢?”邓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怎么瞧着,你是有心躲着我呢?”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玉叶耳边,她心下一慌,瞬间醒悟过来——自己方才临时更改路线的举动,必然已经被邓氏的人看在眼里。事到如今,唯有急中生智才能脱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搜寻着合适的说辞,转瞬竟真的想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回娘娘的话,今日是印儿女御派奴婢来内侍府要扫帚,清理延庆殿台阶上的落叶。奴婢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去娘娘的宁福宫给您报个讯息,岂料出来时,印儿女御她们再三嘱咐,让奴婢尽快回去。奴婢想着宁福宫路途颇远,一来一回耽搁太久,怕误了殿里的事,只好临时改了主意,想着改日再专程向娘娘禀报。”
“改日?”邓氏扬起脸,眼神锐利如刀,“改日还来得及么?”
“回娘娘,玉叶今日要报的,本就只是平安。”玉叶伏在地上,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卑微,“奴婢无能,至今未能得到妲己娘娘的重视,只能做些殿外的杂活,那些关键的事宜,半点也触碰不到。今日她们催着奴婢快回,奴婢心里也犯嘀咕,怕她们是对奴婢心存疑虑。方才一路上,奴婢只想着尽快赶回延庆殿,不敢有半分耽搁。想必娘娘也知晓,如今内侍府对延庆殿向来是百般巴结奉承,莫说只是要几把扫帚,便是要上等的薄纱,她们也会立刻赶纺出来送去;若是这会儿要冰,便是远赴冰湖雪山,也会即刻取来奉上。奴婢怕那些送扫帚的人比奴婢先到殿中,因此才不敢多作停留。”
邓氏听着这番话,只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玉叶,却偏偏无计可施。此时已近午后,宫中有不少人出来闲逛,若是在这里耽搁玉叶太久,不仅无法确定她回去后是否会引起妲己的怀疑,还必定会被来往的人撞见。一旦被人看到自己拦着妲己宫里的奴婢,即便只是被怀疑嫉恨妲己、刻意刁难,对自己也没有半分好处——一来会惹得大王更加责备冷落,二来若是妲己本就对玉叶心存疑虑,自己这般举动,反倒会暴露与玉叶的关系。邓氏纵然是三位夫人中最不擅算计的,也绝非愚笨之人,这些简单的利害关系,她如何能不懂?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声,对着玉叶阴沉沉地笑了笑:“你可别打错了主意,想着背叛我。妲己眼下虽是得宠,可我终究是夫人,她不过是个嫔位。至于恩宠,那东西最是靠不住,今日得了,明日便可能一无所有,她未必有能力护得住你。再者,她本就对你心存疑虑,我若想除掉你,又不瞒着她,她自然能猜出前因后果。到那时,她奈何不了我,一腔怨气便会尽数撒在你身上,更不会出手救你。”
“娘娘说的这些道理,玉叶都懂。请娘娘放心,奴婢绝不敢有二心。”玉叶连忙表态,语气恳切。
“但愿你能让我放心。”邓氏又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亲信转身离去。
玉叶伏在地上,直到邓氏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她望着邓氏渐渐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低声冷笑道:“我都懂,自然也不会傻到背叛你。可我也绝不会如你所愿。真是蠢透了,只替我想到了背叛你的几条出路,却不知我早已另有打算。”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鄙夷瞬间收敛,重新换上了平日那副卑微怯懦的神情。只是在这两种神情切换的瞬间,一丝难以言说的自卑与不甘,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渗出——她恨自己身如浮萍,只能在这些权贵的夹缝中苟且求生,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眼前便是延庆殿的高台,玉叶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若是妲己也如邓氏一般,在暗中派了人跟踪自己,那方才与邓氏的对话,岂不是都被人听了去?虽说邓氏太过不小心,没有留意到自己身后是否有人,但玉叶不敢冒这个险。她略一思索,又有了主意,转身朝着延庆殿的台阶狂奔而上,几次险些被脚下的落叶绊倒。她本想直接冲进殿中找妲己,却不料印儿、金花等人都站在殿外,有的赏花,有的闲聊,而殿门却是紧紧闭着的。
玉叶心中顿时大喜——她方才明明看到武庚与妲己在落叶中痴痴对视,此刻二人又同处殿中,殿门紧闭,想必是真的有私情。大喜过后,一股强烈的妒意又从心底涌起,恨自己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得势受宠。可眼下为了自身前途,她也只能强行忍耐,收住脚步,悄悄走到印儿与金花身边。只见二人正挑拣着大朵的菊花、月季,挑好的花直接放进手臂上挎着的篮子里,那篮子早已装了大半,除了菊花、月季,还有其他应季的花卉。二人见她回来,神色并无异样,仍旧低头掐花,只有印儿抬眼,淡淡地问道:“回来得倒快。内侍府的人说,多久会把扫帚送来?”
“内侍府的人说即刻就送。咱们延庆殿要东西,他们向来是不敢耽搁的,送得最快。”玉叶回话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骄傲,仿佛延庆殿的荣光也能分自己一份。
印儿侧过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玉叶,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玉叶不明白印儿为何会有这般神情,心中本就心虚,更不敢主动询问。印儿心中却暗自嘀咕:这玉叶说这话时,怎么这般骄傲,倒像是把延庆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一般。
“你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做什么?”金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
印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掐花,对着玉叶吩咐道:“殿里这会儿进不去。你先去净手,回来陪我们一起掐花。”
“殿里怎么了?”玉叶故作担忧与惊讶,追问道。
印儿见她这般追问,心中反倒释然了——果然如娘娘所料,这人终究是不可信。既然玉叶问起,印儿也不想隐瞒,却也不愿给自家主子平添麻烦,便如实回道:“太子正在殿中调香,素来不喜有人打扰。而娘娘如今是这延庆殿的主人,太子也不好赶她出来,便只能请娘娘留在殿中相陪。”
“那太子为何不挑娘娘不在殿中的日子来调香?这般共处一室,终究是于礼不合。”玉叶又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合不合礼,轮得到你一个奴婢来议论么?”金花不耐烦地打断她,隔着印儿,语气生硬地对玉叶道,“问这么多做什么!我们从前都侍候过太子,还不清楚他的脾气?这延庆殿本就是太子的旧居,我们摘这些花,也都是供太子调香之用。延庆正殿就只有一个大堂和一个卧室,你是想让太子搬去别处,离开这些花草,还是想让娘娘去咱们的耳房等着,直到太子离开?”
金花突然发了脾气,不仅吓了玉叶一跳,连印儿也愣住了。印儿之前便留意到,金花有好几次会对着武庚的背影发呆,此刻便忍不住猜测,金花是不是因为担心武庚与妲己有私情,才憋闷发作。她慌忙去看金花的脸色,却只看到满脸的不耐烦,并无半分气恼与忧心,不由得怀疑自己素来的观察判断有误。金花见玉叶识趣地闭了嘴,耳边清净了,心中的烦躁也消散了大半,只是淡淡地瞥了玉叶一眼,便又低头专心掐花。
玉叶杵在原地,心中十分不痛快,却不敢与金花辩驳——她深知自己如今根基未稳,得罪不起这些在妲己身边得用的旧人。她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若是有了机会,定要好好惩治这个嚣张的金花。脸上随即堆起三分委屈,怯生生地看向印儿,却一言不发。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印儿连忙出来调解,对着金花说道,“她是新来的,许多规矩都不懂,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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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跟她说便是,这般脸色,连我看了都觉得怕。”
金花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于激动,回头看到玉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脸上也泛起几分不好意思,只是性子执拗,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服软的话来。
“原是我问得太多了。”没想到,倒是玉叶先开口道歉,语气诚恳,“不管是不是新来的,都没有打探主子私事的道理,是我失了分寸。”
“终究是我太急躁了。”金花见玉叶主动服软,也顺着台阶下了,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样就好。”印儿松了口气,对着玉叶道,“还不快去净手,回来跟我们一起掐花?”
玉叶依言去净了手,回来时也在手臂上挎了个空篮子,跟着印儿和金花一起掐起花来。
“太子种这些花草,大多都是用来调香的,难得能好好欣赏几天。”印儿一边掐花,一边闲聊道,“如今多亏娘娘住在这里,咱们才能时常看到这般热闹的花色。”
“太子调香的本事很厉害么?”玉叶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暗暗留意着二人的反应。
“你没听说过?”金花微微惊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太子调香,全是无师自通,那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印儿听着金花的话,看着她脸上那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心中更加确定——金花果然是对太子有情意的。她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掐花。玉叶也察觉到了金花对武庚的异样心思,心中又是一阵不痛快,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她瞥见印儿嘴角的浅笑,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只是自己刚到延庆殿,还未能与这二人拉近关系,也不敢随意开玩笑,只能默默掐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武庚亲自打开了殿门,妲己跟在他身后,亲自送他出来。与之前一样,妲己仍旧将他送到最下面的台阶,才转身返回。玉叶心中痒痒的,恨不得跟上去偷看偷听,看看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猫腻。可周围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再加上妲己身边总有那只威猛的老虎相伴,她哪里敢轻举妄动?别说跟上去,便是偷偷歪头瞥一眼,都怕被人察觉,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掐花,心里却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暗暗骂了一遍。
片刻后,妲己返回了殿中。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内侍抱着扫帚来了。金花上前招呼他们放下东西,便直接遣他们回去了,并没有让他们留下来打扫。
看到内侍,玉叶才猛然想起自己回来时想好的借口,暗自懊恼方才只顾着打探消息,险些忘了正事。她连忙对着印儿开口道:“方才回来时,只顾着好奇多嘴,竟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妹妹回来的路上,碰见曼夫人了。”
“她拦着你了?”印儿随口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玉叶哪里知道印儿只是随口一问,只当是妲己她们果然派了人跟踪自己,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心中顿时一紧,连忙说道:“可不是么!她特意拦住了我。我急中生智,搬出了娘娘,说娘娘还在殿中等我回去复命。想来她是怕重蹈华嫔的覆辙,听到娘娘知晓此事,又顾忌着青天白日的,怕被来往的人撞见,才不情不愿地放了我回来。”
“既然如此,你往后行事便多加小心。”印儿淡淡说道,“再若是遇见她,即便她真的刁难你,也万万不可反抗。日后要出去,提前跟我说一声,说清楚去哪里、要去多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见你久去不归,我们也好及时去寻你搭救。”
玉叶听着印儿的话,只当自己这番说辞已经成功蒙混过关,心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反应迅速。
就在这时,华夏宫的侍人匆匆赶来传话,说帝辛晚间要与忠臣共进晚膳,让妲己不必特意等候。
“大王还说了,今日晚膳过后,会来延庆殿陪娘娘。”那侍人又补充道,“娘娘不必费心往华夏宫去,就在延庆殿等候即可。下官自会派人将大王所需的物品悉数送来。”
“有劳公公了。”妲己微微颔首,吩咐金花送那侍人出去。
待金花送完人回来,印儿陪着妲己回到殿中,见四下无人,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咱们所料没错,那玉叶果然不可靠!”
34. 第 35 章
此时殿中只剩妲己与印儿二人,听闻印儿说玉叶果然不可靠,妲己仍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半分声响,才压低声音问道:“可是看到她去与外人碰头了?”
“并非如此。娘娘既说不必派人跟踪,奴婢便没多此一举。只是玉叶回来后,一个劲儿地打听太子殿下与娘娘的事。她若是个没心机的,倒也无妨,可这两个月我暗中留意,她说话办事都透着股精明,凡事都藏着掖着,半点把柄不肯让人抓住,也从不与殿中任何人走得亲近。”印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警惕。
“这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妲己微微蹙眉,轻声道,“或许是从前跟着华嫔时,见多了宫中风波,养成的处处小心的习惯。”
“娘娘说的是。”印儿点头,又补充道,“也正因如此,今日她要出去,我才没拦着。可等她回来,先是一个劲儿地打探殿中情形,直到内侍把扫帚送来,才慢悠悠地提起路上碰见曼夫人的事。”
“她竟碰见曼夫人了?”妲己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诧异。
“是她自己主动提起的,而且偏偏拖了这么久才说。”印儿的语气愈发笃定,“她说曼夫人拦住了她,却没对她做任何事。娘娘您想,曼夫人素来不是闲来无事的人,好好的拦住她,又毫无动作,难不成是给自己添堵?她这般迟说,要么是本心就不在娘娘这边,曼夫人有意针对娘娘,她也毫不在意;要么就是本想隐瞒,又怕咱们暗中派人跟着看到了,才主动招认,想打消咱们的疑虑。”
妲己心中细细琢磨:若是只有玉叶自己的反常,倒还容易找借口推脱;可曼夫人拦住她却毫无作为,这就不得不让人起疑了。她对印儿道:“既如此,往后多留心她便是。”
“只是单单留心,怕是无用。”印儿忧心忡忡,“不如赶明儿寻个由头,把她打发出去才稳妥。”
“不急。”妲己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她在这儿,曼夫人自然还会依靠她;她若走了,那边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新招数,咱们反倒会陷入被动。不过话说回来,那华嫔倒是枉死了,看她那日骄傲张扬的模样,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咱们一直不待见玉叶,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印儿轻叹,“既然如此,她还赖在这里,又能打探到什么?”
“谁知道呢。”妲己的眼神飘向窗外,带着几分茫然,“或许是不甘心费了这么大周折进来,就这么空手离开吧。再者说,她如今也只有在延庆殿,才有机会接近大王。当初华嫔打她,也是因为她想邀宠,想来她至今仍做着攀附大王、取代我的美梦。”
“她倒是想得多。”印儿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世人大多喜欢想得多。”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是不多想些,他们总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太过无趣,也太过难熬。”
是夜,帝辛果然如约来了延庆殿。自妲己承宠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延庆殿过夜。他环顾殿内,发现陈设竟与武庚居住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动,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亲切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从前武庚常用的香氛截然不同,他不由得开口问道:“孤看这殿中陈设都没变化,唯有这香气,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是太子前几日来收集花瓣时送来的。”妲己轻声回道,“他说从前的香氛更适合男子,不适合女子使用,又感激我肯为他保留殿中的花草,便送了几块新制的香来。”
“他说从前的不适合女子?”帝辛的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是。”妲己心中隐隐有些心虚,忍不住追问,“大王为何突然笑了?”
“没什么。”帝辛轻轻摇头,“孤只是觉得,庚儿终究是懂事了。从前的香,确实不适合女子居住的地方使用。”
见帝辛不愿多言,妲己也不再追问,悉心服侍他睡下。让妲己觉得奇怪的是,雷灵如今对帝辛已然和善了许多,这也是帝辛今日敢踏足延庆殿的原因;可它对武庚,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而武庚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仿佛雷灵的防备本就理所当然一般。
深夜,印儿与金花在大殿中值夜。金花早已困得迷迷糊糊,却被印儿轻轻推醒。
“怎……”金花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印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忙把话咽了回去。印儿指了指殿外,示意她仔细听。金花凝神细听,果然听到殿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正踩着落叶慢慢移动,她顿时精神一振,直起了身子。片刻后,那脚步声似乎已经走到了台阶处,像是要离开延庆殿。宫中深夜有人走动本不算稀奇,或许是哪个内侍宫女起夜。可外头这人的脚步格外轻柔,若不是今夜落叶积得太厚,踩上去难免发出沙沙声响,她们未必能察觉。
“是谁?”金花压低声音,凑到印儿耳边问道。
印儿缓缓摇头,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八成是玉叶。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想告诉金花。一来金花性子急躁,嘴又快,怕她一时不慎说漏了嘴;二来此事终究只有她、妲己和武庚三人知晓,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印儿终究是女御,当即起身,悄悄唤来帝辛带来的侍卫,在他耳边低语片刻。那侍卫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出了殿,循着脚步声追了上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那侍卫却已然回来了。他闪身入殿,低声对印儿道:“她去了地坤宫方向。”
侍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金花并未听清,印儿却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地坤宫是王后王氏的居所,难道这殿里的奸细,竟是王后派来的?虽说妲己才是她的正经主子,王后于她而言不过是外人,但印儿素来敬重王后的端庄持重,此时得知真相,心中不免又惊又痛。
“姑娘留心看,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侍卫又补充了一句。
印儿暂且压下心中的狐疑,目光投向殿外。果然,没过多久,便见玉叶蹑手蹑脚地沿着台阶上来,走到殿前还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留意,才匆匆溜回自己的房中。玉叶的脸上虽带着警惕,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鬼鬼祟祟的,大半夜的到底去了哪里?”金花看着玉叶的身影消失在偏殿,皱着眉问道。
印儿低头思忖,半晌没有回话。金花又看向那侍卫,侍卫见印儿不发话,也不敢多言,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值守位置。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金花愈发着急,又追问了一句。
“玉叶确实靠不住。”印儿终究还是开口了,却隐瞒了真相,“只是今夜天黑,侍卫跟到半路就把人跟丢了,一转弯就不见了踪影,并不知她去了哪里。”
金花直觉印儿有事瞒着她,但想到二人素来交好,印儿应当不至于连她也疑心,或许侍卫真的是跟丢了,便也不再追问。印儿心中却乱作一团:按照曼夫人白日的所作所为,玉叶理应是她派来的眼线,可如今玉叶深夜外出,不去找曼夫人,反而去了王后宫中,这实在说不通。她细细回想今日玉叶的一言一行,心中猛地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不由得浑身发冷。
第二日一早,帝辛便起身去了轩辕殿处理朝政。妲己洗漱完毕,让人焚了香,看雷灵在后院的池子里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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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澡,便拿了个空篮子,走到前院,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印儿一同掐花。印儿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把心中的担忧告诉妲己,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娘娘,往后行事,千万要多加小心。”
“怎么?你还在惦记曼夫人的事?”妲己一边掐着花瓣,一边随口问道。
“不是曼夫人。”印儿缓缓摇头,垂下眼睑,心中莫名地纠结起来。话已出口,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不止是曼夫人,王后那里,娘娘也务必多留意些。”
妲己本就对王氏心存戒备,如今见印儿说得这般郑重,虽不知她究竟知道了什么,但凭着印儿从前对王后的敬重,能说出这番话,必定是有依据的。见印儿神色难过,妲己也不忍逼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二人刚站了没多久,便有内侍前来通报,说王后王氏驾到。片刻后,王氏便领着一众侍御奴婢,出现在了延庆殿的门口。妲己看向印儿,只见印儿的身子瞬间绷紧,神色异常紧张。她走上前,轻轻牵住印儿的手,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印儿见状,心中愈发难过,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
妲己松开印儿的手,走上前,恭敬地向王氏行礼。王氏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态度,亲自上前扶起了她。妲己侧身请王氏入殿,王氏笑着说道:“自从庚儿搬出去后,这延庆殿我便再也没来过,不知是否还是从前的模样。”
“回娘娘,妲己不敢擅自更改殿中任何陈设。”妲己恭顺地回道。
王氏并未接话,径直走进了殿内。刚一踏入殿门,闻到空气中的香气,她便开口赞道:“这殿里倒是依旧香香的,只是这香味,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莫非妹妹也懂得调香之术?”
“妲己并不懂调香。”妲己如实回道,“这香是太子新送来的,他说从前的香氛更适合男子,不适合女子居住使用。”
“确实不适合。”王氏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平淡的语气,却让妲己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她心中疑惑:为何帝辛与王氏,都对这香氛格外在意,态度却截然不同?帝辛对武庚更换香氛一事,明显带着欣慰;而王氏的语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不满。更何况,王氏刚闻到香气的那一瞬,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惊诧,紧接着便是浓浓的愤怒,只是她掩饰得极好。若不是印儿多次提醒她要小心王氏,她也不会这般留神观察,自然也就错过了这些细微却复杂的神情。
“今日前来,一来是因为秋意渐浓,想过来踏踏落叶,看看庚儿的旧居;二来,也是有件事想问问妹妹。”王氏话锋一转,看向妲己,“妹妹既来自有苏,于歌舞一道,想必是精通的吧?”
有苏乃是夏王室后裔,族中之人因精通巫祝之术,向来善舞。妲己知道,这个问题她无法推脱,况且她也想弄清王氏此行的真正目的,便谦逊地回道:“精通不敢当,些许舞蹈,倒是会一些的。”
“如此甚好!”王氏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司象女御说,今夜会有星陨如雨。我想着,既然摘星楼已然建成,如今星星自己落下来,正好一同前去观赏。怕众位妹妹推脱,我便挨个儿去宫中游说,妹妹可是我第一个邀请的。既然妹妹会舞,趁着漫天星陨起舞,必定别有一番韵味!”
妲己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明知此事不妥,可王氏亲自前来,又说了这许多话,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她匆匆应承下来,只盼着王氏能早些离开,好与印儿商议对策。待王氏带着人离开后,印儿立即拉过妲己的手,急切地说道:“这也太明显了!娘娘,您不能去啊!”
35. 第 36 章
“她既亲自登门相请,无论我如何推脱,终究都是无用的。”妲己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通透,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
“娘娘可有什么好打算?”印儿紧紧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暂时只有一个法子,可王后心思缜密,未必料不到,这法子或许走不通。”妲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上,神情茫然又无助。
“娘娘且说出来,咱们一同商议商议,总能想出办法的。”印儿连忙说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本想请大王同去,可看王后今日的架势,分明是不怕大王也在场。”妲己说完,便陷入了沉思——王氏既然敢这般安排,定然是算准了大王不会陪在自己身边,她究竟有什么依仗?
印儿也跟着苦思冥想起来:昨日夜里玉叶偷偷去了地坤宫,回来时满脸欢喜,今日王氏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延庆殿,这两件事太过蹊跷,让人不得不猜疑王氏此行的真正目的。可妲己说得也有道理,王氏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邀请,必然是料定了妲己请不动大王,这般胸有成竹,更让人心头发紧。蓦地,印儿脑中灵光一闪,脸色骤变,急忙对妲己说道:“娘娘,今日晚上,大王怕是不能陪您同去摘星楼!”
见妲己面露疑惑,印儿急忙解释道:“但凡遇到星象异常之事,比如星陨如雨、日蚀月食,或是出现夏天下雪、冬天打雷这类异象,大王都要和各族族长去重屋祭祀天帝与诸神先祖,非要等到异象彻底消散才能回来。从前有一次月食祭祀,还是奴婢主持的。今日既然有星陨如雨的异象,大王必定要亲自去祭祀,根本抽不出空陪您。娘娘,您得另外想办法啊!”
“你既这么说,她偏要在这个大日子邀请我,分明就是蓄意对我不利!摘星楼……摘星楼……”妲己喃喃自语,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抬头看向印儿,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王后那日还特意提醒大家,离摘星楼的栏杆远些,今日却要我在那上头献舞。只怕我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印儿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在她的印象里,王氏平日向来和气,即便下头人犯了错,也不会轻易重罚,要说她会蓄意谋害妲己,印儿第一个不愿相信。可玉叶深夜私会王氏的事,又让她不得不信。只是她想不通,王氏为何要这么急切地除掉妲己。思来想去,印儿终究还是决定将昨夜玉叶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妲己,或许能为她提供一些线索。
待印儿讲完,妲己心中已然明白了十之八九:玉叶定然是放弃了邓氏,转而投靠了王氏。而王氏急于除掉自己,原因只有一个——为了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儿子武庚。可妲己心中不解,自己与武庚之间,明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牵扯,不过是被他拉过一次手,而且还是在玉叶来延庆殿之前的事。若仅凭白日里二人共处一室、殿门紧闭,就断定他们有私情,未免太过牵强。可除了这件事,自己与王氏之间并无其他纠葛,也只有这件事,让她心中有愧。看王氏今日的架势,分明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妲己心中一阵悲凉:后宫之中,竟无一人与自己同心,就算自己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下摘星楼,恐怕也无人会为自己做主。如今再纠结缘由已然无益,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如何自救。若一味强求大王同去,或许能得到应允,可那样一来,王氏等人必定不会轻举妄动,他日再用暗箭伤人,自己就更难防备了。况且星象有异本是大事,自己若拖着大王不放,定会惹得前朝后宫不满,若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就算是大王,也未必能保得住她。
思来想去,妲己终于定下一个孤注一掷的主意。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但愿自己命大,能侥幸不死。若是真的难逃一死,王氏也必须为她垫背。既然王氏不让她活,那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让王氏好过。
打定主意后,妲己立即吩咐印儿去华夏宫回复帝辛。按照妲己的交代,印儿先将王后邀请她去摘星楼观星献舞的事说了,同时留心观察帝辛的神色,果然见他面露不悦。接着,印儿又说,妲己约他在晚上星陨结束后,在摘星楼相会。
“娘娘说,那会儿其他人应该都散了,她会在摘星楼等大王。娘娘还说,王后的主意极好,她从未为大王舞过,而且大王费心为她建了摘星楼,本该早些和大王一同去摘星揽月。如今借着王后的主意,正好和大王好好乐一乐,恳请大王祭祀结束后,尽快赶去摘星楼。”印儿将妲己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娇憨。
帝辛听后,心中不由得感叹妲己的体贴懂事,面上神情却未显露分毫,只觉得王氏愈发过分,心中竟生出几分不想去祭祀、只想陪着妲己的念头。可他也清楚,祭祀天帝、诸神与先祖乃是头等大事,若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让印儿转告妲己:“孤定会尽早赶去,让她安心。”
“娘娘还说,她宫中没有合适的薄纱衣裳可穿。宫里的纱大多是暖色的,趁着月色星辉献舞,最好是白色的薄纱。不知奴婢可否去内侍府取来?”印儿又说道。
正如妲己所料,帝辛果然立即派人去内侍府取白色薄纱。可白色在宫中本就不吉利,平日里就算有白布,也绝不会做成奢侈的薄纱。派去的人在内侍府翻找了许久,终究是空手而归,只能如实禀告帝辛。
“也是,白色确实不吉利。”帝辛皱了皱眉,问道,“你家娘娘说一定要白色的么?”
“娘娘说了,就要白色的。”印儿装作无奈的样子,“奴婢也劝过,可根本劝不动。大王也知道娘娘的脾气,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执拗得很。娘娘也料到内侍府未必有白色薄纱,让奴婢求大王准许她派人出去采办。”
“外头哪里有薄纱卖?”帝辛有些为难,“她非要白色不可么?”
“是呢,娘娘说什么也不肯让步,非要白色的。”印儿肯定地说道,“娘娘还说,姮娥仙子也是穿白色衣裳的,她今日要效仿姮娥起舞。”
帝辛闻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妲己身着白色薄纱、在星陨之下翩跹起舞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醉。须臾,他才回过神来,说道:“待孤想想。若是定要白色的,必须是未经染制的原纱。这宫里,就属庚儿和蓉白最爱收集薄纱。蓉白的纱都染成了蓝色,也罢,既然定要白色,孤派人去庚儿那里问问,若是有,取来便是。”
方才去内侍府的侍人闻言,立即起身前往太子府。不足半个时辰,便将妲己所需的素色薄纱取了回来。帝辛又吩咐他跟着印儿,把薄纱送去延庆殿。印儿向帝辛叩谢后,起身告辞。刚走出华夏宫宫门不远,她便停下了脚步,回头对那侍人说道:“有劳长官亲自帮我送东西,实在过意不去。”
“姐姐客气了。下官受王命服侍娘娘,做这些事本就是分内之责。”那侍人连忙说道。
“我代我家娘娘,多谢长官今日辛劳。”印儿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那侍人哪里敢受这份谢礼,女御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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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低,更何况印儿说是代妲己道谢,他更是连连推辞。
“长官今日这般辛苦,特意去了太子府才求得娘娘所需的薄纱,怎就当不起一声谢呢?”印儿坚持道。
“姐姐实在言重了,这真不算什么辛苦。”侍人笑着解释道,“下官说明是大王遣去的,太子立刻就叫人把薄纱取了出来交给下官,十分顺利痛快。”
“哦?太子没有打听为何要白色薄纱吗?只听说是大王派去的,就直接给了?”印儿故作好奇地问道。
“也不是全然没问。”侍人回忆道,“太子问了一句,为何偏要白色的,毕竟白色不吉利。下官便把方才听说的,娘娘要给王后献舞,特意求大王要白色薄纱,想效仿姮娥给母亲献舞的事说了。太子听闻是娘娘求大王要的,又是为了给王后献舞,便立刻叫人取了薄纱。”
听到这里,印儿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待那侍人离开后,她急匆匆地赶回延庆殿,把方才与侍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妲己。妲己听后,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但愿帝辛和武庚父子二人,都是真心对她。若是连他们都靠不住,自己迟早也是难活,不如就赌这一次。经此一事,她也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自强,再也不能这般任人鱼肉了。
入夜,帝辛果然按照礼制,前往重屋祭祀。妲己则在延庆殿中,匆忙赶制一身白色薄纱衣裳。上衣紧贴肌肤,广袖飘飘,宛若仙人;下裳制成上窄下宽的样式,如同今日的罗裙一般,末端的下摆极为宽松开阔,身子稍稍转动,便能展开一个好看的平面。
“娘娘,您真好看。”印儿看着身着白纱的妲己,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好看就多看看。”妲己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故作轻松,“你这丫头,不笑也就罢了,反倒要哭着送我吗?”
印儿哪里听不出妲己是强颜欢笑,心中愈发难过起来。她忍不住想:大王平日里那般宠爱娘娘,可到了这生死关头,却只能袖手旁观,所谓的恩宠,终究是靠不住的。想到这里,两颗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妲己伸出手,轻轻擦去印儿脸上的泪水,扶着她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道:“别哭,好歹记得我交代给你的事。今日就由金花陪我去摘星楼,你带着雷灵,即刻去轩辕殿后头候着。若是星陨结束后,你还没看到我回来,就立刻去重屋等候大王。等大王出来,你就把我告诉你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他听。若是无事,最多我回来后跟大王撒撒娇,也碍不着什么;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死,也要拉着她们一起陪葬!”
印儿闻言,连忙擦干眼泪,紧紧握着妲己的手,哽咽着说道:“娘娘,不可以让印儿陪着您吗?好歹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照顾您。”
“你也知道,这宫里只有你最可靠。”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正因为你可靠,此时才更要保重自己。不然,他日谁替我伸冤,谁替我出这口气呢?”
印儿听后,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待妲己带着金花前往摘星楼后,她也悄悄带着雷灵,准备前往轩辕殿后门候着。内宫与王城之间的往来,唯有经过轩辕殿这一条路。印儿刚走到延庆殿门口,果然看到玉叶也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望着玉叶的背影,印儿恨得直跺脚,可此时恨也无用,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怨气,按照妲己的吩咐去候着。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妲己所料不差,宫外那人真的会来。只是不知,妲己这一路前往摘星楼,又要走得何等胆战心惊。
36. 第 37 章
星陨之下的白纱绝舞与孤魂泣血
妲己身着素白薄纱,腰间束着一条紧致的长丝带,将身姿勾勒得愈发纤细伶仃。她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笄挽住长发,仅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由金花小心翼翼地扶着,缓步走向摘星楼。四下望去,唯有驻守的侍卫肃立一旁,不见半个人影。她问过侍卫,得知高台之上也无人来过,想来是天刚黑透,众人尚未抵达。妲己也不等待,扶着金花的手,径直往楼上走去。
摘星楼的阔台上,早已摆好了东西两排软垫与矮几。北面的正座,想必是王后王氏的位置;南边空空荡荡,该是自己献舞的地方。她缓步走到南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围栏,低头向下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人吞噬殆尽。
虽已许久未曾起舞,但今夜沁凉的晚风、皎洁的月光,都让她心生感触。无需丝竹伴奏,妲己便迎着月光,翩翩舞了起来。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宛若月下惊鸿,连一旁的金花,都看得失了神。
此时,摘星楼下,王氏已领着众夫人、七位王嫔以及各自的侍婢赶到。侍卫上前禀报,说妲己已先一步上楼。王氏毫不拖沓,带着众人径直往楼上走。行至半途,姚夫人理氏突然尖叫一声:“有鬼!”
宫中女子本就胆小,听闻“鬼”字,大多惊得花容失色,纷纷瑟缩着不敢上前。
“休要胡说!哪里来的鬼?”王氏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威严。
“娘娘您看!那飘着的白色纱影,不是秀嫔的鬼魂回来了吗?”理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高台之上颤声说道。
其他人倒还罢了,邓氏听闻“秀嫔”二字,吓得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有人壮着胆子抬头望去,果然见一道白纱在风中隐隐飘舞,愈发惊惧,纷纷议论起来,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唯有公胜夫人白氏,神色依旧冰冷,既不抬头看那“女鬼”,也不瞥向惊慌失措的众人,仿佛连嘲笑这份怯懦,都觉得不屑。
“都住口!”王氏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不是什么鬼魂,是妲己娘娘先我们一步到了。今日原是本宫请她来献舞助兴的,你们这般惊慌失措,岂不是要扫了本宫的兴致?”
众人听闻是妲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转念一想,左右有邓氏在,就算秀嫔真的回来报仇,也该先找她,轮不到自己头上。见王氏继续向上走,众人慌忙跟上,邓氏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一踏上阔台,众人便看见妲己正在月下起舞。她的舞姿虽不如从前秀嫔的雨中舞那般香艳,却娴熟流畅,一身素白薄纱映着天幕与月光,美得惊心动魄。妲己听见脚步声,并未立刻停下,反而又舞了片刻,才缓缓收势。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迅速扫过每个人的脸庞——除了王氏、白氏与盈嫔良姑,其余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妲己留意到,王氏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她心中了然:王氏果然是为了武庚而来。想苦笑一声,却又强行忍住,不愿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她依着宫规,向众人盈盈一礼,随后众人各自按位份坐下。
王氏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众人闲聊,又吩咐大家不必拘束,随意说话。得了王后的吩咐,众人渐渐放松下来,殿内的气氛也热闹了些。
盈嫔良姑起身离席,走到妲己身边坐下,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欢喜:“姐姐方才跳得真美,良姑都看呆了。天下怎么会有姐姐这般美妙的人呢?姐姐在月下起舞,身上又带着淡淡的香气,倒像是月宫的姮娥仙子临凡一般!”
“今日原就是要效仿姮娥的模样,不过是借了月色的光才显得好看。”妲己浅浅一笑,语气温和,“你若是想学,回头我教你。”
“这个良姑学不来。”盈嫔低下头,搓着双手,神色有些迟疑,“但是良姑喜欢看姐姐跳舞,而且……”
“而且你去我那里看我跳舞,还能见到雷灵,对不对?”妲己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道。
“嘿嘿……”盈嫔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别恼我,我确实是想雷灵了。”
“无妨。”妲己摇了摇头,“回头你多去延庆殿走动走动,只需知会印儿一声,让她陪着你便是。”
盈嫔用力“嗯”了一声,欢欢喜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左手末二位。她走后,妲己独自坐在原地,思绪纷乱。她想,若是自己今日当真折殒于此,把雷灵托付给盈嫔,也是个不错的归宿。想到印儿和雷灵,她又忍不住担忧:不知道他们在轩辕殿后,有没有等到那个人。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陨星。约莫一个时辰后,陨星如雨般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交织穿梭。王氏任由妲己看了许久,才开口请她献舞。妲己自知难以推脱,抬眼望去,众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似乎没有机会对自己动手。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怀疑: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片刻后,王氏的侍女抱来一张七弦琴。王氏看向坐在右手末三位的女子,说道:“静嫔妹妹的琴艺最佳,不知可否愿意为我们弹奏一曲,为妲己妹妹伴舞?”
静嫔心中清楚,为人献艺本是折辱之事。但好在是王后开口,又有妲己作伴,再加上她素来不争不抢,性子淡然,便欣然应下。她叫奴婢清空自己面前的矮几,将琴放好,试了试音色,冲妲己微微一笑,随即扬手弹奏起来。琴声曼妙悠扬,妲己也回以一笑,随着琴声再次起舞。有了音乐的加持,她的舞姿比之前更加灵动美妙,动人心弦。
另一边,印儿在轩辕殿后苦苦等候,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前来。她心急如焚,忍不住抱着雷灵哭了起来。又怕被人看见,更怕自己哭糊涂了错过关键之人,哭了几声便强行忍住。雷灵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焦躁,不停地用脑袋蹭着她的脸颊,稳稳地陪在她身边。
天空中陨星出现,随后如雨般坠落,景致虽壮丽非凡,印儿却毫无欣赏的兴致。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已是将近亥时,陨星渐渐稀少。印儿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地对雷灵说道:“娘娘……怕是没了。”话音刚落,只觉喉中一阵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火,拍了拍雷灵的头,转身直奔重屋而去。
重屋之内,帝辛正主持祭祀,不敢有半分轻忽。可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妲己,只觉得头疼欲裂,恨不得能分身乏术,一边完成祭祀,一边守在妲己身边。没等到星陨全部散去,他口中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蓦地长跪在地,对着帝君神明、先祖牌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随后猛地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各族长见状,虽想阻拦,却又不敢随意起身惊扰神明,料想帝辛方才的举动,是已经向神明先祖说清了缘由,也只好任由他离去。
帝辛出来后,立即高声叫人备驾,自己却不等轿辇,就要往摘星楼的方向跑去。刚走了两步,便看见印儿带着雷灵僵立在不远处。印儿见帝辛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帝辛见状,心中猛地一沉,只当是自己出来晚了,妲己已经遭了毒手。巨大的心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侍人慌忙上前扶住他,帝辛勉力支撑着,颤声问道:“妲己呢?”
“娘娘……去了摘星楼。”印儿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帝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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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半截,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那你为何还在这里?”
“是娘娘有句话,让印儿务必转告大王。”印儿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悲伤说道。
“什么话回头再说!先去摘星楼!”帝辛抬脚就要走。
“大王!”印儿急忙开口阻拦,“娘娘说,让大王先听完这句话再去,不然……不然印儿怕自己也一去不归,再也没人能把这话告诉大王了!”
帝辛听了,心中的痛楚愈发浓烈,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她说了什么?”
“娘娘说,今日星象有异,她效仿姮娥起舞,是为大王祈福。她故意穿素白的衣裳,也是想冲一冲运气,若是能把所有的灾厄都引到自己身上,也心甘情愿。”印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娘娘说,她相信有大王庇佑,不会遭遇天灾。可若是今日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人祸。之前大王遇到的那些事,娘娘本就有疑虑,只是大王不提,娘娘也不敢多嘴。今后……今后没了娘娘,万望大王善自珍重,凡事不要过于隐忍,好歹……好歹为她报仇。”
其实妲己还嘱咐过,要帝辛好好照顾印儿。可印儿此时却不愿说出口。她曾经那般崇敬的王后,竟是如此毒辣之人,这让她对这座皇宫彻底失望。若是妲己真的不在了,她能和雷灵相依为命最好;若是不能,生生死死,也都无所谓了。
帝辛听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恨不得立刻飞到摘星楼,脚下却虚浮不稳,摇摇晃晃,几次险些跌倒。侍卫见状,知道帝辛是伤心过度,这般疾走容易伤了身子,忙上前搀扶住他,半拖半架地往摘星楼走去。印儿带着雷灵,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眼看着摘星楼就在眼前,雷灵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啸声惊动了北边相邻的斗兽场,里面的飞禽走兽纷纷躁动起来,发出阵阵嘶吼,让原本就诡异的氛围愈发阴森。印儿听着雷灵的啸声,心中咯噔一下——她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她顾不上宫中规矩,挣脱开身边的人,狂奔着越过帝辛,跑在了最前面。
远远地,她便看见摘星楼南边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侍卫和女子。那股压在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这一次,她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脚下一软,便要向前栽倒。
印儿心中绝望:自己怕是要昏厥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娘娘最后一面了。就在这时,雷灵快步上前,稳稳地将她驮住。后面又上来两个侍卫,将她架了起来。待帝辛赶上来,众人便架着印儿,继续向人群走去。
帝辛见雷灵与印儿这般模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般。他恨不得立刻将王氏千刀万剐,新仇旧恨一同清算。
走近人群,他果然看见妲己一身素白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印儿哭得撕心裂肺,挣脱开侍卫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到妲己跟前,一边哭,一边在心中咒骂武庚:明明知道娘娘今日有危险,平日里看他对娘娘分明有情意,此时却偏偏不来相救!自己白白在内宫门口等了两个多时辰,若是早些来摘星楼下等候,或许还能救得娘娘一命,至少不让她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孤单无依。印儿哭得太过激动,竟没有察觉到,妲己的鼻翼,还在微微翕动,尚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帝辛此时早已气得失了神智,浑身发抖,悲伤得老泪横流,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环顾四周,只见盈嫔哭得伤心欲绝,其余众人虽不说面露快意,却也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帝辛蓦地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自己左边不远处的王氏,却见她正怯生生地望着对面远处,神色慌张。他又向右边望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37. 第 38 章
帝辛顺着王氏的视线望去,对面只有一群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女人,并无任何异样。他猜不透王氏为何会神色不安,可此时满心都是躺在地上的妲己,哪里还有心思去深究。看着妲己一动不动的模样,帝辛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像是随她一同坠入了无边深渊。
印儿瘫倒在一旁,一只手勉强支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妲己的衣袖,张着嘴嚎啕大哭,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得满脸都是,她却浑然不觉,连擦都不擦一下。正哭得撕心裂肺,忽然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她猛地回头,却发现不是人,是雷灵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拉着妲己的手。
印儿只当雷灵不懂妲己已经“死了”,这举动是在询问妲己的状况,心中愈发悲痛。她松开抓着妲己衣袖的手,一把抱住雷灵的脖颈,哭喊道:“娘娘没了!雷灵,娘娘她没了!”
听到这话,帝辛胸口一阵酸楚,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地。周围的众人见状,心里大多藏着难以掩饰的快意,却不敢表露分毫。有几个机灵的,早已跟着印儿,挤出几滴眼泪,假意哭了起来。
可雷灵似乎听不懂印儿的话,它轻轻挣脱印儿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妲己的衣袖,微微拽了拽。见妲己没有反应,它又呜咽着,加大了一点力气,再拽了拽。
“雷灵,别拽了。”印儿红着眼睛阻拦,“娘娘真的去了,我知道你不信,可她真的……不会再动了。”
雷灵却依旧不依不饶,固执地拽着妲己的衣袖,甚至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妲己的身子,像是在催促她起身。印儿刚要再次阻拦,一直沉默的白氏突然开口了,声音清冷却清晰:“妲己想必还有一口气。”
印儿闻言,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慌忙抬起头。她看向白氏,见白氏神色依旧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诚恳。再看雷灵,虽然满眼悲伤,却没有绝望的焦躁,反而透着一股执拗的笃定。印儿的心,忽然颤了一下,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试探妲己的鼻息。或许是太过紧张,指尖竟有些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
白氏看在眼里,知道印儿此时情绪激动,定然无法准确判断。而周围的人,要么心怀恶意,要么事不关己,绝不会主动帮忙。她不再犹豫,径直走上前,弯下腰。她知道,妲己若是还活着,此时定然气若游丝,寻常的手指试探,未必能察觉到。白氏将头发挽得更利落些,低下头,用耳后最敏感的肌肤,轻轻贴近妲己的鼻翼。
片刻后,她果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带着温度的气息,轻轻拂过肌肤,带来一丝痒痒的触感。白氏的心,竟也忍不住微微激动起来。为了稳妥起见,她直起身,又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妲己的颈侧。指尖之下,虽然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白氏心中大安,立刻直起身,高声道:“妲己还活着!快传太医,或许还来得及!”
直到这时,印儿才敢再次伸出手,颤抖着按在妲己的颈侧。指尖传来的微弱跳动,像是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绝望。她喜极而泣,猛地回头,冲着瘫坐在地的帝辛喊道:“大王!娘娘还没死!娘娘她还活着!”说着,她破涕为笑,胡乱地用袖子蹭了蹭满脸的泪水和尘土,又转身抱住雷灵的脖颈,一遍遍地嚷嚷着:“娘娘没死!太好了,娘娘没死!”
帝辛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妲己身边,亲自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确认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与跳动后,他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大喜之下,竟想直接将妲己抱起来。
“大王不可!”白氏连忙上前拦住,“娘娘重伤在身,切不可轻易挪动,否则恐加重伤势。”
帝辛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时心急,险些害了妲己性命。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厉声回头吩咐:“传太医!快传值夜的太医!”
值夜的太医片刻便赶到了。他先仔细查看了妲己的状况,随后转过身,向帝辛行礼,询问道:“启禀大王,娘娘伤势沉重,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娘娘坠楼重伤?”
“孤也想问问!”帝辛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火,“好好的在摘星楼献舞,怎么就成了坠楼重伤!”
周围的众人见状,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轻易回话。
帝辛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孤知道,你们之中,大多不待见妲己。孤宠爱她,你们便容不下她,处心积虑地想要算计她。平日里一个个装得温和恭敬,背地里早就藏满了祸心,只等着找机会取她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妲己若是无事,此事尚可从长计议;若是她有半点闪失,今日摘星楼上的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从前许多事,孤不愿追究。一来是念及多年的情分,二来,那些人也确实有错可寻,再者,孤总记着你们昔日的相助,想着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彼此相安无事便好。”帝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失望,“可如今,妲己究竟做了什么,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孤隐忍了太久,每次想要动怒,都要先提醒自己念及旧情,强行压下怒火。这两年,宫中倒是安稳了些,可一旦出事,便是这般要人性命的狠事!若是妲己真有个三长两短,孤岂能再纵容你们!”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着帝辛的话,只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说自己,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唯有王后王氏、三位夫人以及印儿心中清楚,帝辛的话中藏着话,这一番怒斥,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原本,这些女子大多盼着妲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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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殒命,可此刻见帝辛动了真怒,那滔天的怒火,让她们心生恐惧,再也不敢有半分幸灾乐祸的心思。她们纷纷收起心中的快意,换上了惊恐不安的神色,只盼着妲己能命大些,尽快醒过来。此时她们脸上的凄然与惶恐,倒都是真真切切的。
片刻后,太医完成了详细诊断,上前回禀帝辛:“启禀大王,娘娘伤势虽重,但万幸之下,尚有生机。需即刻将娘娘移至安静温暖之处静养,臣定当竭尽全力医治娘娘。”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娘坠落之处,落叶比别处厚上许多,加之坠落时,想必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这才保住了性命。”
帝辛低头看去,果然见妲己身下的落叶堆积得格外厚实,心中正疑惑这落叶为何会如此之多,王氏突然开口说道:“此处离地坤宫最近,不如就将妲己妹妹送往地坤宫静养,也好方便照料。”
帝辛闻言,猛地转过头,狠狠剜了王氏一眼,眼中的冰冷与厌恶,几乎要将人冻伤。王氏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一会儿,一群侍卫抬着一架藤编的软榻走了过来。按照太医的指示,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妲己平移到软榻上,平稳地抬向华夏宫。印儿紧紧跟在软榻旁边,雷灵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神死死盯着软榻上的妲己,不肯离开半分。
谁也没有想到,妲己这一昏迷,竟长达两个月。再次醒来时,窗外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多厚,寒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妲己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印儿正坐在不远处煮茶,而雷灵,则一动不动地守在床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一个正在一旁准备为妲己擦身子的小丫头,最先发现妲己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大叫起来,转身就急匆匆地跑去给帝辛报信。
“娘娘!”印儿听到叫嚷声,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衣摆,她却全然不顾,跌跌撞撞地奔到床边。见妲己正睁着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印儿的心瞬间揪紧了——她怕妲己是因为坠楼伤了脑袋,忘了所有事,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印儿站在床边,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娘娘,我是印儿,是您身边的领事女御,您……您还记得我吗?”
妲己依旧木然地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回应。不一会儿,帝辛也急匆匆地从轩辕殿赶了过来,连未处理完的朝政都抛在了脑后。妲己转过头,像看印儿一样,静静地看着帝辛,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帝辛心中一紧,伸出手,想要去握妲己的手。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妲己,妲己却突然转过头,看了看床边的雷灵,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印儿。下一秒,她猛地一声大哭,向前一扑,紧紧抱住印儿的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哭喊着:“有人害我!印儿,有人要害死我!”
38. 第 39 章
妲己初醒时,眼神呆呆愣愣的,看人都带着几分空洞。帝辛本以为她是坠楼时伤了脑袋,连过往都忘了,心里正揪得慌,不料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惧,直直喊出“有人要害死我”。帝辛心疼得像被刀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一边温声追问:“乖,不怕,孤在呢。告诉孤,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妲己缩在帝辛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当时正在跳舞,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老鼠,直冲着我跑过来。我慌忙躲开,那老鼠却不肯罢休,在众人的席位间窜了几窜,又追着我过来。周围的姐姐们都被吓得大叫,纷纷起身离席,你推我搡的,场面乱成一团。到最后,我被挤得一步步退到了摘星楼最南边的栏杆边,那老鼠又追了过来,我正想再躲,却被不知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直直掉了下去……”
“娘娘,您当真不知道是谁推的您?”印儿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地问道。
“是谁推的,我真的不知道。”妲己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后怕,“连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也说不清。当时太乱了,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躲老鼠,我只想着避开那东西,没留意身后的人。”
“既然如此,孤就把那日摘星楼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严刑拷问!”帝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滔天怒火,“就不信她们一个个都嘴硬,不肯招供!”
“大王不必如此。”妲己伸手拉住帝辛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虽不知是谁推了我,但有个人,却是明摆着要置我于死地的。”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心口就像被重物压住,疼得喘不过气。
帝辛心中已然猜到她口中的“恶毒之人”是谁,却还是耐着性子追问:“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最终坠了下去?”印儿也在一旁揪心,她不敢想象,妲己当时在高台上,究竟承受了多大的恐惧与委屈。
妲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我被人推出去的时候,撞断了栏杆,身子顿了一下,也借着这股力道,死死攀住了楼台的边缘,并没有立刻坠下去。那时高台上的众人,除了白夫人和盈嫔,都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一个人想过来帮我。”
“那白夫人和盈嫔,为何没能把你拉上来?”帝辛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她们二人确实想过来救我,可刚要动身,就被其他人借着慌乱的名义拦住了,根本没能靠近我。”妲己的声音里满是失望,“那些拦人的,虽说冷漠,却还不算最恶毒的。最恶毒的,是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拦的人!”
“是王后?”帝辛的声音冷得像冰。
妲己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死死攀着边缘,心里想着,只要有人伸个手,我就能脱险。可偏偏只有两个人愿意帮我,还被拦住了。我只能靠自己,拼了命地抓着,不敢松手。就在这时,王后走了过来。周围的人见她来了,都停下了动作,静静观望。我当时还存了一丝希望,想着若是王后肯帮我,其他人就算不愿意,也不敢再拦着白夫人和盈嫔了。”
“她果然朝我伸出了手,还说‘把你的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大王,我对她本就心存疑虑,所以没有立刻伸手。况且她只有一个人,我怕自己力气太大,不小心把她也拉下去,就迟疑了片刻。可我没想到,她见我迟疑,竟然直接伸手,去掰我攀着边缘的手指!”妲己的声音开始发抖,显然是再次感受到了当时的恐惧,“在外人看来,她像是在拼命拉我上来,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根本没有要拉我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掰我的手指!”
“后头的人不知道实情,虽然不愿意救我,却也不再拦着白夫人和盈嫔。白夫人趁机找了个空档跑了过来,可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指尖一阵剧痛——王后竟然把她的指甲,狠狠嵌进了我的左手指甲缝里!”妲己捂着手,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钻心的疼,“我又怕又疼,手上瞬间没了力气,左手先松了开来。只剩下右手,根本支撑不住我的身子。白夫人扑过来的时候,只碰到了我的手一下,终究没能抓住我。我就这样,掉了下去……”
帝辛听完,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找王氏算账。可他刚走了两步,又想起妲己才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弱得很,实在放心不下,脚步又顿住了。
“大王。”妲己轻轻拉住他的手,声音带着恳求,“我才刚醒,心里还慌得厉害,求大王多陪陪我。其他的事,等我身子好些了,再做计较,好不好?”
听到妲己说需要自己,帝辛心中的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连忙坐回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连声应道:“好,好!孤陪着你,孤什么都不管,就陪着你!”他守在妲己身边,直到看着她服了药,再次沉沉睡去,才轻轻起身,掖好被角。
印儿看着妲己又睡了过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想起妲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一些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妲己才刚醒,身子还弱,来日方长,就算有什么祸事,也未必会立刻发生,便暂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谁也不知道,妲己留住帝辛,根本不是因为惊魂未定。她只是清楚,自己此时身体尚未恢复,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没有力气。不如先好好休养,暗中谋划,等身子完全好了,再和王氏算总账。一想到那日王氏那狠毒的手段,妲己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可心里藏着的另一件事,却让她不由得犹豫起来。
原来,那日她从高台上坠下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下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当时她满心都是恐惧,根本没心思去看底下的情形,自然也不知道是谁。可下坠时,她余光瞥见了王氏和白氏的神情,瞬间就确定,那说话声,正是武庚的。得知他在下面,妲己心里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许。她不知道印儿并没有等到武庚,只当他是真心对自己,就算自己真的活不成,印儿有他照拂,总归能保全性命。
生死关头的那一瞬间,妲己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她想起了妙己,想起了伯邑考,最后,却还是定格在了姬发的脸上——那个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可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后背和大腿传来的剧痛就让她再也无法思考。坠落到地面的前一刻,她模糊地看到武庚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身子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至于帝辛和印儿后来的伤心欲绝,她一点也不知道。
印儿一直以为武庚那日并没有来。第二天,帝辛去上早朝后,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妲己。
“你误会他了。”妲己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他不是没来,或许是你们走岔了路。我坠下楼的时候,他就在下头,而且正好站在我坠落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印儿满脸诧异,“大王和我赶过去的时候,根本没看到太子殿下啊!”
“许是他有什么顾虑,不想被人看见,就提早离开了。”妲己说道。
“是不想见王后吗?”印儿追问。
“或许是吧,也或许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妲己沉吟道,“我想着,他正好站在我坠落的位置,绝不是巧合。你也说了,我身下的落叶比别处厚了不知多少倍,那些叶子,只怕都是他提前堆好的。还有你说的,我下坠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我当时没感觉到,现在想想,应该也是他弄的。他是想借着那个东西,稍微缓冲一下我下坠的力道。不然的话,就算落叶铺得再厚,从摘星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印儿早就想说,太子殿下对娘娘的情意,虽然藏得深,但有心之人总能看出来。”印儿说道。
“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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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妲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我总归是他的庶母,我们之间,不该有这些牵扯。王后之所以非要置我于死地,恐怕也是为了保全她的儿子吧。”
直到这时,印儿才彻底明白王氏的用心。她替妲己感到委屈,可看着妲己疲惫的神情,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让她继续休息。
再说妲己昏迷的这两个多月里,太子武庚突然感染了风寒,将近一个月都没有露面。众人只当是天气转冷,染上风寒是常事,也没多在意。可王氏却急得团团转,郁闷得要死。武庚一直不肯见她,生病的时候,以养病为借口;好不容易说病好了,又以事务繁忙为由,总是刻意躲开她。
别人不知道内情,王氏心里却清清楚楚。武庚哪里是得了风寒,分明是那日妲己坠楼时,他拼了命地用手臂去接她。虽说武庚有些功夫底子,可妲己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力道何其之大,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王氏一直担心武庚的两条胳膊会就此废掉,直到一个多月后,看到武庚像从前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举止行动毫无异样,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那日看到武庚拼了命去接妲己的,不止王氏一个人,白氏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太子,在那一刻,全然不顾君臣之礼、身份之别,拼了性命也要保住妲己。白氏的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当时她大声喊出“妲己还活着”,其实就是说给已经躲在远处夜色里的武庚听的。
看到武庚在楼下接住妲己的那一刻,白氏就彻底明白了他对妲己的情意,也终于懂了为何王氏非要置妲己于死地。她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她曾以为,武庚这辈子怕是要寂寞终生,没想到他竟有这样一份真心可以寄托,一时替他高兴;可一想到妲己与他的身份差异,再想到王氏的狠毒手段,又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他心爱的人。那张素来冰冷的脸上,难得地滚落下几滴泪水。想起武庚对妲己的死心塌地,白氏暗暗发誓,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帮他保住妲己。
又过了几日,妲己的身子终于好了些,能够下地走动了。这日,天空下起了大雪,北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妲己起身走到铜盆边,伸出手烤着火。雷灵依旧趴在她脚边,自从妲己醒来后,它更是寸步不离,虽然动作依旧沉稳,却能看得出它十分开心。
印儿也早已认定了妲己这个主子,看着妲己日渐好转,心里满是欢喜。一人一虎正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个铜盆烤火,妲己回头想去摸雷灵的头,不小心碰到了铜盆滚烫的边缘,指尖瞬间传来一阵灼痛。
手上的疼痛,让她瞬间想起了那日被王氏指甲嵌进指甲缝里的钻心之痛。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竟猛地将手再次狠狠贴在铜盆上。她只想用这皮肉之苦,去冲淡心里那些难以磨灭的伤痛。
晚上,帝辛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妲己通红的手指,连忙上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询问缘由。妲己轻描淡写地说,是不小心烫到了。
“再这么烫下去,只怕这手都要熟了。”帝辛又气又心疼,嘴上却带着几分调侃,“就是不知道,熟了之后好不好吃。”
见妲己还有心思和自己玩笑,帝辛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滚烫的铜盆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狠毒的刑罚念头。这晚,他没有让妲己侍寝,只是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安稳睡去。之后,他又把日间那个念头翻了出来,反复琢磨,觉得只烫手太过便宜了王氏,硬是在心里构思出了一个完整的刑罚,才满意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铜铸司就接到了大王的命令:立刻铸造一根三丈长、三尺多宽的空心铜柱。铜柱上不需要刻任何铭文,也不用雕刻任何图案,只要求一个人伏在上面,不会轻易滑落即可,并且要越快越好。
39. 第 40 章
帝辛一边命人加急打造铜柱,一边带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直奔地坤宫。刚踏入正殿大堂,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四下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仔细打量,才发现王氏竟早已将殿内的所有陈设悉数撤走,连一盆取暖的炭火都没燃,满眼皆是白布白纱,将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后寝宫,弄得比冷宫还要凄冷萧瑟。
王氏也不等侍卫传唤,听见动静便自己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一身素白衣裳,梳着最简单的发髻,上头用白纱扎了朵简陋的花当簪子,脸上未施半点脂粉。不知是殿内太冷,还是本就苍白,那张脸透着一股凄然的白,毫无血色。帝辛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厉声喝道:“你这副模样,是在诅咒孤王不成!”
“臣妾不敢。”王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和往日别无二致,只是脸上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要让人揪心,“臣妾这般打扮,只是在为自己送行。大王既然亲自来处置臣妾,自然不会有人肯为臣妾送终,如此,臣妾只好自己送自己一程。”
“借口!”帝辛怒不可遏,“你既然敢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就该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
“臣妾三十年前就知道,二十年前也知道。”王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臣妾以为事情早就过去了。就算臣妾当年报复过大王,大王也该谅解臣妾了。却不想,无论过去多久,有些事终究无法释怀。大王这些年,从来都只是隐忍,从未真正原谅过臣妾。”
她说着,一步步走到帝辛面前,在离他仅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既不行叩拜之礼,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帝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猛地伸出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扳起她的脸。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的愤怒与她眼中的冷清,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王氏仍旧冷冷地看着帝辛,一言不发。对视片刻后,她蓦地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这抹笑彻底点燃了帝辛的怒火,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颊骨。王氏却硬生生忍着,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也一声不哼,只是眼神依旧倔强地与他对视。
“你这副样子,是在告诉孤,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帝辛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臣妾有错。”王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帝辛耳中。
帝辛没料到她会如此痛快地认错,微微一怔,眉头紧锁,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王氏从他的眼神中清楚地知道,他今日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再也不会罢休。她凄然一笑,眼神却没了方才的自信与镇定,满是悲凉。想着这半生夫妻,昔日的恩情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她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清,那些结下的芥蒂,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化解。心一横,她决定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免得带着疑惑和遗憾死去,死不瞑目。
“自从第一次见到大王,臣妾的心就落在了大王身上。”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怅惘,“直到大王要登基,需要助力,臣妾才有机会跟父亲开口,苦苦哀求,才得以嫁给大王。”
“你父亲本就乐意用你换取王氏一族的荣华富贵,还说什么是你求的?简直是笑话!”帝辛不屑地嗤笑。
“怎么不是臣妾求的!”王氏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与执拗,“父亲原本不愿让臣妾入宫,是拗不过臣妾的一片痴心,才答应的!”
“一片痴心?”帝辛怒极反笑,根本不管身后还站着一众侍卫,将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悉数翻出,“你的痴心,就是害死孤三岁的儿子,逼死孤的原配发妻,硬生生挤到孤的身边?若不是这样,你父亲非但不会帮助孤,还会动用他丞相的权力,煽动众老臣反对孤登基,对不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你入宫后若是能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可你偏要兴风作浪,当了王后还不满足。早些年,孤稍微宠爱的妃嫔,都被你一一加害。十几年间,那些女子竟无一人幸免。这就是你所谓的痴心所致?”
“自然是臣妾痴心所致!”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臣妾受不了大王宠爱别人,受不了大王立臣妾为后,只是为了稳固王位!臣妾就是要除掉那些跟臣妾抢夺大王、让臣妾夜不能寐的人!”
“害了那么多人,你就不怕她们的鬼魂来找你索命?”帝辛的眼神里满是厌恶。
“活着的时候都奈何不了我,死了又能有什么本事?”王氏的语气冰冷刺骨。
“贱妇!你这个贱妇!”帝辛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见帝辛如此激动,王氏忍不住冷笑一声,后退半步,一把拨开他掐着自己颊骨的手,依旧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大王也别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在臣妾和父亲身上。若大王真心爱那位石氏,又怎么会听从父亲的要求,真的害了她的性命?至于石氏生下的那个孩子,有他在,大王终究会惦念石氏,日日都会记得臣妾的不好。况且,那孩子不死,石氏也不会甘心去死。臣妾怎么能留着他,日日提醒大王,让大王不待见臣妾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大王何尝不是因为恨,一直不想多留臣妾,才生生打去臣妾腹中先后四个孩儿?庚儿能活下来,全是他命大。若不是臣妾狠心护住他,只怕连庚儿,也早被大王打杀在腹中了!”
“庚儿能平安长大,孤确实该庆幸。”谈到武庚,帝辛的心微微一软,又听王氏提起自己当年亲手杀胎的罪过,不禁有些心虚,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别怪孤狠心,若不是你们母子用那般狠毒的手段,孤又怎会狠下心伤害自己的孩儿,不让他们出生呢!”
“大王莫不是真的爱那位石氏?”王氏微微侧过脸,满眼的难以置信,轻声问道,“为了她和她的孩儿,你竟如此折磨臣妾,要臣妾的四个孩儿为他们娘儿俩陪葬么?”
“初时,孤确实因为她而恨你。”帝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爱与不爱,倒谈不上。只是恨你手段太过狠毒,杀了孤的儿子还不够,但凡孤稍微宠爱的女子,你总要想方设法地折磨报复,非要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才肯罢休。那些被你折磨的女子,即便孤想出手相救、妥善安置,也没有一个肯活下来。她们都怕极了你的毒辣手段,怕极了你的蛇蝎心肠!”
说到这里,帝辛也忍不住脊背发麻。王氏行事向来利落,又偏爱凌虐他人,即便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想起王氏那些残忍的手段,也不禁感到一阵悚然。
“不过是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制定了些刑罚手段而已。”王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做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王说得倒像是臣妾罪不容诛一般。”
见她如此坦然,帝辛方才因内疚而稍稍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熊熊燃烧起来。他怒视着王氏,厉声喝道:“那些残忍的手段,若是用在你自己身上一件,你觉得可好?”
王氏依旧无动于衷,眼神懒懒地扫过帝辛,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冷笑,不再说话。
“你的那些手段,孤不会用在你身上。”帝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到这里,王氏的心微微一松,以为他终究还是念及了一丝旧情。却不想,帝辛话锋一转,继续道:“孤如今也为你特制了一个手段,颇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打造了一根巨大的铜柱。希望王后会喜欢。”
帝辛说为自己特制了刑罚,王氏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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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这手段定然比自己从前那些还要残忍百倍。自从得知妲己未死,她就知道自己逃不过此劫。待到宫中女御禀告说妲己已经苏醒,王氏便彻底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而儿子武庚,也早已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了自己。于是,她连夜让人将地坤宫改成了这副模样,权当是为自己送行。可她没料到,帝辛竟不肯让她安安静静地死去。
王氏的心彻底灰了,只想让帝辛从此加倍恨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自己。她也想着,若是能激怒帝辛,让他现在就一掌劈死自己,也算是死得干净利落。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王只知道臣妾害过你的许多孩儿和嫔妃,其实臣妾做下的事,远不止这些。大王可知,为何后头这些年,臣妾不再与人争斗了?”
帝辛自然不知道,却也懒得问,仿佛连跟她说一句话都觉得不屑。王氏见状,反而来了劲头,一鼓作气道:“后头这些年,即便大王如何专宠别人,也动摇不了臣妾和庚儿的地位。臣妾自然不必再为这些事苦恼,也就不会再有什么行动了。”
“什么意思?”帝辛皱紧眉头,冷冷地问道。
见帝辛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王氏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得意,那得意像毒藤般缠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眼底的悲凉都添了几分扭曲。谁能想到,这对相伴半生的夫妻,彼此恨到了这般地步,直到临死前,还在互相撕扯、互相磨折。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像毒蛇吐信般缠向帝辛:“庚儿已然是大王唯一的孩子,臣妾自然不必再防着其他人了。”话音落时,殿外的北风正好卷着雪花撞在窗棂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在为这残忍的话语伴奏。
帝辛乍一听,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连殿外的风声都变得模糊。可那“唯一的孩子”五个字,却像淬了冰的毒针,穿透层层混沌,顺着耳膜扎进心脉里,疼得他浑身一僵。他攥着王氏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连自己掌心被她衣袖上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烫、发疼都浑然不觉。稍一琢磨,那个被他刻意忽略了无数次的可怕念头瞬间炸开——这些年,他并非没有过再添子嗣的念头,可后宫妃嫔始终无人再有身孕,他只当是天意,或是自己年岁渐长,竟从没想过是人为!这个念头像一张浸了墨的黑网,瞬间将他死死裹住,闷得他喉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原本就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声音不再是厉声追问,而是破了音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浑身的骨骼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到底做了什么!说清楚!你给孤吃了什么!”身后的侍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也没什么。”王氏蓦地柔柔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毒花,阴狠与悲凉交织在一起,像冰锥一样刺人。她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在大王每日的饮食里,悄悄添了些‘料’罢了。那些东西不伤大王性命,却能让大王再也生不出其他孩儿,好稳稳保住庚儿的储君之位,让他将来能顺顺利利地继承大统。”她顿了顿,眼神死死锁着帝辛,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细细打量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不住颤抖的身体,语气里添了几分残忍的快意:“只是可怜了庚儿,臣妾这颗心太狠,为了他的地位,竟害得他这辈子都只能孤孤单单,连个手足相伴、互相扶持的人都没有。”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对自己“苦心”的自得。
40. 第 41 章
泄露
“臣妾先失两子,后来才有了庚儿。本该事事为庚儿考量计较,可天家从来无情,手足之情与君临天下,终究难以两全。权衡之下,臣妾别无他法,能做的,也只有保住庚儿这一条命而已。”本该是舐犊情深的话语,从王氏口中说出来,却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琐事,连她自己都察觉到这份说辞里的漏洞,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你到底给孤吃了什么?”帝辛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中带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也没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猪胆、土贝之类的寻常物件罢了。”王氏轻描淡写地说道,“得了机会就多放些,没机会便少放些。起先药效不足的时候,还需要臣妾亲自动手,悄悄除掉那些不该有的胎儿。可日子久了,药效稳固了,也就不必再费那些手脚,自然不会再有胎儿临世了。”她说着,忽然掩住嘴,轻轻笑了起来,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说来也有趣,大王明明怨恨臣妾,可臣妾亲手预备的吃食,大王却从未推辞过,次次都肯入口。”帝辛越是愤怒,她心里就越痛快,仿佛积压了半生的怨恨,都在这笑声里得到了宣泄。
帝辛虽不清楚猪胆、土贝混在吃食里究竟有什么功用,但他早已断定,自己多年无子,定然是这毒妇从中作梗。而王氏这副事不关己的笑容,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将她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可他转念一想,铜柱尚未铸成,这般轻易地让她死去,反倒便宜了她。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吩咐身后的侍卫:“把她绑起来,严加看管!”他偏要让她如意不得,偏要让她活着,受尽零碎苦楚,才能消解这滔天恨意。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激怒孤,好让孤立刻取了你的性命,痛快地了断。”帝辛一步步逼近王氏,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伤,“孤偏不遂你的意!孤要你活着,一天一天地受着,受够了所有苦楚,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话音落,他不再看王氏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看好王后,不许她寻死觅活!”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地坤宫,将满殿的白纱与悲凉都抛在了身后。
一路上,帝辛的怒火始终烧得旺盛,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他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侍人下令:“传孤旨意,废黜王氏王后之位!”侍人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这般重大的旨意,没有大王的手谕,也未曾召开长老会议商议,贸然宣召,若是出了差错,谁也担待不起。他不敢不从,却也不敢贸然应下,只能僵在原地。帝辛见他迟迟不动,怒火更盛,猛地回头,扬手就甩了一巴掌。那巴掌没落在开口迟疑的侍人脸上,反倒打在了身后一个跟得稍近的内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立刻去知会各族族长、朝中长老!”帝辛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分不清是在冲谁发怒,“若是有人质疑,便把王氏今日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众人被他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有个机灵的侍人立刻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长老殿跑去;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四散奔去,各自到各处宣旨传讯。而帝辛自己,却在心里苦苦思索——王氏从前用尽了阴毒手段,如今自己竟一时想不出更狠的法子来折磨她,心中烦闷到了极点。他也不愿回华夏宫,转身便径直奔了延庆殿而去。
另一边,帝辛去地坤宫的时候,妲己正抱着雷灵,坐在窗边看印儿煮药。印儿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昏迷期间宫外的琐事:那些因大王冷落而暗自抱怨的妃嫔,那些因宫中变故而胆战心惊的宫人,还有帝辛当日得知她坠楼时的悲痛情状,以及这数月来,除了上朝听政,帝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的模样。听着这些话,妲己的心里五味杂陈——先前对帝辛的厌恶与怨恨,仿佛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动。
印儿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眼神直直地盯着药壶,眉头紧锁,沉默了许久。随后,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妲己,神色严肃得反常,让妲己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好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妲己轻声问道。
“好娘娘,”印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无比郑重,“我说句不恭敬的话,在我心里,您不只是我要效忠的主子,更是我最亲近的姐姐。接下来我问的话,您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但您一定要听进去。”她说着,情绪愈发激动,眼眶都微微红了。
见印儿说得如此严肃,妲己虽不知她要说什么,却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好,我会认真听。你说吧。”
妲己本以为印儿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她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哽咽着问道:“娘娘……您和那周国的公子,究竟有什么关联?”
“周国的公子?”妲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惊得她浑身一颤。她急切地抓住印儿的手,追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宫里是不是有什么传言?”
“不是传言。”印儿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抽泣着说道,“是娘娘您昏迷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
妲己更加慌乱了——她从来没有说呓语的毛病,难道是这次坠楼摔得太重,昏迷期间并非全然无知,而是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字,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既担心是姬发,又怕牵扯到伯邑考。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继续追问:“我……我究竟说了什么?”
“娘娘之前昏迷得深沉,一直安安静静的。”印儿擦了擦眼泪,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声音依旧哽咽,“偏偏有一天,您刚有转醒的迹象,大王散朝后过来守着您。就在那时,奴婢们忽然听见您迷迷糊糊地说:‘你是周国的公子,我本就配不上你,我这身子又被他人占了,从此还是两相忘的好……’当时屋子里的太医和奴婢们都被吓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吱声。”
“大王……大王也听见了?”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都开始发凉。
“应该是听见了。”印儿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那会儿大王就坐在您的床边,离您最近。”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王听到这些话,脸色怎么样?”妲己连忙起身,走到印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知道,这丫头是替自己担心害怕,这些日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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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惧都憋在了心里,如今说出来,难免会哭着释放情绪。
“印儿不敢看。”印儿吸了吸鼻子,抽泣着说道,“听金花说,她当时仗着站得远,偷偷瞄了一眼,说大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表现出十分不快的样子。可您想啊,大王既然皱眉了,就定然是听进去了。他听见了却不动声色,印儿真的替娘娘担心……”
妲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瞬间,惊惧、惶恐、困惑、担忧……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连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都分不清了,只剩下无尽的不安。她越想越慌乱,越想越害怕,整个人都有些发怔。印儿看着妲己苍白的脸色,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娘娘和那位周国公子,定然有着不一般的过往,而且娘娘心里,似乎还装着那个人。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妲己,又想到太子武庚对娘娘的真心,再看妲己如今进退两难的处境,更是心疼又害怕,忍不住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好好的,你又哭了。”听到印儿的哭声,妲己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依旧有些发直,心里的慌乱也未曾消散,可她却硬生生逼自己定了定神,眼底渐渐透出一股决绝与释然,语气也变得坚定而平淡,“我知道你担心我,可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反而会让我心里更乱。大王既然不动声色,之后也依旧像从前那般待我,这事儿想来应该是无大碍的。”
话虽如此,妲己的心里却一片模糊——这事儿怎么可能真的无大碍?帝辛那般跋扈阴狠,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他当时不动声色,或许只是一时隐忍,又或许是那会儿太过心疼她的伤势,暂时没心思追究。想要长远地将这件旧事抛开,恐怕还需要细细谋划,而自己,也需要更加尽力地讨好他,才能保全自身。
想到这里,妲己又猛然想起一件事,心再次悬了起来,慌忙追问印儿:“我昏迷的时候,只说了‘周国公子’,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姓?”
“没有。”印儿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妲己喃喃自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方才追问,最担心的就是提到了具体的名字——若是那样,就会无故给那个人添上罪名,让他日后多了一重危险。如今确认没提名字,她才稍稍安心,却又忽然发现,自己竟分不清昏迷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刚才担心的是姬发,还是伯邑考。
她细细回想印儿转述的那些话,“你是周国的公子,我本就配不上你”,这般语气,倒像是对伯邑考说的更为合理可信一些。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只愿那两人永远不要来朝歌,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永远不来呢?伯邑考的“邑”字,本就是他周国世子身份的象征,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迟早是要来朝歌的,这根本就是躲不开的宿命。
若是他真的来了,自己便尽力救他一命;若是救不了,那也只能听天由命,随他去了。这一世,自己终究是对不住他。连昏迷的时候,都只敢说自己的身子被他人占了,终究还是心虚,即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不敢坦白,自己早已被两个男人占据,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干净纯粹的自己了。
41. 第 42 章
妲己正恍恍惚惚地出神,心里像缠了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如何才能避开呓语泄露的祸患,忽闻殿外传来金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她慌张的禀报:“娘娘,大王来了!”
“娘娘小心些。”金花迈进殿门,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压低声音提醒道,“大王这会子脸色难看得紧,像是气得不行,浑身都透着戾气呢。”
妲己本就因呓语的事心虚不已,这会子听闻帝辛怒气冲冲地过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开始发凉,紧张得呼吸都乱了几分。可她稍稍定了定神,转念一想,便知这怒火定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为了她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帝辛当日便该发怒了,何苦费心救她回来,又守着她等了这么许久。再者,她才刚在帝辛面前告了王氏的状,摆明了要置王氏于死地,帝辛这般怒气冲冲地归来,想来定是在王氏那里受了气,而自己的心愿,多半也能如愿了。
正思忖间,殿门被人推开,果然见帝辛阴沉着一张脸,眉眼间满是未散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妲己不敢多言,连忙敛了神色,缓缓走上前,轻轻挽住帝辛的胳膊,又摆了摆手,示意殿内的宫人侍女都退出去。她强行压下心底残存的震惊与恐惧,抬起脸,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切,轻声说道:“大王这是在哪里动了气回来?若是不嫌弃,大王愿意说,不妨告诉臣妾,也好让臣妾为大王分一分忧。”说着,便搀扶着帝辛,在桌边坐下。
帝辛直到此刻才抬起头,见殿内的人都已退尽,只剩下他与妲己二人,目光落在妲己脸上,心里暗暗思忖:这丫头倒是愈发会看眼色,也更懂人心了。妲己仍旧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眉眼温顺,却又能恰好抬眼看见他的神情,既不显卑微,也不会让人觉得轻慢无礼。帝辛盯着她看了片刻,蓦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只是孤今日不说,明日你也会知晓——这宫里,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人尽皆知了!”
话音刚落,帝辛的怒气又涌了上来,猛地瞪圆了眼睛,竖着眉毛,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面,“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那贱妇久不生事,孤只当她是年岁大了,庚儿又已成人,她的地位安稳了,心里也该安分了。未曾想,她终究是死性不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对她本无威胁,不过是孤宠你多了些,她便又动了杀心,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王后……她认了?”妲己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什么王后!”帝辛猛地拔高了声音,怒气更盛,“孤已经传旨废了她的后位!那等蛇蝎心肠的妇人,哪里配做这大商的王后!”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看着妲己,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妲己,你可知,孤为何只有庚儿这一个儿子,这些年再无半分子嗣?”
妲己心中本就有过怀疑,如今见帝辛盛怒至此,又特意提及后嗣之事,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但她面上仍旧装着一副糊涂不解的模样,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帝辛看着妲己那双清澈的眼睛,竟有些不好意思将那龌龊事说出口。可正如他所说,即便他今日不说,用不了多久,这宫里也会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难道要让别人来告诉她吗?他狠狠握了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他的理智稍稍回笼,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贱妇……那贱妇竟然在孤的饮食里偷偷加了许多东西,伤了孤的身子,害得孤这些年再也不能有子嗣!”话音落,他又是一阵恨恨,再次重重捶了下桌子,桌面的纹路里仿佛都渗着他的怒火。
“王——氏……”妲己险些脱口而出“王后”二字。她心里清楚,若是不小心叫了旧称,固然能加重帝辛的怒气,落井下石地置王氏于死地,但之后也需要费尽心机去哄劝帝辛,倒不如将他的情绪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她慌忙改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那王氏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才只是开始!更恶毒的还在后头!”帝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愿再提及那些更不堪的过往。
见帝辛怒气冲天却不再多说,妲己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缓缓跪下身,将头轻轻贴在帝辛的膝盖上,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柔弱与依赖,轻声问道:“大王既然已经废了她的后位,还要对她多加处罚吗?”
“非要她死,才能解孤的心头之恨!”帝辛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犹豫。
“可……可太子殿下怎么办?”妲己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担忧,“毕竟王氏是太子的生母,若是真的处死了她,日后太子殿下该如何面对天下人?又该如何自处?”
帝辛起初满心都是对王氏的恼恨,被妲己这般一提醒,才猛然想起武庚。他心里咯噔一下——若是真的处死了王氏,武庚必然会难做。这些年,他苦等机会,终于等到王氏犯下大错,能够堂而皇之地处置她,不会遭到众臣的阻挠。可若是下手太狠,真的杀了她,只怕今后与武庚之间会生出嫌隙,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见帝辛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妲己心里暗暗着急,生怕他会因为惦记儿子而放过王氏。她连忙又开口说道:“大王还是仔细想清楚才好。且不说太子殿下要面对外人的流言蜚语,便是大王与太子之间,也容易因此生分。况且太子殿下终究是要继承王位的,今后还要面对朝堂上的众臣子,大王也该为他多计较一二——毕竟,大王如今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了。”
“只有一个儿子”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帝辛的心里。他瞬间想起自己这些年失去的子嗣,想起自己再也无法拥有其他孩子的绝望,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心肠再次硬了起来。便是与武庚生分又如何?这一切都是王氏造成的,他绝不能放过这个狠毒的妇人!他眼神阴狠地说道:“她欠孤的人命太多,孤岂能让她活着!便是死,也不能让她痛痛快快地死,非要让她受尽苦楚,才能消孤的恨!”
这句话正是妲己盼望听到的,可当真从帝辛口中说出来时,她却忍不住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忽然明白,君王终究是薄情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足以让他动摇,更何况是其他人。她忍不住想到,若是哪一日自己得罪了他,或许也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念及武庚,妲己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柔软——毕竟是武庚拼了命救了她的性命,如今她却在一旁撺掇着他的亲生父亲杀他的亲生母亲,这未免太过无情。可这丝柔软也只是一瞬,一想到王氏那日在摘星楼上的狠毒手段,她便再次狠下了心:既然王氏容不下她,也怪不得她心狠手辣。至于武庚,他多半会以为帝辛杀王氏全是为了自己,这样一来,反倒能与他彻底撇清关系,让他怨恨自己,也少了许多无谓的瓜葛。
“如此一来,倒是委屈了太子殿下。”妲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臣妾听闻太子殿下本就性情淡漠,若是没了娘亲,今后可就更孤单了。大王往后可要多疼疼他才是——太子殿下本就没有手足,王氏的过错固然不能饶恕,但大王终究是他唯一的至亲了。”
帝辛闻言,只是沉默不语,心里满是对王氏的恨意,一门心思只盼着那根铜柱能早日铸成。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日之内竟三番五次地派人去催促铜铸司,把铜铸司的人逼得日夜赶工,放下了所有其他活计,几乎调集了所有人手专门打造铜柱。即便如此,也还是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铜柱才堪堪铸成。
这半个多月里,帝辛也始终不得安宁,每每想起王氏的所作所为,便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立刻将她挫骨扬灰,饮其血、食其肉,连骨头都嚼碎了才肯罢休。可他心里也有一丝顾虑,怕武庚会过来为王氏求情,到时候他难免会为难。好在武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这让他松了口气,也更坚定了处死王氏的决心。
你道武庚为何不来觐见求情?一方面,他确实怨恨母亲手段太过狠毒,而且他心里清楚,王氏所做的一切,并非全是为了他,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姜姓一族和她自己的前途;另一方面,他只听闻王氏被废黜了后位、囚禁了起来,却不知帝辛已经动了杀心,更不知道帝辛为她准备了那般残忍的死法。
见帝辛迟迟没有动手,妲己心里难免有些不安,生怕他会中途变卦。可她心里又始终惦记着武庚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不想表现得太过咄咄逼人,免得引起帝辛的猜忌。因此,即便心中焦虑,她也只能按捺住,不敢有丝毫表露。好在帝辛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口,看样子是绝不会放过王氏的。
这一日,印儿从外头听了些宫里的流言,匆匆赶回华夏宫,向妲己禀报:“娘娘,奴婢听宫里的人说,那日摘星楼上的那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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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有些蹊跷。不管娘娘躲到哪里,那只老鼠都紧紧跟着您,像是有人特意指使的一般。”
“嗯,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妲己淡淡应了一声,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见妲己这般平静,印儿反倒有些疑惑了,忍不住问道:“娘娘这般镇定,难道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妲己仍旧只是“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她本不想多言,可抬头见印儿满脸的不解与担忧,生怕她会多心惦记,便开口解释道:“这事我心里已有打算,只是还没到该议论的时候。外头的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你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行事,只需多加小心便是——这宫里,我也只有你一个可信可靠的人了。”
印儿虽然还是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但见妲己说得笃定,便也不再追问,乖乖应了声“是”。她觉得殿内的风有些冷,便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掖了掖门窗上挂着的厚帘子,又将炭盆往妲己的手边挪了挪,才重新坐下。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到了夜里,帝辛本就因心中积郁而睡不安稳,又被妲己的动静吵醒了。只听得妲己在梦里又哭又闹,还时不时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与人争斗一般。帝辛被唬了一跳,连忙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妲己,见她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是做了噩梦。他连忙俯下身,用轻柔的声音唤醒了她。
岂料妲己睁开眼,看见床边的帝辛,先是受惊般地浑身一颤,紧接着便扑进帝辛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帝辛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了许久,直到妲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才知道她是梦见了王氏,被吓得不轻。
“大王不知道,那王氏在梦里也那般凶狠。”妲己靠在帝辛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还微微发颤,“她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臣妾,臣妾跟她分辨,说她自己犯了错,大王才要废了她,她一听便恼了,伸手就卡住了臣妾的脖子。臣妾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只看到她那双眼睛凶得吓人,在梦里,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呢。”
“妲己不怕。”帝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过是个梦而已。既然她在梦里都不肯安分,惹你害怕,孤明日就教人挖了她的眼睛,如何?挖了她的双眼,她往后便再也不能瞪着你了。”
“大王能这般说,臣妾就安心了。”妲己连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柔弱”,“挖人双眼这般残忍的事,臣妾可不敢想。只要大王在臣妾身边陪着,臣妾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愿意在梦里瞪着,便让她瞪去,便是瞪掉了眼珠又能如何?当日本就是她先害的臣妾,大王留着她那双害人的手,已经是宽仁了。臣妾没做错事,心里不心虚,自然也没理由怕她。”
帝辛见妲己这般“懂事”,心里愈发疼惜,只是不停地哄着她。如今王氏已经被废,他再无顾忌;加之他年纪渐长,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便愈发将妲己当成了心头肉,为了哄她高兴,便是做再多过分的事也觉得值得。而且他仔细一想,若是就这么用一种刑罚弄死王氏,未免太过便宜她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帝辛便派人去拷问王氏,要她招供当日陷害妲己的详情。王氏心里恨极了帝辛和妲己,她清楚地知道,妲己的事不过是个引子,帝辛早就想处置她了。因此,无论刑讯的人如何逼问,她都只是闭着眼睛冷笑,一句话也不肯说。
那刑讯的人事先得了帝辛的吩咐,无论如何都要寻个由头挖了王氏的眼睛。如今见王氏闭着眼睛不肯看人,他立刻心生一计,上前回禀说王氏留着双眼也是无用,不如挖去,省得她再用眼神害人。随后,便不等王氏反应,硬生生将她的双眼剜了出来,用一个白玉盘子盛着,亲自送去给帝辛复命。
帝辛生怕那血淋淋的眼珠会吓到妲己,因此听闻手下人来报,便慌忙起身,自己出去查看,特意叮嘱不许叫妲己跟着。可妲己哪里坐得住?她心里清楚,这定然是与王氏有关,便悄悄跟了出来,躲在殿内的帘子后头,仔细听着外头的对话。当听到刑讯之人说已经将王氏的双眼剜出时,她忍不住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不寒而栗。可与此同时,她悬着的心也终于踏实了下来——帝辛既然已经对王氏下了如此狠手,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王氏必死无疑。
42. 第 43 章
听到帝辛当真挖了王氏双眼,妲己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心下再无旁骛。她生怕帝辛折返发现自己偷听,不敢多作停留,连忙踮着脚尖,悄悄退回了内室。印儿正站在屋中,愣愣地看着妲己蹑手蹑脚来回穿梭的身影,一眼便看穿她在瞒着帝辛做什么。她虽满心好奇,却不敢出声询问,只能用探询的眼神默默望着妲己。妲己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心中一动,本想将原委对她说明,话到嘴边却又蓦地憋了回去。
原来,话要出口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悔意——其实她并非真的想把王氏逼上绝路。废了她的后位,将她撵出皇宫也就罢了,以武庚的性情,他日即位后终究会护着自己,何苦非要闹到这般鱼死网破、大家都无路可退的地步?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再多的感慨也只是徒劳。
“你们两个愣在这儿做什么?”
妲己正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出神,没留意到帝辛已经折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唬得浑身一颤。方才心中的挣扎与悔意瞬间被惊散,她连忙转过身,强挤出一抹笑意,娇嗔道:“明明是大王方才神神秘秘地出去,这会儿倒来问我们做什么。”
“哪里是什么神神秘秘的事。”帝辛走上前,目光落在妲己泛红的脸颊上,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要是想听,孤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怕那些血腥场面吓到你。不过是那王氏受了些刑罚,孤怕你听了心里又要发慌。你真要想听,现在说给你也无妨。”
“都说了会吓人,这会儿又要讲,谁还愿意听呀。”妲己笑着瞪了他一眼,那笑容带着几分娇俏,几分羞怯,看得帝辛心里痒痒的,连骨头都似轻了几分。一股燥热瞬间涌了上来,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向妲己抓去。妲己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抬眼看向他时,眼神里似喜似嗔,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还悄悄觑了一眼一旁的印儿。
帝辛只当她是害羞,心中更是大喜,身上的燥热愈发难耐。他转头瞥了一眼印儿,印儿立刻心领神会,不用帝辛吩咐,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挥了挥手,遣散了殿外所有伺候的宫人,只让众人在外间候着。殿内彻底没了旁人,帝辛再也无所顾忌,猛地将整个身子凑了上来,带着灼人的体温将妲己死死抵住,一路向后推去,直到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床沿上。
他急不可耐地伸出双手,(省略)(总之是全无半点怜惜)。……(此处省略一些字)动作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压抑许久的粗暴与占有,弄得妲己疼得浑身发颤,眼眶瞬间红了。可帝辛却浑然不觉,只顾着……
……
……
是的是我,省略号
……
……
事毕,帝辛沉重的身躯仍伏在妲己身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与汗味,喷在她的颈窝,黏腻得让人心烦。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说道:“孤一心等你,已有几月不曾挨过女人身子。好容易你醒了,身子又弱,孤也只得忍着,直到今日。”
妲己的后背还抵着冰冷的床沿,方才被粗暴对待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听着帝辛前半段话,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感动——他为自己守了这许久,或许真的存了几分真心。可这份感动还没来得及落地,帝辛的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阴鸷的占有欲:“从此你可跑不掉了。既然身子好了,孤便日日都要你。等你下面被孤弄烂了,看还能有谁肯要你。到时,你便完完全全是孤一人的了。”
“别人”二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妲己的心里。她猛地想起印儿转述的、自己昏迷时说的那些胡话,心脏瞬间缩成一团,慌得手脚都有些发颤。脑子里的念头飞转,生怕帝辛是在试探自己,更怕他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待帝辛的话音落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妲己现在也是大王一人的,大王放心。”
这份慌忙的应答,本是底气不足的掩饰,落在帝辛耳中,却成了柔媚入骨的调情。他果然愈发欢喜,先前的那点顾虑彻底消散,伸手便探进妲己的衣裳里,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的肌肤上胡乱摸索。妲己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任由他将两人的衣物尽数剥去,露出的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接下来的时光,于妲己而言只剩无尽的煎熬。帝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全然不顾她的蹙眉与隐忍,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粗重的喘息混杂着贪婪的低哼,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这般毫无温柔可言的索取,足足又重复了三次,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晚霞的余晖被浓黑的夜色吞噬,他才终于耗尽了力气,再无半分雨露可出,这场漫长的折磨才算罢了。
当晚,妲己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强撑着起身,对帝辛说要搬回延庆殿。帝辛刚歇过劲来,闻言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忙说要跟着一同去。妲己摇摇头,声音带着白日里被磋磨后的沙哑,只说自己太累了,想独自歇息。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硬是不肯让帝辛跟着。帝辛素来知道妲己的性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加之他自己也累得够呛,生怕夜里守着妲己又控制不住自己,反倒更睡不好,便也不再强求,放任她回了延庆殿。
刚踏入延庆殿的门槛,印儿便快步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担忧,迟疑了许久,还是低声问道:“娘娘是真的要回宫歇息,还是……要去见那人?”
“那人?谁?”妲己抬眼反问,语气平淡,面上却没有半分真正的不解,目光甚至都没在印儿脸上停留,只是轻飘飘地掠过殿内的梁柱。
印儿一看她这模样,便知她心里早已知晓,只是不愿点破。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印儿劝娘娘还是不要去了。便是有什么未了的话,也不如就此作罢,不清不楚的,反倒能少些苦楚。那地方的情状,怕是娘娘见不得的,何苦要亲自去受那份罪,让自己难受呢?”
原来白日里,印儿见帝辛那副饿狼扑食的模样,便知没有几个时辰绝不会罢休。她领着众人退出去后,心里始终不安,便悄悄去询问方才前来禀报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不敢瞒她,只说刑讯王氏的人,端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来复命,那景象恐怖得让人不敢多看。印儿的心瞬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立刻便猜到,是帝辛让人挖了王氏的双眼。想起宫里那些奴隶奴婢被折磨受刑的惨状,她虽不曾亲眼见过王氏此刻的模样,却也能想象出那该是何等凄厉可怖。更何况,王氏从前是高高在上的王后,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更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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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脊背发凉,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妲己闻言,脚步蓦地顿住,她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手边虎头摆件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没有立刻答话。印儿也陪着她站定,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去的。只是那样的惨状,娘娘真的能承受得住吗?印儿在心里默默叹息,若是娘娘执意要去,自己便陪着她一同去便是,好歹能在一旁护着些。
过了片刻,妲己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印儿。见她绷着一张脸,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坚定,便知这丫头是下定了决心要跟着自己。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你怕什么?反正我不会让你陪着去的,何苦把脸板得这么难看。”
“不叫我陪?”印儿愣了一下,随即撅起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担忧,“那娘娘是要叫金花吗?那丫头的胆子比我还小,怕是连殿门都不敢进。”
“都不要。”妲己轻轻摇头,“你和金花的胆子都太小了,我今日要去的地方,需要一个胆大的人陪着。”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延庆殿的内殿门口。印儿早打发了金花回来收拾,殿内的炭盆已经烧得很旺,却依旧驱不散妲己身上的寒意。妲己缓步走进去,目光掠过窗外的夜色,冬日的夜晚总是格外冷清,殿外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个个扭曲的鬼魅。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雪光映日的景象,本该是晶莹剔透的美好,却让她莫名想起了武庚,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忍不住轻轻叹了几口气。
覆水难收。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也回不了头,便也不必再庸人自扰,徒增烦恼了。
妲己简单用了些晚膳,便让人去传唤玉叶,说要带着她一同去地坤宫。印儿一听,心里愈发着急,死死攥着衣角,却见妲己冲她微微摇头,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示意她放心。印儿哪里能真的放心?她知道,玉叶从前曾与王氏有过勾结,当日陷害妲己的事,也多半有她的份。妲己带着她去地坤宫,分明是要“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玉叶接到传唤时,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不敢有半分推脱,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跟着妲己出了殿。妲己看她这般“镇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愈发警醒——这玉叶能如此干脆地应下来,要么是心存侥幸,要么是另有图谋。或许,自己该更痛快些,索性连这个玉叶也一并除去,以绝后患。
一路上,妲己偏不教玉叶安生,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却问得格外细致。玉叶被问得措手不及,只能慌忙应付,根本无暇去想妲己的用意,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地坤宫外。这里的戒备比往日森严了数倍,侍卫们个个神色凝重,手握刀柄,见妲己来了,都慌忙躬身行礼。随后,一个侍卫头目快步走上前来,恭敬地问道:“娘娘可是要进去?”
“嗯。”妲己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那侍卫头目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娘娘要进去,下官等自然不敢阻拦。只是……太子殿下刚刚进去了,恐怕娘娘这会儿进去,会有些不便。”
43. 第 44 章
妲己微微蹙起眉头,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武庚竟然来了,这下自己是真的不好进去了。她转身正要离开,脚步蓦地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轻声问道:“你们是专门跟着太子的,还是原本就在这里看守的?”
“回娘娘,下官等一十二人,本就是此地的守卫。”侍卫头目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太子如今搬去了宫外居住,进宫时不便带太多随从,今日也只带了四五个人而已。”
“嗯。”妲己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担忧稍稍淡了些。她原本还怕武庚会一时冲动,铤而走险救下王氏,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这王宫内外层层守卫、道道关卡,武庚仅凭四五个人,根本不可能轻易将王氏救走。只是……她心里又泛起新的忐忑,不知道那母子俩在里头说了些什么。王氏当初是为了保住武庚的地位,才一心要除掉自己,母子俩也正因这事生了嫌隙,如今这般独处,怕是已经和好了吧?若是武庚真的原谅了王氏,会不会因此记恨自己,日后寻机报复?妲己太清楚,在帝辛心里,那唯一的儿子,终究是比谁都重要的。
想到王氏可能的报复,妲己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玉叶。只见玉叶脸色愈发灰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这阴森森、透着鬼气的地坤宫映衬下,竟有几分吓人。妲己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王氏能那般精准地对自己下狠手,恐怕少不了这玉叶在一旁通风报信。只是她还不清楚,玉叶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王氏面前说了些什么。那日武庚握住自己手的时候,这玉叶分明不在身边,想来还有其他的隐情。看来,往后少不得要慢慢算计,把身边这些藏着的陷阱,一个个都拔除干净才好。
妲己生怕武庚会突然出来,到时候这般碰面,难免会十分尴尬。她低声吩咐了玉叶一句,便转身往回走。果然,才走出地坤宫不远,就远远望见武庚一行人也出来了。只是两人相距太远,只能看清模糊的身形与步伐,根本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情绪。妲己只匆匆望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加快了脚步。可她刚走了两步,却发现身旁的玉叶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武庚离去的方向,像是有什么心事。
妲己心头蓦地一恍惚——玉叶这眼神,竟莫名的熟悉。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寻,总觉得这眼神在哪里见过,答案就卡在喉咙口,偏生怎么也想不起来。想不通的烦躁涌上心头,她一个字也不愿再多说,抬脚便径直往前走去。玉叶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快步跟上。她到现在也猜不透,妲己带着自己来王氏的宫里,究竟是打什么主意,只越发觉得眼前这位娘娘,心思深沉得可怕,半点也招惹不得。她哪里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妲己被人一次次算计,甚至不惜用阴毒手段置她于死地,如今侥幸活了下来,自然再也不愿死第二次,更不可能再让任何人轻易算计去。
回到延庆殿,印儿一眼就看出妲己神情严肃,却又不像是动了气,再看见玉叶好好地跟在身后,便知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她当着众人的面,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忙上前安排妲己沐浴就寝。直到伺候妲己洗完澡,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才敢悄悄拉着妲己的手,低声问道:“娘娘,这一趟去得如何?可是见到……那位了?”
妲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茫然:“太子在里头,我没好进去。恐怕这一次,连他也被我得罪了。”
“娘娘多虑了,太子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印儿连忙安慰道,“这事说到底,娘娘不过是个由头。如今闹到这般地步,都是大王狠了心。大王和前王后早有间隙,前王后从前做的那些事,如今满宫里都传开了,太子想必也听过;况且当日太子为了救娘娘,费了那么多心思,可见他对娘娘是真心的。”
妲己沉默着,没有说话。印儿哪里知道,当初帝辛原本因为武庚,对王氏还有些手软,是自己一次次旁敲侧击,用言语步步紧逼,才让帝辛彻底狠下心来,挖了王氏的双眼,也断了自己的后路。这些事,她只能一辈子埋在肚子里,连说都不敢说。夜深人静时,她甚至会忍不住害怕——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会梦到王氏睁着空洞的眼眶来索命?惊惧渐渐压过了委屈,妲己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气。她告诉自己,是王氏先害自己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她们之间早已水火不容,若是容王氏活到武庚登基,到时候王氏要弄死自己,岂不是更容易?
可一想到武庚登基,她心里又泛起一丝怀疑——武庚若是真的登上了王位,应该会更加护着自己吧?毕竟他对自己的真心,似乎并不假。若是武庚真的这般在乎自己,想必也不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自己头上。一时之间,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交织缠绕,把原本打定的主意搅得一团乱,竟让她六神无主起来。
印儿看着妲己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凝重,一会儿茫然,便知她心里正矛盾挣扎,不忍让她继续这般自苦,便连忙转移了话题:“那玉叶呢?娘娘今日带着她去,是想盘问她什么吗?”
印儿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把妲己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她想起王氏与玉叶本就串通一气,宫里其他诸如邓氏之流,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怒意瞬间盖过了心底的内疚,她冷哼了一声,语气冰冷:“盘问?哪里盘问得出来。原本想着让她和王氏见了面,或许会露出些马脚,偏偏今日不巧,没能见到王氏。”
“那改日娘娘还要再带着她去吗?”印儿又问。
妲己低头沉思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下次带着金花去就是了。”
印儿闻言,不由得有些迷糊了。妲己带着玉叶去,却不带着自己,她能理解;可如今连玉叶也不带了,宁愿带胆子更小的金花,也还是不带上自己,这就让她有些委屈了。妲己见印儿半天没有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脸上带着几分委屈与不快,便知这丫头是心里难受,在闹小脾气。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般做法,确实有些不妥,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要是不怕,下次就陪我去。我原本是想着,那地方的情形太吓人,怕你看了会害怕,才不想让你去的,倒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多心了。”
印儿一听,瞬间喜上眉梢,连忙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妲己道:“印儿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哪里就那么胆小了?倒是娘娘,您才要小心些,别回头真被唬着了。换了别人跟着,我总是不能放心。”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眉头也越皱越紧,显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你这没脸的丫头。”妲己笑着打趣她,“好歹也是个女御,怎么跟我说话就这般没上没下,一口一个‘你’‘我’的?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还不是跟娘娘学的。”印儿撅了撅嘴,小声反驳,“娘娘跟大王说话,不也是‘你’啊‘我’的?分明是娘娘把我带坏了。”
两人原本都是想让对方宽心,这么一番嬉笑打闹下来,之前心里的烦恼与沉重,果然都淡了不少。妲己说定了翌日还要去地坤宫,料想武庚不会日日都去,便让印儿陪着自己。印儿也因能在一旁护着妲己,安心地答应了。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厚,私下里便一直以“你”“我”相称,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武庚,起初他确实怨恨王氏要害妲己,后来又听说了王氏从前诸多残忍狠辣的所作所为,便一直拗着性子,不愿去理会她。直到听闻帝辛竟狠心挖了王氏的双眼,武庚心里的怨恨才被担忧取代,连夜赶去地坤宫见王氏。当他亲眼看到王氏那副凄惨模样时,纵有千般怨恨,此刻也都提不起来了。
武庚挥手让随从们都退到远处,殿内只剩下他与王氏两人。王氏便将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拣了几件最要紧的,一五一十地说给武庚听,反复强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武庚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涌上心头,却又说不清是恨王氏的狠毒,恨帝辛的无情,还是恨自己的无能。他虽不能认同王氏的所作所为,可王氏终究是他的亲生母亲,怨恨再多,血脉里的牵绊与爱意,也不会少一分。
王氏察觉到武庚不愿听自己这般辩解,知道再用从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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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劝服他。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便立刻改了口风,语气里满是对妲己的怨恨:“这事原本是你和父王多年的积怨,妲己不过是你们寻的一个由头。要恨,你不如恨父王的心狠手辣。”
王氏早就料到武庚会死死护着妲己,也不十分着急,仍旧按着之前想好的话,缓缓说道:“这么些年来,你父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处置我,偏偏妲己来了之后,一切就都变了。说到底,还是她让你父王迷了本性,连半点面子都不顾,非要除掉我才肯罢休。只怕我一死,她妲己立刻就能坐上王后的位置!”
“母亲若是不曾害她,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武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无力。
“我害她,也全是为了你啊!”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她降服猛虎那日,你来我宫里,我就察觉你有些不对。我提起有人把延庆殿给了新来的娘娘,你竟然毫不在乎,神色甚至还温柔了起来。你是我生的儿子,我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性?你何曾对哪个女子,露出过那样的笑容?”王氏仍旧不愿提及帝辛的名姓,连“大王”二字也不肯说。说到激动之处,她忍不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有人向我报信,说你与妲己席地而坐,甚至还相视相携。你与女子有瓜葛倒也没什么,可你竟然对周遭的窥视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用情太深的缘故?我怎能容忍你被一个女人左右?那日你不顾性命去救她,我就知道你定是记恨我了。如今想来,我倒是后悔了,早知自己终究不能脱身,何苦费那么多力气设计她,直接杀了她也就罢了。”
“如果没有她,你我的一切都会顺利平稳。”王氏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庚儿,我是你的亲娘,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或许你不喜欢娘亲的所作所为,但娘亲确确实实是为了你好啊!如今落得这个地步,我也不曾后悔。只是你若还有一丝孝心,还认我这个娘亲,今后就离那妲己远些。我已经没了眼睛,只有你答应放下她,我才能瞑目啊!”
王氏心里清楚,用从前那些话很难劝服武庚,便索性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她说的倒是实情,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了这个儿子。若是武庚能够听劝,从此抛开对妲己的心思,她王氏就算是死,也值了。
武庚自然听得出,王氏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可他的心,早就完完全全落在了妲己身上。经摘星楼一事,他更觉得此生除了妲己,再不会有别人了。一边是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如今凄惨不堪的亲生母亲,一边是自己倾心爱慕、甘愿付出性命去守护的女子,武庚夹在中间,只觉得无比为难,心里像被钝刀割一般疼。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声安慰王氏,让她宽心,说自己改日再来看她。
“能早一日,便不要晚一日!”听着武庚的脚步声渐渐向外,王氏急忙出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只怕来得晚了,就真的晚了。”
王氏清晰地听到,武庚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她不禁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儿子终究是不会真正怨恨自己的。只是让他夹在这样一对绝情的父母之间,着实是为难他了。直到武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王氏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涌上心头,心里凉得厉害。
帝辛为了折磨她,倒也不肯让她冻死,在绑着她的柱子周围放了几个炭盆。炭火熊熊燃烧,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却终究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或许,自己真的错了。若是当初能够容得下妲己,凭自己的手段遮盖掩瞒,武庚对妲己的心思,恐怕也难被人察觉。如今自己落得这般下场,那些曾经给自己报信、与自己勾结的人,再兴风作浪也没人能拦得住了,却不知会不会因此连累了儿子。
念及此处,王氏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悔,还是怕,只是那空洞洞、血淋淋的眼眶里流出的泪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仅不让人同情,反而透着几分怪异与恐怖。正是有眼无珠,有心无力。
44. 第 45 章
深宫寒夜的和解与诀别
第二日晚膳过后,妲己照旧寻了个身子乏累的由头,避开了帝辛。巧的是,那用来处置王氏的铜柱即将铸成,帝辛一心急着去检验进度,全然没留意她的动向。妲己趁这空当,悄悄带着印儿往地坤宫去了。
一路上,妲己始终沉默着,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印儿也识趣地静静跟着,不敢多问,只当她是终于要去见王氏,心里难免烦乱纠结。可印儿不知道,妲己心里盘算的,还有别的事。自痊愈后,这是她第一次见王氏,而且是见被剜去双眼、囚禁在冷宫里的王氏,要说心里不踏实,那是必然的。但真正让她出神的,却不是对王氏的恐惧,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顾虑。原本她还想带着金花一同来,多个人多双眼睛,也好帮着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可转念一想,为了让印儿安心,还是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如今身边只剩印儿,想要从王氏口中套出实情,让她把勾结之人和盘托出,怕是难了。若是王氏不肯说,自己要除去身边那些不可靠的人,就只能再另寻机会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地坤宫。宫外的守卫和前日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个个神色凝重。众人见妲己来了,都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只当她是来向王氏兴师问罪的。毕竟帝辛之前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看管王氏,不许她就这么轻易丢了性命,可谁都看得出来,大王对王氏恨之入骨,如今妲己来了,若是气急攻心,失控要弄死王氏,他们这些做守卫的,可就左右为难了。
侍卫们相互递了个眼神,发现彼此都是同样的顾虑,愈发手足无措起来,连上前行礼问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妲己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帝辛既然狠心挖了王氏的双眼,却又巴巴地留着她的性命,一边还急着让人铸造铜柱,想来是要用车裂之刑,烙烂她那双作恶的手,绝不会让她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想通这一点,她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开口问道:“你们这十二个人,就没日没夜地都在外头守着?”
“回娘娘,奴才们原本分作两班值守。”回话的还是前日夜里那个侍卫头领,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白日里另有十二人看守,到了夜里才换我们过来,每日卯正和酉正的时候交接。”
妲己抬眼瞥了他一眼,此时已是戌时,想来他们已经交接过班次了。她想起这些人是怕担责任,才这般紧张,便又放缓了语气,微笑着问道:“我今日要进去看看她。只是听闻里头的情形颇为凄惨,我又怕这罪妇不知悔改,再做出些惹大王生气的事来。不知殿内是否也安排了侍卫看守?”
那侍卫头领见妲己冲自己笑,一双眉眼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早已魂不守舍。听到她这话里带着几分害怕,更是忙不迭地应道:“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引您进去!”说着,便殷勤地在前头带路,引着妲己和印儿往殿内走。
两人跟着进了殿,才发现殿内竟然空无一人看守。原来起初是安排了人的,可自从王氏被剜去双眼后,便日夜不停地啼哭,那哭声凄厉又渗人,听得人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在殿内多待。哪怕是寒冬腊月,侍卫们也宁愿在外头吹冷风,也不愿进去看那瘆人的场面。
起初,众人还怕王氏会咬舌自尽,特意在她嘴里塞满了棉布,又用布条把她的嘴巴捆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她不仅不能咬舌,连脑袋都动弹不得,想撞墙自尽都做不到。可慢慢的,众人发现王氏虽然哭个不停,但送去的饭食,她倒都能吃下去一些,看样子是不想就这么死了。侍卫们的防备也就渐渐松懈了,不仅不再堵她的嘴、捆她的头,连殿内的看守也撤了,反正也没人敢靠近她。
地坤宫的正殿空荡荡的,一盏灯都没有点,只有西北方的柱子边,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炭盆。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殿内光影斑驳。远远地,就能看到王氏头颅上那两个黑黢黢的空洞,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怖。妲己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这般场景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她也说不清,这寒意是因为地坤宫太冷,还是因为自己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冰窖里。
想起昨日武庚也来这里探望过王氏,见到这般惨状,他恐怕要恨极了帝辛吧?妲己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帝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似乎完全不担心武庚会因此记恨他,不怕父子失和,最终反目成仇。
那侍卫头领顺着妲己的目光望去,余光瞥见她打了个寒战,只当她是被王氏的惨状吓到了。一股莫名的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英雄救美的豪情。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昨日武庚来的时候,王氏还是被堵着嘴、捆着头的模样,没让太子瞧见这等凄惨场面;今日美人来,偏偏胆子小,还需要自己陪着。接二连三的“好事”都被自己赶上了,若是能讨得美人欢心,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处。
想起日前武庚来这里的情形,那头领心里又不免虚了一下。若是太子追问起王氏如今的模样,他就把责任都推到白班侍卫的头上,料想武庚顾及帝辛的颜面,不会过分追究。就算真的追究起来,帝辛之前几次来探望,见到王氏这般受辱,也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好歹算是默许了。就算武庚是太子,也不能把他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怎么样。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惊觉妲己已经迈开脚步,慢慢向王氏走去。他也顾不得再多想,连忙鼓足勇气跟了上去,还刻意有意无意地挡在妲己身前,仿佛那个被五花大绑、连眼睛都没有的王氏,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一般,谨慎得有些过分,殷勤得有些刻意。
此时的妲己,却早已稳住了心神。她一步步走上前,定定地看着王氏。王氏看不见,只能凭着脚步声分辨来人,听这脚步声既不似武庚的沉稳,也不似帝辛的威严,便微微侧过头,仔细地听着,没有立刻开口询问。
妲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王氏的怜悯和同情,不仅驱散了心底的恐惧,连之前积攒的怨恨,也消散了大半。原本那颗要兴师问罪的心,早已没了踪影——虽然她还是想让王氏把事情交代清楚,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娘娘要是有什么要问的,需要奴才吩咐人去准备刑具吗?”一旁的侍卫头领见妲己半天不说话,连忙上前献殷勤。
“娘娘?”王氏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凄厉,“来的是哪位夫人,还是那个受宠的有苏氏?”
“大胆!竟敢对娘娘无礼!”侍卫头领生怕妲己不高兴,不等王氏把话说完,就慌忙呵斥。
“等等。”妲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那头领不要说话。头领连忙低下头,侍立在一旁,眼睛一会儿盯着王氏,一会儿又偷偷瞄着妲己。既贪恋她的美色,想趁着微弱的火光多瞧几眼,又怕她随时会因为王氏的话而惊惧愤怒,时刻准备着上前应对。
妲己的面色依旧淡淡的,心里却翻江倒海般感慨。她寻思了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蓦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叹息,王氏的心猛地一凛。虽然她和妲己没怎么正经交流过,但妲己的声音和容貌,早就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仅仅是这么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就立刻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妲己叹气之后,便又陷入了沉默,王氏料想她心里也颇多感慨,一时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王氏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番挣扎过后,反倒骤然明朗了起来。她朝着叹息声传来的方向,幽幽地说道:“叫其他人都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此时此刻,两人早已心照不宣。对彼此的怨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得越来越淡。妲己便转头示意印儿和那侍卫头领出去。印儿听到妲己的叹息声,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不免更加感慨造物弄人。看着王氏那剜去双眼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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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起妲己方才的叹息,她忽然觉得,在这深宫里,就算是活着,也都是不得安生的,这般煎熬,倒真不如死了痛快。所以,当妲己吩咐她出去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那侍卫头领还想留在原地讨巧奉承妲己,可连印儿都退出去了,他若是再不知分寸地留下,未免太过失礼。无奈之下,只能满心不情愿地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妲己两眼。
“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妲己回头确认殿内只剩她们两人,才又转脸看向王氏。可这一看,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哪怕方才已经看了许久,乍一扭头瞧见那两个黑黢黢的空洞,依旧觉得胆战心惊。但只是一瞬间,那些怜悯和同情就再次占据了上风,将恐惧死死地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王氏反问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妲己愣愣地看着王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现在,我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起初,我只是恨你,一心想逼着大王除掉你。可如今……我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了。”
“呆子。”王氏轻轻吐出两个字。
“嗯?”妲己没料到王氏会突然这么说,当下愣了一下。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着说道:“我说出来,你恐怕也不信。我竟然……有些后悔了。”
“所以说你是呆子。”王氏听到她语气里的苦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样心软,让我怎么能死得甘心?经此一事,你若是真能狠下心来,我对庚儿的将来,也能放心些。好歹他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救你的,看你之前对他的态度,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害他的人。你们日后在暗地里相互扶持,也能多一分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郑重:“如今你身边那些人,我不说,你心里也该知道一些。若是不狠心把他们都除去,迟早有一天,你会丧命在他们手里,甚至还会连累庚儿。”
妲己从未想过,王氏竟然是这样爽利通透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真的错了。王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并非毫无道理。这么一想,她心里愈发局促起来。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将死之人,把一切都看开了,才说出这些肺腑之言。正如后人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氏听不见妲己的回应,只当她还在纠结,对铲除身边的异己仍旧犹豫不决。于是,她不再犹豫,一股脑地将自己从前做过的事、这些年在宫里知道的秘密,都撮其要点、删其繁杂,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妲己。她还特意说起,当日妲己从摘星楼上掉下来时,是武庚用自己的双臂硬生生接住了她,双臂几乎被砸得残废。
这一件件事,对妲己而言,都是巨大的冲击。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冲着王氏的方向,轻轻笑了笑,郑重地施了一礼,以示感谢。王氏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却愈发清明,又不免后悔自己当初太过关心则乱,非要置妲己于死地不可,反而给了帝辛抓住把柄的机会,让他找到了发泄的契机。
两人就这样交谈了许久,直到妲己觉得夜色已深,才起身拜别王氏。刚走出殿门,就见印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告诉她,她和王氏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那侍卫头领见妲己要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盏灯笼,殷勤地在前头照着路,一路送她们回去,这里便不再细说。
远处的阴影里,武庚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如从前看她降服猛虎时那般专注,久久地凝视着妲己的身影。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楚。
“太子,今日还要再进去看看娘娘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武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只怕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说着,他蓦地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苦与不甘。
45. 第 46 章
两难绝境中的诀别
武庚虽不知那铜柱具体有何用处,却也隐约猜到,帝辛必然是要用它来折磨王氏。更何况来之前,他已得到消息,说铜柱已然铸成,帝辛急匆匆地赶去检验,这更让他笃定,母亲所剩的时日不多了。因此,天刚一黑,他便迫不及待地赶来地坤宫探视。
看着妲己的身影渐渐远去,武庚的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闷,说不出的难受。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母亲落到这般境地,与妲己无关,可生母明明已到大限将至的时刻,那份难以抑制的悲痛还是让他险些失了理智。他依旧不可救药地爱着妲己,可这份爱意里,却莫名掺进了几分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恨意。直到妲己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武庚才猛地回过神,立即带着随从快步上前,将所有人都遣在外头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走进了地坤宫。
王氏对儿子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刚听到动静,便轻轻唤了声:“庚儿。”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武庚强忍的情绪闸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王氏见儿子没有答话,细细一听,便察觉到他在落泪,不由得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今日叹的气,也够多了。你们两个一前一后来招惹我,是想让我走也走得不心安么?”
乍一听这话,武庚竟以为母亲口中的“你们两个”,指的是父王帝辛和自己。可当他听到“一前一后”四个字时,心里猛地一顿,又觉得母亲所指的,应该是妲己。他强压着哽咽,问道:“她……她如何招惹母亲了?”
“和你一样,教我不能放心。”王氏轻声说道,随后将方才与妲己交谈的内容大致讲给了武庚。只是她刻意略去了妲己身边那些有异心之人,以及他们通风报信、推波助澜的事。她不是不想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而是怕武庚盛怒之下,草草了结了他们,反倒会引人注意,惹出更多闲话,最终连累了自己。
“母亲如今,才信儿子的眼光不差么?”武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我小看她了。”王氏的声音里满是懊悔,“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拼了性命替你们遮掩,也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连瞑目都不能安心。”
见母亲对妲己已然全无记恨,武庚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怒也跟着烟消云散。可一想到那铸成的铜柱,想到母亲即将承受的折磨,他的心又像被钝刀割一般疼,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他的声音微微发哽,王氏早听得明明白白,继续说道:“如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巴巴地来看我,一进门就哭,恐怕是知道我时日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你那狠心的父亲,要如何整治我。”
“这几日我也想得清楚了。之前是我手段太过狠辣,可我也是怕啊。我恐你父亲因为石氏之事,对我心存怨恨芥蒂,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生怕哪个女人大了肚子,生下孩子,对你的地位造成威胁。如今落到这般地步,便是受些折磨也是应该的,权当是赎了我之前的罪过,省得天道归罪于你。”
听到这里,武庚的心下愈发难受。一边是犯了错、却全是为了他的母亲,一边是狠心要杀妻的父亲。明明两个人都有错,可又似乎都有自己的道理。唯独他武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庚儿去求父王!”武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决绝,“庚儿宁愿放弃王位,只求父王给母亲一条生路!”
“痴儿!”王氏急忙摇头阻拦,语气里满是焦急,“你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他这大好的天下,只会留给你,岂能任由他人占了去?你若是敢说这种话,他只会当是我把你调教坏了,我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恐怕就不只是剜去双眼这么简单了!”
“你素日何等谨慎,如今怎么也说出这么蠢的话来?亏你想得出来!我与你父亲虽然失和,却都指望你能继承王位,成为一代贤主。”
武庚低下头,心里满是绝望。方才也是因为母亲直言要死,他一时心急如焚,才胡乱想出这么个法子。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可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主意来救母亲,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压着心里翻涌的怒气与恐惧。
王氏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武庚的答话,只当他仍旧想不通,便又耐心劝道:“方才你的心上人临走时,也曾劝我自裁,也好免去那些零星的苦楚,不用受你父亲的磨折。可我没答应她。我既然决意要以此赎罪,便是要将我醢之斩之、车裂活埋,我也都认了。已经把我的双眼剜去了,再多些折磨,我也不怕。早晚都是要死的。”
这般残酷的刑罚,王氏说得轻描淡写,武庚听着,心却像被撕裂一般疼。可他既无法救母亲,母亲又执意要以这种方式赎罪,他也无可奈何。更何况,为了犯错的母亲去忤逆狠辣的父亲,实在也没什么道理可言。武庚就这样陪着王氏,久久不肯离开。王氏几次撵他,他都不肯走,王氏也只得由着他呆在身边。
武庚心里万般舍不得离开,可留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索性抱膝席地而坐,靠在王氏身边的柱子上,头轻轻倚着母亲的身子,静静陪伴着。长久的沉默里,他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童年的点滴:那些调皮捣蛋的瞬间,那些向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叛逆不听话的时光……每一件事上,母亲总是无条件地顺着他,包容他。想到温馨处,他不禁微微勾起嘴角;感怀伤时,眼泪又忍不住滑落。
武庚此时才惊觉,母亲对自己的用心竟如此之深。不知从何时起,自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对父母也渐渐没了从前的亲近。他心里懊悔异常,又是悔恨,又是气忿。可他不想让母亲走得不心安,只能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装作一如往常的模样。恍惚间,连日的疲惫与内心的煎熬涌上心头,他竟抱着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睡着了。
这份懊悔与悔恨,说到底,是恼自己不曾好好珍惜与母亲相处的时光。可叹:眼前缘分不曾顾,无常离散常叹息。
迷迷糊糊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硬生生把武庚从睡梦中吵醒。他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刚要站起身,只觉得头疼欲裂——原来他整夜都睡在冰凉的地面上,心里又始终不踏实,根本没能休息好,还受了寒气侵体。
武庚挣扎着起身,唤来贴身侍从询问。侍从连忙回报,说是帝辛派人来提王氏了。他们一众随从不想惊扰他,也想让他们母子能多待一会儿,便拦着来人不让进。可那些人是奉了帝辛的旨意,既不肯让,也不敢让,双方刚争执了几句,没想到就把他吵醒了。
听到帝辛要提人,武庚的心里瞬间被绝望淹没,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逼死在这里。王氏怕儿子为难,更何况她也早已不想多活,更不愿连累儿子,便开口说道:“教人进来提就是了,早晚都是如此。庚儿记住,这是为娘自愿的。娘为了你,连恶人都不怕做,难道还怕做个死人么?”
武庚此时难过得快要窒息。虽然母亲嘴上说不怕死,可他哪里舍得让母亲被人带走?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帝辛派来的人已经闯进了大殿。他们看到武庚黑着一张脸,死死地杵在前面,都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为首的那个侍人还算机灵,立刻示意身边的人去搬救兵,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人守在一旁,既不说要带人,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见这些人步步紧逼,武庚的脸黑得愈发厉害。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氏凭着这些细微的呼吸声,大致猜到了殿内的情形。她心里清楚,再这么耽搁下去,帝辛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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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亲自来了。到时候,要么是帝辛看在武庚的面子上,暂时放自己一马;要么就是武庚被迫妥协,任由她被人带走。可若是自己侥幸得救,帝辛必定会对武庚心存忌惮,日后恐怕宁愿把天下传给庶弟,也不肯交给武庚了;若是武庚没能救下自己,他的心里就会从此埋下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日后更容易因为愤懑而口出不逊,或是行事乖戾,到头来只会更招惹帝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庚儿再这么拖下去!
王氏打定主意,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高声道:“不是来提人的么?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你们耽误得起,我却不想耽误!”
“母亲!”武庚一时着急,急忙开口阻拦。
“庚儿。”王氏压低声音,对挡在自己身前的武庚说道,“你我都清楚,我这一次,总归是熬不过去的。与其让我瞎着眼,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苟活,不如早早过了那奈何桥,重新投胎去吧。”
“母亲!母亲是要过玉桥的人,万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武庚急得不行,快步走过去,抓住王氏的手臂,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玉桥也好,竹桥也罢,总比在这里活受罪强。”王氏的声音里满是释然,“我如今这幅模样,连自己想着都觉得可怖。之前一直不肯自裁,只是想自愿受些苦楚,权当是赎了我从前的罪过。如今大限已至,再无苟活的道理。你若是孝顺,就遂了为娘的心意,让人带我走,不要再多加阻拦了。”
武庚心里有万般不愿放开母亲的手,可又有万般无奈,不得不放。见武庚沉默不语,王氏便立即朝着帝辛派来的人喊道:“还不快过来!”
领头的侍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内竖们上前,解下王氏身上的束缚,又重新缚住她的双手,就要带她走。他自己则远远地站着,不敢离武庚太近。王氏被绑得太久,乍一松开,双腿早已麻木,刚要起身,便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去。
武庚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却被王氏冷声拦住:“你要为娘难堪么?”她说着,便挣扎着想要自己起身。那领头的侍人见状,连忙上前骂了内竖们一句:“糊涂东西!这刚松开绑的人,哪里能站得稳?还不赶紧扶起来,搀着出去!”
武庚懒得理会他,那侍人也识趣,不再多话讨好,只默默地对武庚施了一礼,便转身示意内竖们带走王氏。王氏临走前,只对武庚说了句:“记住为娘昨日的话。”随后,便被人搀扶着,慢慢走出了大殿。
王氏被带走了好一会儿,武庚才缓缓回过神来。他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而自己竟然毫无回天之力。巨大的懊恼与无措涌上心头,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脑子却突然灵光一闪——自己之前一直置气,不肯多想,如今能救母亲的,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你道他想到的是谁?不是妲己,还能有谁?这件事,他亲自出头,不仅无用,反而会让帝辛以为是母亲教唆他顶撞自己。可妲己不一样,帝辛既然把处置母亲的由头推在了妲己身上,若是妲己能当众为母亲求情,帝辛总不好断然拒绝。
武庚这么想着,心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他来不及对身边的人交代一句,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刚走出地坤宫,迎面而来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不是天色格外明朗,而是他心里存了希望,看什么都觉得亮堂了些。
他正琢磨着妲己此时可能在哪里,远远地就看见,方才那群带走母亲的人,正搀扶着王氏往重屋的方向走去。武庚心想,帝辛若是以妲己为由处置母亲,必定会让妲己在行刑处陪着自己。他拿定主意,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群人的方向追去。
可他刚一抬脚,一个身影突然横在了他的面前。武庚正要发作,让来人让开,那人却先开口了:“太子还是不要跟去的好。”
46. 第 47 章
救母无门的焦灼与对峙
话说武庚刚抬脚,要追着那些带走母亲的人过去,身前突然横出一道身影,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心头的焦急瞬间翻涌到顶点,正要发作驱赶,可看清来人的模样时,那股急火却蓦地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满心的讶然。拦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祖、帝辛的亲叔父——比干。
比干既是朝中元老,又是血脉相连的叔祖,他亲自出面阻拦,武庚再心急如焚,也不能视而不见、径直冲过去。脚步被死死困住,救母的念头却在心里疯长,武庚的脚在原地不受控制地蹭着地面,指尖攥得发白。可这比干拦住他后,便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郁的石像,那沉默的压迫感让武庚心里的怨怒一点点堆积起来。罢了!他不肯先说,自己问便是,尽早问清楚打发了他,才能去追母亲。
“叔祖拦着庚儿,是不打算让我去救母亲吗?”武庚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尾音都微微发颤。
“老臣不敢。”比干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沉重,“只是太子,万万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武庚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因焦急而泛红,“为人子女,就算不能尽全孝,母亲遭此大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便是拼上我这条性命,也必须去救!”
“太子以为,跟着去求大王,就能救下王后吗?”比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
武庚此刻满心都是焦灼与愠怒,竟没留意到比干口中仍称王氏为“王后”——这份本该被记挂的尊重与忠诚,后来也成了彼此嫌隙的注脚,这都是后话了。当下他只觉得比干磨磨蹭蹭,一句话只说三分,问一句才肯答一句,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阻拦的话,直教他心头火起。可碍于叔祖的身份,又念及往日对比干的敬重,知道他若不是有十足的理由,绝不会这般拦着自己,武庚才强压着脾气,没有当场撂下脸子。
听着比干的反问,武庚情急之下,竟脱口说出了实情:“我知道我亲自开口求父王无用,所以想去求妲己,让她当众替我母亲求情,父王或许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太子竟信那妇人?”比干猛地挑起眉头,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武庚看着比干这副模样,心里的厌烦更甚——这人竟多管闲事到了这般地步!他愈发懒得跟比干解释,王氏与妲己早已冰释前嫌的事,其中的诸多原委,本就不宜对外人言说。更何况,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带走母亲的人影渐渐模糊,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急得快要发疯。想也不想,他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为何不信?我母子与她的交集,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话一出,比干瞬间大惊失色。在他看来,王氏落到这般凄惨境地,全是拜妲己那妖妇所赐,可如今,太子和王氏竟还能信任她?这分明是母子俩都着了那妖妇的道!震惊转瞬化作暴怒,比干恨不能一巴掌甩在眼前这糊涂太子脸上,把他打醒。激动之下,他已然口不择言,声音微微发颤,却刻意拔高了嗓门:“那妲己就是个惑主的妖妇!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大王,如今竟连太子母子也一并迷惑了!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子莫不是也和大王一样,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对她言听计从了吧?”
听到这些污秽不堪的话,武庚的脸瞬间涨红,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心虚。他确实爱慕妲己,可起初爱上的,是那个降服猛虎时心怀善良的女子;后来深爱的,是她不屈服于君王权威的倔强。妲己的美貌固然惊人,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将那份容貌抛诸脑后,记在心底的,全是她的坚韧与温柔。
可此时不是辩解这些的时刻,他绝不能让这老头拦着自己的去路,更不能承认自己爱慕妲己——若是被他抓住这个把柄,日后必定会以此作文章。他今日这般横加阻拦,日后自己登基,怕是也难以管束。无论如何,不能妥协,更不能轻易交心。武庚心念电转,既然比干一直以臣子自居,尊称自己为太子,那自己便索性端起太子的威仪,逼他退开。
“叔祖既然以臣子自居,便不该在此对孤多加阻拦!”武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威严,“孤今日执意救母,否则便枉为人子,日后更无颜登临帝位、治理天下。叔祖这般做,是要将孤逼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那妖妇绝不可信!”比干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愈发坚定,“太子若执意要去求她,终会心神错乱、是非颠倒!今日你若非要过去,便先取了老臣的性命!”
“你好大的胆子!”武庚怒不可遏,“你这是在影射孤秽乱后宫,意图染指父王的嫔妃吗!”
“臣不敢。”比干微微低头,语气却依旧强硬,“只是太子绝不该如此信任那妖妇!王后此番遭此大难,不正是那妖妇设计陷害的结果吗?她一心觊觎后位,对太子生母如此心狠手辣,太子为何还要对她深信不疑?”
“父王废后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我母亲确实有错,此事与妲己何干?”武庚情急之下,不自觉地替妲己分辨了几句。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看着比干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的模样,定然是抓住了自己这句话,又要开始一番长篇大论的指责。
果然,比干的怒气更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几乎是吼出来的:“多年来,大王对王后纵然有不满,也从未说过重话。偏是那妖妇来了之后,便闹到这般地步!还编排了种种罪名,非要置王后于死地不可——这不是她觊觎后位,又是什么?”
比干说着,便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起来:左不过是说妲己是妖妇,逼走了贤相吕望,如今又要害死王氏;还把当初的“天火”事件搬了出来,声称这是上天示警,不容妲己这妖妇留存于世。可笑的是,比干此刻竟全然忘了,吕望临走时曾告知他,天火是人为纵火的实情,只选择性地记着起火的结果。不知是他从前便不信吕望的话,还是妲己的存在,早已让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断。
也难怪他会如此——自从妲己入宫,大王对他们这些老臣的态度便变得诡异难测。比干素来深受重用,哪里经得起这般落差?他将所有的变故都归咎于妲己入宫的时机,认定是这妖妇搅乱了朝纲、迷惑了君王。如今王氏因妲己受此酷刑,这帮老臣更是觉得妲己可怖,私下里早已盘算着要除去这妖妇,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法子。
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责,武庚的心里竟替妲己泛起一阵委屈。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先设计陷害妲己,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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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借着妲己坠楼之事,趁机除去与自己积怨多年的母亲,才闹得如此不堪。可外头的人,竟对父王废后的旨意深信不疑,反倒将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妲己身上。
可他不能替妲己辩解太多——一来,他急着去救母亲,没时间跟比干在此纠缠;二来,作为儿子,母亲纵然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不能拿着这些过错,在外人面前肆意言说。武庚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比干大声嘶吼:“便是不去求她,孤自己也要去救人!”
“太子,此举更是万万不可啊!”比干依旧阻拦,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武庚差点被气晕过去,他实在想不明白,这老头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在这里耽误自己的时间。他再也忍不住,冲着比干怒吼:“我救我自己的母亲,与你有何相干!你左不许、右不让,到底安的什么心?”
“太子此言差矣!”比干急忙辩解,“如今大王杀心已决,太子便是去求情,也无济于事,反倒会让大王与太子之间生出嫌隙。太子若真能让大王退让,当初便不会有今日的为难——从一开始,大王若想饶过王后,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太子如今最该做的,是珍重自身。如今大王被妖妇所惑,太子便是我等老臣唯一的希望!我等都期盼着太子日后能成为一代明君,为我大商谋取万年福祉啊!”
听比干说前半句话时,武庚的心里竟微微一动——这话,母亲之前也对他说过。他心里清楚,自己亲自去求情,确实无用。方才说要自己去救,也不过是想骗比干放行,他真正的打算,还是追上去求妲己帮忙说情。
可听到比干后面的话,武庚的心头瞬间被怒火淹没。原来,这帮老臣拦着他不让救母,说到底,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为了所谓的“大商福祉”,为了他们期盼的“明君”,便可以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去死?武庚恼恨到了极点,虽不愿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却也彻底没了跟比干废话的耐心。他抬脚,就要绕开比干往前走。
哪知比干竟像块粘人的膏药一般,始终紧紧挡在他的身前,寸步不让。
“你道我当真不敢杀你?”武庚怒目圆睁,眼底翻涌着血丝,语气里满是绝望的暴怒。
“今日之事,便是太子杀了老臣,老臣也绝不能让你过去!”比干说着,微微扬起头,紧紧闭上了眼睛,脸上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神色。他笃定,武庚终究不敢对自己这个叔祖、这个元老动手。
可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预想中的动作。比干心里暗喜,只当是自己的以死相逼起了作用,逼退了武庚。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正要睁开眼睛,看看被自己震慑住的太子,却发现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比干慌忙回头,只看到武庚一路狂奔的背影,朝着重屋的方向追去。他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暗骂自己愚蠢,竟被这小子骗了!懊恼之余,他也急忙抬腿追了上去。一边追,比干的心里一边盘算:好在武庚只知道往重屋方向去,却不知行刑之地根本不在重屋,而是要绕过重屋,在其后方很远的正北宫门——玄武门处。武庚先去重屋寻找,定然一无所获,等他匆匆赶到玄武门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47. 第 48 章
武庚果然先奔去了重屋寻人。重屋四周围着一圈斑驳的院墙,寒风卷着枯叶在墙根打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他冲进院子,里里外外翻找了个遍,眼底的希望却一点点沉下去——空无一人。
他攥紧了拳头,脑子里飞速回想:方才那些人明明是一路向北朝着重屋来的,既然没进这院子,定然是绕开去了。重屋虽在王宫北侧,却终究不是最北的尽头。武庚强压着心慌细想,绕过重屋的去处,还有三个可能:停放帝后功臣亡灵的明堂,观测天象、祈求雨露的天台,以及正北阳气汇聚的玄武门。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明堂赶。可明堂里依旧是空荡荡的,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寂寥。看守明堂的几个人见武庚急匆匆闯进来,眼神里满是诧异——王后此刻正在正北受刑,整个王宫几乎无人不晓,这太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武庚没找到母亲,心头的哀恸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泛着红:自己真是急糊涂了,明堂是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母亲早已被废,父王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处置她?
刚要转身离去,他瞥见看守们交头接耳、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一动——他们定然知道行刑的具体地点。武庚急忙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地询问。可那屋子里仅有的三两个人,却都低着头不肯回话。一来,他们纳闷全宫皆知的事,太子为何会不知情;二来,他们难免揣测,太子不知情,或许是大王的意思,若是贸然告知,怕是会惹祸上身。
几人相互递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顾虑,愈发不敢轻易开口。武庚见他们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嘴唇抿得紧紧的,知道再问也无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母亲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他无暇再多纠缠,不等看守们回过神来,便转身朝着东北方向的天台狂奔而去。
天台四周毫无遮挡,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武庚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搜了两三遍,直到确认这里也没有母亲的身影,才彻底死了心。他一直不愿相信,父王会在玄武门处置母亲,可如今,剩下的唯一可能,便只有那里了。
你道他为何不肯相信?那玄武本是执掌冬日的上古神兽,正北方向又素来被视为帝王之气汇聚之地。如今被比干胡搅蛮缠耽搁了许久,天已大亮,虽不及午时阳气鼎盛,可在隆冬时节,于冬神所居、王气汇聚的正北之地行刑,其意昭然——便是要压制母亲的魂魄,让她死后魂魄被缚,甚至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作祟。
原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竟深到了这般地步。武庚的心像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他不敢想象,母亲将要承受怎样惨烈的刑罚。想到这里,他心头的悲怆再也抑制不住,脚步又加快了几分,用连逃命时都未必有的速度,一路朝着北宫门狂奔而去。寒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冻得他脸颊发麻,可他全然不觉,眼里只有那遥远的、象征着绝望的玄武门方向。
远远地,便看见北宫门处围了好几层人,黑压压的一片。武庚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他抬眼望去,长老、贵族、文臣、武将,还有宫中的妃嫔女御、侍人内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稍微动一下,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远处的高台上,帝辛果然带着一群人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只是他的身边,并没有妲己的身影。
武庚的心里瞬间慌了神。在这么多人堆里找妲己,定然要耗费不少时间;就算找到了,让她穿过人群走上高台去求父王,又要耽搁许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在母亲出事前,找到那个唯一能救命的人。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太子的仪态,一头扎进人群里,拼命地往前挤。
一边挤,他的脑子里一边乱作一团,反复盘算着该如何恳求妲己。可转念一想,父王对母亲的积怨如此之深,就算妲己肯帮忙,恐怕也劝不动他。就在这满心焦灼、思绪混乱之际,一股奇异的肉香突然钻进了他的鼻腔——像是炙烤鲜肉的味道,却又没有寻常鲜肉的腥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起初,这股肉香并没有让武庚分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寻找妲己、担忧母亲上。可紧接着,从肉香传来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细碎的呻吟声。那声音熟悉得让武庚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彼时,他已经挤到了人群的前几层,再往前几步,就能看到中间的景象。听到那声呻吟,武庚什么也顾不上了,疯了似的拨开身前的人,拼命往前冲。他的心里矛盾到了极点,既盼着能看到母亲,确认她还活着,又怕那声音真的是她的,怕看到自己无法承受的惨状。
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让他瞬间骇然失色。只见人群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空心铜柱,铜柱的空洞里塞满了烧得通红的热炭,将整根铜柱烤得泛着青黑的光,离着很远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母亲王氏,正被人用皮鞭抽打着,逼迫她在滚烫的铜柱上爬行。
可她哪里还能动弹分毫?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只有在皮鞭落下时,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滚、颤抖。而每一次微小的动弹,都会有一块鲜嫩的皮肉被铜柱炙烤,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即冒出一股黑烟,那股奇异的焦糊肉香,便是从这里来的。
武庚彻底惊呆了,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浑然不觉疼痛。眼前那个血肉模糊、浑身多处焦黑的人,真的是他的母亲吗?是那个从前对他百般呵护、温柔备至的母亲吗?他猛地抬眼望向高台上的帝辛,只见父王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眼神里只有对母亲的刻骨恨意,那决绝的目光中,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巨大的悲怆瞬间淹没了武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冲上去,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母亲在痛苦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王氏在铜柱上痛苦地翻转着,耳朵却在努力分辨着周围的声音。她的私心,是想再见儿子最后一面;可理智又告诉她,她绝不能让儿子来。若是让庚儿看到自己这般惨状,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的父王了。王氏的心里反复挣扎着,可始终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属于儿子的声音。
不来也好。看不见,恨意就会少一些;看不见,庚儿往后或许还能快乐些、安全些。王氏心里这样想着,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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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鞭再落在身上,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地伏在滚烫的铜柱上。脸颊贴在铜柱上,瞬间被炙烤得滋滋作响,很快就变得焦黑。她一动不动,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已然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武庚正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以为是妲己来了——只要她肯出面,或许能让母亲少受些苦楚,就算是早早了结,也比这般煎熬要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站了起来。
可转身看清来人,他的希望瞬间破灭,只剩下满心的失望。眼前是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袍,不用看脸,他也知道是白夫人容白。容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安慰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后不想你来。”
武庚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去看母亲,却被容白一把拉住,拽回了人群里。容白的眼神紧紧地锁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担忧,仿佛在提醒他,此刻的冲动,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武庚的心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在这里,除了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什么也做不了。母亲已经不再挣扎,显然是大限已至。若是自己留在这里,等母亲咽气的那一刻,被父王瞧见,只会徒增尴尬。他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狠心的父王,此刻,他更是半点也不想与他照面。
狠了狠心,武庚咬了咬下唇,强忍着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一声不吭地转过身,抬脚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身后那“滋滋”的炙烤声、微弱的呻吟声,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离开了玄武门,武庚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沌,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去,竟是下意识地要去地坤宫——那个母亲被囚禁了许久的地方。
他慌忙停下脚步,心脏一阵抽痛。地坤宫早已没有了母亲的身影,只剩下满室的阴冷与绝望。他下意识地向西转去,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延庆殿的方向挪动。延庆殿是他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如今,那里住的是妲己。对武庚而言,那座殿宇早已不仅仅是旧居,更承载着他许多隐秘的心事。
他本不想去那里,怕睹物思人,更怕想起母亲。可此刻,他既不愿再见父王,也再也见不到母亲,不知怎的,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想去延庆殿,见见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愈发复杂的人。他知道,这一切说到底,与妲己无关;可又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变故,都因她而起,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寒风刮过,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鹅黄衫服的女子,身形窈窕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正由侍女搀扶着,慢慢往延庆殿的方向走,脚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是妲己,还能是谁?
武庚的心绪瞬间被点燃,之前所有的压抑、焦虑、悲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莫名的恼意。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是恼妲己没能及时出现救母亲,还是恼她的存在搅乱了这一切,抑或是恼自己的无能,只能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他迈开脚步,几个箭步冲上前去,硬生生拦住了妲己的去路。
48. 第 49 章
武庚满心郁气地拦在身前,却见妲己不过是被挡住去路,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般。她右手紧紧捂着心口,指节泛白,左手死死搀着印儿的胳膊,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惶恐,直愣愣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片刻的死寂后,妲己却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默然低头,再不发一语。
武庚方才憋了满肚子的怨气,见到妲己这副模样,竟没像预想中那样宣泄出来,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两人就这般僵立着,只有寒风卷着枯叶从身侧掠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更显沉寂。妲己心里焦灼,唯恐帝辛那边观刑的人散了,若是被路过的人瞧见这般对峙的光景,于武庚而言更是不利。她悄悄抬眼瞥了武庚一眼,见他仍是面色冰冷地站着,便不再犹豫,抬脚就要绕开他往前走。只是她始终一言不发,固执地不肯做那个先打破沉默的人。
不多时,妲己便走到了延庆殿的台阶下。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武庚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得像是要被寒风卷走。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放心不下,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份尴尬,武庚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要拿自己兴师问罪。若是被人撞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是非。她咬了咬下唇,默默收回视线,任由印儿搀扶着,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快步追来。印儿警觉地回头,见是武庚追了上来,忙压低声音在妲己耳边道:“娘娘,是太子。看他方才怒气冲冲的样子,怕是还有误会没解开吧?”妲己依旧沉默着,心里却清楚,武庚今日怕是不会轻易罢休。若是真走到殿上,被那些本就没安好心的人瞧了去,定然又要借题发挥。她索性放缓了脚步,故意给武庚追上来的机会——这台阶狭长阴暗,两端即便有人窥视,也瞧不真切,倒比殿上安全得多。
更何况,王氏刚遭大难,定然有不少人盯着武庚的动静,想抓住他的把柄。若是他出现在延庆殿的事被人知晓,不仅自己会再次卷入是非,武庚恐怕会受更大的连累。到那时,王氏拼了性命为他铺的路就白费了,自己心里也会永远不安。
武庚果然片刻就追了上来,依旧一言不发地立在妲己面前,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面色冷得像冰,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怒火,那层冷漠不过是刻意压制情绪的伪装。妲己抬眼看向他,心里暗暗感慨:出了这等天塌地陷的大事,他还能保持几分清醒,已是难得。可她不敢再与他这般耽搁下去,连忙垂下眉眼,避开他的目光,像对待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般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对视就会点燃他的情绪。“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武庚见妲己始终不肯看自己,方才的怒气竟莫名减轻了几分,反倒升起一股执拗的念头——他非要妲己看着自己的眼睛,听自己说话。“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要说什么?”妲己依旧不肯抬头,她太清楚,一旦对视,武庚所有的压抑都会崩塌,到时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要你看着我。”武庚的语气愈发执着,带着一丝脆弱的倔强。
两人正僵持着,雷灵突然从殿内奔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冲下台阶。印儿心里一紧,生怕殿上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跟着雷灵出来查看,忙快步迎上去,低声吩咐雷灵去台阶下头守着,自己则转身往台阶上头走去,在拐角处站定把风——这样一来,也能给妲己和武庚一个说清楚的机会。雷灵跑到妲己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武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直到妲己用软语轻声安抚,叫它听话离开,它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跑到最下头的台阶处,乖乖守着。
此时上下都有人把守,妲己心里踏实了些许。她想着,今日之事终究要当面说清,躲是躲不过去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抬眼,直直地与武庚对视起来。武庚方才被雷灵分了神,此时定了定神,仔细看向妲己,才发现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形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印儿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指责,可看到妲己这副模样,再冷静下来想想,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前夜母亲明明跟他说得清楚,她与妲己早已冰释前嫌,言语间对妲己甚至还有几分认可与赞许。可外界所有人都在说,母亲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因妲己而起。武庚心里再清明,也难免被这些流言蜚语搅乱心绪。爱之愈深,恨之便愈切,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搁在妲己身上,他也会忍不住动怒。
一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武庚却愈发痛恨自己——母亲刚刚经历那样惨烈的苦难,此刻恐怕已经归天,自己不去缅怀母亲,反倒有心思在这里和妲己置气。巨大的羞愧涌上心头,方才离开玄武门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脆弱,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妲己见武庚面色变幻不定,便知他心里定然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挣扎。可她万万没料到,武庚最后竟会这般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这全然不像她平素所知的那个沉稳隐忍的太子。想必人在遭遇极致的变故时,都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本真的模样。失去至亲本就是天大的劫难,更何况,杀了他母亲的,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他的母亲,又死得那般凄惨。
妲己不禁想起方才的场景:她苦苦哀求帝辛放过王氏,却被无情拒绝。刚看到铜柱炙烤的惨状开头,便忍不住呕吐不止,后面的景象更是不敢再看。按武庚追来的时间推算,他见到的,恐怕是母亲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最后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当初她只顾着报复,只想让帝辛用铜烙去惩罚王氏那双作恶的手,却没料到,帝辛竟先挖了王氏的双眼,还想出了这样残忍至极的刑罚。
帝辛的心狠手辣,比起王氏为了保护儿子而做出的那些事,不知要残忍多少倍。心虚与懊悔交织,妲己不禁慨叹自己终究太过单纯,低估了帝王的冷酷。她知道自己在武庚心中的分量,只是不确定,王氏是否来得及在武庚面前说清她们已然言和的事实。看武庚这般为难的模样,即便他尚不知情,也终究不会真的怨恨自己。想到这里,愧疚、懊悔、同情一股脑地袭来,妲己竟也忍不住,陪着武庚一同落起泪来。
此刻在她眼中,武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一个失去至亲、需要人安慰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右手轻轻握住武庚冰凉的右手,左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右臂,却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砸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武庚被妲己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一震,猛地转过身,面朝东北方向的玄武门,“噗通”一声跪在台阶上,狠狠磕着头,撕心裂肺地大哭道:“儿不孝!儿没能救您!”妲己见状,连忙起身想去扶他,却被武庚一把推开。他仍旧自顾自地磕着头,额头一次次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印儿在台阶上头听到武庚的哭声,急忙探头去看,只见武庚疯了似的磕头,妲己则被推倒在地,跌坐在台阶上,一时心急如焚,快步冲了下来。走近了才发现,武庚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不堪,再这么磕下去,怕是就要破皮流血了。大冬天里伤口难愈,可不是闹着玩的。印儿正想上前阻拦,却见妲己还没来得及从地上坐起身,又挣扎着要去扶武庚,结果再次被武庚用力推到一旁。
妲己本就因方才的刺激头晕目眩,身体虚弱不堪,哪里经得住武庚这般毫无顾忌的推搡?她跌坐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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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愈发惨白,嘴角甚至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显然是跌得不轻。印儿素来敬佩王氏,可也清楚王氏之前做过不少坏事,如今武庚却把所有的痛苦都迁怒到妲己身上,她忍不住打抱不平,对着武庚大声道:“太子磕头赎罪便罢了,好好的推我们娘娘做什么!您若将今日之事怪在我们娘娘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娘娘方才明明在玄武门外为前王后求情,是大王不肯应允!娘娘实在看不下去那惨烈的场面,受了惊吓和刺激,才让我搀扶着匆匆离开的!再说,太子难道真的不知,我们娘娘不过是个借口?大王想要除掉王后,岂止是为了娘娘一人?”
这些话,武庚原本心里就清楚。可此刻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有了千斤分量,格外有说服力。他心里对妲己的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无措。明明始作俑者是父王,可他却因为种种阻碍,连怨恨都不能恣意抒发。他骤然失去了太多,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般,没有丝毫着落。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推倒在一旁、虚弱不堪的妲己,心里猛地一软。母亲应该已经不在了,那个曾经让他依赖的父亲,也变得那般陌生残忍。眼前这个被母亲认可、又曾为母亲求过情的女子,不经意间,竟成了他最后的软肋。见印儿上前搀扶妲己,武庚也慌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她。这一次,妲己没有像从前那般躲避,任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胳膊——她怕自己的拒绝,会让这个已然崩溃的人彻底一蹶不振。
三人正乱作一团,台阶上头的拐角处,有一道身影正偷偷窥视着这边的情形。那人见武庚对妲己终究还是情意深厚,不由得恨得牙痒痒,使劲儿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几句“妖妇误人”,便转身匆匆跑回了自己的住处。而在另一侧的古柏后面,一个身着青灰色衣衫的身影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见妲己此次没有推开武庚,不禁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也悄无声息地转身回屋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玄武门外观刑的人,此时已渐渐散去。后宫的妃嫔女御中,有不少人方才看得呕吐不止,却因畏惧帝辛而不敢离开;也有一些人,虽觉得刑罚惨烈,心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慢慢回了自己的住处。前朝的官员们在回去的路上,也都窃窃私语,虽然没人敢直言帝辛此举太过残忍,可交谈间的语气,却都透着同样的不满。
更有一些老臣,不敢指责帝辛,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妲己身上,纷纷议论着妲己方才在刑场故作姿态,假惺惺地为王氏求情,反倒激怒了帝辛,让王氏死得更惨。仿佛这一切的罪孽,都该由妲己一人承担。众人各自议论着,这时,尤浑却快步追上费仲,满脸堆笑地向他道喜。
“喜从何来啊?”费仲嘴上故作疑惑地询问,眼神和嘴角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如今后位空缺,费大夫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尤浑凑近费仲,语气暧昧地□□道,“谁最有可能坐上这王后的宝座,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有苏娘娘可是费大夫您亲自去接来的,当初又是您想办法救她出了望月阁。如今她即将发达,费大夫您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费大夫可千万别忘了在下。”尤浑搓了搓手,满脸谄媚,“若是能引荐在下做个马前卒,为娘娘效力,在下对费大夫感激不尽!”“好说,好说。”费仲笑着应承下来,言语间,已然默认了妲己即将封后的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两人说笑间,走出南偏门,便各自散去了。费仲抬头,瞥见前头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得笑得更加畅快。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死拦着武庚,让武庚错失救母最后机会的比干。
49. 第 50 章
苦经营
费仲望着比干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眼底藏着算计得逞的阴狠。原来,先前去提王氏的人被武庚阻拦后,匆忙跑出来并非是向比干报信,实则是奔着他费仲来的。这费仲本就狡猾多端,虽说巴不得王氏丧命、捧着妲己登上后位,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武庚——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若真能随意说动太子,也不必处心积虑攥着妲己的把柄,靠着二人先前定下的交易牟取私利了。
可若是将此事禀报帝辛,也同样不妥。一旦武庚日后知晓是他告的密,以太子未来的身份,他必然没有好下场。正当费仲一筹莫展,在原地暗自盘算之际,忽见比干也赶来观刑。他瞬间灵机一动,待比干从自己面前经过时,故意对着那来搬救兵的内竖高声道:“你便是苦求我也无用!太子这是摆明了要忤逆大王,连大王亲自派去的侍人都不放在眼里,拦着不让你们带人。我便是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可眼下这事若是直接禀报大王,只怕会让大王更加心烦意乱,说不定还会连累太子。你且容我想想,该如何辗转告知大王,既能了却此事,又不伤他们父子情分。切记,万不可惊动大王,让他知道太子此刻正在地坤宫!”费仲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帝辛和武庚着想,实则全是算计。
比干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费仲口中“顾及父子情分”全是屁话,可话里的几分道理,却让他上了心。即便费仲是为了自身荣华富贵,不敢得罪帝辛或武庚任何一方,可他说的没错——若是武庚只是拦着不让提人,就贸然惊动帝辛,他们父子二人即便不立刻反目,也必然会生出芥蒂,后患无穷。
看着费仲一副苦无对策的模样,比干不禁露出一丝不屑,在心底暗暗嘲笑:这等佞臣果然都是草包,平日里靠着阿谀奉承讨好大王,真到了关键时刻,半点用处也没有。比干转头望向刑场方向,只见许多奴隶正往铜柱中间添加热炭,原本通红的铜柱已渐渐变暗。他虽未曾见过这般刑具,却也大致猜到,这铜柱便是处死王氏的刑具,想来帝辛是要将王氏扔进铜柱中间焚烧。
他生怕武庚耽搁太久惊动帝辛,更怕武庚赶过来,亲眼见到母亲被焚烧的惨状,受不住这般刺激。比干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快步朝着地坤宫奔去——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被费仲当成了棋子,成了那草包佞臣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比干一路急奔,心里还在担心费仲那草包沉不住气,会把事情全捅给帝辛。可他刚走到半路,就见一群人搀扶着一个形容落魄的妇人快步走来。直到那群人走近,比干才看清,那妇人竟是王氏。王氏的面容变化不大,可从前那双虽不常笑、却透着威严的眼睛,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糊着干涸的血痂,看得人头皮发麻。
比干大惊失色,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见过许多被剜去双眼的奴隶,却从未见过被剜眼的王后。他慌忙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到武庚的身影,心里愈发着急——他不知道武庚此刻在哪里,又是什么状况。比干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脚步更快地往地坤宫赶去。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见武庚慌慌张张地从地坤宫跑了出来。比干想也不想,立刻冲上前拦住了他——他绝不能让武庚赶去刑场,看到那样惨烈的景象。虽然他先前在心里想好的劝说之词一句也没用上,与武庚的对峙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可终究是达到了目的,拦住了武庚。
待比干折返回玄武门时,观刑的人群还未散去,只是现场一片狼藉:有人蹲在地上呕吐不止,有人吓得浑身发抖,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比干挤开人群走上前,只见王氏伏在滚烫的铜柱上,早已没了气息。她的身上,皮肉或暗红、或焦黑,有的地方已经炭化,破烂的衣衫碎片挂在身上,不知是被皮鞭抽碎的,还是被铜柱炙烤后,跟着皮肉一同粘在上面的。
忽然一阵寒风刮过,掀起了尸身背上的一块碎布,露出底下一小块尚未被灼伤的白嫩肌肤。那抹刺眼的白,与周围焦黑的皮肉形成了极致的对比,看得人不寒而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干却没觉得有多恶心,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惋惜——惋惜王氏的下场,更惋惜大商的未来。
这份惋惜,很快就转化成了对妲己更深的怨恨。从这一刻起,比干便一门心思地谋划着要除去妲己,却不知,他这执念日后会害死多少无辜之人,直到临死前,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正是:不经泪流言伤心,未有迫害说憎恨,骗人不轻。
比干的事暂且按下不表。再说印儿一时情急奔下台阶,虽然制止了武庚的发狂举动,却没留意到,已有旁人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妲己见武庚渐渐平静下来,却依旧心神不宁,想着王氏此刻应该已经断气,便开口劝他离开,嘱咐他去取回王氏的尸骨,好生安葬。
武庚心里也有此意,可他既怕帝辛不肯应允,更怕此刻见到那个亲手杀死母亲的父亲。他一时踌躇不前,没有立刻动身。妲己见他这般为难,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换做是谁,经历了这样的事,怕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到那样冷酷的父亲。可他是太子,是大商未来的继承人,肩上扛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你终究是太子,迟早还要见他。”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若有朝一日你登上王位,要为你母后平反,也并非难事。可若是一味躲避,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先前为你做的这一切,就全白费了。”武庚何尝不想振作,可母亲惨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实在无力支撑。
妲己见他这般颓靡,心里又急又气,狠狠丢下一句“你这样子,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母亲的牺牲吗?”,便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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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往台阶上走,径直回正殿去了。武庚心里清楚,妲己是故意用话激他。这激将法虽没能立刻让他振奋,却在他绝望的心底,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不想今后无力保护妲己,更不想母亲永远背着恶名,在世上留下骂名。待妲己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武庚怔立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玄武门的方向走去——他必须去取回母亲的尸骨,这是他作为儿子最后的责任。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妲己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台阶的拐角处。原来,她并未真的狠心离开。看着武庚渐渐远去的背影,妲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武庚此刻的艰难,她心里清楚,武庚自己更清楚。经历了母亲惨死、父亲冷酷的事,这朝歌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还会真心瞧得起他,先前的恭敬与谨慎,也多半变成了敷衍与轻视。
妲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想着武庚当初那般舍命救她,王氏到最后也对她推心置腹,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帮衬他一把。或许,就像王氏说的那样,她与武庚,在这深宫里,终究还是需要相互照应的。
武庚刚走了半路,就与帝辛迎面遇上。让他意外的是,帝辛的脸上,并没有因王氏的惨死而露出丝毫快意,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恨恨之意,仿佛觉得王氏死得太痛快,没能让他尽兴一般。武庚见他这般神色,心下陡然一凉,像被冰水浇透了全身。
从小到大,武庚都是由王氏一手带大的。帝辛对他虽也不错,却远不及王氏的日夜陪伴、悉心照料。母子之情本就深厚,大多孩子幼时依赖的都是母亲。而如今,至亲的母亲被疏离的父亲亲手害死,武庚心中对帝辛仅存的那点父子情谊,也变得十分淡薄,只剩下冰冷的陌生。
“父王。”武庚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心里的矛盾与挣扎早已消散,此刻只剩下坦然——坦然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坦然面对这个冷酷的父亲。帝辛对武庚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他脸上的恨意稍稍收敛,对着武庚笑了笑,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几句生活琐事,像是在刻意营造父子和睦的假象。
寒暄了几句后,帝辛终于问道:“你特意来找父王,可是有什么事?”“正是。”武庚抬起头,迎上帝辛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儿有一个请求,还望父王允准。”这是武庚与帝辛之间,第一场没有温情的对峙。他不知道自己胜算有多大,能争取到的东西又有多少,可他必须试一试。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要在这深宫里好好活下去,要为母亲平反,要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天真,那般不用心。这一次,权当是他成长的开始。“庚儿所求何事?”帝辛的面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心里已然隐约猜到了武庚的来意。“儿想取回母亲的尸骨,好好安葬她。”武庚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全然不顾帝辛难看的脸色。
50. 第 51 章
帝辛早料到武庚会来索要王氏的尸骨,却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胆量,敢如此直白地找自己开口。他原以为,经历了母亲惨死之事,武庚会怨恨自己,许久都不愿再见,却不想武庚来得这样快——快到他都没来得及想好应对之策。帝辛死死盯着武庚的背影,只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摸清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可武庚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看似恭敬顺从,却让帝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
“庚儿,你是在怨恨父王吗?”帝辛的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刻意的温情,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去扶武庚的双肩,想趁机哄他抬头,看清他的神情。可武庚像是早有预料,不等他的手碰到自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地面,口中恭恭敬敬地说道:“儿臣不敢。”这一跪,彻底挡住了自己的面庞,让帝辛连一丝神色都瞧不见。
“好庚儿,快起身吧。”帝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语气愈发温柔,“如今朝局本就多有变故,你这般一直跪着,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生出非议。抬起头来,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唯一的儿子,更是大商的太子,孤无论何时,都会疼你护你。”他刻意强调着父子情深,想以此软化武庚的态度。
武庚心里清楚,帝辛这是在试探自己。他实在怕自己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与怨恨会被帝辛察觉,只能死死压抑着情绪,心里紧张得发颤,迟迟不肯抬头。忽的,他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帝辛还未给出答复,索性便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狠狠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庚儿知道,母亲生前犯下大错,罪不容诛,儿臣不敢奢求父王原谅。只是母亲已然身死,庚儿尚在人世,求父王看在庚儿的颜面,将母亲的尸骨赐给庚儿,让儿臣带回去安葬。”
怕帝辛心生多疑,武庚不敢有片刻停顿,连忙补充道:“儿臣向父王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大不敬之事,更不会违逆父王,将母亲的尸骨供奉于堂上。只是母子一场,生养之恩难忘,儿臣只想让母亲入土为安,了却这最后一点心愿。”这番话,字字恳切,全是武庚的肺腑之言,可在刚刚亲手折磨死王氏的帝辛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他本想借着处置王氏立威,若是此刻轻易将尸骨赐给武庚,反倒像是被儿子牵制住了,颜面无光。
武庚见帝辛久久不语,心里愈发忐忑,生怕自己的话引起了他的猜忌。可该说的道理都已经说了,再重复下去,反倒像是欲盖弥彰,只会让帝辛更加怀疑。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就这样跪着不走,不发一语,便有逼迫父王之嫌,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若是就此告退离去,又像是在赌气,反而会激化矛盾。
思虑了许久,武庚知道自己不便再多说什么,索性心一横,再次狠狠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庚儿知道,此番所求或许有些无理,只求父王能够谅解儿臣的一片孝心。庚儿是父母生养,即便母亲犯了天大的过错,她终究是我的母亲。生养之恩,庚儿不敢或忘!”他的话里藏着一层深意:我虽然为母亲求情,却并未否认你的父亲身份,更没有忤逆你的意思。
帝辛果然听出了武庚话里的妥协,方才心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他本就不想和武庚闹僵——王氏虽然死了,可武庚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大商未来的继承人。可他心里也有难言之隐:王氏的尸骨早已被他下旨焚化,原本还打算将其挫骨扬灰,却没料到武庚来得这么快。他知道武庚此刻的为难,却不知自己的为难更甚——旨意已经下达,王氏恐怕早已变成了一撮灰烬,哪里还有什么“尸骨”可以交给武庚?
帝辛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看着武庚依旧匍匐在地的身影,他走上前,亲自伸手去扶他:“快起来吧。”武庚此时心绪已然平定,顺着帝辛的力道缓缓起身,红着眼圈,强忍着泪水看向帝辛。帝辛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儿子还是从前那个依赖自己的孩童,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心肠也软了几分。
当他看到武庚额头上磕破的伤口,还渗着血丝时,更是生出几分心疼,只当是儿子方才磕头太用力所致。想起自己交不出王氏的尸骨,帝辛的心里愈发窘迫,眼神都有些闪躲。武庚却全然不知帝辛的为难所在,只当他还是在顾忌立威之事,心里的忐忑又多了几分。他哪里知道,帝辛不是不肯给,而是根本给不出来——总不能找一个身形外貌与王氏相仿的女子,再让她受一遍炮烙之刑,将尸身交给自己吧?
“大王……”一声软糯的呼唤突然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武庚的心里猛地一凛,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妲己。此刻,他无比想看看她,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表露半分情绪,只能死死按捺住心底的欲望,依旧低着头。
帝辛听到妲己的声音,脸上的窘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笑意。他连忙转身迎了两步,一把握住妲己的手,语气宠溺地问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延庆殿……延庆殿毕竟是太子的旧居,我在里面待着,总觉得心神不宁。”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受了惊吓。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低着头的武庚时,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心虚与害怕,颤声问道:“这……这不是太子吗?”
帝辛见妲己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因为王氏之死而心怀愧疚,不敢再待在延庆殿,看到武庚更是心生慌乱。他柔声安慰道:“太子是来找孤有要事商议,没想到刚好碰上你。美人快些回去吧,孤和太子稍后回华夏宫详谈。”“大王!”妲己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我才刚说害怕,你就要让我一个人回去,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心。”
武庚听着妲己的语气,又想起她方才说的不肯待在延庆殿的理由,心里原本就有的几分猜疑愈发浓烈。如今妲己的暗示已然十分明白,他不再迟疑,转过身,再次对着帝辛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庚儿担心母亲的尸骨曝露在外过久,魂魄不得安宁,再次求父王允准,将母亲的尸骨赐给庚儿,让儿臣好好安葬她。生母有罪,庚儿绝不敢将其供奉于堂上,只求她能入土为安!”
“大王这是不肯允准吗?”见帝辛依旧迟疑,妲己立刻上前一步,挽住帝辛的胳膊,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妲己求大王就准了太子的所求吧,这样妲己才能安心入睡。否则,我日夜都会担心害怕,总觉得王氏的鬼魂会来找我索命的。”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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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愈发柔弱:“方才在刑场,我求你手下留情,你不肯罢手,害得我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如今我求你成全太子的孝心,你还这般迟疑,难不成真要等我哪天被吓死了才甘心吗?”
妲己远远就看到武庚和帝辛僵持不下,便知道武庚索要尸骨之事并不顺利,于是特意赶了过来。她故意装作被王氏的鬼魂吓到,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打定主意要帮武庚求得王氏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帝辛向来能以君王的威严压制臣子,以父亲的身份约束儿子,可面对妲己的撒娇苦求,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哪里知道,妲己此刻心里坦荡得很。她早已不怨恨王氏,更不怕什么鬼魂之说,所有的恐惧与委屈,不过是演给帝辛看的戏码。帝辛耐不住妲己的软磨硬泡,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窘迫说道:“并非孤不肯允准庚儿,只是孤早已下旨,让费仲盯着将那罪妇的尸骨焚化,此刻怕是只剩下一堆灰烬了。孤怕庚儿知道实情后,会不肯原谅孤。”
妲己万万没料到帝辛竟这般暴戾,连王氏的尸骨都不肯放过,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嫌恶。可听到是让费仲去处理焚化之事,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费仲向来圆滑谨慎,处处为自己谋划,定然不敢轻易得罪武庚,说不定还没真的动手。妲己立刻装作生气的样子,轻轻跺了跺脚,对着帝辛嗔道:“大王怎么能做得这么不留后路!非要把人逼到绝境,让我被吓死才甘心吗?骨头那么坚硬,哪里是一时三刻就能烧化的?大王快派人去拦着费仲,说不定尸骨还没被完全烧毁呢!”
帝辛这才反应过来,尸骨炼化需要不少时辰,自己方才一时思虑不周,竟险些同时得罪了儿子和心爱的女人。他心里一阵后怕,连忙派人快马加鞭去拦着费仲,让他将王氏的尸骨好好裹起来,带回宫来交给武庚。另一边,费仲本就不想得罪武庚,接了圣旨后,一直拖拖拉拉,迟迟没有动手焚烧,只是指挥着手下人搭建柴火堆。
直到帝辛派来的人赶到,柴火堆才刚搭好一半。听到来人说要将王氏的尸骨交给太子带回安葬,费仲立刻心领神会,找了一套干净的锦缎,命人小心翼翼地将王氏的尸身裹好,抬着送到了武庚面前。武庚看到母亲的尸身,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对着尸身狠狠磕了几个头,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起身对着帝辛反复道谢后,便亲自护送着母亲的尸身,转身离去。
武庚刚一离开,帝辛脸上的温情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致。他拉着妲己的手,语气暧昧地说道:“美人既然害怕,不如就随孤回华夏宫同住可好?孤会好好疼你,定然不会让任何鬼魂惊扰到你。”妲己听到这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作呕。她脑海里还残留着王氏被炮烙时的惨烈景象,想必接下来好些天都会吃不下饭,可眼前这个男人,竟能转头就想着男女之事,简直毫无人性。
心里虽是这般想,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妲己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神色,轻声说道:“方才在刑场受了惊吓,又吐了好些东西,如今身子实在不舒服,想回延庆殿好好歇息。”不料帝辛挑了挑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突然问道:“你方才不还说,不敢在延庆殿待着吗?怎么这会儿,又非要回去不可了?”
51. 第 52 章
帝辛突如其来的追问,像一根冷针猝不及防刺进妲己心口,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话已出口,再难收回——若此时顺着他的意思去华夏宫,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更会引他猜疑;可若是执意不去,前后说辞的矛盾又摆在这里,难免让他起疑。妲己迅速拿定主意,刚要开口应答,帝辛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莫不是还在赌气,怨孤不听你劝,执意要杀了那罪妇?”
“亏你还知道!”妲己反应极快,顺势嘟起嘴唇,装出一副娇嗔恼怒的模样,“挖了眼睛已然够狠,偏要赶尽杀绝。好好杀了也就罢了,还弄出那般骇人的玩意儿,看得人心里发慌,连日饭都吃不下。”“是孤不好,让美人受惊了。”帝辛立刻放软了语气,陪着笑哄她。
“倒也作罢,好歹大王怜惜妲己,肯将王氏尸骨赐给太子,也算是我为她尽了最后一点心意。”妲己说着,故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氏即便先前有再多怨气,如今能入土为安,想来也该散了吧。”
“那刑罚名为炮烙,煨烤烫熨,取的便是烈火焚身之意。孤这名字起得可好?”帝辛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全然忘了方才的温情。“好是好,只是下次再有这等事,万别让我看见。”妲己仍旧维持着恨恨的模样,心里却一阵恶寒——这个男人的冷酷,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帝辛哪里知晓妲己与王氏之间的纠葛,只当她此刻的恐惧与恼怒都是真心,见她眉眼间仍带着慌张,便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疼惜”她。可他所谓的疼惜,从来都离不开欢爱。妲己自然还是拒绝,依旧以身子不适为由,又说方才见了那般惨烈的刑罚,心里恶心难耐,实在没有心情。
帝辛不敢太过强迫她,况且武庚、妲己接连来闹,也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好作罢,放妲己回延庆殿。走在回殿的路上,妲己心里的不安丝毫未减——若不是自己方才装出小女子的娇蛮姿态,胡搅蛮缠逼着帝辛松口,那对父子不定要僵持到什么地步,最终闹得两败俱伤。
她忍不住担忧,武庚今日受了这般毁灭性的打击,日后还能振作起来吗?还能做回当初与她初识时,那个清冷寡情、不受牵绊的太子吗?如今王氏已死,她宫里的玉叶、金花二人,不知还要如何兴风作浪。妲己至今仍摸不清她们的来头,更不知道她们各自背后有什么靠山,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可让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安稳待在自己身边,她又万万不肯,至少要敲山震虎,让她们不敢再轻易挑衅。
想起日前玉叶那心虚躲闪的模样,便知她心机不深,倒不难打发;若不是怕打草惊蛇,惊动了她背后的曼夫人,直接除去也未尝不可。至于金花,妲己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她似乎不属于王氏一党,也不依附于任何一位夫人,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连延庆殿的大门都很少踏出。难得出去一次,也总让妲己察觉到异样。
不多时,二人回到延庆殿。妲己刚走进正殿,便见金花正在殿内打扫。金花见了妲己,连忙上前行礼问安,随后却转向印儿,压低声音悄声问道:“娘娘脸色差得很,可是受了风寒?”印儿看了一眼妲己苍白的脸色,心里暗忖:娘娘此刻心里的寒凉,远比风寒更甚。可这话她不敢说破,只能胡乱应道:“方才刑场的情形太过惨烈,娘娘受不住惊吓。莫说是娘娘,便是换了你去,也定然受不住。”
“究竟是何刑罚?竟比之前宫里流传的那些还要可怖?”金花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倒比传言里的那些死得快些,只是太过恶心,远不如那些死得干净利落。”印儿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适,“晚膳别给娘娘做肉食了,准备些素菜清粥就好。”
金花应了一声“哎”,却仍旧不肯罢休,还想继续追问。印儿并非不愿告知,只是妲己还在这里,若是再细说刑罚的惨状,只怕娘娘又要勾起回忆,呕吐不止。因担心妲己的身子,印儿便不肯再多说,只含糊道:“横竖晚些时候,宫里就该传遍了,你到时自然知晓。”说罢,便不再理会金花。
妲己却突然转过身,眼神带着几分警惕,直直看向金花:“说起来,那日我从摘星楼摔下去时,你是被谁拦着了?”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然,金花瞬间愣住,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她绞尽脑汁编造答案时,妲己又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拦着你。我总觉得,不止是王氏,这宫里想取我性命的人,怕是不在少数。你可还记得,当时拦着你的人里,都有谁?”
“回娘娘,奴婢哪里记得那么多。”金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时情形万分危急,奴婢一心只想冲出去救娘娘,却被人死死拦住。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好多人都在阻碍奴婢,亏得娘娘福大命大,才侥幸脱险。”
“如此说来,我往后可真要加倍小心了。”妲己缓缓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则不过是故作姿态。方才金花那一瞬间的语塞与慌乱,早已给了她答案。那日容白与良姑确实被人阻拦,可当王氏上前去掀她手时,妲己分明看到金花杵在最前头,一动不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莫非她也爱慕武庚,因此嫉恨自己,巴不得自己死?可王氏死前明明告诉过她,金花并非她的人。王氏当初怀疑金花,也是因为那日她袖手旁观,没有丝毫要救自己的意思。虽然金花曾望着武庚的背影发呆,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爱慕与欣赏,更没有一丝渴求,只有满满的敌意。查不出她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妲己便不敢轻易打草惊蛇。
妲己不再多言,沉默着走上二楼,神色凝重。印儿连忙跟了上去,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是在为宫中林立的敌人而苦恼,便轻声出言相劝。这让妲己心里一阵愧疚与不安——她本该全然信任印儿的,可经历了金花这件事,她对身边的人都生出了防备,竟没有立刻告诉印儿实情。
她恨自己这般不信任印儿,却又实在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况且此事尚有诸多疑点未解,只有自己知晓,反倒是好事。印儿不知情,才能更自然地与金花接触,或许还能帮她找到些线索——毕竟印儿藏不住心思,太过直白。能让印儿帮忙盯着玉叶,已然足够;金花的事情,还需要她慢慢琢磨。毕竟,与心思外露的玉叶相比,深藏不露的金花,才是潜伏在她身边最大的祸害。
傍晚时分,天边晕开一抹浅浅的橙色霞光,不像夏日晚霞那般浓艳灼人,却衬着天地间的皑皑白雪,美得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到夜里恐怕要起风了,娘娘,我们回去吧?”印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急,等日头沉下去再走。”妲己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边,寒风刮过脸颊,冻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那里是西边。站在摘星楼上,竟然能望到这么远的西边。她喃喃自语,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有苏国在西边,再往西去,便是周国的地界。不知妙己如今过得如何,只怕姬发并不会收留她。
说到姬发,妲己的心口又是一阵酸胀,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吃味。还有一个人,本就不该想起,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影竟也渐渐淡了。细想来,若当初去有苏国的是他,要带自己走的也是他,自己如今还会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过着这般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妲己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答案显而易见。为了有苏国的族人,为了妹妹妙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他走的。明知不该想起这些人、这些事,偏又忍不住一个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徒增烦恼。
“走吧,看得我眼睛疼。”妲己说着,率先转身往楼下走。“娘娘慢些!”印儿连忙赶上去,仍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可不是眼睛疼么!这日头看着不刺眼,可映着雪地,比夏日里的毒日头还要厉害,久了竟能把人看瞎呢!娘娘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别总盯着日头看了。”
王氏离世,已然过了七日。不知是不是那日的惨状震慑了众人,这七日里,宫中竟异常安稳。可这样的安稳,却让妲己过得愈发不踏实。无论王氏与帝辛之间究竟有何纠葛,帝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当初残害王子嫔妃,他都能容忍,唯独不能容忍王氏加害妲己。
如此一来,她妲己便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妇,成了天下人唾弃的对象。妲己实在想不明白,帝辛为何会如此思虑不周。更不知道,周国的那两位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猜想,会不会觉得她真的是迷惑君王的祸水。
这七日的安静,太过反常。金花、玉叶也安分得出奇。妲己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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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然藏着更大的风浪。她还有许多时日要与人周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安稳下来。
这七日里,倒也有几分“趣事”。之前一直意图不轨的费仲,托人送了不少礼物来,其中一半竟然是通过帝辛转送的。费仲只说是“些新奇玩意儿,孝敬娘娘”,帝辛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件件亲自送到她面前。
那些玩意儿确实新奇好看,还有许多素色薄纱、香珠手串、珠贝玳瑁之类的珍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捧东西的宫女都看直了眼,印儿还私底下拿这事跟妲己说笑。妲己知道这些东西稀罕,眼下虽用不上,难保日后不会派上用场。况且是帝辛准了的,她便都一一收了下来。
妲己一路走下摘星楼,一路忍不住想起王氏,不知武庚是否已经将她下葬,又葬在了何处。因想得太过出神,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印儿眼疾手快,牢牢扶住了她,才没扭伤分毫。
“娘娘怎么总不小心!”印儿带着几分不满,语气里却满是担忧,“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让人揪心了。”妲己只是淡淡一笑,脚下却不由得留神了许多。正走着,忽听一道刻薄的声音传来:“妹妹也当真是不小心!这要是再跌重了,自己疼着也就罢了,回头大王又要把谁架在铜柱上烤了,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桃都夫人”姚夫人理氏。她身边果然站着“少昊夫人”曼姓邓氏,后头还跟着几个王嫔、世妇,还有不少说不出名姓的宫人,正凑在一堆,满脸戏谑地看热闹。不过是险些跌了一下,竟让她们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妲己心里一阵寒凉,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姚夫人见妲己非但不恼她的挖苦,反而面露笑意,自觉没趣,却也不敢轻易发作。倒是曼夫人邓氏,一如既往地率先发难。她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语气倨傲地问道:“这妲己是受了王命,还是得了封号?为何见了我们,竟不行礼问安?”
妲己方才确实是忘了,此刻听她提起,也不好再僵持。她不缓不慢地走上前,施了一礼。待众人回礼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妲己方才一时失神,并非有意失礼。只是方才看日头看得久了,如今眼睛还不太清楚,怕是被强光晃着了。不怕姐妹们怪罪,此刻我瞧着众家姐妹,竟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呢。”
如今在她眼里,这一众人可不都是“黑”的么?当初她从摘星楼摔下去时,这里没有一个人伸手相救;王氏只是手段狠毒,而这些人,却是心黑如墨,冷漠无情。在场的人里,不乏聪明通透之人,自然听出了妲己话里的讽刺,却没人敢轻易说破——谁也不敢保证,若是真的挑明了,下一个被架在炮烙上的,会不会是自己。
可即便众人都心存畏惧,曼夫人邓氏却依旧肆无忌惮。她本是帝辛的表亲,出身大商宗室,身份远比那个没了父亲依靠的王氏尊贵得多。当初因王氏身居后位,她只能暂时忍耐;如今王氏已死,她身为三夫人之首,放眼整个后宫,谁还能与她相争?
在她眼里,妲己不过是个受宠的妾室,莫说做王后,便是做夫人,也该在她之下。这宫里若是没有王后,自然是她邓氏最大;若是有王后,那王后也该是她。更何况,妲己当日在刑场为王氏求情时,帝辛并未给她面子,如此看来,妲己在帝辛心中,也不过尔尔。
仗着这份十足的自信,邓氏对着妲己厉声呵斥:“先是失礼不敬,如今又出言顶撞!我看你是上次跌得轻了,至今仍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说到斤两,妹妹应该比姐姐轻三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妲己看着邓氏那副莫名自信的模样,又想起她在自己身边安插内线的龌龊事,一股火气不由得涌了上来。
分明是难得的清净光景,偏要被这泼妇扫了兴致。她心想,既然你说我不知斤两,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说到底,帝辛向来是护着她的,况且她于他而言,乃是失而复得的“宝贝”。连王后他都能狠心除去,要让你邓氏受点惩罚,也并非难事。
可妲己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身边只带了印儿一个人。况且这里既不是她的延庆殿,也不是帝辛的华夏宫。如今地坤宫已废,相邻的摘星楼几乎成了个荒僻之地,鸟不拉屎,连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52. 第 53 章
“这话也是你区区一个嫔位说得的?”姚夫人理氏瞬间来了兴致,方才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抑郁一扫而空,顺着邓氏的话头,对着妲己发难。
“妹妹不知这话究竟有何不妥,为何嫔位就说不得?还请姐姐不吝赐教。”妲己语气平淡,却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直直回怼过去。
理氏顿时气结。她心里清楚,若是说得出这话的不妥之处,就等于坐实了邓氏故意刁难妲己的罪名,搞不好在场这些人都会被牵连;可若是说不出,方才的指责便成了无的放矢,自己反倒落了个口舌笨拙的笑话。素来觉得自己能言善辩的理氏,没料到竟被妲己接连噎了两次,憋得脖子都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何不妥?”邓氏倒是干脆利落,全然不顾体面,“你是嫔,我是夫人,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轮不到你反过来质问我们!”这话一出,明晃晃是拿身份压人。可她已然被妲己的不卑不亢惹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藏着掖着——这话本就是她打从心底里认同的,在她眼里,妲己不过是个低贱的嫔位,根本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姐姐可是误会了?”妲己的面色冷了下来,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妲己并非有意反问二位姐姐,只是当真不知方才那句话,究竟错在何处。”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妲己迎风而立,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即便被当众刁难,她脸上也没有半分谄媚或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孤洁与倔强。这气质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邓氏的眼里,让她的嫉妒愈发发狂。邓氏来不及多想,盯着妲己的脸,字字诛心地骂道:“你以为大王除了王氏,当真是为了你么?”
“他们夫妻二人多年积怨,你不过是大王下手的一个借口!若没有你,早晚有一天,大王也会自己造出个由头除去她。大王果真疼你,当初你在刑场为王氏求情时,他怎会无动于衷?”邓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刀子,往妲己最痛的地方扎,“大王不过是见你年轻漂亮,图个几天新鲜罢了。过了这阵子,指不定就把你扔到哪个冷宫里去了,你还在这里不自知!”
“到底不是什么尊贵身份,不过是野地里跑出来的丫头,没什么见识,真以为凭着这张脸,就能永远迷惑大王?真真是不知廉耻!”
这些话,妲己并非没有在心里想过。她也清楚,自己或许真的是大王除去王氏的借口,王氏的死,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可她忘不了,自己从摘星楼坠下那日,帝辛的悲痛欲绝,那眼底的慌乱与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愿意相信,帝辛的心里,终究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
邓氏说这些话,无非是想看到自己惊慌失措、崩溃大哭的模样。可妲己偏不遂她的意,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脸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
邓氏本以为这番话能精准击中妲己的痛处,没料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心里的怨恨更甚,厉声对着左右的侍卫吩咐道:“把这贱人给我拿下!押去瑞趣宫!”说完,她又阴恻恻地盯着妲己,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定要让你看看,大王究竟在乎谁——是你这个不值钱的王嫔,还是我这个贵为夫人的大王表妹!”
邓氏一行人出行,身边虽跟着侍卫,可这些侍卫心里门儿清,他们听令的是帝辛,并非邓氏。如今邓氏要他们押下妲己,他们哪里敢动?若是没有旁人在场,或许还能敷衍几句,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这些人此刻虽对妲己面露不满,保不齐转头就会跑到帝辛面前告状,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们,甚至还会牵连到邓氏。
邓氏连喊了几遍,侍卫们依旧纹丝不动,只是低着头,装作没听见。邓氏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体面,亲自快步走上前,扬手就对着妲己的脸,狠狠掴了过去。妲己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邓氏虽是深宫妇人,可这一巴掌却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印儿吓得低呼一声,刚要上前,却被妲己悄悄按住了。印儿虽不明白娘娘的打算,却也知道自己贸然出头非但无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糟,只好按捺住心绪,静静观察着局势——她看得出来,这些侍卫心里都向着帝辛,真要闹起来,用帝辛的名头压制他们,或许还有转机。
在场的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脚下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一个个面露惊惧,只想离邓氏远些,生怕日后被牵连进来。妲己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邓氏,眼神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愈发坚定。这个邓氏,这般愚蠢又狠毒,留着她,日后自有妙用。
邓氏见妲己直直地看着自己,以为自己这一巴掌终于将她激怒,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一步步逼近妲己,几乎脸贴着脸,幸灾乐祸地笑道:“这会子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怎么不躲了,也不回嘴了?”
“什么身份?”妲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反问。
“什么身份?”邓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对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蓦地,她猛地转过身,伸手死死钳住妲己的下巴,指节用力,几乎要将妲己的下巴捏碎,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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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脸,恶狠狠地看着她:“你不过是个王嫔!九嫔之首?说得好听,还不就是个王嫔!你自己看看,除了你,哪个王嫔没有封号?所谓的九嫔之首,不过是大王哄你玩的把戏!”
“我却不同!”邓氏的语气里满是炫耀与鄙夷,“我是真正的三夫人之首,是大王的亲表妹,是大商的宗室贵女!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也知道我是王嫔?”妲己忍着下巴的剧痛,眼神冰冷地迎上邓氏的目光,“如今王后已死,这宫里,能折辱我的,只有大王。你,又算哪一位?”
见妲己到了这地步,依旧对自己如此不尊重,邓氏彻底疯了。她猛地松开妲己的下巴,回身就去抢身边侍卫的佩刀,一边抢,一边对着妲己恨骂道:“凭你个贱人也敢不尊重我!今日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算哪一位!我要让你死在我的刀下!”
第一个侍卫反应极快,见邓氏疯了似的冲过来,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了她的抢夺。第二个侍卫却有些迟钝,只顾着怔怔地看着邓氏胡闹,没来得及躲闪,佩刀竟被她一把抽了过去。侍卫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伸手去抢,却只抓住了锋利的刀尖,瞬间划破了虎口,鲜血直流。
可他哪里顾得上疼痛?若是邓氏真用他的佩刀伤了妲己,别说自己,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遭殃,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他咬着牙,还要继续上前抢夺。邓氏此刻已经红了眼,看那架势,绝非一刀就能罢休,定要将妲己乱刀捅死才肯停手。侍卫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却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一看,竟是姚夫人理氏。侍卫一时怔愣,就这片刻的功夫,再想抢刀已经晚了。妲己心里清楚,挨一巴掌尚可忍受,若是真被邓氏捅了刀子,可就万劫不复了。早在邓氏回头去抢第一把刀的时候,她就已经悄悄拉着印儿,往旁边急退了几步,恰好靠近了围观的人群。
邓氏终于抢过刀子,回头却发现妲己不见了踪影。她定了定神,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才看到妲己站在人群边缘。可她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哪里还能止住?也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握着刀,疯了似的朝着妲己的方向猛冲过去。
彼时围观的众人离邓氏不过几步距离,她这般不管不顾地猛冲,要伤到人居易如反掌。“噗”的一声闷响,刀刃狠狠扎进了皮肉里,一股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溅在了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僵在原地,傻了眼。包括已经红了眼的邓氏,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佩刀,脸上溅到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显得格外狰狞。
53. 第 54 章
邓氏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眼底赤红如燃,握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满心满眼都是要将妲己捅个窟窿才肯罢休的疯狂。可当温热的鲜血真真切切溅到脸上、黏腻地顺着下颌线滑落,那股腥甜的热气钻入鼻腔时,她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臂都发起麻来。
更让她惊惧的是,她伤到的并非妲己,而是一直与自己同气连枝的姚夫人理氏。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唯有理氏腹间涌出的鲜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只见她弓着身子,脸上拧成一团,满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双手死死捂着右腹,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素色的宫装,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融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渍。她强撑着站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剧痛与失血的眩晕,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颓然瘫倒在地,身下的积雪被压出一片凹陷。
邓氏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腹抵着冰冷的金属,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眼睁睁看着鲜血从理氏腹间喷溅而出——虽不算汹涌,那股带着体温的腥甜热气却像重锤般撞得她心神俱震。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从前她虽也动过打杀奴婢的念头,却从未亲自动过手,自有侍卫内竖替她代劳,她只需远远看着便好。可今日恨到极致亲自动了刀,却偏偏伤了一直与自己亲近的理氏,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闯祸了”三个字反复盘旋。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让围观的众人也都目瞪口呆,竟忘了呼喊救命。直到理氏脸色惨白地跌坐下去,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吩咐侍卫去给头领报信,又派内竖火急火燎地去请医官。
眼见着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根本瞒不住了,邓氏心底的疯狂才渐渐褪去,被浓重的心慌取代。她后知后觉地想,若是这一刀真的捅在了妲己身上,只怕帝辛此刻已经疯了似的奔来,当场就要处置自己了。先前仗着宗室身份和一腔怒气,她无所畏惧,可此刻冷静下来,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后怕。
她只盼着理氏能平安无事,这样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理氏于她而言,绝非普通的宫妃可比——二人素来亲厚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理氏的姚姓贵族身份,在大商宗室中地位尊崇,容不得半分轻怠。若是换了妲己,即便捅死了也无妨,有苏国虽有贵族徽号,终究是前朝宗室,早已脱离正宗,根本不足为惧。可理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丢了性命,她邓氏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为了安抚姚姓贵族,帝辛很可能会将她交给宗室长老们处置;而她的家族为了保全自身、换取和平,必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绝不会为了她与姚姓为敌。想到这里,邓氏头皮一阵发麻,后脊窜起一股寒意,手脚瞬间软得像没了骨头,方才握得紧紧的佩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吓了她一大跳,身子猛地一颤,可惊过之后依旧回不过神来,只能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理氏平安,祈祷这场祸事能有转机。
不多时,医官便匆匆赶到,先赶着替理氏止了血,又吩咐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回所居的温华殿好生照料。围观的众人怕被牵连,一个个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见邓氏呆立不动,连行礼告退的客套都省了,径直匆匆退回了自己的宫里。倒是妲己,缓缓走到邓氏面前,深深施了一礼——这一礼无关敬畏,不过是对这场闹剧的收尾,也是对自己侥幸脱身的暗叹。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转身带着印儿离开时,脚步放得很慢,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邓氏挥刀时眼底的赤红、理氏倒地时扭曲的面容、众人躲闪时眼底的惊惧与冷漠,像一幅幅尖锐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过,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是不后怕,指尖至今还残留着被寒风冻僵的麻木,那把染血的佩刀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差一点就刺穿的是她的胸膛;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凉,像浸在冷水中久了,连呼吸都带着凉意。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假面,今日还同气连枝的盟友,明日就可能为了利益反目;口口声声标榜尊贵的宗室贵女,为了一点嫉妒就能挥刀相向,毫无体面可言。她不过是想在这夹缝中安稳活下去,护住想护的人,却总要被卷入一场又一场无端的争斗里,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邓氏的执念、理氏的反常、帝辛的偏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寒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掠过妲己单薄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凉意。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勾勒出暗沉的轮廓,檐角的冰凌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冰冷而疏离。她清楚帝辛的在乎不过是一时新鲜,今日能为她处置王氏、漠视邓氏伤人,明日也可能为了别的轻易舍弃她。方才那深深的一礼,亦是对自己身不由己的嘲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连憎恨都要藏着掖着,连离开都要维持体面。寒风刮过脸颊,带走了掌掴的残留痛感,却带不走心底的钝痛,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雪花,没有根,也没有归宿。
邓氏仍旧杵在那里,脚下的积雪已被体温焐化了一片,湿冷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耗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宫人匆匆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却驱不散周遭的寒凉。她身边围着不少侍卫与奴婢,人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有寒风卷着雪粒,在空旷的宫道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心里清楚,医官都来了,帝辛想必也该得到消息了,很快就会过来处置她。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帝辛的身影,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耐不住心慌意乱,便急忙派身边的内竖去打听消息。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那内竖就匆匆回来了,躬身禀报道:“娘娘,已经有人把事情禀报给大王了,可大王却无动于衷,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好好医治’,便再没说别的。”
“那……那人有没有提起,是我下的手?”邓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便先前再咄咄逼人,此刻也忍不住心虚——她清楚地记得,帝辛为了妲己,连王氏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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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心用炮烙处死。
“上报的内竖机灵得很,该说的不该说的,但凡沾点边的都跟大王说了个遍。何止是提起……”内竖说得兴起,一时失了分寸,连忙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啐了一口,又装作哀怨的模样,低声续道,“不止说了是娘娘动的手,还说娘娘本来是要刺杀有苏娘娘的,只是不小心伤了姚夫人。”
邓氏心里猛地一沉,慌忙追问道:“大王听了之后,可说了什么?”“大王什么也没说。”内竖如实答道。听到这话,邓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暗自思忖:原来大王对妲己也不过如此,即便知道自己要加害于她,也不曾动怒怪罪。
一时间,她竟又安心起来,觉得理氏的血已经止住,自己眼下应该没什么大碍了。等理氏痊愈后,她再找机会和理氏一起寻妲己的晦气,到时候下手利落些,直接把妲己弄死,一了百了。
正这般盘算着,那内竖却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过……大王倒是特意问了一句,有苏娘娘是否有事。奴婢听那上报的内竖说,大王问这话时,语气还有些急躁。等听到说有苏娘娘安然无恙,大王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再没理会过这边的动静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邓氏所有的侥幸。她方才还飘在半空的心思,一下子重重摔落在地,胸口一阵酸胀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尖冰凉,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那颤抖里掺杂着浓烈的嫉妒、不甘的怨怼、被忽视的恼怒,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终于彻底明白,大王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妲己是否安好。只要妲己没事,她就算捅破了天,就算伤了同为宗室的理氏,大王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替她遮掩半分。
今日若是死的是理氏,大王恐怕也只会冷眼旁观,任由她自己承担所有恶果;可若是死伤的是妲己,她此刻早已性命不保,根本不可能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想通这一点,邓氏的心里一片凄凉,再也不敢有半分针对妲己的念头,只盼着自己能凭着宗室身份登上后位,到时候再暗地里下手除去妲己,也能容易些。她自觉不会像王氏那般留下祸患,一旦动手,必定要让妲己死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不再琢磨妲己,邓氏才又想起理氏,心里满是疑惑:自己方才明明瞄准的是妲己,怎么会偏偏刺中了与自己要好的理氏?她忍不住向身边的婢女询问,其中有个名叫香兰的,是她素来的心腹。香兰当时并未多言,直到回到瑞趣宫后,才悄悄凑到邓氏耳边,说出了实情:“娘娘有所不知,奴婢后来仔细回想,当时姚夫人似乎早就站在有苏娘娘身旁了。您挥刀捅过去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主动冲上去挡在了有苏娘娘面前。”
邓氏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跟自己亲如姐妹的理氏,竟然会背叛自己,去护着妲己那个贱人!若不是香兰苦苦劝说,让她暂且忍耐,等理氏痊愈后再做打算,她此刻就要冲到温华殿去与理氏对质。邓氏强压下怒火,心里暗下决心,等理氏好全了,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54. 第 55 章
理氏醒转时,窗外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棱,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昏迷了整整两日,这两日里,帝辛的身影一次也没出现在温华殿。又挨过三两日,等她彻底清醒,能撑着坐起身时,帝辛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不紧不慢地踏了进来。
理氏素来偏爱浓艳的紫裳,温华殿里也被她布置得满是大红大紫的锦缎与陈设,乍一看富丽堂皇,可那些堆砌的艳色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久待片刻便让人觉得烦躁憋闷。帝辛本就不愿踏足这殿宇,若不是理氏身后的姚姓是大商望族,轻易怠慢不得,再加上她终究是替妲己挡了那一刀,这象征性的探视,他连片刻都懒得来。
“大王如何来了?教臣妾如何能安。”理氏原本半倚在床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锦被,头靠在绣着缠枝莲的软枕上,手臂搭在一旁的引枕上。见帝辛进门,她瞬间红了眼圈,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刻意酝酿的哽咽,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她顺势蹙起眉,倒抽了一口冷气,模样楚楚可怜。
帝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形容倦怠,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几分,料是前几日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却也不得不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身子好些了么?还未大安就不必动了,今日不用行礼。”
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理氏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宠,立刻收了声,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软软地回道:“多谢大王记挂,还特意来看臣妾。臣妾已经好多了,医官说还要调理一个多月,等伤口长好了就没事了。”她说着,刻意往帝辛身边凑了凑,身上的熏香混着药味,飘了过去。
“究竟伤在了哪里?”帝辛问着,目光随意地往她身上扫了扫,理氏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哪里能看清什么。
见帝辛没有主动掀开被子查看的意思,理氏咬了咬下唇,双手攥着锦被的边缘,作势就要掀开。可刚一动,她就像是被剧痛击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不得不又松开手。她隔着锦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右侧腰际,声音柔弱得像要断了线:“说到底也不碍事,就是右边腰际擦破了点皮。医官说都是因为刀刃太宽,才流了那么多血,其实伤得并不深,大王不必挂心。”
“如此便好。”帝辛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殿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半点冷寂。理氏端坐在床榻上,规规矩矩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花纹。帝辛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那日景晏太过放肆,好在有你挡在前面,护住了妲己,才没让她惹出大祸来。孤,当真要谢谢你。”景晏,便是曼夫人邓氏的名讳。
听到这话,理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被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取代。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羞怯:“能为大王分忧,为有苏娘娘挡灾,是臣妾的福气,不敢当大王一个‘谢’字。”
帝辛没再接话,这满殿浓艳的颜色让他心烦意乱。他只坐了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场面话,便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了温华殿。殿门被侍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带走了那点仅存的人气。理氏脸上的羞怯瞬间褪去,她靠回软枕上,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目光沉了下来。
她扬声唤来侍婢,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打听打听,曼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侍婢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邓氏丝毫没受前日之事的影响,依旧在瑞趣宫里发号施令,气焰嚣张。理氏听完,指尖在引枕的边缘划过,没说话,殿内的空气却莫名地冷了几分。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被推开,邓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脸色阴沉得吓人,全然没有往日的柔和,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理氏。理氏见状,立刻又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挣扎着想要起身,嘴上说着:“姐姐怎么来了?快坐。臣妾身子不便,不能起身相迎,还望姐姐恕罪。”
邓氏根本不买账,完全无视她的示好,径直走到床沿,背对着她坐了下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炭火烧裂的细微声响,理氏坐在那里,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仿佛真的弱不禁风。
忽的,邓氏猛地回过头,眼神里装满了不解、不满,还有浓浓的嘲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死死盯着理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倒真是跟我齐心啊,竟然替那个贱人挡了一刀!”
“我这一刀,不是为了救妲己那个贱人,是为了救你我二人。”理氏丝毫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语气平静得可怕,完全没了刚才的柔弱。
“救我?”邓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倒说说,你这一刀,救了我什么?”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未消的怒气,却因理氏过于平静的态度,少了几分之前的疯戾。
“姐姐还不明白吗?”理氏的语气依旧平淡,缓缓说道,“你当日若是真的伤了妲己,大王岂会与你善罢甘休?就算眼下碍于你宗室的身份,暂时不对你动手,日后也总能寻出无数个错处来,说不定还会亲自设下陷阱引你去跳。”她顿了顿,看着邓氏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说道,“如今我替她挨了这一刀,我看清了你的刀尖方向,刻意避开了要害,才没受重伤。大王就算不怜惜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太过怪罪姐姐。”
理氏说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方才大王来看我,还特意跟我说,幸亏有我挡着,否则姐姐你就‘惹出大祸’来了。姐姐你瞧,我伤了是小事,大王根本不放在心上;可若是伤了妲己那个小贱人,便是‘大祸’了。”
“大王果真如此说?”邓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心里其实清楚答案,却偏不愿承认,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可不就是!”理氏立刻接话,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慨,仿佛真的替邓氏不平,“我当时听了都气得不行,姐姐可是大王的亲表妹,是三夫人之首,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外邦贱婢受这般轻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邓氏的痛处,她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对妲己的恨意取代,先前对理氏的不满也消散了大半。理氏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又隐去。她轻声说道:“不瞒姐姐说,我那日挡那一刀,一是不想姐姐得罪大王,二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大王对我多些留意。你也知道,我这温华殿,平日里冷清得像座冷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诚恳:“我知道我是做不了王后了,说到底,还是姐姐尊贵。不论出身还是现如今的地位,这后位都该是姐姐的。如此,我更要保着姐姐,只有姐姐成了王后,我才能在这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邓氏听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略一思索,觉得理氏说得句句在理,先前的疑虑和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往前挪了挪,拉住理氏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姐姐错怪你了,不该这般多疑,在你病中还跑来兴师问罪。”
理氏立刻摇了摇头,顺势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依旧柔弱:“姐姐说的哪里话,是我事发突然,没能及时跟姐姐解释清楚,才让姐姐误会了。姐姐不怪我,我就安心了。”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理氏在一旁附和着邓氏,说些讨好的话。直到理氏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微弱,邓氏才起身告辞。离开温华殿后,邓氏一路都在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理氏所言极是,后位定然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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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属。一想到日后可以随意惩治妲己那个小贱人,她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跟着的侍婢和侍卫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吓得不敢出声,只低着头快步跟上,心里只觉得瘆得慌。
延庆殿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殿内的清冷。金花气呼呼地从外面走进来,脸颊冻得通红,对着妲己急声道:“娘娘,温华殿的姚夫人醒了,大王已经去过了!还有那个曼夫人,也去温华殿看过姚夫人了,回来的时候,一路咯咯地笑,笑得可猖狂了,好多宫人都看见了!”
“嗯,知道了。”妲己正低头挑着武庚前几日送来的香饼、香粉,指尖划过一块青白相间的香饼,动作轻柔,对金花的话仿佛没什么兴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见妲己这般毫不在意的样子,金花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安排晚膳了。殿门关上的瞬间,妲己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沉寂。
她拿起那块青白的香饼,递给一旁侍立的印儿,声音依旧平淡:“最近几天,就用这个。”说完,她抬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雷灵的头,雷灵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妲己没再说话,转身便往上层寝室走去。
印儿连忙应了一声,接过香饼。她看着妲己的背影,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印儿在香饼盒里挑了三块,在大殿里分燃了两块,又拿着剩下的一块跟上寝室,在那莲叶托芙蓉的青铜炉里焚了起来。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弥漫在寝室里。
“娘娘,”印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金花说,曼夫人今日颇为得意呢。她这般猖狂,难道就不怕大王怪罪吗?”
“她就要做王后了,得意些也是应该的。”妲己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冰棱,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娘娘……”印儿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大王这次不怪曼夫人,娘娘心里难受,灰心了?”
妲己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嘲讽。她转过头,看着印儿,眼神清亮却又带着一丝疏离:“亏你想得出。随她怎么猖狂得意,我倒不怕。”说着,她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不知落在了何处,神色有些恍惚。
印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忽然想通了,便是邓氏真的成了王后又如何?先前的王氏有武庚太子那样一个儿子,尚且得不到大王的长久眷顾,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邓氏若真敢对娘娘不利,十有八九也难有好下场。只是印儿不明白,妲己近几日总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却又不似愁苦烦闷,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沉甸甸的。
延庆殿的偏殿耳房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叶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还压着一件狐裘,却依旧浑身发抖,冷汗不停地从额头上冒出来,浸湿了枕巾。她是被吓病的,好在眼下天气还冷,她推说是着了风寒,倒也没人起疑。只是玉叶心里清楚,这份恐惧,根本不是风寒能解释的。
她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睛,几日前那个深夜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分明看到,武庚殿下悄悄走进了延庆殿,夜深人静时,又跟着妲己娘娘,两个人一起,将王氏的尸体悄悄埋在了不远处的空地里。
就在她窗外不远的地方。
那片土地,如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玉叶知道,那雪下面,藏着一条人命,也藏着一个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秘密。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房间里的影子忽明忽暗,像一个个索命的鬼魅。玉叶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察觉异样。
55. 第 56 章
寒夜秘葬
算来那该是王氏死去的第八夜,寒风卷着碎雪,在延庆殿的檐角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哀鸣,像谁在暗夜里低泣。玉叶独守在偏殿耳房,辗转反侧,被褥里的暖意根本抵不住心底的寒凉,整个人烦躁得像被塞进了密不透风的锦袋。她素来不似其他宫人那般敬畏王氏,可碍于武庚的身份,不得不时时留意这位前王后的动向。如今王氏一死,宫中人尽皆知,邓氏离后位只差一步之遥,玉叶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本是邓氏安插在妲己身边的眼线,原想着投靠王氏能谋个更好的出路,将来或许还能求个恩典,许给武庚做妾或是侍婢,好歹有个依靠。可谁曾想,王氏竟这般快就被折磨死了,她所有的盘算都成了泡影,费尽心机折腾半天,似乎终究要回到邓氏麾下。想起从前邓氏曾逼着她伺机下手害妲己性命,再看如今这波谲云诡的局势,玉叶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慌得喘不过气。她苦思冥想了好几日,却始终看不到半点出路,只觉得自己像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玉叶再清楚不过,若是跟着邓氏对付妲己,以自己的能耐,既不可能勾引帝辛让他疏离妲己,也未必能赢得邓氏的完全信赖,迟早还是会被当成弃子除去。可若是此时倒戈投奔妲己,她又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妲己素来冷冷淡淡,话不多,眼神里却总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仿佛心里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什么。玉叶忍不住怀疑,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或许早就被她看穿了。
正自惊疑不定,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雪响,像是有人踩在了积着薄雪的地面上。心虚的人总是格外敏感,玉叶瞬间绷紧了神经,屏住了呼吸。她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开窗偷看,可刚要挪动身子,又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压低的轻呼声传了进来。那男人的声音陌生得很,可女人的声音,即便压得极低,玉叶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正是每日对她冷冷淡淡、没几句话的妲己。
玉叶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砸中,再也坐不住了。一想到妲己或许在与陌生男子私会偷情,她的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病态的兴奋,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还没想好,是该把这件事如实禀告邓氏,还是用这个把柄去威胁妲己,可无论如何,先看个明白是必须的。打定主意要偷看,玉叶的身子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偷食的老鼠般,贴着冰冷的墙壁,摸着黑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她不敢开灯,殿内的黑暗是她仅有的掩护,指尖因紧张而泛白,死死攥着窗沿的木棱,才勉强稳住发抖的身子。借着殿外积雪的微光,她看清窗扇的缝隙位置,缓缓推开一条不足一指宽的窄缝——缝不能开太大,哪怕一丝多余的光亮透出,都可能暴露自己。她侧着身子,将一只眼死死贴在冰冷的窗棱上,另一只眼紧闭,视线只能从那窄窄的缝隙里探出去,范围极小,只能勉强捕捉到窗外二人的身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胸腔的起伏带动窗扇晃动。
那二人就站在离窗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借着地上积雪反射的微光,玉叶从窄缝里清晰地看到,那女子果然是妲己。她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腔,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痒得难受,却不敢抬手去擦。指尖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窗沿的木棱都微微发颤,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止住抖动。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男子身上,想看清他的样貌,可视线被窄缝限制,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他忽地跪了下去,脑袋埋得低低的,根本看不清样貌,只从身形判断,断然不是帝辛。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面——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包袱,被雪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倒真不容易察觉。玉叶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又转头去看妲己,只见妲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白包袱。玉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不仅想知道那男子的身份,更想弄明白那个白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看那包袱的大小和形状,竟隐隐与人的身形相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玉叶就吓得浑身一僵,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大小跟人一般,又用白布裹着,难不成是……死人?
莫不是有人撞破了妲己与这男子的私情,被他们杀了灭口,趁夜埋起来?玉叶越想越慌,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慌忙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怕自己也被发现,落得和包袱里的人一样的下场,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半步。可那窄缝外的景象像有魔力般,勾着她的视线,好奇心和贪念死死地拽着她——若是能看清他们的秘密,回头告诉邓氏,挖出尸体指证他们,这绝对是头等的功劳。到时候再求邓氏成全自己嫁给武庚,想必邓氏也不会拒绝。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二人身上,眼睛瞪得发酸,却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玉叶只顾着打自己的算盘,却忘了那句老话:各人只顾心中意,从来结果不由人。算盘饶是打得响,到头却是赔本的账。
只见那跪着的男子身子微微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看样子竟是哭了起来。玉叶更纳闷了,若是真的杀人灭口,哪会对着尸体哭?早就该远远弃了尸体,避之不及,怎么还会用白布仔细裹起来,埋在妲己的延庆殿里?除非是想栽赃陷害别人,否则谁会这么蠢,把尸体埋在自己的地盘上?思来想去,玉叶心里忽地又是一惊,所有的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猜想压了下去,她死死盯着那男子的背影,盼着他能快点回过头来。
就在这时,那男子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声音哽咽,刚出口就哽住了,长跪在地,半天再也没起身。不用他回头,单单这一声“母亲”,即便觉得事情太过突然,满心不解,玉叶也瞬间明白了——那白布里裹着的,是王氏的尸身!果然,妲己见他久久不起,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声音低沉而急切:“你这样耽搁下去,若是被人发现,王后就再也不能安生了,便是我,也保不住她的遗骨。”
男子闻言,缓缓抬起头,怔了片刻,随即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地面。积雪被砸得飞溅开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起身抱起地上的白包袱,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一边找寻着什么,一边问妲己:“我只觉得你这里安稳,虽不能大葬,却也能让母亲不再受辱。可我忘了,现今天寒地冻,地面冻得比铜还坚,比铁还硬,要如何安葬母亲?”
此时借着雪光,玉叶从窄缝里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脸——竟是武庚!她听得明明白白,武庚怀里抱着的,果然是王氏的尸身。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慌忙扶住窗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把王氏葬在延庆殿里。见武庚警惕地四下张望,玉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蹲下身,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她的身子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忘了自己的屋内没有点灯,外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觉得武庚的目光像探照灯般,随时都会扫到这扇窗,将她抓个正着。她死死闭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夜里四下寂静无声,二人说话的声音虽轻,可玉叶离得极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妲己说道:“你在深宫里,恐怕不知道。寻常地面自然是冻硬了,可树木底下,因为落叶堆积,却要松软许多。这里树木繁盛,落叶又从未让人清扫过,在树下挖个坑做地宫,想来不难。况且积雪我也不让人清除,这雪便是最好的保暖之物。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轻易答应帮你。”
武庚一言不发,这沉默让玉叶更加不安,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武庚正在和妲己用眼神示意她这边的方向,等她再去看时,就要对上他们的眼睛。她想偷偷踱回床上装睡,可又怕脚步声惊动了他们。方才他们走路时也有雪响,自己蹑手蹑脚或许没事,可如今二人半天没有动静,这死寂的氛围里,哪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格外刺耳,让她不敢有丝毫动作。
正纠结万分,玉叶忽然脊背一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想起,方才为了偷看,窗户还开着一条窄缝!若是一阵寒风刮来,必定会把窗户吹开,到时候,就算妲己和武庚是聋子瞎子,也绝对能发现她。想到这里,玉叶彻底慌了手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尖一酸,几乎要急哭了。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慢慢举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好半天才碰到冰冷的窗扇。她不敢用力,生怕发出声响,只能用掌心轻轻托住窗扇边缘,手臂僵硬地举着,连动都不敢动。她依旧保持着蹲姿,缩在窗下的阴影里,不敢抬头,也不敢闭眼,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心里的惊慌失措根本无法言说。
半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雪被踩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玉叶吓得浑身一颤,一股绝望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可那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定了定神,回想二人方才的对话,料想他们必定是往离自己两丈左右远的松林里去了。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掘雪刨土的声音,雪粒飞溅的声响、落叶被翻动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乱得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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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叶强打起精神,双腿早已软得站不起来,却还是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挺直了脊梁,伸长脖子,把眼睛再次贴到那窄窄的窗缝上。外头的寒风刮得更紧了,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杂着掘雪刨土的动静,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窗棱上,冻得发麻,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缝隙外的景象,生怕错过什么。足足一个多时辰,她就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快失去知觉了,却不敢挪动分毫。直到武庚对着新挖的土坑磕了不知多少个头,二人再次往回走的时候,玉叶才慌忙缩了缩脖子,重新蹲回阴影里,依旧双手托着窗扇,屏住呼吸,耳朵竖得高高的,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放心,王后葬在我这里,虽然简陋了些,却也没人能再打扰她了。”妲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又是一阵死寂,玉叶正疑惑着,忽然听见妲己急切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我没能救下王后的性命,心里已然愧疚万分。如今能为亡人做这些事,也算是我尽心弥补了。我是什么身份,怎能受你这样一跪?”
玉叶心里好奇极了,难不成武庚要给妲己下跪?想着他们大概率不会轻易发现自己,她再次鼓起勇气,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子。可她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酸麻不堪,刚一抬头,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窗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紧接着,窗扇被带动,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这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重锤般砸在玉叶心上。她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她死死地盯着窗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连呼吸都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往外看——武庚并没有跪在地上,妲己正双手托着他的双臂,眉头紧紧皱着,神色焦急,目光根本没往她这边看。原来,那两声声响,竟没被他们发现。想来是武庚正要跪谢妲己,却被妲己及时拦下了,才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玉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死死地盯着窗外,生怕妲己和武庚看过来。她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往外看——武庚并没有跪在地上,妲己正双手托着他的双臂,眉头紧紧皱着,神色焦急,目光根本没往她这边看。原来,那一声窗响,竟没被他们发现。想来是武庚正要跪谢妲己,却被妲己及时拦下了。
玉叶心里莫名升起一丝高兴,暗自庆幸自己未来的夫君,终究没有给这个碍眼的女人下跪。只听妲己继续说道:“王后从前即便加害于我,也是为了护着你,念及这一点,她便不再那么可恨可憎了。再者,你母亲临走之前,与我说了许多话,其中不少事,正好解开了我心头的疑惑,说来,我还该多谢她。太子,万不可再提下跪之事了!”
武庚虽不知道母亲和妲己说了什么,可看她们二人后来的相处,也知道她们必定是推心置腹,交了底。因此,他郑重地说道:“日后武庚定当与你一心。”
“你比我年长不少,怎么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妲己怕他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忙打断他,“你我之间,能互助时便相互帮衬,不能相助时,便是袖手旁观也无可厚非,哪里用得着说什么一心不一心的。”见武庚神色恳切,她又补充道,“如今夜已深了,正事已然办完,太子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被人发现。否则,于你于我都是麻烦,更怕白白忙活一场,坏了大事。”
武庚本就果决爽利,听妲己这么说,也不再坚持要下跪,只郑重地说了一声“多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妲己却没有立刻回殿,而是弯腰拾起一根带枝桠的树枝,重新走向了那片松林。
玉叶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不知道妲己还要做什么,只能再次把眼睛贴到那窄窄的窗缝上,视线死死锁着妲己的身影。她刚才几乎忘了松林里刚葬了人,如今被妲己的举动一提醒,所有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心慌得厉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月黑风高,寒风刺骨,刚刚埋葬了尸体的林子里,一个女子只身站在树影婆娑的黑暗中,身影被月光和树影拉扯得忽长忽短,这画面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更何况,这个女子平日里看着软懦平和,身子又孱弱,谁能想到她竟有这般胆子,深夜帮着太子秘葬前王后?玉叶的视线里,妲己的身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那平静的姿态让她越发恐惧。
想起妲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藏在平淡语气里的冷静与筹谋,玉叶又是一阵心惊肉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凉得透彻。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托着窗扇,生怕它晃动发出声响。
56. 第 57 章
寒殿病骨
玉叶见妲己只身返回松林,心脏骤然缩成一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脑子里瞬间炸开——难不成她要把刚埋好的尸身挖出来?这个念头让她惊恐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捂住嘴,强压下涌上喉咙的恶心。可等看清妲己手中攥着的只是一根枯枝,她又松了口气,自嘲是自己吓破了胆。谁会用这么细的树枝挖坟掘地呢?
玉叶还在暗自猜疑,妲己已经匆匆动了起来。她定了定神,再次把眼睛贴到那道窄窄的窗缝上,才看清妲己竟是在用树枝将松林中散落的针和积雪重新细细扫匀。许是天黑的缘故,又或许是妲己做得太过细致,待她折腾完,玉叶从窗子这边望过去,那片松林平整得和别处别无二致,竟丝毫看不出有翻动过的痕迹。
妲己一个人做完这一切,便悄无声息地回了寝殿,全程没有任何人出来询问。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玉叶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心里的好奇压过了些许恐惧:妲己出去这么久,竟没一个人察觉,难道是侍卫们躲懒睡着了?可这睡得也太沉了,沉得像要永远醒不过来。
转眼,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黑漆漆的松林上,心脏猛地一沉,所有的侥幸瞬间消散。她和王氏本就有些瓜葛,当初王氏下定决心要除掉妲己,正是她悄悄通风报信的结果。那日妲己偏要拉着她一起去看王后,说不定早就对她起了疑心!想到这里,玉叶只觉得心头又酸又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再也不敢多待,慌忙伸出颤抖的手关上窗户,用栓锁死死锁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所有的恐惧。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床上,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腿脚靠在床榻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她睁着眼睛,眼前全是夜里秘葬的画面;闭上眼睛,王氏的尸身又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就这么睁着眼、闭着眼反复煎熬,不知熬了多久,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印儿就来伺候妲己梳洗。梳洗完毕,妲己便吩咐印儿去煮些驱寒汤,语气平淡:“夜里许是被子没盖严,怕受了些风。”
“娘娘有何不适?头疼么?”印儿连忙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什么,只是心虚,早早防备着好些。”妲己拿起一面菱花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轻声说道。
“都怪奴婢,昨夜里睡得太沉了,也没来打点。”印儿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自责。
“怪不得你什么。”妲己放下镜子,对着印儿笑了笑,“我向来不喜欢夜里身边有人,你要是真的惊到我,闹出去,那才是大事呢。”
印儿听到这话,无奈地吐了吐舌头,说了声“奴婢去安排驱寒汤”,便托着巾帕之物匆匆下去吩咐。安排妥当后,她又回到妲己身边闲谈解闷,笑着说外头阳光甚好,若不是怕风寒,必定要出去走走。妲己也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神色平静得仿佛前一天夜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秘葬从未发生过。
二人正说得热闹,金花端着驱寒汤走了进来,嘴里念念有词,神色间满是愤愤之意。印儿见状,笑着打趣:“嘟嘟囔囔什么呢?也小心着些,别把口沫溅到娘娘的汤里。”
妲己闻言也笑了起来,抬头看向金花,见她仍是一脸丧气,便开口问道:“好好的,这么一大早,谁惹你了?”
金花见妲己发问,一边要上前服侍妲己喝汤,一边就想开口告状。妲己却伸手先接了汤碗,示意自己喝就好。她平时许多事都习惯亲力亲为,印儿和金花也见怪不怪,便小心地将汤碗递了过去。待妲己稳稳接好碗,金花才忍不住恨骂道:“还不是玉叶那个小蹄子!总有十来日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活儿也不好好干。叫她一声必是听不见的,非要人连唤三五次,她才慢悠悠地应一声。今日又想躲懒,刚不知从哪里听说娘娘要煮驱寒汤,就颠颠儿地跑过去要一碗,说她也着了风寒。”
“那你看她神色如何?”印儿问道。
“谁知道她熬了一宿还是怎的,眼睛黑得像涂了墨似的,确实没什么精神。”金花撇了撇嘴,语气里依旧带着不满。
“既然确实病了,就先给她汤吧,回头看看该怎么医治,你气什么?”印儿又劝道。
“她躲懒都有好几日了,便是干活也是魂不守舍地发呆。再说了,我正给娘娘煮汤,她倒好,跑过来直接要,难不成我还要伺候她不成?”金花越说越气,眼睛都瞪了起来。
妲己和印儿听着她的话,又见她瞪着眼睛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个不停。金花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自己错过了。等反应过来二人是在笑自己,她慌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又伸手抹了抹脸,紧张地问道:“可是我刚煮汤的时候弄脏了哪里?”
“好好的,何曾脏了什么?谁笑火灰呢,笑的是你!”印儿笑得直不起腰。
“倒不是因为她躲懒,也不是因为她生病,原是当病人的不该这般指使旁人。”妲己也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
金花这才明白二人笑的是什么,想想自己方才气鼓鼓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好笑,跟着笑了两声,可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又有些恼怒。她怕自己再笑下去会恼羞成怒,便收了笑容,沉着脸憋着不出声。
妲己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笑了,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问道:“那你到底给她汤了没有?”
“要真给了她,我岂不是真成伺候她的了?”金花撇了撇嘴,语气依旧强硬。
“你煮了多少?”妲己又问。
“倒是还有剩,再多两个人也够喝,只是她管我要,我偏不给!”金花的语气里满是倔强。
印儿听了,忍不住说道:“你不给她,她也没央求?不用说,你定是说汤要留给娘娘了。你自己小气,倒拿娘娘做借口。”
妲己低头盯着碗里温热的汤,缓缓开口:“既然还有剩,你就说我只喝了一碗,因怕辣不再喝了。她若实在难受,便让她自己去厨房取,你不必特意端过去,这样也算是你的人情。”
“娘娘忒好性儿了!她那般惫懒,倒还惯着她?再说,金花才不稀罕她的人情呢。”印儿有些不忿地说道。
“她毕竟是病了,真要拖久了把病养重了,你心里又怎能过得去?她无理无状,你不与她计较,才是你的好处。”妲己温和地劝道。
见妲己都这么说了,金花也不好再拒绝,只是心里仍旧不乐意,扭扭捏捏地去了玉叶的房中。那玉叶早已顾不得体面,不管金花是什么脸色,趁机又告了假,随后便踉跄着去厨房取了热汤,足足喝了两碗,才又躲回自己的房间,裹紧被子昏睡过去。
玉叶这一病,就病了两个多月。其间妲己特意吩咐人给她多加了炭盆,可她依旧觉得浑身发寒,像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到了晚上,她更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王氏的尸身和黑漆漆的松林,只有等天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她才敢勉强合眼休息。这般日夜颠倒地煎熬,没几日,她就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青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妲己又找了专门给宫人瞧病的大夫,开了好几服药,可喝下去依旧不见好转。直到天气转暖,冰雪消融,她还是没能下床。金花见她病得这般沉重,也不再抱怨了。就算心里再有不满和厌烦,面对一个奄奄一息的重病之人,也实在说不出埋怨的话。
“娘娘,”傍晚时分,四下无人,印儿悄悄凑到妲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娘娘不觉得玉叶这病有些蹊跷吗?”
“不是风寒吗?”妲己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语气平淡无波。
“寻常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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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两个多月还不好的?再说,这宫里的医官医术都不错,多少汤药喝下去了?娘娘又特意照拂她,一应活计都不让她做,她怎么还不能起身?”印儿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那你觉得是为何?”妲己抬起头,看着印儿,神色依旧淡淡的。
“大凡受了风寒,最忌讳心神烦乱。她久治不愈,定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因怕扰了娘娘,奴婢也不曾细说:之前来瞧病的医官说,玉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惊思不定,郁郁难解,所以药效才迟迟不起作用。”印儿顿了顿,又补充道,“照这么下去,怕是要拖成痨病。偏又赶上开春,虽是这么说显得不近人情,可也真是晦气。真要是成了痨病,连累了旁人,奴婢们可不敢不忌讳。”
“近日还有医官再来看过吗?”妲己问道。
“因久治不好,已经有半个月没人来了,只是照着之前的方子抓药。”印儿回道。
“既如此,明日再传医官来看看吧,无论好歹,都给我回个话。”妲己放下琴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印儿应声应下。她又陪着妲己抚了许久的琴,直到夜色渐深,才服侍她睡下。
帝辛依旧专宠妲己,只是妲己有时会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帝辛的求欢。加之帝辛年事已高,之前又向来不节制,近来也越发觉得体虚力乏,难以久持。他生怕在妲己面前丢了脸面,所以每当妲己请求独自回殿休养时,他倒也痛快应允。妲己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也从不因帝辛的宠溺而显得骄矜。
后宫的其他人自然满心不快,却没一个人敢轻易招惹妲己。曼夫人邓氏更是坐立难安,能与她商量对策的理氏也病着,没精神给她出主意。后来听闻玉叶也病了,起初她还以为玉叶是故意躲着自己,可慢慢发现这病竟有愈发沉重的趋势,邓氏不免惶恐起来。她胡乱揣测,是不是自己与玉叶的关系被妲己发现了,玉叶生病乃是妲己下的毒手。
可如今延庆殿里再无她可用之人,断然无法与玉叶取得联系。若是真的弃了玉叶,她又怕玉叶狗急跳墙,反过来向妲己供出自己。整个后宫里,只有白夫人共静、盈、淑三位嫔妃置身事外,过得清净。
次日,医官来给玉叶看过之后,印儿便把医官的话如实回禀给了妲己。妲己听后,没有说话,起身便要去看看玉叶。
“娘娘!”印儿连忙上前拦住她,语气急切,“玉叶虽不是痨病,可满屋子都是病气,娘娘贵体怎可轻易去得?”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妲己轻轻推开她的手,“你也听到医官的话了,玉叶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当初好歹是我救了她的性命,如今她要死在我这里,我总得去看她一眼,不然她到死也是个没主的孤魂野鬼。”
“娘娘!”印儿急得红了眼,“娘娘不记得她之前鬼鬼祟祟的模样了吗?便是死了,也不是咱们殿里的鬼,怕是要跟着曼夫人去的!何必脏了娘娘的眼?”
妲己不再多言,只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印儿。印儿被她看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娘娘哪里是真的要去看玉叶,怕是想在玉叶死前,让她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吧!想明白后,她连忙问道:“娘娘若是打定主意要去,奴婢要不要跟着一起?”
妲己轻轻摇了摇头。印儿见状,又悄悄拉住她的衣袖,低声说道:“娘娘要去便去吧,只是一则她房里病气重,二则她是将死之人,怕是会有什么想不开的,反倒对娘娘不利。虽是在咱们自己殿中,也万万要小心。奴婢就在门口等着,娘娘若是有事,大叫也好,摔东西也好,奴婢听见了立刻就冲进去!”
见印儿一脸认真的模样,妲己忍不住笑了。那玉叶已是油尽灯枯之人,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就算真的回光返照,自己一个正常人又怎会制不住她?可她也不忍拂了印儿的好意,便点头应了。随后,便和印儿一起,朝着玉叶的寝室走去。
57. 第 58 章
玉叶的身子一日重过一日,久不见好,心底的焦躁像野草般疯长,可越是急,病势就越沉。到最后,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一口气吊着,每日靠喝药续命。从前那颗争强好胜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与煎熬中,渐渐灰了下去。她不知道该怨谁,怨邓氏将她当棋子随意摆弄?怨妲己太过通透,让她无处遁形?还是怨自己痴心妄想,自不量力?可怨来怨去,又觉得不甘心。每日躺在病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到最后竟生出几分盼头——盼着哪日能彻底断了气,这样就不用再受这份苦楚,不用再为前程性命苦恼了。
这一日,医官来诊过脉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玉叶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心里瞬间清明——自己大限将至了。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心里是说不出的哀恸与绝望。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细看,竟是将她吓得一病不起的妲己!
妲己推门而入时,身后没有跟着任何随从,只将印儿留在了门外——这是为了让印儿安心,也为了防备意外。玉叶此时已是头昏眼花,看东西忽明忽暗,好容易才看清来人是妲己,吓得浑身一颤,原本就沉重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病中的忧思加上长久的不眠不休,让她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想不明白妲己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什么。心慌得比往常厉害几倍,连最基本的请安问好都忘了,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妲己。
“好歹你也是我延庆殿使唤的丫头,就算病着,我亲自来看你,你总该起身请安才是。”妲己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话里的责备之意却清晰可辨,脸上却没有半分嗔怒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娘……娘娘恕罪……”玉叶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玉……玉叶病久了,神思……神思模糊,不……不是有意对娘娘无礼的,娘……娘娘切莫……切莫怪罪……”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的紧张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见她上气不接下气,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妲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松了些:“我也知道你病得厉害,所以才来看你。既然是无心之失,那便罢了。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突然病倒,还病得这般沉重?若只是寻常风寒,依着宫里的医术,也早该好了才是。”
妲己的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戳向玉叶的痛处。她哪里敢说实话?想说只是普通的风寒,可妲己分明问的是风寒为何久治不愈。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病,根本不是风寒那么简单,全是因为那日夜里偷看了秘葬的事,受了极大的惊吓,又日日忧思惶恐,才拖得这般严重。可这些话,她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不说,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若运气好,病能好起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说了,今日必定性命难保,所有的念想都成了泡影。
妲己见她低着头,嘴唇嗫嚅着,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也不催促,也不再追问。她径直走到一旁,拖过一张圆凳,缓缓坐在玉叶的床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玉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恐慌更甚了——难道妲己早就知道,自己曾给王氏通风报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吓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快停滞了。她想抢先开口认错,卖个乖,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同情,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费了半天劲,也只发出些支支吾吾的声响,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语无伦次的,让人根本听不懂。
妲己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是有话要说,多半是想求饶卖乖,只是气力不足,说不出来。她定定地看了玉叶半天,见玉叶的脸憋得紫涨,不知是急的还是憋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叶的肩头,示意她安心,先静下来听自己说。玉叶果然懂了,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脸上的紫涨也慢慢退了下去。
直到玉叶彻底安静下来,妲己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却碍于身体,说不出口。既然如此,不如我替你说出来吧。”
玉叶猛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与惶恐。妲己却不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从王氏受刑那天起,你就再也没能安心过一日,日日忧思不定,寝食难安。只因王氏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这里面,有你的一份缘故在。”
听到这话,玉叶的眼里除了惶恐,竟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压在心头这么久的秘密,被人捅破的瞬间,反倒有了几分解脱。妲己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王氏一心想害我,全是因为你在中间通风报信。”妲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怕是跟她说,太子武庚对我有意。若大王还在,便能借此离间他们父子之情;若大王有朝一日不在了,怕太子会不顾伦常,非要纳我为妃嫔。王氏护子心切,容不得太子的前程有半分威胁,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地设计除掉我,这也是必然的事。那日我被召去摘星楼,你心里,也曾偷偷窃喜过吧?”
说到这里,妲己微微低下头,凑近玉叶的脸,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里:“你心里向来不满足,不甘心被邓氏当作棋子利用,又嫉妒我受大王宠爱,想另谋出路,这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事情做得太绝。你难道就没想过,就算没有我,你在武庚心里,又能有多少分量?王氏对你,难道就不是利用?她不过是给了你一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你就甘愿为她卖命,说到底,还是太过自欺欺人,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妲己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句句戳中玉叶的痛处。她心里凉了半截,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埋尸的事,自己看得极为隐蔽,应该没人知道。妲己现在说的这些旧事,想必是早就知晓了,如今过来提起,或许只是想要自己一个答复。若自己能表现出还有用处,妲己或许会念在这点价值,留自己一条性命,再请医官好好医治,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她毕竟是邓氏安插的眼线,妲己若想稳坐后位,必然要除掉邓氏这个障碍,自己正好可以成为她的助力。这个念头让她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她偷偷攒了口气,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将这份求生的渴望都藏在眼神里,眼巴巴地望着妲己,盼着她能看懂自己的心思。
妲己见她眼神悲戚,却没有急切辩解的模样,便知她是想求自己留条活路。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却更多的是冷漠:“你如今心里定是想着,要帮我除掉邓氏,换我保你性命,对不对?可你怕是忘了,医官早就说过,你时日无多了。我今日来看你,不过是见你孤苦无依,怕你死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想送你最后一程。你自己的身子,难道你不清楚吗?都已是将死之人,何必还抱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侥幸,让自己死都死得不安宁?”
“死”字从妲己口中一次次说出,像重锤般砸在玉叶的心上,让她心里的恐慌愈发浓烈。脑袋里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轰鸣,眼睛也疼得厉害,就算躺着,也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渐渐变得冰凉。
“再说,你当日能背弃邓氏,转头投靠王氏;如今又能背弃她们二人,转投于我。谁能保证,日后你不会再背弃我?”妲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你在这宫里也待了些时日,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何曾见过咬了自家主人的狗,还能活命的?”
玉叶的脸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虚汗,顺着脸颊滑落,连脖颈都被浸湿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妲己却没有停,继续说道:“你背弃她们,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可若是日后你背弃了我,岂不是要把太子也牵扯进来?”
此时的玉叶,早已没了精神去分析妲己话里的深意,只当她还在说当初自己告发武庚对她有私情的事。心里一阵黯然,想说自己既然一心想嫁武庚,断然不会害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无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妲己见她神情黯淡,脸上竟还带着几分委屈,不禁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别说你不会害武庚,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这般费力攀附,就算现在不恨,日后因爱生恨,也是迟早的事。不过,你怕是真的忘了,自己是怎么病倒的了吧?”
最后这句话,妲己说得格外缓慢、清晰,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玉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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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方才只顾着求生,竟真的自欺欺人地忘了自己病倒的真正原因。妲己的话一出口,那日夜里的恐怖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黑漆漆的松林、白布裹着的尸身、武庚悲恸的身影,还有吹在脖颈后那股冰冷的凉风,仿佛此刻还在身后盘旋。加上妲己就站在眼前,她心里的恐惧,比那日夜里还要浓烈几分。只是她想不明白,那日妲己自始至终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一眼,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偷看了的?
妲己见她满眼惊恐,便知她是想起来了。她缓缓说道:“你也不必怪我狠毒,不肯救你。这延庆殿人少,那日我本已在殿内焚了迷香,原想着,晚膳前后人齐的时候,大家都中了香,睡上一夜也就没事了。偏你日日躲懒,连晚膳都没来伺候,我又不好特意派人去叫你,只好随你去了。”
“我想着,你若是没看见,那便罢了;若是看见了,能存着对王氏的一丝愧疚,从此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做人,也是好的。所以我才把王氏埋在你窗外的松林里,让你时时能看见,也好警醒自己。可我没料到,你不仅全看见了,还受了风寒,吓得一病不起。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的争强好胜之心还没断,依旧不能老老实实做人。”
妲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这般天大的秘密被你看了去,我又怎能留你?如今医官已经说了,你左不过就是这两三日的光景了。我今日来,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些,也算是送你最后一程。免得你做了鬼,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依旧不安分,到最后还是害了自己。”
直到这时,玉叶的心才彻底沉了下去,凉得像冰。她本以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能暂时保住性命,日后还能凭着那日所见的秘密,威胁妲己或武庚,博个好前程。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自己都在妲己的算计之中。这次着凉生病虽是意外,却也是她的不幸,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妲己说完这些话,见玉叶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并没有像印儿担心的那样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便缓缓起身,将圆凳挪回原处,在一旁站定,对玉叶说道:“你死了,也是个没人收留的孤魂野鬼。莫不如就做我延庆殿里的鬼,好歹有个归处。你既将死,从前的那些恩怨,我便不再计较了。如今你也莫要怪我,我起初并不晓得你会受风寒,更没想过你会一病不起。”
“你死后,尸身自然不能留在这殿里。但你的魂魄,记得要回来。你也知道,王氏就葬在你窗外的松林里,回来后,就去好好服侍王后吧。我会提前告诉她,有你去伺候她了。”
妲己说完,便转身径直走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也彻底隔绝了玉叶最后的希望。她的话,像魔咒般在玉叶的耳边盘旋,让她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虽然此刻还是白天,可她却再也不敢等到天黑——她怕自己真的会变成孤魂野鬼,去伺候浑身焦黑的王氏。玉叶甚至开始盼着,自己能在天黑之前就咽气,只求速死,能解脱这份恐惧。
可天不遂人愿,终究还是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玉叶依旧吊着一口气,意识迷迷糊糊的,却始终没能断气。恍惚间,她看到窗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王氏——她浑身焦黑,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眼神怨毒地盯着玉叶,厉声责问她:“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若不是你通风报信,我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紧接着,妲己又出现在她眼前,浑身血肉模糊,看不清样貌,只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何非要害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画面一转,武庚又站在了床边,他下身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恨意:“都是你散播的谣言,说我与妲己有染!大王信了你的鬼话,赐了我宫刑!你为何要这般坑害我?”
转眼间,华嫔又湿漉漉地站在她的床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里不停地淌着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忽然,华嫔猛地张开嘴,露出黑乎乎的口腔,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伸出冰冷的手,直直地朝着玉叶的脖颈掐了过来!
玉叶吓得尖叫起来,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只徒劳地蹬了蹬腿,张了张嘴,便再也没了动静,一口气彻底咽了下去。
正是:可怜数载争竞心,寸差厘池作黄粱。
58. 第 59 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宫人便急匆匆地来报,说玉叶夜里咽气了。妲己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传来瓷器的凉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按领事宫女的规矩,停放三日吧。再去打听打听她的家在何处,通知家里人来领。”
岂料没过多久,宫人便带着失望的消息回来:“回娘娘,玉叶家里人说太过穷困,无力安葬,不愿认领,让宫里随意处置。”妲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终究还是无奈地起身,去内室取了钱贝,交给往来的内竖,叮嘱道:“你亲自送过去,盯着他们把人好好葬了,莫要再怠慢。”
内竖刚走,印儿便忍不住愤愤道:“哪里是真的穷?女儿卖进宫里,活着的时候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多少也能贴补家里。如今死了,他们是觉得捞不到好处了,反倒怕倒搭钱,才不肯认领!便是在家里病死的,怕是也不会好好给下葬呢!”
妲己抬眼看向印儿,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你放心,若是你没福气,比我先死了,我肯定好好葬你,断不会让你落得这般下场。”
“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印儿瞬间红了脸,赌气地撅起嘴,一脸不快,“印儿可是得罪娘娘了?娘娘竟拿这话寻我开心,也不忌讳,太没身份了。”
“哎呦呦,是我说错话了!”妲己见她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故意逗她,“我只记得你在我殿里管事,倒忘了你原是女御身份,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你的身后事?”
“娘娘太不尊重人了!好好的就盼着我死!”印儿说着,眼圈儿先红了,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我若真死了,不信娘娘不心疼!”
见印儿是真的急了,妲己忙收了玩笑的心思,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赔笑道:“原是这两日心里烦闷,随口说的玩话,你可不许当真!我哪里舍得你死呢?你跟着我,总还有许多好日子要过呢。”
妲己又温言软语地赔了不少好话,才哄得印儿破涕为笑。过了片刻,她拉过印儿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圈儿竟也微微泛红。看着印儿这般真心待自己,而自己却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秘密,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对她说,心里竟生出几分酸楚。印儿见妲己难过,轻轻叫了两声“娘娘”,见她眼里蒙着泪,却仍朝自己微笑,只当她是在伤心宫里的阴险狠毒,或是感叹前路渺茫,也不多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沉默漫延。
延庆殿的后门处,金花端着给雷灵的肉食,在门侧站定。她侧脸瞥了一眼殿内相拥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盆里血淋淋的生肉,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笑,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满心的不屑,转身匆匆走开了。
春雨如丝,随着微风轻轻倾斜,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幕天席地的网。网内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枝头刚冒出的新绿,在雨雾中透着几分脆弱的生机,却又莫名让人感到消沉。细小的雨滴打在初发的树芽上,“滴答”作响,更衬得那抹新绿可怜兮兮。一阵凉风吹过,细枝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深宫里孤立无援的人,在命运的狂风中挣扎,更添几分无助。
“春寒最烈,娘娘仔细受了凉。”玉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件带着暖意的鹤氅便披在了妲己的肩上。妲己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廊下许久,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衣,而身边哪里有玉叶的身影?不过是自己太过恍惚,生出的幻觉罢了。
在廊下站得久了,凉意渐渐浸透了衣衫,肩头虽被盖住,脚下却仍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可她贪恋这雨中的春景,更有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思,一时竟不愿挪动脚步。又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风越来越冷,才缓缓返身回到殿中。
玉叶入葬已有几日了,妲己偶然听闻,邓氏近来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她不用想也知道,邓氏定是为了玉叶的死而烦躁不安,在邓氏看来,玉叶定然是自己处心积虑害死的。妲己倒不觉得委屈——玉叶那日受到惊吓,确实是自己故意为之;后来她气闷离世,也少不了自己言语相激的缘故,算是自己送了她最后一程。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妲己忽然觉得,自己竟也如这春雨一般。表面上温和柔顺,只在天暖时降临,仿佛带着生机与希望,可内里却藏着满满的寒意与寡情,最是冷冷清清,不近人情。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吃惊,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意识到自己这变化后,内心那份无动于衷的平静。她甚至觉得,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少女,而是被这深宫磨成了一把冰冷的刀,伤人,也伤己。
印儿见妲己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也知她心里不好受,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妲己入宫的时日尚短,可经历的风波,却比许多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还要多。若不是自己知晓其中的底细,恐怕也会像宫外的人一样,把她当成祸国殃民的妖姬祸水,以为这宫里所有的不堪,都是因她而起。印儿无计可施,只好又以天凉为由,软磨硬泡地哄着妲己进了内殿。
刚在桌边坐定,妲己忽然抬头看向印儿,轻声问道:“上次做衣服剩下的白纱,还有么?”
“有的,娘娘要用?”印儿连忙应道。
“嗯。”妲己低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盘算着什么,又问道,“剩下的料子,还够做一身衣裳么?”
“足够了!”印儿忙答道,“太子上次着人送来的,足有一匹呢。便是剪裁时出了些差错,好歹也能做个两三身。”
“既如此,再裁两身出来备着吧。”妲己淡淡吩咐道。
印儿闻言,心里满是疑惑。她暗自思忖,娘娘要白纱衣,莫不是又要跳舞?只是上次献舞之事刚过去不久,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惊魂未定。此时又要裁制衣裳,她生怕再惹出什么祸端。妲己见她一脸迟疑,便解释道:“还是按着上次的样子做。这两身衣服,我依旧留着跳舞的时候穿。只是这一次,断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害命,反倒是我保命的法子。”
见妲己说得郑重,印儿也不再迟疑,立刻转身安排下去。眼下天光大亮,殿里人多眼杂,不便多问,她便想着等到夜里无人之时,再问个清楚。
夜色渐深,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印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起了白纱衣的缘由。妲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她:“你可还记得秀嫔?”
“那般惨烈的下场,奴婢怎会不记得?”印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秀嫔最擅长的,便是雨中起舞。”妲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怅然,“邓氏也是因为见了她的舞姿,再加上长久以来隐忍的妒意,才下定决心下狠手,逼死了她。”
印儿越发不解,这秀嫔的事,与裁制白纱衣有什么关系?难道娘娘也要效仿秀嫔,在雨中起舞不成?可这一舞,又是为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妲己,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日去摘星楼,你没有跟去,所以不知道。”妲己缓缓说道,“我因到得早,在高台上苦等无聊,便随意舞了起来。刚跳了没多久,就听见众人上来的声音。起初还热热闹闹的,忽然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嚷了起来。现在想来,那人嚷的,便是秀嫔的名字。”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幸这宫里的人,我大多不熟悉,接触过的不过寥寥数人,听过声音的就更少了。那个嚷着秀嫔名字的人,素来刻薄多话,如今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倒也能辨出她的声音。”
听到这里,印儿恍然大悟,连忙接过话来:“娘娘可是听到姚夫人在嚷?”
“正是她。”妲己点了点头,“说到底,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玉叶一死我才发现,邓氏每次作祟,身边总少不了她的身影。我心里便想着,或许她表面上看着刻薄,只是性子使然,内里的盘算,怕是比邓氏还要多,心机也更深。因此,我才会想起摘星楼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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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
“可她不过就是嚷了一声,也没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啊。”印儿还是有些不解,轻轻摇了摇头。
“你再想想,那日邓氏拔刀乱刺,她为何要好好地扑在刀上?”妲己反问,“若是邓氏一刀刺死了我,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何不坐收渔利?”
“这么说来,她不挡那刀不是更好?”印儿皱着眉,“不过说到底,邓氏也未必能轻易刺到娘娘。”
“正是这个道理。”妲己点头,“若是等邓氏真的刺死了我,当时在场的人都脱不了干系,她也未必能得到好处;若是邓氏折腾了许久,没能伤到我,反倒伤了别人,或者被侍卫拦下,她姚夫人从此可就成了孤家寡人。我猜,她定是假意救我,好在大王面前讨好;转头对着邓氏,又说是怕她受罚,如此两面做好人。邓氏原本是最有希望坐上后位的,经此一事,大王必定会对她心生不满,而姚夫人,正好可以借机翻身。”
印儿听着,渐渐明白了过来。妲己又继续道:“那日她嚷着秀嫔的名字,也是故意要吓唬邓氏。邓氏一旦中计,把我当成秀嫔那样的威胁,对我的恨意,只会比从前更甚。”
“既如此,娘娘还要做白纱衣,岂不是主动给自己惹麻烦?”印儿越发担忧起来。
“我从前不惹麻烦,麻烦就离我远远的了么?”妲己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我看玉叶既然心虚怕鬼,邓氏想必也是怕得厉害,不然理氏也不会用那样的法子吓唬她。既然她怕鬼,我偏要让她心悸不安;要么逼得她因恨意冲昏头脑,行差踏错;要么吓她一场大病,我才能真正踏实下来。只是想想也觉得好笑,理氏明明需要借助邓氏的力量,却又在暗地里使绊子,当真是矛盾得很。”
印儿虽不清楚姚夫人和理氏的具体盘算,却也觉得妲己说得有道理。只是她仍旧担心,妲己这般主动激怒邓氏,万一被人钻了空子,伤了自身可如何是好?因此反复提醒妲己,一定要思虑周全,不可太过莽撞。妲己一一应下,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后续的对策。
次日一早,妲己竟主动去了华夏宫。帝辛见她来了,喜得眉开眼笑,立刻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就要亲吻。妲己没有抗拒,任由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发丝,语气不冷不热,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帝辛却毫不在意,只觉得她这般模样格外动人,越发自得其乐。
两人正温存着,侍人忽然来报,说曼夫人邓氏求见。帝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抬手就要示意侍人传旨不见。妲己却连忙从他怀里起身,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大王!您这是要要害我吗?曼夫人既然来了,您便见见她吧。不然回头传到外人耳朵里,又要说我霸占大王,害得她们连见大王一面都不能。这罪名要是落在我头上,我可怎么活?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事端呢!”说着,她轻轻摇着帝辛的胳膊,身子也跟着微微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
帝辛被她哄得心头发痒,越发不想见邓氏,却又怕惹妲己不高兴,只好找借口道:“见见也无妨,只是美人既然怕招惹她们,可还肯坐在孤的怀里?”
“我才不坐了呢。”妲己微微嘟起嘴,“我若还坐在您怀里,曼夫人进来看到了,怕是连大王都顾不上看,只拿眼睛刮我了,我可受不了那份罪。”
“既如此,那还是不见了!”帝辛说着,又要抬手打发侍人。
“大王别急!”妲己再次拦住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有个主意。我躲在屏风后头,曼夫人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再出来陪大王;若是她迟迟不肯退下,大王又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赶她走,便想想我就在屏风后头等着,岂不是更有情趣?”
帝辛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他从未想过这般情趣,立刻应允了妲己的请求。看着妲己轻巧地躲到屏风后头,他的心像被猫爪挠了一般,痒得厉害,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光景。
59. 第 60 章
不多时,侍人引着邓氏进了殿。邓氏恭恭敬敬地给帝辛行了礼,却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觑着他,脸上堆着全然不符年纪的小女儿娇羞之态。帝辛本就不耐烦,可念及邓氏是宗室女儿,不好明显敷衍,只得勉强挤出一脸和气,还带着几分与妲己游戏的余笑,开口问道:“你今日来,可是有事?”说话间,他已离了床榻,在一旁的椅子上稳稳坐定。
“给大王请安。”邓氏款款一拜,礼数却并不周正,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请安的时辰早已过了,你特地来见孤,定然是有事吧?”帝辛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
“也无甚要紧之事。”邓氏细声细气地说道,“只是前几日臣妾胞弟游历回来,得了块上好的玉料。他知道臣妾在宫中,怕臣妾打扮得过于简单,失了宗室的礼仪,便赶着送来给臣妾,说拿来制佩、做衡都好,也衬得起臣妾的宗亲身份。”
“哦?”帝辛挑眉,“可是已经打磨好了,特意拿来给孤瞧瞧?”
“大王!”邓氏猛地娇嗔一声,那语气做作得让躲在屏风后的妲己几乎憋不住笑。“大王可真是不懂人家的心意呢!大王何曾见过臣妾这般自专自利的人?但凡有好东西,臣妾心里总惦记着大王啊。”
“孤倒不记得,收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知你这份惦记究竟有多深。”帝辛脸上虽还挂着笑,语气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妲己在屏风后听得真切,不由得暗自发笑。邓氏当真是愚笨,这般献殷勤怕是没经过多少思量。可她竟忘了,这天下的一切都是帝辛的,再稀罕的物件,本质上也只是帝王的私产。她这番话出口,反倒像是平日里是她倒贴着帝辛,而非帝辛赏赐于她。果然,听帝辛这冷冷森森的语气,便知他已是面子上挂不住了。妲己越发觉得,这殿内的光景,倒像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可邓氏全然没听出帝辛话里的不悦,仍旧自顾自地说道:“臣妾惦记大王的地方可多着呢!不止臣妾,连胞弟听说臣妾要把这玉料献给大王,也十分欢喜,还说‘此等稀罕宝物,非表兄不能拥有’。因此,他也没请人裁制,只是封好了,要臣妾亲自献给大王。大王您看,这玉石无论大小还是成色,都是世间罕见的。”
妲己闻言,悄悄从屏风的缝隙中望了出去,果然看见邓氏手中捧着一块半尺见方的白玉,质地通透,看上去竟无一点瑕疵。这玉料若是真心献给帝辛,倒也合情合理,可邓氏方才那番话,却彻底坏了光景。那般话一出,帝辛若是还肯收下这礼物,便是自降身份,丢了帝王的体面。
果然,帝辛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块玉料,便重新靠回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慢悠悠地对邓氏说道:“这般稀罕的物件,孤拿着反倒多余。这王宫里的宝贝早已摆得满满当当,这玉料不论做成什么,搁在宫里也只是糟蹋,显不出半点好处来。不如你仍旧带回去,赏给你父亲。你父亲毕竟是宗室长辈,倒也配得上这物件。”
邓氏听着前几句,只当是自己言语不慎得罪了帝辛,正满心惶恐,忽听帝辛要将玉料赐予自己父亲,还特意强调父亲是“宗室长辈”,顿时喜不自胜。她慌忙跪下身,口中连连说着“臣妾父亲怎配使用这般好玉”,心里却美得开了花。
“怎就配不上?这才是这宝物最好的去处。”帝辛淡淡说道。
“大王……”邓氏又娇嗔一声。这一次,妲己却笑不出来了,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阵恶寒。可邓氏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这宝物是表弟敬献给表兄的礼,我父亲此番并未向大王献礼,若是贸然收下这份赏赐,只怕他心中不安呢。”
“有什么不安的?你父亲最珍贵的宝物,早已献给孤了。这些不过是孤的一点心意罢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这般战战兢兢?”帝辛语气随意。
“我父最珍贵的宝物?”邓氏愣了愣,随即瞥见帝辛眼里含着笑看向自己,瞬间明白了过来——帝辛这是把她邓氏当作父亲最珍贵的宝物了。她心下狂喜,脸上立刻浮起娇羞的笑意。又见帝辛朝她招手,邓氏乐不可支地起身上前,扭扭捏捏地坐到帝辛腿上,双臂一伸,紧紧攀住帝辛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复又摆出那副小女儿姿态,巴巴地等着帝辛回吻。
可此时帝辛的心里,早已对邓氏满是恼火。邓氏献宝是为了讨好,更深层的用意,怕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宗室身份。如今后位空悬,论资历与家世,邓氏的确有资格问鼎后位,可论才德与手段,她若是当了王后,对自己半点益处也没有。只是眼下还不是定后位的时候,邓氏也没敢明着提及,再想到妲己还躲在屏风后头,帝辛忽然起了促狭之心。他伸手钳住邓氏的下颚,轻轻抬起她的脸,俯身便吻了上去,口舌纠缠间,竟带着几分刻意的卖力。他料定妲己看到这般光景,定会吃醋,待会儿与她欢爱时,定然更有情趣。想着,他索性将手伸进邓氏的衣裙里,胡乱揉捏起来。
可帝辛万万没料到,妲己对此竟全然无感。她在屏风后看着帝辛刻意的卖力,自然明白他是想刺激自己,可心里除了厌恶,竟没有半分波澜。这是她头一次亲眼见到这般不堪的光景,厌恶之余,又生出几分荒诞的好奇——原来帝王的情爱,竟也可以如此虚伪廉价。很快,帝辛的手……(此处省略十四个字)。邓氏渐渐(省略十三个字,一个标点),脸上满是期待,显然是以为自己今日能得帝辛临幸。可就在这时,帝辛却突然停了手。
邓氏正自郁闷,便撒娇作痴起来,隔着衣服在帝辛身上乱摸,试图勾起他的兴致。可帝辛却全然不应,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便嘱咐她尽快将玉料送去给她父亲。邓氏虽有些失望,却觉得帝辛今夜定然会召自己侍寝,倒也高高兴兴地起身告辞了。
邓氏一走,帝辛不等妲己主动出来,便急匆匆地闪身到屏风后头,满脸□□地盯着她。妲己知道他是想看自己吃醋的模样,索性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走上前帮他整理被邓氏扯乱的衣襟。帝辛见她这般平静,颇有些不甘,又追问:“方才里头的光景,你都看见了?”
“这屏风又不是厚实的山墙,如何会看不见?”妲己淡淡回应。
“美人当真都看清了?”帝辛笑得愈发不怀好意。
“嗯,看得一清二楚。”妲己低下头,微微点头浅笑,随即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说道:“大王倒好意思问!那曼夫人的嘴,是甜的还是酸的?若不是顾及我还在这里,方才只怕就成事了吧?倒是妲己的不是,耽误了大王的兴致!”说着,她轻轻一跺脚,便要从屏风另一侧转出。
帝辛慌忙上前拉住她,指腹蹭过她手腕的肌肤,心下痒得厉害,竟想与她就在这屏风后头成事。可妲己像是真的闹起了脾气,实则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抗拒——他刚触碰过邓氏的手,此刻又来拉自己,那触感让她胃里一阵发紧,浑身的肌肤都似要蜷缩起来。她刻意绷紧了脊背,手臂微微用力往后挣,指尖泛白却不敢太过用力,只借着扭捏的姿态躲避他的靠近。虽不再执意要走,却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全然不肯配合。帝辛左拉右扯,倒是在她脸上亲了几口,那带着酒气与陌生脂粉味的吻落在脸颊,让妲己忍不住微微蹙眉,强忍着才没躲开,可这敷衍的迎合哪里能解帝辛的馋?
二人正纠缠间,外头又传来侍人的通报——姚夫人理氏也来了,此刻正在宫门口候着,特请内竖传话请旨。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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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依言进了殿,一路低着头,直到殿门口,先跟守殿门的内竖说了几句,正准备退下,却瞥见殿内不见帝辛的身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禀理氏,也不敢擅自离开。他正想询问守殿门的人,却见那人直接低着头进了殿,凑到领事侍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外头传话的内竖看在眼里,见那领事侍人面露难色,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想来大王又是在白日里与嫔妃行欢,只是不知为何不在寝殿,反倒在正殿的屏风后头。他心里虽有不快,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愈发低下头,静静等着里头的回复。
“大王?”领事侍人犹豫了片刻,轻轻咳了一声,低声唤道。
殿内并无应答。
“大王?”侍人无奈,只得又轻唤了一声。
这一次,帝辛总算听见了。第一声不应,是不愿理会;可第二声又起,怕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执意不应,倒给那些老臣们添了话柄。他只得哼哼唧唧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语气颇为不快,冷冷问道:“何事?”
那传话的内竖见帝辛从屏风后转出,衣衫虽算整齐,神色却带着几分慵懒与不耐,心里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屏风后头,定然是妲己。他不敢多想,连忙躬身回道:“禀大王,姚夫人求见,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嗯?”帝辛挑了挑眉,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他本想让人回说不见,又怕惹得女人们口舌是非,再生出无端事端;可若是见了,又舍不得方才调戏妲己的乐趣。思忖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吩咐道:“传她进来。”
不出帝辛所料,理氏的来意与邓氏大同小异,无非是提及自家亲人与族人,隐晦地彰显自己的家世背景。她进殿时步态从容,裙摆轻扫地面无声,给帝辛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帝辛随口问了几句她的伤势,理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算计,只摆出一副全然贤德的模样。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清晰,既不抱怨伤势的苦楚,也不刻意呻吟卖惨,只是淡淡地回复了几句,提及伤痛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那份收放自如的从容淡定,倒让躲在屏风后的妲己十分惊诧——她竟能将自己的野心与算计藏得如此之深,连一丝情绪破绽都不肯露。
帝辛对此却似毫不诧异,温言安慰了理氏几句,便没了继续调戏的兴致,巴不得像送神一般把她好好送走。待理氏一走,他立刻转身回到屏风后头,刚想去揽妲己的腰,却被她一张愁眉苦脸挡了回来。帝辛只得收了手,转而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美人可是站久了,不舒服?”
妲己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并无妨。”
“或是孤耽搁得太久,让美人觉得寂寞,埋怨孤了?”帝辛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妲己心里暗忖,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可这话万万不敢说出口。她只得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妲己不敢埋怨大王。侍奉大王本就是臣妾的本分,二位夫人也合该分得大王的雨露,倒是妲己,做不到那般贤惠大度。”
见帝辛皱眉不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妲己知道,该说的话终究要说。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愁绪,说道:“大王,妲己虽不争不抢,却也看得出二位夫人今日前来的用意。妲己心里想问大王,究竟是何主意,却又怕大王误会妲己,以为妲己是在争宠,对大王生出忌惮,存了生分之心。因此才愁眉不展,欲言又止。”
帝辛听到这里,自然明白妲己想问的是后位之事。他心里原本是有个主意,却又没十足的把握能行得通。如今见妲己主动提及,他便顺势反问:“美人觉得,孤该如何安排,才算是妥当?”
60. 第 61 章
后位暗弈
妲己早就料到帝辛不会直言,果然他此刻便将问题抛回给了自己。虽不知他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主意,可这些日子,她也早已站在他的处境里,反复思量过许多次。你道二人这哑谜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正是王氏殒命后,后位空悬,满宫上下乃至前朝都密切关注的——封何人为后一事。
方才躲在屏风后头,妲己便已暗自拿定了主意。既然连保命用的白纱衣都已备下,此刻便不必故作退让。若是刻意做作,反倒容易让帝辛看出端倪,生出戒备之心,落得被动局面。不若仍像从前那般,摆出一副天真赤子的模样,反倒能让帝辛安心许多。
“妲己先请大王恕罪!”她微微屈膝,语气带着几分怯意,却又透着坚定,“今日所言,必定有大不敬之语,万望大王饶恕妲己的口舌之过,只取其中一片赤诚情意。”
见帝辛颔首应允,妲己方缓缓直起身,继续说道:“曼夫人邓氏,姚夫人理氏,说到底都是千尊万贵的世家出身,曼夫人更是宗室血脉。妲己虽也算得上族氏尊贵,却终究是前朝旧事,如今部族凋落,纵得大王重视,也实在没有什么显赫的名望。可即便如此,若曼、姚二位夫人中有一人登上帝后之位,妲己必然不服,更会不快。”
帝辛没有打断她,也未曾皱眉显露不悦,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妲己懒得去揣测他的心思,微微低下头,既以示尊重,也为了壮胆,继续大胆说道:“曼、姚二位夫人相较,自然曼夫人更得众人属意。如今妲己便先说说曼夫人——她不仅出身大家贵族,更是大王的宗亲,放眼这朝歌王宫,论身份尊贵,便只有曼夫人首屈一指。可曼夫人为人悭吝刻薄,行事偏颇极端,她的悍妒之名,合宫上下无人不知;她的凶戾之性,连外臣都有所耳闻。这般才德有失之人,于君王毫无助益,若仅凭母家尊贵便登后位,反倒不如姚夫人。姚夫人虽素日言语杂乱,爱搬弄是非,终究不曾犯下什么大错。”
帝辛依旧沉默不语,妲己却毫无惧色,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人说恃宠生娇,她此刻便是仗着帝辛的宠爱,壮着胆子直言不讳。况且她早已请罪在先,如今帝辛若是因此责怪她,便是他无理取闹。在帝辛面前,这般想到便说的小女子姿态,反倒比藏着掖着、故作图谋的样子更讨喜。凭她对帝辛的了解,在这枕边榻上,只要不直言说他的不是,便不会触怒他。
打定了主意,妲己抬头再看帝辛时,眼里已然噙满了泪水。帝辛果然慌了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腾出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急切地询问缘由。妲己顺势抬了抬脸,泪珠便在这一刻滚落下来,双眼定定地望着帝辛的眼眸,语气十分恳切:“方才所言,是妲己为大王、为我大商基业着想的肺腑之言,说的是我不服之处。现在要说的,却是妲己的私情,是我的不快——大王,妲己并不想死。”
“有孤在,美人怎会有事?”帝辛心里本就有几分算计,如今被妲己这般直白点破,仍不免心中一凛。
“大王,妲己深知大王的爱护之心,也十分感念大王的情意。”妲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愈发柔弱,“可大王总有不能时时顾及妲己的时候,那王氏之事,不就是最好的教训吗?若她二人为后,妲己再如何小心谨慎,也总会被她们寻到可乘之机,甚至加害于我。彼时她们地位更加尊崇,无人能压制得住,妲己断然没了活路。大王又不是不知,之前她们二位是如何难为臣妾的,已然动了刀了……”说着,她泪如雨下,哭得愈发伤心。
帝辛此时也生出几分心痛。妲己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他比这小女儿家想得更为深远。依着他的本意,本就不打算立那二人为后,可他更怕操之过急。刚除去王氏,风波平息不过数月,如今再贸然拔除其他势力,恐会导致人心失控,反倒让自己难做。因此后位一直悬着,帝辛本不急,可如今邓氏、理氏都急匆匆地前来献殷勤,想来用不了多久,前朝也会掀起立后的风波。即便他仍想耽搁不提,朝臣们也会公然提及。彼时呼声已高,他再想装作漫不经心也不可能了,立后之事便势在必行。到那时他便会陷入被动,立谁为后,终究还是要由朝中老臣们说了算。
想到这里,帝辛不禁心生不快,可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妲己,又心疼不已,只得忍着心头的烦躁,先柔声安慰她。妲己哭了一会儿便收住了泪水,只是仍哽哽咽咽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似乎是帝辛的安慰起了作用,妲己渐渐平复了情绪,抬眼认真地对他说道:“白夫人是个好性子的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终究不会害人,为人也懂得尊重。况且芈姓一族与大王本就同源,出身也比姚夫人尊贵些。不瞒大王说,那日摘星楼上,白夫人曾试着救过妲己,只是被众人乱哄哄地拦住了,未能及时赶到而已。若白夫人为后,妲己绝无半句抱怨。”
帝辛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看着妲己缓缓摇了摇头。妲己心中一紧,忙问道:“大王可是觉得妲己言语有失?”她心里更怕帝辛不看好白夫人,可她深知,无论自己如何受宠,这般关乎国本的大事,终究不该窥探帝王的心思,便也不好多问。眼看着帝辛摇了头,她也不能不懂装懂,只好借着一些小心思为借口遮掩过去。
“并非是你的过错。”帝辛轻声说道,“后位一事,孤另有打算。你放心,无论如何,孤总要先保住孤的妲己。”
妲己见他说得动情,知道不好再推脱,只得又涌上泪水,做出一副十分柔弱感动的样子,娇滴滴地躲进帝辛怀里。可她的内心却满是不情愿——一大早,便要与这满身油腻、心思深沉的帝王行此男女之事。二人话音刚落,衣服便被匆匆脱了一半,殿内的侍人、内竖们见状,慌忙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暗自下定决心,无论谁来求见,都绝不传话。
是日夜,妲己一反常态,并未提出要回自己的延庆殿,而是直接在华夏宫住了下来。帝辛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以为她是忌惮白日里自己与邓氏的亲昵举动,故而特意留下争宠,心中愈发心痒难耐,喜得忘了帝王身份。想到邓氏此刻定然气得咬牙切齿,帝辛在心里不禁冷笑起来。
殊不知,邓氏今夜是否能承宠,妲己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她留下,不过是有意讨好帝辛,配合他白日里的所作所为,替他营造出“独宠于我”的效果,更是有意要激怒邓氏,逼她方寸大乱、犯下过错。二人心中各有打算,却在“逼邓氏犯错”这一点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且说邓氏自午膳过后,便开始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帝辛传旨召她侍寝。她在自己宫里来回踱步,往日里的暴躁脾气竟收敛了许多,看底下人也比往日顺眼了不少,言语温柔,态度和善,让一众宫人受宠若惊。惊讶之余,宫人们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精神,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得这位主子不快。
日头渐渐西斜,邓氏忍不住派人去打听帝辛的用膳情况。来人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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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午膳便不曾好好享用,比平时晚了足有半个时辰。细问之下才知,竟是与妲己厮混了一上午。邓氏闻言,对妲己的恨意愈发浓烈。后来又听说,帝辛的晚膳也是与妲己一同用的,她更是气得牙根发痒。
待到戌初时分,打探消息的人再次回报,说帝辛与妲己已然在华夏宫歇下了。邓氏的火气瞬间爆发,前所未有地旺盛。她想起自己白日里的种种讨好与娇羞,生怕下人在背地里笑话自己,便强压着怒火,不敢突然发作。可即便如此,只要有人多看她一眼,或是离她稍远一些,她便会恶狠狠地瞪着人家,那眼神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可众宫人散去之后,私下里仍旧将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当作笑料偷偷传播,此乃闲话,暂且不提。
再说妲己第二日回到延庆殿,只歇了一上午。午膳过后,她回到上层寝室,便立刻询问印儿白纱衣的裁制情况。
“娘娘可真是着急。”印儿笑着说道,“哪有那么快的道理?听说这衣裳是娘娘要穿的,原本三天就能做完的活计,他们也敢拖上十天,生怕出了差错,或是被说马虎糊弄了娘娘。”
“可不就是着急。”妲己催促道,“你去告诉内侍们,让他们不必太过费功夫,正常裁制送来就好,就说我急着上身。”
印儿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了。妲己则走到柜子前,翻找了许久,找出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自己动手换了下来。印儿回来时,见她换了衣服,不禁怔了怔,不明白她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换衣。妲己见她发呆,不免觉得好笑,自顾自往前走去,只淡淡说了句:“你跟我出殿一趟。”
印儿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妲己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忙应了一声“哎”,小跑着跟了上去。此时,妲己已然走到了正殿大堂。印儿一路跟着,见妲己不说要去哪里,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相随。二人走出延庆殿的范围,眼看就要走到华夏宫了,妲己才停下脚步,回头对印儿问道:“你可知玉华殿在哪里?”
“玉华殿?”印儿着实吃了一惊,声音都微微发颤,“玉华殿乃是公胜夫人白氏的居所啊!咱们娘娘与白氏素无往来,白氏也素来不爱搭理任何人,怎么好端端的要去那里?”
“嗯,就是玉华殿。”妲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只听过这名字,从来没去过。你看看,这路走错了没有?”
印儿一听,不禁笑了出来:“原来娘娘一路走着,竟不知路。”她见妲己嘴上虽问着,脚下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开口阻拦道:“娘娘早说是要去玉华殿,何苦往这边来呢?这前头过了华夏宫,便是一片空置的宫苑,之前还有个……”
说到这里,印儿突然停住了口。妲己也知道她要说的是王氏曾经的居所,便也停下脚步,回头对她说道:“既然走错了,那哪条才是正经路?”
“玉华殿就在咱们殿后头不远,往北走便是了。”印儿无奈地说道,“娘娘倒好,绕了这么大一圈,走了这么多冤枉路。”
“你天天在殿里也闲得慌,呆久了定要胖起来。多走走路对你也好,没的我好心带你出来排解,你还诸多抱怨。”妲己笑着打趣道。
印儿刚要开口辩解,忽地脸色一变,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般,猛地抓住妲己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娘娘……娘娘当真要去玉华殿?!”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家娘娘为何要主动去见那个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夫人。
61. 第 62 章
妲己不言语,也不点头。她方才说得清清楚楚,印儿此刻又追问,想来是有别的顾虑要讲。因此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眸清亮地看着印儿,静静等着她把话说完。
“好娘娘,”印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哀求,“若您一定要去玉华殿,印儿回去找别人来给娘娘引路,或是远远指给娘娘方向就好。那地方,印儿是死活也不敢踏进去一步的。”
“这倒奇了,”妲己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延庆殿里那般凶戾的老虎你都不怕,白夫人那里又有什么好怕的?”
“娘娘当真忘了?”印儿急得眼眶发红,“您可还记得初次见三位夫人那天,印儿跟您说的话了么?”
妲己凝神想了想,印象里印儿那日说的,无非是三位夫人的身世封号,再加上些各人的喜好罢了,并无什么太过要紧的内容。她正要追问印儿究竟为何惧怕,脑海中忽然闪过容白养蛇的传闻,便试探着问道:“你说的,可是白夫人养蛇的事?”
“哪里只是养蛇那么简单!”印儿说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在发颤,“白夫人养的全是带毒的蛇啊!印儿光是想想,就觉得玉华殿阴森可怖,半点也不敢靠近。”
“便是毒蛇,她也不会平白放出来咬你,你怕成这样做什么?”妲己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谁说白夫人不会放蛇出来的?”印儿急声反驳,语气里满是惊恐,“玉华殿比咱们延庆殿只小了一点,里头也种了些树,还紧挨着水边。咱们殿后头流出去的活水,就要经过玉华殿,西边还有一处水流也从那里过。所以玉华殿虽说没有咱们殿里这么多树木,夏日里倒也凉快得很。可白夫人,竟把好些蛇就那么养在院子里!只用竹篾筐子罩着,最多再盖块黑布,谁知道能不能挡得住那些毒物?那些蛇,每过几日就要放出来活动,事先会在院子里扔些活鸡、大老鼠,教它们自己去捕捉觅食。这些都是印儿听宫里老人说的!再者说,那些蛇个个都带剧毒,印儿是真的不敢进啊!娘娘,您也别进殿门了,没什么要紧事,咱们还是别见白夫人了。就算真有事,请白夫人到咱们殿里来相见,不也一样么?”
“真是没出息。”妲己笑着打趣,脚步却已经转向了延庆殿的方向,“你既然怕,便在外头等着我就是。不过眼下,还是要劳烦印儿姐姐给我引引路才行。”既然印儿说玉华殿在延庆殿北边,先往回走总归是没错的。
印儿见妲己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上前引路。一路上,她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絮絮叨叨地盼着妲己能突然改变主意,打消去玉华殿的念头。可妲己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急得印儿手心发痒。离玉华殿越近,印儿的心慌得越厉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得拉着妲己转头就跑回延庆殿。可她又实在没法把妲己一个人丢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挪。
妲己见她走得战战兢兢,也不忍再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声说道:“一看你就是没见过蛇的。你放心,这个时节,蛇都还睡得安稳呢,不会出来的。”
“这大白天的,就算一两条歇着,那百十条蛇难道都能乖乖睡着?”印儿根本不信,语气里满是怀疑。
妲己心里也是一惊——她竟没料到白氏养了这么多毒蛇。若是初入宫时便知道这些,她怕是也会对白光生畏惧,存下偏见。可几次接触下来,她早已察觉白氏并非恶人,甚至还有些因素,让白氏理应更倾向于维护自己。可如今看来,白氏行为怪异,宫中人人皆知,自己此番前来,怕是要徒劳无功了。
“娘娘也觉得怕了吧?”印儿见妲己突然不说话,留神看去,发现她皱起了眉头,只当她是知道了蛇的数目,心里发慌,愈发急切地盼着这位祖宗能打消念头,立刻转回寝殿去。
“怕什么?”妲己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平静,“这才刚开春,蛇还要再睡些时候呢。”说罢,她不再犹豫,径直朝着玉华殿走去。印儿没办法,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白氏再怎么古怪,也不至于放蛇出来咬人,定然是管教得好好的。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寒毛直竖。
到了玉华殿门口,印儿先让守门的内竖进去通报。趁着内竖往里走的间隙,她壮着胆子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却发现院子里那些装蛇的竹篾筐子全都不见了。她正满心狐疑,忽的有个东西重重砸在了她的肩上。印儿吓得魂飞魄散,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口的几个内竖和小丫头都在看着她笑。她转头看向妲己,却见妲己脸上带着一脸坏笑。印儿这才明白,方才是妲己故意用力拍了自己一下。惊悸之余,委屈的眼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这么多人看着,她本不想哭,可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去通报的内竖出来,说请她们进去,印儿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妲己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连忙上前哄她,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哄好了,才拉着她的手,走进了玉华殿。
玉华殿的陈设,就像白氏本人一样,极其简单素净。不多的几件摆设,却又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心思。殿内以月白与湖蓝两色为主,铺着月白褥子的榻上,还放着几个深蓝带紫的靠枕和坐垫。妲己正四处打量着,容白便匆匆从内殿走了出来。她远远看见妲己,脚步猛地顿住,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走上前来。与妲己行过礼后,她主动握住妲己的手,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问道:“身子可大好了?”
“早就好了。”妲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只是最近宫中多事,妲己心里一直烦闷得很,也不爱见人。那日摘星楼之事,多谢娘娘的相救之意!”说着,她便要躬身行礼。
白氏慌忙伸手拦住了她,那双素来波澜不兴的眼眸中,难得地有了一丝动容,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刺痛。“那日我终究没能救成你。”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愧疚,“好在你命大,有贵人护佑……”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难过更甚,却没有半分恨恶之意。
妲己心中的猜测,此刻彻底落了定——这白氏,果然是痴心于武庚的。之前自己坠楼时,武庚在楼下接住她,王氏当时震惊惶恐的神情,她记得清清楚楚;而白氏彼时的神情,也让她印象深刻。白氏见武庚拼了性命去救自己,脸上除了震惊,还有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吃味与了然。彼时妲己未曾细想,后来回想起来,再联想到武庚喜爱纱料,白氏也偏爱纱料;武庚喜欢月白色,她便偏爱深蓝色;武庚喜欢纯白色,她便喜欢天青色,愈发觉得蹊跷。再看白氏,分明有机会备受帝辛宠爱,却偏偏养了满屋满院子的毒蛇,以此来拒绝君王的宠幸。种种迹象,都让妲己对自己的猜测多了几分确信。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白氏远远看见她时,脚步便乱了分寸,这更让妲己坚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妲己轻声说,有几句私话要单独对她说。白氏果然挥了挥手,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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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的侍从都退了下去。妲己又转头遣走了印儿,等印儿退出殿外,亲手关上殿门,才重新拉着白氏的手,认真地说道:“妲己今日前来,是有几件事要问姐姐。若是姐姐否定了第一件,那妲己便问第二件;否定了第二件,还有第三件。若是姐姐答应了第一件事,妲己便不必再说后头的是什么了。”
白氏听了,心里已然有了几分明白,却又不敢相信妲己竟会知晓自己的心事,只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第一件便是。”
“姐姐可有当王后的心思?”妲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见白氏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讶神情,也不等她细想,便继续说道,“昨日曼夫人和姚夫人都去华夏宫见大王了,言语间虽刻意遮掩本意,却不难看出,她们都是冲着王后之位去的。曼夫人身为宗室,身份是姚夫人比不了的。可要说宗室,姐姐何尝不是轩辕氏一族的后人?她们二人之中,无论谁登上王后之位,妲己都十分不愿。其中的缘由,想必容白姐姐也清楚。因此妲己特意前来,问姐姐一句,可有争夺后位的心意?”
“我若要争,你便会助我?”白氏抬眼,直直地看着妲己,眼神里满是探究。
“自然会全力相助。”妲己嘴上说得坚定,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若是白氏有争夺后位的心思,这第一条路便有望走得通。相较于自己预备的第二条出路,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白氏见妲己眼中难掩喜色,言语间又十分诚恳,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闷得难受。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可惜,蓉白对后位毫无兴趣。”
白氏的话,让妲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早料到白氏可能会如此回答,却始终抱着一丝不甘心,盼着白氏能改变主意。如今希望落空,她便只能走第二条路了。这条路注定艰难,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步步为营,在这深宫里拼出一线生机。
“既如此,你可以问第二件事了。”白氏轻声说道。
妲己用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继续问道:“妲己自知与姐姐交情尚浅,未能全然互知底细。可初次见姐姐时,姐姐虽态度冷淡严厉,却是真心为了妲己好;摘星楼上,姐姐又愿意舍身救我。正因如此,妲己才敢说出今日这番话,即便有些失了身份,也请姐姐莫要怪罪——这第二件事便是,若妲己要争夺王后之位,姐姐可愿意助我?”
白氏万万没料到妲己竟有如此野心,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这宫里有资格争夺王后之位的几人,除了自己,其余之人无论谁上位,都绝不会容得下妲己。妲己有此念头,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可这些宫廷争斗,素来是她最不愿沾惹的。她虽想替那个人保全妲己,却也想另寻法子护她周全,而非让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去争夺后位。再者,她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因此,她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既如此,妲己只再问最后一句。”妲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神却依旧坚定,直直地看着白氏,“为了那个人,姐姐可愿意助我?”她心中虽觉得白氏不会再拒绝,可终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白氏闻言,脸色骤变,惊得浑身一颤。自己心系那人的心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与妲己也并无多少交集,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若是被旁人知晓,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更容易给那人招来灭顶之灾。因此,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强作镇定,反问妲己道:“姐姐不知妹妹所指是何人。”
62. 第 63 章
妲己自然明白,白氏不肯承认,全是顾及武庚,唯恐自己的心意泄露出去,给武庚招来无妄之灾。她与白氏交往本就稀少,万幸有先前摘星楼一事,唯有她将白氏彼时的神色尽收眼底;再加上自己住的延庆殿与武庚渊源颇深,又熟知武庚的诸多习惯,如今见了白氏宫中的陈设与偏爱的颜色,更能确定几分猜想。更何况,她早有准备,特意穿了这身月白色的衣裳前来试探。若非有这几分把握,她此刻怕是早已打了退堂鼓。
“姐姐无须这般顾忌。”妲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莫说姐姐怕泄露出去连累了那人,便是妲己,也断不会害他。我与他之间,说没事,实则也有些牵绊;真要闹开了,连妲己也无法全身而退。姐姐好歹有家族作为依靠,又素来不招惹旁人,即便事闹大了,或许还有保全自身的希望;可妹妹我,到时还不知要落得怎样的死法,怕是连王氏的下场都不如。”见白氏依旧沉默不语,妲己又继续说道:“不为别的,就为着那人素日的为人,以及他对我的一片心意,权当是报恩,妲己也绝不会加害他分毫。如今殿内只有你我二人,姐姐的心事,尽管直言无妨。”
妲己见白氏的神色渐渐松动,知道她的心思已然活络,只需再推一把,便能让她开口。于是又说道:“那人想来也不知姐姐的心思,妲己自然也不会对他说起。若是姐姐连这一点都不肯相信,不肯承认,妲己便不再多言。但无论如何,看在当初他舍命相救的情分上,姐姐总不会是妲己的敌人。”
话说完,妲己静静等候了约莫半柱香的光景,仍不见白氏有任何言语。她索性依照宫廷规矩,俯身拜了一拜,转身便要离去。刚走出两步,身后果然传来白氏的声音:“妹妹留步。”
妲己连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氏,眼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姐姐可是愿意助我?”
“先不说助与不助,”白氏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只是这条路太过凶险。有邓氏和理氏横在前面,你如何能走得顺畅?”
“这些妲己早已想过。若不是除此之外再无生路,妲己断不会贸然前来见姐姐。这条路固然凶险,但也并非完全走不通。妲己既然敢有此念头,必然也准备好了相应的计策与手段,在大王那里,也有几分把握。不然,仅凭一个空泛的念头就拉姐姐入伙,岂不是害人害己?”妲己语气坚定,字字恳切。
白氏也知道妲己在帝辛面前十分受宠,想必是探到了什么口风,或是看出了帝辛的心意,才会有这般大胆的想法。她的心绪比方才更加活络,却仍在细细思索其中的利弊。妲己见她犹豫不决,便继续说道:“姐姐也清楚那二人的性子与手段,她们势必容不下妲己,恐怕也不会善待姐姐。这宫里有资格争夺后位的,不过就是我们几人罢了。邓氏与理氏虽有嫌隙,却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与姐姐虽无深交,可在许多事情上,反倒能同心协力。”
前面一句话,已然让白氏动了助妲己的心思;待听完后面的道理,白氏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难为情。她并非因武庚钟情妲己而难过,而是因为自己当初早已决意要替武庚护住妲己,如今妲己真心实意地求上门来,推心置腹,自己却犹豫了这么久还不肯答应。念及此处,白氏索性横下心来,神色坦然地说道:“不必多说了,我帮你。”
妲己心中大喜,刚要开口道谢,却听白氏又说道:“我肯帮你,一来是为了自保,二来是为了保你。你也该明白,保你,便是保他。如今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若是你再出什么事,恐怕他也难以好好活下去了。你只需告诉我,要我如何帮你便是。至于那后位,我自始至终都毫无兴趣。”
妲己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感叹白氏对武庚竟是如此痴情,不知武庚对此是否全然无感。听见白氏询问具体事宜,她才收回思绪,说道:“如今还不需要姐姐做什么。妲己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地前来玉华殿,邓氏和理氏怕是很快就会打探到消息。若是姐姐对妲己的态度变得不同寻常,她们势必会心生疑心,反倒对我们不利。姐姐只需一切照旧便可,人前不必与妲己过分亲近,人后也无需替妲己辩解。任凭她们如何刁难,只要不伤及性命,便无需理会;哪怕受些皮肉之苦,也都在妲己的预料之内。日后必定会有需要姐姐助力的时候,但妲己所求之事,绝不会殃及那人,也不会让姐姐太过为难。只因计谋需要一步步推进,才能最终确定,此时多说无益。”
白氏点头表示认同。其实即便妲己所求之事有些为难,为了武庚,她也愿意去做。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抬头凝视了妲己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道:“你与他……这话我本不该问,只是实在想知道,你与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妲己见她神色为难,恐怕始终问不出口,便主动开口说道:“我知晓他的心意,只是我自己从未想过那么多,也不敢去想。许多事情,当作没有发生,当作毫不知情,对大家都好。”
白氏闻言,心中顿时了然。她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欢喜,却也夹杂着诸多担忧。欢喜的是妲己对武庚尚且没有情意,二人之间仍是清清白白;担忧的却是武庚一片痴心,甚至不惜舍命相护,却迟迟得不到妲己的回应,想必心中更加心酸愁苦。她想劝妲己渐渐接受武庚,却又实在无法开口——并非因为自己深爱武庚,舍不得将他推给别人,而是因为妲己所言极是:若是他二人控制不住情愫,一旦交心,便容易被人察觉,徒增凶险。如此想来,自己今后也该收敛心思了,一来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二来也是不想断了自己与武庚之间仅存的那点念想。
妲己起身告辞时,却不要白氏相送,自己亲手推开殿门,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出门唤了印儿便径直离开。白氏心领神会,也不勉强相送,仍旧回了后殿,只是脸上故意挂着一丝不耐烦。没过多久,她便以心绪不宁为由,将殿内的宫人全都遣了下去。众宫人依言退下,心中却都存了疑虑,只当白氏与妲己之间谈得十分不愉快,这些猜测自然也很快就传了出去。
白氏的寝室虽不如延庆殿那般阔大,却也显得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陈设,再无多余之物。床上也挂着纱帐,只是那张床四四方方的,规矩地靠着北墙摆放。白氏面朝外,蜷着双腿歪躺在床上,左肘支在床榻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绕过胸前扶住左臂,满心都是心事,翻来覆去难以安定,不知该如何做才能替武庚护住妲己,让她安然无恙。一想起武庚,她便忍不住忆起儿时的情分,忆起初次相识的光景。可惜,那些美好的时光,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像雷声般惊醒了她的美梦,也劈断了她的前路。白氏对帝辛的恨意,丝毫不比王氏少,只是她不得不顾念全族的安危,更因为帝辛是武庚的父亲,才一直隐忍至今,愈发不愿接受帝辛的宠幸,总是百般寻找借口推脱。如此想来,妲己刚入宫时,她其实是开心的——终于有人能牢牢拴住帝辛的心,让他彻底断绝对自己的念头,自己也能活得干净自在些。后来听闻武庚对妲己住进延庆殿毫无异议,又得知武庚常常去延庆殿收集香料,甚至在殿内调香,她便隐约猜测事情并不简单。直到那日摘星楼上,亲眼看见武庚不顾自身性命,用双臂硬生生接住坠落的妲己,她除了震惊,便也全然明白了。她本以为自己再见妲己,必然会心生妒意,难以平复,却不料心中竟无半分嫉妒。若说有羡慕,那是定然的,且羡慕得紧,但嫉妒却一丝也无,甚至在哀愁之余,还生出几分欣喜。白氏不懂自己为何能这般看得开,索性仰面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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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双手枕在脑后,瞪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纱帐,久久没有言语。
再说另一边,印儿跟着妲己出了玉华殿,见左右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娘娘,白夫人可是惹您生气了?”
“我气她做什么?”妲己淡淡地说道,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印儿,脚步也未曾停歇。
“娘娘今日前来,不是要找白夫人谈要紧事么?难道……白夫人不愿意帮忙?”印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妲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印儿,忽然开口问道:“问了这么多,你倒是忘了玉华殿里毒蛇的事儿了?”
印儿原本一心牵挂着妲己与白氏谈话的结果,如今一听她提起蛇,顿时吓得打了个激灵,缩着脖子,带着几分委屈对妲己说道:“好好的,娘娘又吓唬我做什么?您如今也忒坏了。”
“我就是坏,你又能怎样?”见印儿吓得缩成一团,妲己忍不住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印儿也不答话,只是低着头,嘟着嘴,闷闷不乐地往前走。妲己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又说道:“怎么不继续问了?刚才不是还很关心我与白夫人谈话的结果么?”
“娘娘还能笑着吓唬人,想来事情定然不是那般不顺利。”印儿小声咕哝着。
妲己伸手拍了拍印儿的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真是个聪明的丫头。可不是么,白夫人定然不会阻拦我,更不会害我。方才我那副模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白氏已经答应帮她的事,妲己却刻意瞒了下来。
“如此便好。”印儿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连忙上前搀扶住妲己,继续往前走。
看着印儿笑得这般赤诚坦荡,妲己不禁脸上一热,心中生出几分愧疚——她终究还是对印儿存了戒备之心。可眼下此事关系重大,实在无法对她全盘托出。自己要争夺后位的事,可以对印儿说;要害人性命的事,也可以对印儿说;可武庚对自己的情意,以及白氏对武庚的痴心,这些事如何能对旁人提及?如此想着,妲己心中的愧疚便淡了几分,重新专注于脚下的路,开始盘算着日后的种种计划。
入夜,印儿服侍妲己用晚膳时,桌上恰好有一道鸡肉。妲己见了,便想起了玉华殿的毒蛇,对印儿说道:“蛇类冬日里要睡很久,须得等春雷响过,才有可能苏醒过来。”
“既然如此,那玉华殿里装蛇的笼子都不见了,难道是蛇怕冷,被白夫人收起来了?”印儿好奇地问道。
“不止是怕冷。”妲己解释道,“蛇睡一整个冬天,在睡眠中很难被惊醒,彼时即便有人要打杀它们,也轻而易举。只是它们冬眠时都会聚在一起,无数条蛇缠绕拧结,一般人见了,定然会吓得手脚发软,即便蛇一动不动,人也会吓得无法动弹。如今天气已经转暖,蛇虽然还在冬眠,却也不太安全,不能轻易招惹。”
后面的话,印儿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记住了蛇冬眠时会聚成群,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景象,便浑身难受,强忍着才没有立刻尖叫出声。她又忙碌了许久,做了好些杂事,才渐渐将这可怕的念头抛在脑后。正忙着,忽然有人来报,说白纱衣已经裁制完毕。印儿连忙出去,亲自从送衣裳的侍人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回了殿内,请妲己上楼试穿。因为是照着之前的样式剪裁的,衣服穿在身上十分合身。又因为两件衣裳一模一样,妲己只试了其中一件,便吩咐印儿收起来。
印儿收好衣裳,回头却发现妲己已经独自去了露台,正静静地望着夜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殊不知,妲己其实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等待,等待天空能否降下一场雨来。
63. 第 64 章
一连十来日,妲己除了两晚在华夏宫侍寝,其余时日都闷在延庆殿的寝室里,不许任何人上楼叨扰。旁人摸不透她的心思,唯有印儿看得真切——妲己每日都在楼上练舞。紫檀木地板被她的裙摆扫出一遍遍凌乱的弧度,初时还带着几分轻盈,到后来,每一次转身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足尖落地时难免发颤,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浸湿了肩头的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风吹过便泛起一阵细碎的寒意,她却不肯停歇。指尖早已被绸带勒出红痕,腰腹的酸痛一阵阵往上窜,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急促,可她只是咬着牙,借着抬手的动作悄悄擦去汗渍,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舞步。她在等一场雨,等一个能借着雨势掀起早已酝酿好的风浪的时机,哪怕身体早已累得像灌了铅,这份隐忍的盼头也支撑着她不肯停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可这十来日,妲己终究过得不安宁,心像被浸在冷水里,又沉又凉。
与白氏相见后的第四日清晨,帝辛上早朝去了,妲己便由印儿陪着,从华夏宫回延庆殿。路上迎面碰上了不少宫人嫔妃,她前一夜留在华夏宫侍寝,身子乏得厉害,心里更是堵着一团莫名的烦躁,草草与众人行了礼,便只想快点脱身。
偏在这时,一道尖酸的声音拦了她的去路:“哎呦呦,妲己娘娘走得这般急切,莫不是不屑见我们这起失宠的人么?”
妲己抬眼望去,只觉得说话的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哪位。正迟疑着不知如何应答,印儿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悄悄提醒:“是青鸢世妇。”妲己这才恍然大悟。旧时的那些仇怨,她原已打算放下,可如今看来,有些人,从未打算放过她。再看青鸢的神色,满脸趾高气扬,那模样,哪里像个普通的世妇?难道帝辛背着自己,已经破格封了她为王嫔?妲己仔细打量她的服色,却并无嫔位该有的尊贵,心里愈发疑惑——青鸢这股骄傲之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言语刁钻,面色嚣张,连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一个小小的世妇,怎敢如此放肆?妲己正琢磨着她的底气何在,目光忽然扫到青鸢就站在邓氏身侧,两人姿态亲昵,像是黏在一起的影子。见妲己发怔,她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还忍不住掩着嘴偷笑,那笑意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妲己眼里。
妲己瞬间便懂了。青鸢定是认定了邓氏是后位的不二人选,此刻巴巴地巴结着邓氏,想来也没少奉承理氏,算是稳稳攀上了高枝。也是,攀上了这样的高枝,自然有骄傲的资本,连这份盲目的自信,都有了出处。青鸢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让妲己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一切尚未定论,她就急着踩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了?更何况,即便邓氏真的当了王后,自己的位份也远在青鸢之上,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想到满宫上下怕是都觉得邓氏即将登后位,妲己的心沉得更厉害了,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来——自己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面对青鸢的刁难,她愈发懒得理会,只想快点回殿里。青鸢不过是个世妇,这般无礼的话,她犯不着放在心上,更不必费心回应。打定主意,妲己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见妲己对自己的挑衅全然无视,甚至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青鸢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在她看来,邓氏登顶后位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如今笼络住邓氏,日后封王嫔不过是指日可待。到那时,即便妲己仍比自己位份高些,有邓氏这位王后撑腰,她又何须再像从前那般忌惮?更何况,邓氏素来容不下妲己,等登了后位,定会很快让妲己彻底消失。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青鸢侧身拉住邓氏的衣袖,皱着眉,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在邓氏耳边嘀咕:“这妲己娘娘也太厉害了,竟当没听见您的话,真把咱们都当成失宠的人了呢。”
邓氏本就禁不住旁人煽风点火,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头,脱口便嚷道:“还真当这里的人都是失宠的不成?”
事已至此,妲己再想自顾自走开也不成了。她只得转过身,重新给邓氏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妲己并无此意。娘娘身份尊贵,大王又那般看重您,妲己怎敢无视?方才已然以礼见过,只因惦记着殿中尚有事务要处理,才急于回去。不知娘娘是否有要事吩咐?若有,妲己自当听完再走。”
这番话,说得邓氏哑口无言。她原本就是心里不忿才故意拦人,哪里真有什么要事吩咐?被妲己这么一反问,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句话噎回去,却偏生没那份敏捷心智。憋了半天,脸色涨得通红,难看至极。
见邓氏这副模样,妲己忽然不想走了。她教人裁制白纱衣,又苦苦等着下雨,不就是为了招惹邓氏,引她入局吗?如今她们自己送上门来,自己又何必躲着?她索性站定脚步,不再挪动,脸上虽依旧挂着柔和恭敬的神色,眼神里却故意透出一丝得意与不屑。邓氏见了,心里恨得牙痒痒,可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此刻还真不敢对妲己怎样,只能将今日的屈辱暗暗记在心里,打定主意等他日登了后位,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一旁的理氏见状,连忙拉住邓氏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冲动。
妲己看在眼里,知道邓氏眼下是不会对自己发难了。虽有些惋惜错过了一次机会,却也乐于见到彼此的积怨更深。细想之下,如今贸然逼她动手也无用,事发突然,自己尚未准备周全,倒不如照旧引她入局。加上今日这事,邓氏对自己的恨意只会更浓,日后自己出招时,才能一招断其根本。见众人再无话说,妲己又施了一礼,再次询问邓氏是否有话要说。邓氏气闷得说不出一个字,反倒是理氏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原是想留妹妹一同看看春燕归来的景致,既然妹妹殿中有要事,便快些回去吧。”
妲己知道再等也等不到更好的结果,索性辞了众人,转身离去。一路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只担心自己的计划是否真的周全。正想得入神,身旁的印儿忍不住开口:“这曼夫人,分明是跟娘娘结了死仇了,有事没事总爱找娘娘的晦气。”
妲己没有作声,印儿便继续说道:“也不知姚夫人今日打的什么主意,竟然开口帮娘娘脱身。印儿总觉得,她没那么好心。”
“她哪里是为了我?”妲己轻声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疲惫,“她是为了她自己。方才那般僵持下去,真要是生出事来,她们一个也讨不到好处。况且你看曼夫人那样子,分明还记着上一次的教训,今日断不敢真的动手。她撺掇着我走了,自己留在那里,倒能落个里外不是人的好名声,还能顺便煽风点火,让曼夫人的火气更盛。这会子,那群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非要把曼夫人的火气挑得窜天不可。”
嘴上说得不在意,妲己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安。她一直觉得邓氏难缠,如今才发现,真正厉害的是理氏。邓氏即便难缠,好歹是明刀明枪,心思都写在脸上;可这几次交锋下来,她才发觉理氏一肚子的弯弯绕绕,心思深沉得可怕。平日里那些口无遮拦的话,怕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她心里的恶毒,恐怕比嘴上说出来的还要深重十倍。
妲己所料不差。她走后,众人果然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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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议论开来。那些话虽不是故意说给邓氏和理氏听,却句句都钻进了邓氏的耳朵里,让她对妲己的怨恨愈发深重,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理氏察言观色,悄悄拉过邓氏,柔声安慰:“姐姐莫要动气。眼下若是生出事来,咱们都得不到好处。之前大王说的那些话,妹妹也都一一告诉姐姐了,姐姐此时若是失了分寸,岂不是又要犯错?不如再等等,等后位定了,再收拾她也不迟。”
理氏这话里藏着话,可邓氏哪里听得出来?她只按着表面的意思理解,愈发痛恨妲己,也更加坚定了自己即将登上后位的想法,甚至开始盘算着,等自己掌权后,要如何处置妲己,再慢慢整治那些素来与自己不合的人。
再说妲己,一路心思重重地回到了延庆殿。彼时已是二月,冰雪早已消融,院里的树木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天气虽未完全转暖,却也透着几分宜人的清爽。金花日日帮着印儿打理殿中的事务,不多言,不多事,也从不与外人私下联系,这反倒让妲己觉得她深藏不露,愈发不敢小觑。起初,妲己还让金花照料雷灵,如今却不敢再多托付。好在自己如今常能从帝辛那里脱身,便亲自去照料雷灵的饮食。偶尔一两日实在顾不上,才照旧让金花去喂食。
那只老虎近来越发不安分,对金花的态度也不如从前顺从,唯独对妲己依旧温顺。妲己知道,它是到了该找伴儿的时候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却又不知去哪里再寻一只老虎来。对付金花这样藏得极深的人,静观其变、守株待兔反倒是最好的法子。妲己也聪明,平日里言语举止依旧如常,半点不露出怀疑的神色,免得打草惊蛇。
这日午后,武庚也来了延庆殿。彼时日头已过正午,妲己正和印儿、金花围坐在大殿上,边上还跪坐着一个名叫香芍的小丫头。几人正凑在一起,认真琢磨着剩下的香饼和香丸。武庚一路上来,只打听了一句妲己等人在殿内消遣,并未休息,便没有让人通传,径直走了上来。他从前常来这里,众人也不觉得奇怪,只纷纷起身行礼请安。
武庚走到殿门口,恰好听见印儿捻着一枚香饼,随口说了句:“这东西,我看也不难做。”
他瞥见殿内的情形,又听到这话,忍不住觉得好笑,生怕自己进去搅扰了她们,便干脆在殿外站定,踱到殿门一侧,想听听她们还能说些什么。只听金花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真是不知羞。太子研究这调香之术这么久,从来不敢有半分轻忽,到你这里,倒变得简单了?”
“香芍倒觉得印儿姐姐说得对……”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武庚不大熟悉,联系方才的情形,料想便是那个跪坐的小丫头,“那些香,太子调来调去,也不过是那么个味道,闻不出什么差别来。”
“太子调香那般精雕细琢,怎么会没有差别?”金花又道,“是你年纪太小,嗅觉还不灵敏,闻不出来罢了。如今干放着,差别或许不大,可若是焚了或是熏了,便能分出高低来了。”
“哎呦呦,还能分出高低来?”印儿打趣道,“我们原是没心的人,倒想听听你这有心的人,嗅出什么不一样的味道来了?”
殿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又听印儿说道:“原是太子的事,你都格外上心。连他的脚步声都能听出来,更别说这些香的味道了!”
这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却不知怎的,落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各自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殿外的武庚,听着这话,也不由得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64. 第 65 章
武庚听印儿如此说,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怔忪的讶然。金花本就是延庆殿的旧人,从前也曾贴身服侍过自己些时日,可他从未察觉,这丫头竟对自己存着这般心思。若说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将自己记挂在心,或许还能浑浑噩噩不知晓;可金花是日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若真有这份情意,自己怎会全然毫无察觉?要么是印儿小姑娘家心思活络,会错了意、闹了笑话,要么……这背后怕是另有隐情。想到此处,武庚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蹙起,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方才偷听小女儿家嬉闹的轻松乐趣,竟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凝重与疑虑。
延庆殿内,印儿正揪着金花的这点小窘迫打趣取乐,推着妲己的胳膊,非要她去看金花泛红的脸颊。妲己顺着印儿的力道瞥了一眼,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随即又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着面前的香丸香饼,动作慢得像在打发漫长的时光。小丫头香芍是头一回听见这般打趣的话,一双大眼睛眨得像浸了水的琉璃,好奇地瞅瞅印儿,又瞅瞅局促的金花,跟着傻乎乎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透着几分懵懂。
金花则是嘟着嘴,嘴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羞赧,始终低着头不肯抬眼。她右手两指捏着一粒干硬的香丸,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搓了许久,那香丸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她像是泄了气一般,“咚”的一声将香丸扔回面前的香盒里,发出一声闷响。指尖的触感还残留着香丸的粗糙,她搓了搓两手,蓦地叉着腰站起身,红着脸瞪向印儿,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笑够了没?”
印儿见她这副又羞又气的模样,促狭之心更盛,笑得愈发开怀,花枝乱颤的,连腰都直不起来。金花就那样红着脸,一瞬不瞬地瞪着印儿,直到印儿笑够了,捂着肚子强忍着笑意,憋出一句“方才不够,此时够了”,她才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胡乱拨弄着面前的香料,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说到底,这些香丸香饼,味道都是有差别的。”妲己忽然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像被风吹起的细沙,轻轻落在人心上,“同一种香料,或熏或焚,味道都有不同。且不说是焚是熏,便是同一份香料,焚熏初时的清冽、期间烟盛时的醇厚,与末尾残香的余韵,味道都截然不同。用料类似,用量稍有差异,不仔细闻确实不易分辨,然静下心来细品,便能知其中微妙的差别。人心不同,心境各异,亲手调制出来的香,大抵也是不一样的。”末了那句,尾音轻轻下沉,藏着说不尽的怅然。
“这话可是太子说与娘娘的?”金花抬起头,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殿外的武庚,听到妲己这番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江倒海般难以平静。他从未与妲己细说过制香的门道,更以为她分辨不出自己不同时期调制的香品有何差异。虽素来知晓妲己善解人意,却未想过她竟有如此细腻通透的心思——她不仅懂香,更懂他。这般聪慧灵秀的女子,却被自己那般凉薄狠戾的父亲强占,想想便觉得可惜,更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叹惋。他忽然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若此生不能得妲己,便一生不娶;若就此错过,自己即便多活几日,也无甚意义。
可现实的桎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此时此地,她是父亲的王嫔,他是大商的太子,即便抛开伦常的枷锁,自己又有何能力将她娶进门,护她一世周全?更何况,妲己待他,向来是有礼有节,虽不至于生疏冷淡,却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密,那份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他望而却步。正这般胡思乱想着,殿内忽然又传来印儿清脆的笑声:“是不是太子说的,与你何干?我们娘娘就不许自己懂得么?”
金花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地与印儿扭闹在一处,妲己坐在一旁,并未阻拦,只是含笑看着她们嬉闹,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香料。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幽幽的,像蒙了一层薄雾:“我总还是喜欢香粉,味道醇冽浓厚,能盖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殿内的嬉闹声愈发真切,武庚的心却乱得像一团缠结的丝线,再也无心偷听。他索性不再躲藏,径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朗声笑着问道:“这是在做什么?这般开心?”
印儿听到武庚的声音,吓得猛地收回手,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规规矩矩地向武庚行了个礼,便垂手站回妲己身后,大气也不敢出。金花和香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神色间还带着未散的窘迫。妲己抬头见是武庚,碍于有金花和香芍在场,也不好久坐,便让印儿扶着自己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客气地请武庚落座,自己才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印儿跪坐在妲己身侧,金花和香芍则识趣地退了出去,忙着去打点茶水点心,殿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妲己轻声询问武庚今日前来有何要事,武庚定了定神,掩去心头的纷乱,说道:“如今天气转暖,园子里有些花将要开了,须得及时采集;再者,春雨和晨露也正是可取之时,用来调和香料再好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特来嘱咐一番,恐我日后不便常来,还要劳烦印儿与金花,仍如往常那样替我留意收集。”
“不敢当太子吩咐。”印儿连忙叩首应道,“印儿自当记在心上,不敢有误。”
妲己看着印儿这副拘谨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素来知晓印儿私下里活泼跳脱,只是忌惮帝辛父子的威严,在帝辛面前不敢有半分放肆,在武庚面前更是规规矩矩,半点不敢逾矩。武庚和印儿见她发笑,都未曾多问,只是眼神里各自添了几分异样——印儿是带着几分娇嗔的无奈,武庚则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有一束光落在了沉闷的心底。
妲己见武庚又盯着自己发怔,眼神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伸手将面前的香盒重重扣上,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这份微妙的氛围。她抬起头,直视着武庚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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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太子既已吩咐,她二人自会上心。便是妲己有空时,也可帮忙收集。只不知太子还有其他事么?”
武庚这才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又失了态,连忙收敛了神色,目光却依旧落在妲己脸上,只是语气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伸手掀开面前的两个香盒,缓缓说道:“如今天气变了,这些香饼也不再合时宜。回头我再来调些春季适用的香品,仍旧给你们留些,权当是谢仪。”
“如此再好不过。”印儿连忙说道,“这几日殿里的熏香,娘娘总说有些燥人。印儿愚钝,闻不出什么差别,所剩的香品种类又不多,也无法更换。若太子换了香方,还望多备些宁神静气的。”
“这个好办。”武庚应道,“若觉得燥人,不如先将香停了,过几日我备齐了东西便来。”
“无妨。”妲己缓缓回道,目光落在武庚身上,却波澜不惊,像一潭深水,“太子无事便可自来,即便妲己出门不在,太子也可自便,不必拘束。”
武庚也不再多作停留,起身向妲己辞行。妲己依旧依礼将他送到殿门外,武庚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了。只是在经过院中的松林时,他的脚步果然顿了一顿,背影染上了几分落寞,之后的步伐,也不似来时那般轻快。妲己站在原地,面不改色,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神情冷清地转身,便要回殿中。
转身的刹那,妲己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印儿跟在她身后,见她莫名发笑,连忙抬头望去,只见金花端着刚煮好的荼,呆愣愣地站在不远处,眼神还黏在武庚离去的方向,便跟着打趣道:“可惜了这一盅荼,白煮了好半天,连一口也没喝上吧?”
金花一时间竟未回过神来,没有应答。印儿见她仍有些怔忪,又笑着调侃:“还看着呢?人都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啦!”
香芍从殿内走出来,恰好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金花这才像是被笑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冲着印儿撅了撅嘴,蹙了蹙眉,跺着脚娇嗔道:“娘娘也不管管她!瞧她天天拿人家打趣,没完没了的!”
“这我可管不着。”妲己掩着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原是我先笑的,我与她如今算是连坐。真要管起来,莫不是要连我一起罚么?”
金花闻言,脸颊霎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重重地跺了跺脚,只说了句“我不理你们了”,便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将那盅没送出去的荼倒了,又仔细地刷干净陶盏和托盘,动作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羞恼。这边妲己和印儿、香芍又笑了一会儿,妲己便说自己乏了,要回房午睡。印儿知晓她定是又要去练习那些舞蹈,也不多嘴,乖巧地扶着妲己上了楼梯,之后又折了下来,吩咐香芍与自己一同收拾殿内的香盒与香料。
想起今日打趣金花的趣事,印儿愈发觉得好笑,一边收拾一边与香芍说笑个不停。就在这时,香芍却突然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说道:“香芍倒觉得,印儿姐姐是错的。”
65. 第 66 章
“哪里错了?”印儿猛地一怔,眼底满是不解。不过是打趣金花爱慕太子,不过是少女间寻常的嬉闹调侃,哪里有什么错处?
“金花姐姐对太子殿下,应当没什么私心才是。”香芍仰着小脸,神色格外认真,“方才殿下来了,香芍与金花姐姐一同退出来,这一路,金花姐姐连头都没抬过,压根没看殿下一眼;便是出了殿门,也仍旧是目不斜视,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香芍顿了顿,像是怕印儿不信,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香芍虽小,却也知道,女子看到心上人时,定会忍不住偷偷看他的。更何况是几月才得见一面的心上人来了,就算当面有所忌讳,转过身去,也该喜得眉开眼笑才对。所以香芍觉得,金花姐姐许是因为侍奉太子久了,才那般熟悉他的脚步,并不是因为对太子有心。”
“你哪里知道,她好几次都盯着殿下的背影……”印儿的话刚说一半,便猛地住了口。香芍这一句无心之言,竟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点醒了她。从前看见金花盯着太子的方向发怔,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少女怀春,对太子动了情意。可如今细细回想,太子来时、停留时,金花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全然不在意;唯有等太子走了,她才会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出神。再仔细琢磨,那眼神里哪里有半分少女情愫的缠绵?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果决的沉凝。
一股不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印儿的心脏,她忍不住想,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妲己,请她拿个主意,也让她多加防备。可转念一想,又惊觉妲己似乎早就对金花存了防备之心。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让印儿的脑子瞬间混沌一片,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无数个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妲己对金花看似亲近却始终保持的距离,偶尔落在金花身上的审视目光,还有那些刻意避开金花说的话……可她始终抓不住最关键的要害,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香芍并不知道印儿此刻心中翻江倒海,只看见她怔怔地站着,脸色难看至极,不由得有些慌了,生怕是自己刚才的话惹了印儿不快。她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转身,将散落的香料一一收拾妥当。印儿依旧一言不发,顺势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了香芍,自己则漫无目的地踱到殿后的水边坐下,想把这混乱的思绪理清楚。
彼时,庭院里的梅花早已谢尽,杏花尚未绽放,只有各色树木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随着微凉的春风轻轻摇曳。天气依旧寒凉,印儿却不管不顾地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任由冷风刮过脸颊,怔怔地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溪水出神。想起从前和金花一同相处的点滴,总觉得她也是个有女儿家性情、怀揣赤子心肠的人;可刚才回想妲己平日里对金花的态度,又觉得绝非自己多心。她想立刻去找妲己问个明白,心里却又隐隐有些不痛快:若是自己真的多心了,那自然最好;可若是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妲己早就防着金花,却偏偏不告诉自己,难道是连自己也不信任了吗?
一阵寒风卷着水汽吹过,印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心里的寒凉,比这春日的冷风还要刺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印儿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些。心里的酸楚依旧翻涌,却好歹能压得住了。她想着,不如就这么回去,暂且什么都不提,就当是自己胡思乱想一场。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了,金花没有秘密,妲己也没有瞒着自己。说到底,她还是不敢面对那最坏的可能,只能靠着自欺欺人来寻求一丝安稳。
自以为安下了心,印儿倏地站起身,抡着胳膊正要往回走,却发觉双脚早已麻木不堪。她也不坐下揉捏,只是咬着牙,忍着麻木带来的刺痛,在原地使劲儿踩着地,缓了许久,才勉强能正常行走。巧的是,妲己此时也练舞练得累了,正想找她说话,便遣了香芍来寻她。
“可算找到姐姐了!”香芍远远地看见印儿,一边快步走近,一边大声说道,“这凉风里,姐姐怎么坐在水边呢?娘娘歇过醒了,正找您呢。”
“娘娘找我何事?”印儿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自己也清楚,心里的不痛快,终究还是没完全压下去。
“倒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许是姐姐不在身边,娘娘不习惯吧。”香芍笑着说道。
两人说着,便一同回到了殿内。香芍识趣地退了下去,印儿独自上了楼。
“难得你也有躲懒的时候。”妲己许是方才练舞时把头发弄散了,此时正对着铜镜自己拢发。见印儿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她转过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亲昵:“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方才躲了那么久,这会儿可不能再偷懒了。过来,帮我梳头。”
印儿看着妲己唇边的笑意,不知怎的,心里的酸楚突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妲己说完话,便转回头继续拢头发,隔了好几息,却没听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她再次扭头看去,才发现印儿正站在原地默默流泪。
妲己立刻丢开手里的梳子,快步走到印儿身边,以为她是在外头受了气,急忙拉着她的手问道:“谁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伤心事?快告诉我,好歹我给你做主。”她说着,便扶着印儿坐在床沿,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印儿心里委屈极了,最让她难过的人,其实就是眼前的妲己。可这话,她哪里说得出口?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妲己关切的眼眸,哭得更凶了。见妲己依旧耐心地哄着自己,没有半分不耐烦,印儿心里又生出几分愧疚。她略一思量,罢了,不如就把话说开,免得两人之间存了隔阂,反倒伤了情分。
她强忍着哽咽,抽噎着问道:“娘娘……可信得过印儿?”
妲己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连忙说道:“自然是信得过的。”说着,又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方才……方才印儿想到了一些事情,本想请娘娘示下,讨个主意,也教娘娘多防备着些。不想……不想娘娘早就防着她了,却偏偏不告诉印儿。”印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印儿因此多想了些,心里便不痛快,不知道娘娘是只防着她,还是连印儿也不信,连印儿都一起防着。”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快别哭了,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见印儿竟是因为这事多心难过,妲己的心疼更甚,连忙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柔声解释道:“你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便不再瞒你。这原是我的私心,想着不告诉你,你对她便能一切如旧,反倒更容易打探出她的根源背景,绝不是我不信你。”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防着她的。”妲己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只是头一次见她,便觉得她太过伶俐,心思通透得不像个寻常宫女,让我一开始就生出了几分忌惮。日子久了,我也曾真心信任过她,从前和她一起玩耍说笑,还跟她说了不少宫中的旧事,连那些不该议论的人和事都聊过,那份情分,是真的。只是……摘星楼那次,”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心口,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我从高处坠落时,余光清清楚楚地瞥见了她。她就站在不远处,身边明明一个拦着她的人都没有,却只是像块冰冷的石头似的,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那时浑身都疼,连呼救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神里满是哀求地望向她,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慌,没有担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她就那样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快要断气,不肯伸一把手救我。那种被自己信任的人,在生死关头冷眼旁观的滋味,比坠楼的剧痛还要难熬,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疼。”
妲己说到这里,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牙,握着帕子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印儿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隐情,当时她只顾着担心妲己的伤势,后来妲己醒了便闹着要找王后理论,再之后便是一波又一波的明枪暗箭,还死了个玉叶,越发没工夫去留意那些细节。她一直以为,当时金花也是被人拦住了,才没能上前施救。如今听妲己亲口说出实情,她只觉得一阵后怕,也顾不上哭了,连忙伸手去掰开妲己紧握的手指,生怕她把自己的手弄伤。果然,饶是隔着一层帕子,妲己的掌心也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印儿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用力去揉,只能轻轻握着妲己的手,静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等我醒过来之后,便对她彻底存了戒心。只是我观察了许久,从未见她与外人私下联系,倒不像是哪宫特意遣来的眼线,也不像是被人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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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后来我又想,或许是因为她钟情于太子,又或许,她其实是想侍奉大王,求得一世荣华。可若让她侍奉大王,她定然是不愿意的,之前她言语间,也流露过对大王的不满。我便想着,她定是钟情于太子。”
“我之前也这般想,可今日听香芍一说,才觉得不对……”印儿忍不住插话道。
“正是如此。”妲己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凝重,“之前见她盯着太子的背影发怔,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少女怀春,心生爱慕。后来见了玉叶对太子的模样,我才彻底明白,原来女子在见到心爱的男子时,无论如何掩饰,眼神里必然都带着温柔如水的缱绻。若金花当真爱慕太子,她的眼神,也太过冰冷决绝了些。”妲己没有说,真正温柔如水的眼神,她只在公胜夫人容白的眼中见过。这事关乎容白的心事,也关系重大,自然不必对印儿细说。
“一旦开始留心,自然就能发现更多不对劲的细节。从前忽略的那些蛛丝马迹,如今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连那些从前看惯了的寻常举动,如今再看,也能看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日子越久,我越觉得她哪里都不对,可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深到我根本看不清她的底细,也猜不透她究竟所图为何。”
见印儿听得发怔,眼眶还红红的,妲己忍不住噘了噘嘴,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说道:“本来还指望不告诉你,你能方便打探些消息呢。如今倒好,你自己先发觉了,还反过来怪我不信你。这下可都跟你说了,你该放心了吧?按你素日的胆量和心智,能不被她察觉出异样,就已经是我好命了,再不敢指望你能探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了!”
印儿没有辩驳,心里依旧满是委屈,却更多的是彻骨的后怕——她万万没想到,妲己竟被金花这般残忍地伤害过,在那般性命攸关的时刻,金花能那般冷漠地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妲己挣扎。她不知道金花的底细,更不明白,一个看似寻常、甚至曾与她们一同嬉笑的宫女,为何能狠毒至此。听妲己说不敢再指望自己,印儿的眼眶又红了红,一股不甘与决绝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定不能坏了妲己的大事,绝不能让金花看出任何破绽。往后,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依旧与金花如常相处,哪怕心里会因为这份伪装而不安忐忑,哪怕会担心自己心思不够缜密被识破,也要试着探出些有用的讯息来。她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颤,既是为自己鼓劲,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抬眼望向妲己时,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说到这里,你可知这宫中,总共有哪些势力?”妲己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比谁都清楚,深宫之中,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便是她如今深得帝辛宠爱,不也一样要拉容白入伙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路挣扎。
印儿自然明白妲己问这话的用意,她低下头,仔细想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说起来,曼夫人与姚夫人,既可以算作一股最大的势力,也可以算作两股各自为政的大势力。余下的那些人,再如何折腾,也难成大器,更难登上人上人的位置。再就是白夫人,只是白夫人性子冷冷冰冰的,连大王的宠爱都不放在眼里,断然不是那种想掀起风浪的人。”
“白夫人确实不会。”妲己点了点头,认同印儿的说法,“曼夫人已经给我们送了个玉叶来试探。若金花也是被她收买的,倒也有几分可能。只是曼夫人性子急躁,沉不住气。若金花果然是她遣来的眼线,她也不必因为玉叶的死伤心病倒那么些日子,早就想方设法从金花这里套取消息了。以她的本事,也调教不出这么深藏不露的金花来。要说姚夫人,倒更有可能些。只是姚夫人那般阴狠毒辣,既然费尽心机安插了一个人在我身边,却又什么都不做,不好好利用起来,这又不像她的性子。”妲己仔细思索了一番,虽然不敢完全肯定,却也差不多将这两个人都排除了。
“要说这宫里有身份、有根基的,倒还有一位。只是那人素来与世无争,从不参与这些纷争,总觉得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印儿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哪一位?”妲己问道。她虽然在宫中见过不少人,也听过不少人的名字,却对这些人的家世背景毫无兴趣,因此实在猜不出印儿说的是谁。
“九侯女,淑嫔。”印儿轻声说出了名字。
66. 第 67 章
雨舞惊鸿
“淑嫔?”妲己垂眸细细回想淑嫔的模样,记忆里那女子总是安安静静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婉,实在不像是有这般深沉心机的人。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倒也不像。她派人来盯着我,其实毫无用处,算计了我,对她没有半分好处。若真是她,这圈子也绕得太大了,未免太过费力不讨好。”想到这里,妲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流星般转瞬即逝,可略一深思,又觉得这猜测里有太多不通之处,便自行否定了,只觉得是自己太过多疑。
“印儿也觉得不该是她。”印儿仍紧紧握着妲己的手,眉头蹙得紧紧的,“那淑嫔为人最是沉静淡泊,比起曼夫人和姚夫人,她才是真正出身名门的大家小姐。况且印儿听人说,她身份尊贵,却偏偏不受大王宠爱,正是因为她性子执拗,不会刻意迎合大王,甚至对男女之事十分厌烦。她若有争权夺利、攀附权贵的心思,早就自己去讨好大王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拐弯抹角?”
“正是这个道理。”妲己点头附和,“她若真有那般野心,也不会等我渐渐得势才动手,早就该早些布局了。说到底,我们终究没见过金花和任何人私下联络,除了你我,她对旁人都十分疏远冷淡。若不是她那日在摘星楼,眼睁睁看着我坠落却冷眼旁观、不肯搭救,我还真要怀疑是自己多心,冤枉了她。”
因想起方才那个模糊的猜测,妲己心中微动,暗道“二人计长”,便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对印儿说道:“你说,会不会……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我?”
“娘娘此话怎讲?”印儿见她说得神秘,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金花不救我,或许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妲己的眼神沉了沉,“她对我本就没有真心,危急关头袖手旁观,倒也合乎情理。既然她几次三番瞧着太子的背影发怔,即便不是她自己钟情于太子,或许是派她来的那人,对太子有什么图谋。只是太子之前出宫去,想来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因此才独独把金花留下了。”
“娘娘这话有理!”印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若说金花是谁特意遣来的,当初她来延庆殿的时候,娘娘还尚未入宫呢。谁能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如此说来,为了太子的可能性,倒真的更大些。”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层,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背景和心智,既对武庚感兴趣,又要费尽心机安插眼线。之前提到的几个人,虽然都不甚合乎情理,但她二人也不敢就此完全否定,只能对宫中众人都存了一份疑心。日子一天天过去,金花的言行举止依旧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妲己和印儿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仍旧事事都在暗中留心观察。印儿更是将探查金花底细的心思刻在了心上,打定主意要帮妲己摸清这人的来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金花面前提起太子武庚,说些宫中关于太子的细碎传闻,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金花的神色,可每次金花要么是淡淡应和两句,要么便干脆沉默,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反倒是印儿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说话时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有一回,她借着收拾香料的由头,故意打翻了金花手边的香盒,香丸滚落一地,她一边慌忙道歉捡拾,一边偷偷观察金花的反应——原以为会惹来斥责,可金花只是平静地蹲下身帮忙收拾,神色依旧淡然,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印儿心里更慌了:是自己太过明显,被她察觉了?还是金花本就坦荡,自己的怀疑都是多余?忐忑不安的情绪缠了她好几日,直到妲己暗中嘱咐她“莫要急功近利,慢慢来”,她才稍稍平复心绪,改为默默观察金花的行踪,每日留意她是否有私下与人接触,夜里也会悄悄留意金花寝室的动静,哪怕只是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立刻警醒起来,心里既盼着能发现破绽,又隐隐怕真的撞见什么危险的场景。
这日下午,天色便阴沉得厉害,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罩住了。夜里又刮了一个时辰的狂风,风势渐歇后,淅淅沥沥的雨水便落了下来。因是半夜下雨,妲己自然不能此刻出去,她盼这场雨盼了太久,唯恐雨下到半夜就停了,便格外留神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都未曾睡得踏实,直到将近三更时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起,发觉天色依旧十分暗淡,妲己只当是自己醒早了,正要躺下再睡,却听到楼下有丫头收拾大殿的声音。她心里一动,才反应过来,定是阴雨天光线昏暗,虽已到了时辰,却不见半点阳光。再仔细侧耳倾听,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妲己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狂喜,连忙披了衣裳,赤着脚跑到窗边去看——果见外头雨丝如细密的丝线,虽不算十分绵密,却也下得痛快,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雨雾里。
妲己慌忙唤了印儿进来服侍洗漱。印儿见妲己一脸难掩的喜色,自然知道她是为了终于盼来了雨水而高兴,可自己心里却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七上八下的,满是不安。
妲己见印儿脸色阴晴不定,便知她心中的忐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双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说着,她便将自己的全盘计划细细说了一遍,又一一嘱咐印儿待会儿要做的事。印儿听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可即便觉得计划并无太大危险,却仍担心邓氏不会轻易上钩。
妲己却看得通透,若要让邓氏上钩,必须借人之力。白夫人自然是靠得住的,理氏也早已在她的算计之内。那理氏从来就是个推波助澜的好手,如今这场戏,自然少不了她来“出力”。
妲己凑到印儿耳边,悄悄说了自己的安排,要撺掇印儿去玉华殿,把话转述给白夫人。印儿一听,吓得脸都白了,玉华殿那地方,她是万万不敢去的——谁忘了里头那些缠人的毒蛇?可金花又实在不能依赖,谁知道她会不会暗中搞鬼。印儿思来想去,回禀妲己说,想遣香芍去传话。妲己点头应允后,印儿立刻将香芍叫了过来,把要传的话细细交代了一遍,要她亲自求见白夫人,一字不落地转达。
唯恐香芍年纪小,把话传遗漏了,印儿又让她复述了两三遍,见没有任何出入,才放心让她去。香芍倒是十分忠心勇敢,半点不见害怕,脆生生地应了,便顶着雨,一路小跑着往玉华殿去了。印儿则转身去回复妲己,路过厨房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悄悄往里头瞥了一眼——金花正低头专注地打理食材,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瞧不出什么异样。印儿心里暗松一口气,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警惕:方才香芍出门,动静不算小,金花竟真的半点没察觉?还是她故意装作不知?带着这份疑虑,印儿快步回了妲己身边。彼时雨声嘈杂,倒也未曾察觉这一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香芍才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别说鞋子上沾满了泥泞,连裤管都湿透了,沾满了泥水,冻得小脸通红。
“怎么弄成这样回来?可是摔着了?”印儿连忙迎上去,拉着香芍的手,上下仔细查看,语气里满是焦急。
“未曾摔着。”香芍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只是路上都是泥水,香芍一路小跑,便把衣裳弄脏弄湿了。”
“话可都传到了?”印儿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都传到了,香芍亲自说与白夫人听的。”香芍挺起小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白夫人只说她知道了,教我回来告诉娘娘,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香芍虽然年纪小,却也十分机灵。印儿叫她去传话时,她便隐约猜到了几分其中的关节。如今见白夫人这般干脆地应了,心里更是明白了大半——原来冷冰冰的白夫人,竟然愿意帮助自家娘娘。她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会儿,又想到妲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禁觉得十分痛快,只盼着这一步步的算计都不出差错,能看到一场大快人心的热闹。印儿听着香芍的话,心里除了放下一块大石,更多的是对后续计划的担忧,同时也没忘了叮嘱香芍:“今日你去玉华殿的事,莫要在金花姐姐面前提起,免得她多问。”香芍虽不明白为何要瞒着
印儿闻言,立刻转身去回复妲己。妲己用过早膳,只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起身换衣裳。她将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温润的红玉簪,又在右侧发髻上簪了一排三朵大大的绢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如何?可有几分像么?”妲己转过身,笑着看向印儿。
“这身装扮十分像,身形有七分相似,容貌却是半点都不像——我们娘娘才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印儿贪婪地看着妲己,出口的夸奖虽直白,却满是真挚。
“羞也不羞?”妲己笑着点了点印儿的额头,忽地退开一步,在开阔的地方轻轻转了几转,随意舞了两个动作,又问道:“这般又如何?”
“像!像极了!”印儿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几分像呢?”妲己追问。
“不说十二分,也有十足十的像!”印儿连忙说道,“娘娘与秀嫔都擅长舞蹈,身量又差不多。穿一样的衣衫,梳一样的发髻,可不就像是同一个人么?”
“若要看清脸呢?”
“那倒是不像……但娘娘比她更美,半点也不输她啊。”印儿认真地说道。
妲己要的就是这句话。虽然她素来知晓自己容貌出众,却因从未见过秀嫔,不敢太过自负——毕竟这世上总有比她更美的人,只是或远在千里之外,或隐居山林之间,尚未被这深宫之中的人发现罢了。如今听印儿这般笃定地夸奖,妲己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嘴角微微扯起,露出的却是一抹冰冷的冷笑。她不再多说,唯恐雨势突然变小或停了,更不想误了和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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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时辰,便带着印儿与香芍匆匆出门了。
彼时雨还未停,并无伞可以遮雨。妲己虽身着一袭白纱,却并不怕被雨水溅湿,只是衣裳和发髻若早早沾了雨水,待会儿舞起来必然少了几分灵动,便也顶着一顶竹篾编成的斗笠,披了一件苇杆制的蓑衣,一路小心翼翼地朝东边走去。直到走到摘星楼北边、斗兽场南边的一片空地,才停住了脚步。
那片空地竟是一片鲜嫩的新绿。外头的道路泥泞难行,这里却因春草初发,绒绒的绿草铺满了地面,走在上面,竟不会溅起半点泥水。妲己心中了然,若要在雨中起舞,这里当真是绝佳的选择。当初秀嫔,想必也是因为此地空旷开阔,又充满了生机,才选在此处起舞的吧。
妲己缓缓扭头,隔着蒙蒙的雨帘望去,只见地坤宫像一座阴森的鬼屋,矗立在不远处。她心中暗叹,当初秀嫔起舞时,定然不知道王后会对她的求救充耳不闻吧?只怕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时,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盼着王后能出手救她,却不想王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救她。想到这里,妲己忽然有些明白,秀嫔临死时的诅咒,究竟是针对何人了。
可此时她心中有事,不敢有半分分心。估摸着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妲己褪下蓑衣,摘下斗笠,提着裙摆的两角,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片绿地。这边印儿与香芍则慢慢退开,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雨丝簌簌落下,打湿了妲己的衣衫和鬓发。她听着这淅沥的雨声,心中竟莫名地动了情,分不清是对秀嫔的怀念,还是对自己命运的伤感。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身体被雨水浸润得愈发轻盈,便随着雨声的节奏,渐渐舞了起来。
妲己的舞蹈素来灵动飘逸,比起当年的秀嫔,更添了几分仙气。许多时候,她的身形翻转跳跃,竟像是低飞的鸿雁一般,让人瞧不清脚下的动作。然不出一刻,妲己便从这份沉醉中回过神来——不为别的,只因她远远地看到,邓氏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身形翻转之际,妲己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人群,果然没有看到理氏的身影。她不禁暗暗冷笑,心道自己所料果然不错。脚下的动作却片刻未停,反而愈发卖力,舞姿也变得更加繁复精妙,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邓氏是听人报信后,犹豫了许久才匆匆赶过来的。转过斗兽场冰冷的石围栏,她踩着泥泞的路只往前走了三五步,脚步便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了原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就因赶路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飞快褪去,又迅速涌上一层诡异的暗红,竟真的憋成了猪肝色。两道眉毛死死拧在一起,眉心挤出深深的沟壑,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里先是满满的怀疑与愤怒,待看清雨中那道飘动的白影时,又瞬间被浓稠的惊惧填满,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地瞪着那起舞的人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高高鼓起,却止不住身子像筛糠似的瑟瑟发抖——是被那“鬼魂归来”的景象吓的,还是被这公然挑衅的气焰气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和衣袍,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可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那道熟悉又恐怖的身影牢牢攫住。
邓氏心里是不相信有鬼的,可“不信”是一回事,“不怕”又是另一回事。方才理氏的丫头慌慌张张地来报信时,她便已经犹豫了。那丫头浑身发抖,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颤声传命理氏的话:“夫人说,虽是在白日里头,可阴雨天有鬼魂出没也是说不准的。还请曼夫人千万不要出门。”
可一个丫头都知道了这件事,还会有多少其他人知道?邓氏心里清楚,这事儿不管是人是鬼,明摆着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此时她退缩了,不敢出门,便是失了面子,丢了威严。即便日后她真的登上了后位,又如何能压制住宫中的众人?因此犹豫了一会儿,她便打定了主意——不论是人是鬼,她都要去斗一斗。
只是此刻,亲眼看到那道与秀嫔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影,在与当年如出一辙的阴雨天里,伴着淅沥雨声灵动地飘来飘去,裙摆翻飞间竟真有几分魂魄游荡的诡异,邓氏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的腿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又像踩在棉花上般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若非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借着那阵刺痛勉强稳住身形,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跳得又急又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混杂着当年秀嫔惨死的画面,像冰冷的雨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住地颤抖。她明明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鬼”,可眼前的景象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忌讳,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67. 第 68 章
见邓氏僵在原地许久不开口,脸色却像浸了血的猪肝,一点点沉得发黑,身边的侍女香兰终究按捺不住,拔高了声音朝着雨幕里喝问:“谁在那边跳舞?见了我们娘娘,怎的不来行礼问安?”
便是邓氏亲自开口,妲己也早打定主意要拖上一拖,如今只是个丫头发问,她更懒得理会。指尖旋得愈发迅疾,裙摆翻飞间,白纱在雨雾里划出破碎的弧度,每一个旋身、每一次跳跃都用足了力气,舞得惊心动魄,像一朵在狂风暴雨里拼命绽放的花,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邓氏眯着眼,使劲儿往雨里瞧,可相隔本就远,细密的雨帘又像一层模糊的纱,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加之雨中人舞得太过迅捷灵动,裙摆飘忽间竟真有几分魂魄游荡的诡异,越发让人辨不清面目。可单看那身白衣、那发髻上的绢花,还有那与秀嫔近乎一致的身量形态,邓氏的手脚瞬间麻了半边,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像有无数条冰冷的小蛇在啃噬骨头。她死死盯着天地间那袭孤绝的白衣,瞳孔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连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怎么会?秀嫔明明已经死了,死得那样惨,怎么还会出现?
见那人对自己的喝问置若罔闻,自家娘娘又吓得浑身发颤,香兰的心慌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提着嗓子喊:“是何人在雨中放肆起舞?见着我们少昊夫人在此,还不快过来拜见!”
妲己仍旧不为所动,舞姿愈发张扬。邓氏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胸腔里的怒火像要炸开一般,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揪住这个装神弄鬼的贱人,把她撕成碎片。可脚刚要抬起,那“秀嫔鬼魂归来”的念头又猛地窜出来,让她浑身一僵,硬生生定在了原地。盛怒之下,她才惊觉自己的双足早已像被钉在了地上,分毫挪动不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又像踩在棉花上般发软,连站立都要靠着一股狠劲支撑。
香兰见邓氏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心里更慌了,却还是强撑着胆气,第三次喝问:“那边跳舞的到底是谁?少昊夫人在此,你敢如此无礼!”
对方既已摆明了身份,妲己再装听不见便不合时宜了。闻言,她蓦地收住脚步,裙摆因惯性轻轻晃动,脸上刻意带出三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仿佛当真才察觉她们的到来。她提着被雨水打湿的裙摆,一步一步缓缓从雨雾里走出来,在邓氏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怯懦:“妲己实在不知是曼夫人驾临,只当是这雨天里有其他妹妹出来散心,因此未曾早些理会,还望曼夫人莫要怪罪。”语毕,她故作谦恭地颔首低眉,垂着眼帘,不去看邓氏的神色。
邓氏这才渐渐缓过神来,胸口的怒火压过了恐惧,刚要上前发难,身子却猛地晃了一晃。方才极致的惊惧早已抽干了她浑身的力气,先前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僵住,如今那股气稍泄,手脚早已凉麻得不听使唤,竟连站稳都做不到。香兰忙快步上前,死死扶住邓氏的胳膊,才让她不至于摔倒。
邓氏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妲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好……”明明有一肚子的咒骂和质问堵在喉咙里,却因方才的惊惧和此刻的脱力,再也说不下去,只定定地看着妲己,浑身都在因愤怒而颤抖。
妲己自然猜得出这“好”字背后藏着的恨意,却故意装作不解,等了片刻见邓氏仍说不出后续,便缓缓抬眼,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声问道:“娘娘要说妲己‘好’什么?”
这轻飘飘的一问,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邓氏积压的怒火。她猛地找回了力气,扬手就给了妲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淅沥的雨声里格外刺耳。身边的婢女、侍卫见状,都吓得心头一缩——邓氏上一次得罪妲己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又在太岁头上动土,姚夫人又不在身边,无人能劝,今日怕是要闹出天大的祸事来。一时间,众人都在心里暗暗盘算,若真出了乱子,该如何反应才能保全自身,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妲己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红肿的指印,却没有哭,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幽幽地问道:“娘娘可是怪嫔妾对娘娘不敬么?方才嫔妾跳舞太过专注,又有雨声遮掩,当真未曾瞧见娘娘到来。”
她素来只称自己为“我”,今日却刻意用了“嫔妾”二字——这是当初秀嫔对邓氏说话时的自称。她就是要在邓氏的火头上再浇一把油,让她彻底失控。
邓氏乍一听这称呼,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妲己是在故意吓她,恨意更甚。再看妲己发髻上那几朵绢花,与当年秀嫔常戴的一模一样,愈发认定她是有意装神弄鬼,羞辱自己。她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把揪住妲己的头发,狠狠一扯,将她头上的绢花尽数扯下,一朵一朵摔在泥泞的地上,又抬起脚,狠狠地在花上碾踩,直到那些绢花被踩得稀烂,才歇了脚,嘴里兀自骂个不停,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出来。
妲己这才明白,当初印儿说邓氏“骂得难听”是何等光景。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生怕被邓氏瞧出破绽,恢复神智及时收手,那自己这一番算计就白费了。头皮被扯得火烧火燎地疼,她能感觉到邓氏用了十足的力气,显然是气到了极致。她知道,自己只需再添两把火,就能让邓氏彻底万劫不复。因此,她一边故作委屈地与邓氏争辩,一边低下头,伸手去拢被扯乱的头发。
妲己头微微□□,低头拢发时,露出了光洁雪白的脖颈,还有那白得几乎透明的左耳。邓氏看着她那纤细的脖颈、游离在秀发间的纤纤玉指,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帝辛每日里都要这人陪伴,将后宫其他所有人都抛在脑后,定是因为她每日都这般狐媚做作,用这些勾人的姿态勾引大王!再一想,恐怕妲己在帝辛面前,就是这般低头梳头、故作柔弱的!何况妲己此刻嘴里还在不时顶撞,邓氏的理智彻底崩塌,恼羞成怒之下,又一巴掌甩在妲己的脖颈上,随即伸手揪住她的左耳,恶狠狠地骂道:“贱人!看我不在你这耳朵上扎孔穿环!我倒要看看,没了这狐媚的模样,你还有什么脸去勾引大王!”
妲己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真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原本是故意激怒邓氏,却万万没料到邓氏会想出这般羞辱人的法子。穿耳,那根本不是贵族女子该有的装扮,而是奴隶才会有的标记,是对卑贱奴仆的惩罚!宫中只有最低等的粗使奴隶,或是犯了大错的仆役,才会被强行穿耳,挂上粗陋的环饰,以此标明身份的低贱,承受众人的鄙夷。这对她而言,何止是皮肉之苦,更是深入骨髓的奇耻大辱。若真被邓氏在这荒郊野外穿了耳洞,邓氏固然下场凄惨,可自己也彻底没了争夺后位的资格——一个被打上奴隶标记、受此等羞辱的女子,如何能登后位?到时,理氏便会坐收渔利,而自己要么自行了断,要么便只能在深宫之中苟延残喘,再也抬不起头来。白夫人此次虽愿意帮忙,却也只是顺水推舟,绝非真心与她结盟,若要她为了自己争夺后位,多半是不肯的。
可此时若开口求饶,先前所有的铺垫都将付诸东流,今日低头认怂,日后再想压制邓氏,也会气短。妲己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惊慌,乱了心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好在邓氏身上并未带着可以穿耳的器物,她转头问身边的人要,众人却都纷纷摇头,说不曾带。有人是真的没有,更多的却是故意推脱——穿耳本就是奴隶专属的惩罚,是对卑贱者的标记,如今要用到大王的嫔妾身上,这是何等以下犯上、亵渎贵族的行径?一旦事发,便是尊贵如邓氏,也难保住性命,更何况他们这些卑微的奴侍婢子?有一人开口说没带,其余人便跟着一齐应和,生怕惹祸上身。
香兰却是真的没带。她原本以为只是哪个小人物装神弄鬼,想着多带些人,随便处置了便是,万万没想到又是妲己这个棘手的角色。她也认定妲己是故意吓唬邓氏,心里火气更盛,见邓氏要不到器物,便忙上前道:“娘娘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回去取针来!”说着,也顾不上雨大路滑,转身就往瑞趣宫的方向跑。她心里盘算着,路上无论碰到什么尖锐的器物,哪怕粗大、肮脏,只要能穿耳,就捡回来给娘娘——一来能好好羞辱妲己,二来也免得雨停了有人路过,坏了好事。
邓氏见状,连忙高声喊道:“不用特意回去取!随便什么能穿耳的东西,碰上了就拿回来!”
香兰远远地应了一声“哎”,脚下却猛地一滑,右脚往外一崴,身子瞬间往左倒去。她慌忙伸出左手撑地,“咔嚓”一声轻响,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她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身上沾满了泥水,爬起来就继续往前跑,脚步比之前更急了。
看着香兰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妲己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无论香兰能不能找到东西、能不能及时回来,自己终究是争取到了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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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间。心绪安定了几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印儿与香芍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帝辛面前了吧?只要自己能留住邓氏,保住性命,今日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
邓氏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骂个不停,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妲己懒得理会,只是偶尔顶一两句嘴,却仍恭恭敬敬地称她为“娘娘”,半点不失礼数,反而更显得邓氏蛮横无礼。
随邓氏同来的人里,并非都是莽撞无脑之辈,不少人早已看穿这是妲己设下的圈套。可此刻,谁也不敢开口——若提点了邓氏,必然会得罪妲己;若帮衬妲己,又恐打乱她的计划,未必能讨得好,何况邓氏此刻像一头失控的豹子,恨不得吃人,此时替妲己求情,说不定会被她当场迁怒,丢了性命。众人都清楚,没了理氏在身边,邓氏就是个耳聋眼瞎的莽夫,只知道横冲直撞,全然抓不住重点,只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有人隐隐觉得理氏今日的缺席有些古怪,可理氏平素看似比邓氏还要口快心直,他们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其实哪里是说不出,不过是世人大多愿意相信表象,懒得用心观察分析,最终忽略了自己的判断罢了。
这边香兰一路狂奔,眼看着瑞趣宫就在眼前,心里一阵狂喜,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要小丫头拿针来。小丫头不明所以,慌忙找了一包针递过去。香兰连脚都没站稳,接过针包就转身往回跑,心里美滋滋的——既能替娘娘出一口气,又能羞辱妲己,日后延庆殿的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风光,想想就觉得畅快。
可跑着跑着,一个念头突然猛地撞进她的脑海:妲己怎么会孤身一人,在离延庆殿这么远的地方跳舞?何况还是这样的阴雨天,不说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滑倒受伤,就算只是染了风寒,大王追责下来,延庆殿的侍从都难逃干系,她又怎么敢如此放肆?
这个念头让香兰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她怔在原地,只过了几息,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失声叫道:“不好!”这一拍,正好震到了受伤的手腕,钻心的疼痛传来,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明起来。香兰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又往空草地的方向狂奔,速度比去取针时还要快上几分。她恨自己一时被报复心冲昏了头,只看到了眼前的痛快,却忽略了其中的古怪。转念一想理氏今日的反常,她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寒意,却也来不及细想,只盼着邓氏身边有明白事理的人,能及时提点一句;又盼着自己能赶得及,帝辛还没被请过来。
香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远远就看见妲己已经跪在了泥水里,邓氏则站在她面前,不时伸手推搡她,要么在她头上抓一把,要么在她肩背上狠狠拧一把,动作粗鲁又狠戾。香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一幕被外人瞧见,想要大喊着阻止,可第一声就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正想再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有一大群人朝着这边走来。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人,不正是帝辛么?
香兰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里的针包“啪嗒”一声掉在泥泞里,针散落一地都浑然不觉。她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全靠死死攥住旁边的一棵小树苗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受伤的手腕都疼得钻心。原本就因奔跑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走来的帝辛,瞳孔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妲己敢如此放肆,本就是布好了局等着娘娘往里跳?如今帝辛亲眼瞧见娘娘施暴,别说羞辱妲己了,自家娘娘能不能保住地位都难!香兰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又悔又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刚才那声破音的叫喊,早已被邓氏听见。邓氏回头一看,见是香兰回来了,心头大喜,根本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又狠狠往妲己身上踹了一脚,才快步迎了上去,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妲己起初并未回头,见香兰回来,手里还攥着针包,一颗心再次沉了下去,生出几分绝望。她强压着心头的不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回过头——却见一大群人正快步走来,为首的正是帝辛。那一刻,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的疼痛。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邓氏今日下手这般重,很好,这一切,都会加倍奉还。
68. 第 69 章
帝辛的身影穿透雨幕,一步步走近。他一眼就瞧见了跪在泥水里的妲己——衣衫被扯得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脸上更是颜色斑驳,半边脸颊红肿得老高,还沾着泥点,狼狈得让人心惊。瞬间,心疼与震怒像两股狂潮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大步流星地赶过去,伸手就想扶起妲己。
妲己早已知晓是帝辛来了,却故意装作未曾料到的模样。待帝辛的双手刚触碰到她的双肩,她猛地一缩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嗫嚅着:“莫要打我……别再打我了……”
帝辛只当她是被吓得失了魂,心头的怜惜更甚,连忙温声安抚:“妲己莫怕,是孤来了,孤来救你了,没人再敢打你。”
妲己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而游离,呆呆地看了帝辛好一会儿,像是才认出他来,沙哑地叫了一声“大王”,随即再也支撑不住,扑进帝辛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嘤嘤的哭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浸湿了帝辛胸前的衣料。
另一边的邓氏,满心只想着跟香兰要针包,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动静。离香兰还有十来步远时,她就急不可耐地问道:“针包呢?拿到了没有?”见香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神情古怪得很,她才不耐烦地回头去看。这一看,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魂儿都快被唬没了——帝辛竟然就在那里,正紧紧抱着妲己!
她慌忙给香兰使眼色、打手势,示意她赶紧把那要命的针包丢了。香兰也不是傻子,惊怔过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催命符,忙不迭地将针包扔在泥泞的雨地里,针散落出来,混在泥水之中,再也辨不清模样。这边邓氏只来得及急促地嘱咐香兰“机灵些,别乱说话”,便只得硬着头皮,带着身后的人又折回妲己那边。她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泞脏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给帝辛行大礼。见帝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自行起身,只能一直跪着,膝盖陷在泥里,冰凉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窜,却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刺骨。
妲己靠在帝辛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与颤抖的怒气,心里清明得很。她早就料到邓氏会百般抵赖,好在她事先早已盘算周全。今日就算不能彻底扳倒邓氏,至少也能让她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自己争夺后位。最好的结果,是邓氏情急之下说出理氏报信的事,将那女人也一同拉下水;就算邓氏嘴严,也不过是让白夫人稍后在帝辛面前提一句的事,终究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不出妲己所料,邓氏定了定神,便开始狡辩,一口咬定是妲己言行无状,先冲撞了自己。
“大王明鉴!”邓氏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委屈,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今日真的不想闹事,只是妲己妹妹不知怎的,对臣妾十分不恭不敬。臣妾好好说她一句,她便顶回来十句,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叫,更不称呼臣妾‘娘娘’,张口闭口都是‘你你我我’,说尽了不尊重的话。臣妾也是气急了,才想教训她几句。也不过是打了几记耳光罢了,大王若是非要怪罪,臣妾甘愿领罚,就算挨回耳光也毫无怨言。”这一番话,是她一路走过来急急忙忙想出来的,只盼着能蒙混过关。
妲己本正靠在帝辛怀里装委屈,听到邓氏这话,心里猛地一惊。邓氏这话说得颠三倒四,逻辑不通,可偏偏那句“张口闭口都是‘你你我我’”,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的心事——她私下里在帝辛面前,向来都是这般相称的。如今邓氏虽是无意编造,却怕帝辛会因此起疑。妲己唯恐帝辛先接了邓氏的话,自己再辩解就落了下风,忙挣扎着挣开帝辛的怀抱,也不敢用手指着邓氏,只是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曼夫人,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这语气,竟与方才邓氏那句咬牙切齿的“你好”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完,她又重新扑回帝辛怀里,哭声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十足的绝望与委屈。
帝辛果然被她的哭声牵动,满心只剩心疼,哪里还会去细想邓氏话里的破绽?他连忙拍着妲己的背安抚起来。妲己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靠在帝辛怀里,由着他扶着,慢慢站直了身子。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指了指旁边站着的邓氏的侍从,声音哽咽地说道:“这里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的,曼夫人,妲己何曾对你有过一点点的不敬?妲己今日是来寻鹿麝制香的,见这雨天烟雾缭绕,草地又这般青嫩,四下里又无人,便遣了丫头们先去取麝,自己只想在这里跳支舞舒缓一下心情罢了。不想曼夫人不知从哪里来,带着这么多人突然赶来,说了许多妲己听不懂的话,妲己不过是小声问了一句缘由,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邓氏想开口反驳,可妲己说的都是实情,她本就没什么急中生智的本事,不擅长从别人的话里挑错处,此刻被妲己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妲己察言观色,知道这些侍从们个个精明,定然不会为了邓氏得罪自己,何况自己说的本就是实情,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委屈更甚:“也不知曼夫人究竟是怎么了,妲己方才一直都恭恭敬敬地自称‘嫔妾’,可曼夫人还是怒气冲冲,上来就扯我的头发、扇我的嘴巴,还……还教身边的丫头去寻针……”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那哭声凄切婉转,若说窦娥有十分冤屈,她此刻便哭出了十二分的悲戚。
“寻针来做什么?”帝辛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到,那针十有八九是要用来做插针之刑,对付妲己这般娇弱的女子,邓氏竟然如此狠毒!
妲己忙伸手拉住帝辛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心里暗笑,插针之刑算得了什么?她要的,是让帝辛彻底震怒。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氏,又飞快地低下头,似乎有所顾忌,迟迟不肯说出口。心里却早已算定:这帝辛,果然能精准地抓住重点。
“妲己不怕,”帝辛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只管告诉孤,她拿针来是要做什么。莫非是想扎伤孤的美人不成?”话音刚落,他周身的气压便低了下来,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妲己这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并非……并非是插针。曼夫人说……说取了针来,要给妲己穿耳,教妲己从此再无脸面勾引大王……”
“胡说!一派胡言!哪里有什么针!”邓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大声反驳,心里暗自庆幸方才早就让香兰把针包丢了,没有留下把柄。
“大王!”妲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帝辛,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委屈,“妲己从来不敢在大王面前说半句谎话。曼夫人确实是教那个叫香兰的丫头去取针的,香兰去了好一阵子,想来是回了瑞趣宫才取来的。大王现在派人沿路去搜寻、去询问,说不定那针包就丢在路旁的泥水里了。”
帝辛果然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去寻。妲己看着帝辛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并非不信自己,心里暗暗思忖了许久,也大致猜到了帝辛的心思。如今,只看这后位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便能知晓他真正的盘算。若是这后位真的给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要更加小心提防才行。
正想着,印儿与香芍也托着放鹿麝的盒子匆匆赶了回来。她们一看到眼前的情形,顿时大惊失色,“噗通噗通”两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慌与自责,哭着说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都怪奴婢们!是奴婢们的不是!不该把娘娘一个人留在这里,才让娘娘受了这般委屈!”
妲己虚弱地说了句“无妨”,又温言安慰了她们一番,才让她们起身侍立在一旁。
不过片刻工夫,去搜寻的侍卫便拿着一个沾满泥水的针包回来了。帝辛身边的侍人接过针包,立刻便往瑞趣宫去核实情况。又有内侍回来向帝辛禀报,说已经找到针包,正在瑞趣宫询问相关的人。帝辛点了点头,安心等候消息,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看向邓氏的眼神,不是吹胡子就是瞪眼,满是怒火。
邓氏跪在地上,心里凉了半截,知道今日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却又不晓得最终会是什么下场,心里仍抱着一丝侥幸。又过了一会儿,那名侍人带着一个丫头回来了——那丫头是瑞趣宫的粗使丫头,平日里跟邓氏并无什么情分,反倒常常被邓氏当作出气筒,还总受香兰的欺凌。她一见到帝辛,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说半句谎话。见侍人询问,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香兰来取针包的事。
“大王在上,奴婢……奴婢不敢有半句欺瞒。那个针包,是奴婢平日里用的东西。当时香兰姐姐来要,催得十分急切,奴婢也未曾多想,便取了给她。香兰姐姐的身份本就比奴婢尊贵,她吩咐的事情,奴婢素日里便不敢多问。况且当时香兰姐姐满面喜色,奴婢实在不知,这针包竟会惹出这般大祸来。”这丫头也是个精明的,一番话看似老实,实则句句都在落井下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丫头添油加醋,还特意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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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日尊贵”“满面喜色”,香兰又急又怒,连忙大声辩解:“你胡说!我根本就没从你那里拿过什么针包!你这是血口喷人!”
“禀大王,奴婢万万不敢胡说!”那丫头立刻磕了个头,语气笃定,“奴婢身份卑微,好不容易领了这些常用之物,总怕跟旁人的弄混了,日后用的时候麻烦,因此在针包和帕子之类的物件上,都绣了一枚小小的月牙图样。奴婢的贱名就叫月儿,这便是最好的佐证。”
侍人连忙拿起地上的针包查看,果然在针包的角落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月牙绣样,随即回禀给帝辛。帝辛勃然大怒,抓起针包就狠狠砸在邓氏面前的泥地上,厉声怒斥:“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邓氏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抵赖推脱。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连跪坐都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全靠用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当场倒下。帝辛怒气冲冲,张口就要下令严惩邓氏,妲己却适时地拦了下来,轻声劝帝辛不要惩治邓氏。
帝辛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妲己便柔声说道:“大王,臣妾知道您是心疼臣妾,可曼夫人素来心思单纯,今日这般失态,恐怕其中另有误会,说不定是受人挑拨了。倒是那个叫香兰的丫头,不仅不加劝谏,反而兴冲冲地去取针包,助推此事,实在是太过不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王,臣妾私心想着,这样的丫头留在曼夫人身边,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哪有主子犯糊涂的时候,奴才不加以劝阻,反而火上浇油,把事情往大里闹的?姐姐从前几次惹大王不快,想来多半也是受了此人的挑拨。”
妲己这般为邓氏求情,又暗暗示香兰素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火上浇油,帝辛便也不好再执意惩罚邓氏,只得将满腔的怒气都撒在了香兰身上,斥责她怂恿主子作恶,心肠歹毒,下令将她截舌绞缢,尸首扔去喂狼。
香兰一听这话,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她到死也没能再说一句话,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怨恨与不甘,想骂想喊,也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了。她哪里知道,妲己除掉她不过是顺带之举,那句“有人挑拨”,实则是为了日后打击理氏埋下的伏笔。
帝辛吩咐下人抬来轿辇,抱着妲己一同坐了上去。妲己靠在帝辛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帝辛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月儿,道:“你起来,跟着孤走吧。”
月儿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她方才那般狠咬香兰,若是还回瑞趣宫伺候,邓氏定然不会放过她,只怕死得比香兰还要惨。这边帝辛也不让妲己回延庆殿,直接吩咐下人用轿辇抬着她去了华夏宫。
帝辛带着妲己走后,邓氏才被身边的侍从扶着慢慢起身。她心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敢发作,替香兰感到一丝不平之余,又忽然想起了妲己方才说的“受人挑拨”的话,不由得开始怀疑起理氏来。自己从前屡屡犯错,可不都是理氏在一旁撺掇的么?上次自己冲动之下捅了妲己一刀,也是让理氏替自己挡了下来。今日自己这般气势汹汹地来“捉鬼”,不也是理氏的丫头先来通风报信的么?
可理氏上次对自己说的那些暖心窝子的话,还清晰地记在耳边;再者,那个丫头来报信,终究是劝自己不要出来的。邓氏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心里乱糟糟的。只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轻信理氏了,凡事都要自己先盘算一番。她却不知道,自己本就没什么心机城府,就算刻意留了心眼,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疏远了理氏之后,她在宫中的劣势变得更加明显,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与此同时,理氏的宫中。“娘娘,外头闹得厉害呢!听说大王也去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热闹?”说话的是理氏的贴身丫头香萝。
理氏正懒洋洋地歪靠在床上,听了这话,笑得花枝乱颤,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今儿这热闹,咱们就不凑了。那些人的火气都大得很,别到时候热闹没看成,反倒把火烧到咱们自己头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理氏只道自己躲得远远的,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得干干净净,却不知这深宫之中,许多事从来都不需要十足的把柄,甚至不需要自己真的犯下过错。有心之人想要对付你,总能找到借口,把火烧到你的头上。“引火烧身”这一桩事,或许可以躲避;但若是别人非要把这火引到你的头上,又哪里有那么容易避开的?就算最终没有被大火烧伤,只是熏得一身灰,也断然不是什么幸事。
69. 第 70 章
邓氏因殴打妲己之事受了责罚,被禁足宫中一月。禁足令刚下,理氏便乐得合不拢嘴。虽说没能趁机除掉妲己,却终究打压了自己最大的敌手,再想到白氏那副冷冰冰、不讨人喜欢的模样,理氏只觉得连天空都格外湛蓝透亮。可她没得意几日,去求见帝辛时,却屡屡被挡在宫门外。私下里一打听才知晓,帝辛仍旧昼夜不离地守着妲己,半点空隙也不肯给旁人留。
“那妲己凭什么能登上后位?”自从邓氏被禁足,青鸢一日里恨不得往理氏宫中跑三五趟,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她不过是乡野出身,打从娘胎里出来,就矮娘娘您一截!”
“她的出身倒也不算低。”理氏嘴上这般说,眼底却划过一丝轻蔑,心里压根不以为然,“有苏也是贵族大部,她又是个有姓的女子,跟公主似的被娇养长大。咱们大王素来最敬重神明巫祝之流,说不准就是要这般捧着她呢!”
青鸢不知理氏只是随口敷衍,只当她是因大王专宠妲己,连带着对自己这个靠山也失了信心,忙急着劝道:“娘娘说的哪里话!任她再怎么娇惯,如今也不过是个嫔位。虽说名义上是九嫔之首,可实际上,她哪里比得上娘娘您这‘桃都夫人’尊贵?再者说,就算要捧她,也轮不到大王亲自来捧。本该是娘娘您登上后位之后,看您高兴,随手抬举抬举她罢了。大王或许会一时被她迷惑,但朝中百官又不是傻子,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这般妖媚惑主、为祸宫廷!”
这话倒是给理氏提了个醒。无论大王心里究竟属意谁,她都该先和朝中说得上话的重臣打好关系。眼下这情形,邓氏已是困兽之斗,不足为惧;白氏向来默默无闻,翻不起什么风浪;整个后宫,只有她最有希望登顶后位。若是大王提议立妲己为后时,有重臣站出来反对,那后位自然就是她的囊中之物。至于抬举妲己,她从未有过这般念头。报复要慢慢来,等她真的成了王后,有的是手段收拾那个贱人。
自此,理氏便开始通过家人暗中联络前朝官员。她也不需特意为自己说什么好话,只需悄悄散播妲己的不是就足够了。除了青鸢,后宫里还有许多人整日里巴结讨好她。在众人看来,眼下暂且不招惹妲己也就是了,等新王后娘娘上位,自然会好好整治那个狐媚惑主的女人。而这新王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理氏无疑。
可她们都不知道,妲己那日被抬进华夏宫后,便借着与帝辛用膳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告了理氏一状。而这状告得极为巧妙,并非出自她自己之口,而是通过新来的丫头月儿,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机关。
那日太医来给妲己诊治,开了外敷的药膏。印儿借口要提前回延庆殿打理,更换干净的床褥,只留下香芍和刚归顺的月儿在旁伺候妲己上药。妲己褪下衣衫,伏在床上,背上、肩上的青紫伤痕触目惊心。帝辛也不避讳,就坐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心疼,眼神里却燃着怒火,不住地恨恨咒骂邓氏恶毒。
“倒也怪不得曼夫人。”妲己强忍着上药的刺痛,轻声说道,“依臣妾看,处死香兰那个丫头是对的,十有八九是她在一旁挑拨离间。大王您是没看见,方才她去寻针时,那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巴不得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好好的,我怎么就得罪了这么一个小丫头。”
月儿在一旁听着,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帝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说,不必拘束。”妲己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和地开口,“我知道你是怕替我说了实话,回头她们会拿你出气,反倒因我害了你,才把你收到身边,从此你就是我延庆殿的人了。有大王在此,你只管大胆说,没人敢为难你。”说着,她缓缓坐起身,衣衫滑落,露出颈间的红肿指印,看得帝辛又是一阵心疼。
月儿又怯生生地看了帝辛一眼,见他神色温和,并无怒意,才小声说道:“不是奴婢要护着旧主,实在是曼夫人性子急躁,最禁不得旁人挑唆。奴婢今日亲眼看见姚夫人的丫头香萝来瑞趣宫,千叮万嘱地劝曼夫人不要去那片草地,还说有人在那里跳舞。香萝姐姐说,那跳舞的人影,看着像是……像是已故的秀嫔娘娘的鬼魂……”
她顿了顿,见帝辛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秀嫔娘娘当初就是因为冲撞了曼夫人才被掌掴,后来羞愧之下自戕了。说到底,曼夫人其实是怕秀嫔娘娘的鬼魂的。若不是被香兰在一旁挑唆,说那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羞辱她,曼夫人怎么会鼓起勇气出门呢?”
“我倒没看见香萝,只是远远看见白夫人经过,还同她客套了两句。”妲己适时地抬头,看向帝辛,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是了。”帝辛点了点头,解释道,“蓉白说她见你跳舞好看,本想多停留片刻看看,后来因族中有物件要她送去温华殿给孚真,又恰逢下雨,便先去了温华殿。等她与孚真聊了一会儿,回头再想去看你跳舞时,却发现景晏已经带着人站在一旁了。她不愿与景晏发生冲突,便绕了路来华夏宫给孤报信。”孚真,便是姚夫人理氏的闺名。
“如此说来,臣妾今日怕是被迁怒了。”妲己垂下眼眸,语气里满是委屈,“臣妾只听说过秀嫔娘娘的故事,却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模样,更没想到,偏偏连这身装扮都犯了曼夫人的忌讳。”
她话锋一转,一会儿说香兰这样的婢子留不得,即便不是她挑唆,这般兴风作浪也该严惩;一会儿又说多亏了白夫人及时报信,也幸好白夫人喜爱看跳舞,若不是她从温华殿折返时发现异样,今日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等臣妾身上的伤好些了,一定要亲自去玉华殿向白夫人道谢。”妲己语气真挚,全然看不出半分算计。
后来妲己被送回延庆殿调养,帝辛独自留在华夏宫,反复琢磨今日之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始终抓不到妲己的任何短处,反倒愈发觉得邓氏浮躁冲动,难当大任;理氏暗中遣人报信,意图借刀杀人,心思太过阴毒;甚至连一向清冷的白夫人,都有几分借此事推波助澜、争夺后位的嫌疑。帝辛也不多言,直接让人传令,禁了邓氏的足,一月之内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而这一切,都在妲己的算计之内。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早已和白氏讲明。白氏自然清楚,这般帮助妲己,定会被帝辛疑心,彻底断绝自己登上后位的可能。可她本就不愿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更不想当王后——当了王后,要顾忌的事情就太多了,再也难避开帝辛的纠缠。与其看着邓氏与理氏在后宫兴风作浪,不如自己也搅和进来,既帮了妲己,又能借此彻底脱身帝王的宠爱,往后的日子,内心便能干干净净地只装着武庚一人。
其实早在帝辛不顾妲己的惊惧,执意要处死王氏的时候,妲己便对帝辛存了一分戒心。帝辛对自己或许是有几分真心疼爱,可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男女情爱于他而言,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一旦触及他的利益,便随时可以丢弃。她必须为自己多做打算。既然察觉到帝辛有意打压宗族势力,不如就顺水推舟,给他一个彻底放弃“三夫人”的机会和理由。
“娘娘今日的算计当真天衣无缝,看大王今日的脸色,分明是连姚夫人也怀疑上了。”夜深人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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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儿悄悄凑到妲己身边,低声说道。
“这次多亏了白夫人。仅凭我一人,这个局是成不了的。”妲己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白夫人倒也奇怪,竟然愿意这般帮娘娘。她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让大王连她也疑心,彻底断了自己当王后的路吗?”印儿满心疑惑。
“这便是她真正想要的。”妲己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印儿知道自己不该多问,虽好奇白氏为何执意要避开帝王的宠爱,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妲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印儿白天取来的鹿麝是否还在。
“那不过是做戏用的东西,娘娘竟然还记得。”印儿还以为妲己是怕有人反过来查询,忙解释道,“按照娘娘的吩咐,当真取了来,现下放在盒子里,和其他香料一起搁着呢。”
“明日怕是就能派上用场,暂且先备着吧。”妲己轻声说道。
说完,她便躺了下去。印儿见她不愿再多言,想到她今日又罚跪又挨打的,身上定然又累又疼,便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睡下,又把装着鹿麝的盒子从香料堆里拣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才转身退下歇息。
第二日一早,早膳刚撤下,武庚便径直来了延庆殿。
“我就知道,太子得知有鹿麝,定会过来。”妲己见他进来,起身相迎,语气温和,“因此昨夜就叫印儿把鹿麝取出来备着了,只等太子来看。至于要如何调用,臣妾也想跟着学学。”说着,她吩咐丫头端来温水,给武庚净手。待丫头们都退下后,殿门也被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二人,武庚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妲己,良久,才沉声问道:“你真的想要那个后位?”
“我会尽我所能去争。”妲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那个位置有什么好?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加显眼,往后要招惹多少麻烦,你想过吗?”武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我倒要问你,”妲己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一句,“若不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你我还能信得过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后位意味着什么,可权衡之下,只有登上后位,她才能在这深宫里长久地活下去,她不想错失这个唯一的机会。
武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白夫人本是可信之人,可她为何也要搅进这浑水里来?倒让我感叹,从前怕是看错了她。”
“你从未看错她。”妲己低声说道,“她此番辗转报信,并非为了争夺后位,而是不想登上那个位置,同时也是为了帮我。”
“帮你?她为何肯帮你?”武庚先是一愣,随即便了然于心,眼神复杂地看着妲己。
“你当真不知?”妲己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自己失言——这般问,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武庚对自己的情意了吗?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把装着鹿麝的盒子递到武庚面前。
武庚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盒,沉默了片刻,对妲己说道:“以后要小心此物,不可轻易触碰。”
“为何?”妲己不通药理,也不知香料的药性,见他说得郑重,不禁好奇地追问。
“从前我常用的香里,便有一味鹿麝。后来你进了延庆殿,我便重新调配了香料,去掉了鹿麝,另外添了丁香等对女子身体无害且有益的成分。”武庚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鹿麝若是用多了,或是接触久了,极易导致女子不孕。”
70. 第 71 章
九尾狐兆
武庚关于鹿麝药性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妲己的思绪却猛地飘远,落在了王氏第一次踏入延庆殿的那一日。她清晰地记得,王氏在确认武庚换过香料后,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愤恨与不安——正是这份情绪,才有了后来的摘星楼一事,害得自己险些丢了性命。王氏那般铤而走险,最终被帝辛抓住把柄治死,定然不是为了香料本身是否有害。且不说帝辛早已年迈,单说王氏私下里对他做的那些手脚,也早就让他没了再生子嗣的可能。王氏之所以如此容不下自己,恐怕是早就察觉了武庚对自己的情意,才会偷偷换了对自己无害的香料。
没有哪个男子愿意让心爱的女子为旁人生育子嗣,武庚换掉含鹿麝的香料,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心里存着隐秘的希望吧?或许,他是盼着自己日后能替他生儿育女。想到这里,妲己的心脏猛地一缩,一阵心慌意乱涌上心头——武庚早有这般念头,他将帝辛置于何地?这份逾越伦常的心思,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的灾祸。
她哪里知晓,武庚起初换香料,不过是不忍心伤害她。纵然对她动了真情,他也始终顾念着父子情分与世俗伦常,从未想过为自己筹划。无论她最终的结局如何,武庚都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无缘生养,误了终身。至于现在,他确实存了私心:若自己能早日登基为王,未必不能想办法留下她。大不了让她改名换姓,自己再封一个傀儡王后掩人耳目,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就好。
武庚的心念之所以转变,全因帝辛那番自相矛盾的举动。帝辛表面上把王氏的尸骨交给了武庚安葬,却在王氏回魂的第七夜,暗中派了人去掘她的坟。偏他派去的人是费仲——费仲一贯忌惮武庚,又处处有意拉拢、协助妲己,接到帝辛入夜掘坟、毁坏王氏尸骨的命令后,便趁着天还未黑,借着送礼的由头,让人辗转把消息传给了妲己。又怕妲己与武庚联络不便,他再派人偷偷去了太子府报信。费仲派去的人行事极为谨慎,生怕被人跟踪,在朝歌城里七拐八绕,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终于抵达太子府。
武庚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父亲明明在烈日下亲手折磨死了母亲,如今却连她的尸骨都不肯放过,竟还忌讳她回魂复仇?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亲自带人赶去坟地,掘坟刨尸,匆匆取回母亲的尸骨,又在附近的孤坟里找了一具新鲜尸体,用火烤炙后放进了母亲的棺椁里。入夜后,他只说要去地坤宫吊唁王氏,将母亲的尸骨藏在放祭祀器具的车子里,带进了宫中。宫门的看守本就畏惧武庚的身份与气势,如今见他神色悲痛又带着愠怒,更是不敢招惹,连查都不敢查一眼,便直接放他进了宫。待到夜深人静,武庚便按照费仲派来的人交待的那般,去找妲己帮忙安葬王氏的尸骨。
经此一事,武庚愈发觉得妲己才是自己此生所求,而对于帝辛,那份微薄的父子情义早已荡然无存。若不是心中仍对弑父造反存有不忍,他此刻恨不得立刻为母亲报仇雪恨。也正因如此,他才忍不住郑重嘱咐妲己,万万不要触碰鹿麝:“若是有孕在身的女子接触这个,无论是服食还是仅仅熏香,只要用得久了,必然会滑胎。我嘱咐你不可轻碰,是真的不想你因此误了终身。”
妲己自然明白武庚的心意,可两人身份悬殊,又隔着君臣、伦常的鸿沟,她断不敢有半分回应。更何况,她的心中早已装着别人,又怎能回应这份沉重的情意?听到“有孕”二字,她的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先浮现出姬发的身影。妲己猛地皱紧眉头,心中涌起一阵对自己的厌恶,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解。或许是因为与姬发的那一次,是她生命里唯一的肌肤之亲,而与伯邑考终究是干干净净、发乎情止乎礼,所以但凡涉及男女之事,她总会先想到姬发。
心绪平复后,妲己再看向武庚,心中满是无奈:他这番深情厚谊,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报了,只愿他能早日清醒,放下这份不切实际的念想。武庚将鹿麝重新放回盒子里,又另外取了两个空盒子和一些香料,打包好便准备离开。殿外的侍从们看他和往常一样平静,只当他是来调制完香料才走的,也并未多想。妲己送他到殿门口,刚要转身返回,就见内侍匆匆赶来,说帝辛散了早朝,急着要见她。妲己不敢耽搁,略作收拾便往华夏宫走去。
刚进华夏宫的殿门,帝辛就挥手遣退了所有人,又吩咐内侍关上殿门。妲己心中一紧,只当帝辛又要在白日里求欢,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可帝辛却只是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忽然问道:“妲己,想不想当王后?”
虽然早已对帝辛的心思有所猜疑,妲己却故意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一脸懵懂地看着帝辛,愣了许久,才带着几分怯意与坚定说道:“妲己不想再受人欺凌了。按理说,三夫人之中,若白夫人能成为王后,妲己或许还能过得逍遥些,只是终究矮了别人一头。而且白夫人性子冷淡,不爱理会旁人,将来我若遭人谋害,怕是她也不会出手相助。若是另外两位夫人中的任何一个成了王后,妲己的下场……大王您是知道的……”
“孤知道。”帝辛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孤虽然几次护着你,可终究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若是再生出什么事端,你被她们谋害了,孤岂不是要后悔死?”
“大王的意思是……”妲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心里早已一片清明,眼中却故意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在极力掩饰心中的欣喜,又不敢轻易相信这份幸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副模样,正是帝辛想要看到的,也是一个寻常女子面对这般荣宠时该有的反应。帝辛见状,满意地笑了,柔声哄道:“这后位,非我的美人莫属。”说着,便俯身想要亲吻她,又要行欢好之事。
妲己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姬发的身影,忆起两人在林中的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经历,她的身体竟忍不住微微颤抖,涌起一股异样的兴奋。一想到自己或许能与姬发拥有一个孩子,这份兴奋便愈发强烈。帝辛察觉到她的反应,只当她是因为即将得到后位而欣喜若狂,心中更加得意,以至于早早便泄了气。他哪里知道,妲己从头到尾,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事毕,妲己忽然感到一阵愧赧。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心心念念惦记着姬发了?她试图强迫自己去回忆伯邑考,可脑海中除了他温和的笑容,竟想不起更多细节,心中的羞愧感愈发浓重,再也不敢多想。她又忍不住牵挂起妙己:不知妙己如今怎么样了?姬发最终有没有收下她?若是妙己已经如愿嫁给了姬发,恐怕姬发对自己,也早已渐渐忘情了吧?
在帝辛面前,妲己不敢过于出神,生怕被他察觉异样,只能硬生生收回思绪,继续巴结讨好他。毕竟他刚许诺了后位给自己,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高兴好一阵子,加倍讨好作为回报。既然自己早已对帝辛存了疑心,就绝不能让他看出半分破绽。而帝辛此时也在暗中筹划:如今说不立邓氏、理氏为后,都还算容易;可要说不立白氏,就有些困难了。再者,即便找到理由说三位夫人都不配为后,也轮不到妲己——九嫔之中,多得是出身贵族的女子。想要立妲己为后,还需要另外想办法。
另一边,理氏正通过族人脉络,在朝中大肆散播言论:一会儿说妲己出身低微,不配侍奉君王;一会儿说白氏性情乖僻,难当后位之责;顺带着,又把邓氏言行无状、意图加害妲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如此一来,在整个后宫位份高的女子中,似乎只有她理氏是品行端正的好人。宫中的谣言一出,虽然不乏聪明人能猜到是理氏在背后搞鬼,却仍有一些顽固的老臣信以为真,渐渐萌生了扶持理氏登上后位的想法。
立后之事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帝辛也觉得烦躁不已。虽然邓氏的本家仍坚持提议立邓氏为后,但先前散播的言论对她最为不利——妲己与白氏或许还能说是性格问题,邓氏却是明明白白的德行有缺。而以丞相商容为首的一批老臣,则联名提议立理氏为后,理由便是“朝中多有谣言佐证”,其余几人都不符合立后的标准。
“理氏虽无突出建树,却也无任何劣迹。如今后宫人才匮乏之际,立理氏为后,最为妥当。”商容躬身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近来因常讨论立后之事,妲己也被帝辛授意,藏在偏殿听政。这几日下来,她也将殿上的官员认了个十之八九。“后宫人才匮乏”?妲己在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又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堂堂帝王的后宫,岂容一介老臣随意议论?莫说帝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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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之中还有不少聪慧女子,即便真的都是草包,也轮不到朝臣指手画脚。她抬眼看向帝辛,果然见他斜眯着眼睛看向商容,虽然面上并未动怒,眼底却已然闪过一丝杀心。
“禀大王,为立后一事连日争论不休,既伤君臣和气,也实属无用。臣有一法,恳请大王恩准一试。”比干素来喜欢做和事老,见众人吵得面红耳赤,也清楚每个人都各有盘算,索性想出了一个简单却又不容置疑的法子。
“王叔有何良策,只管说来。”帝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王既顺应天命登基为王,立后一事自然也应遵从天意。历来帝王登基、王后册立,虽多是事后请封,却均须征得巫、卜、史、祝的认同。如今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先前往娲皇殿,请大巫扶乩,祈求女娲娘娘降下神意。若神意明确指示哪位娘娘可为王后,我等自当遵从,也不必再做无谓的争论了。”
妲己是有苏人氏,自幼便对巫祝之术深信不疑。可听到比干的提议,她的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涌起一阵担忧:若是神意另有所属,尤其是指示姚氏(理氏)为后,自己岂不是无力回天了?她再次看向帝辛,却见他神色笃定,仿佛比干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妲己心中一惊:这帝辛莫非早已做了手脚?否则,他为何能这般信心十足?
帝辛本想借口筹备几日,先上告神明再前往娲皇殿,可朝中立刻有人提出反对。只因娲皇殿戒备森严,旁人的势力难以渗透,只有帝辛最有可能打通关节,拉拢巫祝做下手脚。这些人虽然也觉得帝辛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触怒神灵,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夜长梦多,因此纷纷请旨,要求即刻前往娲皇殿。有一人带头,其余人也各怀心思——都怕有人暗中使坏,导致自己支持的势力落败,便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上众人都开口要求即刻出发。帝辛还想拖延,众人哪里肯依?无奈之下,他只好率领宗室成员与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向娲皇殿进发。
抵达娲皇殿后,众人先行完大礼,又拜见了大巫。帝辛说明来意后,大巫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准备好祭祀器具,将一块素绢放入小小的神鼎之中,便开始开坛作法,祈求神意。直到大巫作法完毕,手中忽然燃起一团圣火,他将圣火投入神鼎之内。待素绢燃尽,大巫又躬身拜谢神明,才将神鼎置于殿中正中,请帝辛与宗室长老先查看。殿内众人皆屏气凝息,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神鼎,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神鼎内的图案让帝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几位宗室长老看过之后,更是齐齐惊呼“天意!这真是天意啊!”。众人连忙围上前去查看,只见神鼎底部的灰烬之中,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九尾狐图案——那是妲己的象征,也是女娲娘娘降下的明确神意。殿内的寂静瞬间被打破,朝臣们的反应各异,乱作一团。以商容为首的支持理氏的老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先前力挺理氏时的坚定荡然无存,有的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有的垂首低声呢喃,满是不甘与无措,却碍于神明威严,连一句质疑的话也不敢说。邓氏本家的朝臣则神色复杂,既有“后位之争与己无关”的释然,又难掩对家族势力因此受损的隐忧,纷纷敛声屏气,不愿再卷入纷争。那些始终观望的中立派朝臣,见状立刻俯身行礼,齐声附和“天意难违,臣等谨遵神谕”,顺势找准了表态方向,既不得罪神明,也迎合了帝辛的心意。比干等求和派则面露欣慰,他本就为争论不休的朝堂忧心,如今神意明确,纷争可止,便率先上前一步,沉声说道:“神意已明,此乃女娲娘娘指引,我等自当遵从,立后之事自此尘埃落定。”还有几位心思敏锐、早已察觉帝辛谋划的朝臣,眼神闪烁,面露隐晦的忌惮,他们看着那清晰的九尾狐图案,心中已然明了这“天意”背后的门道,只是不敢点破,暗自告诫自己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切不可违逆帝辛。
妲己站在人群之后,看到那个九尾狐图案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
后位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帝辛先前的笃定绝非偶然,这一切,恐怕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她抬头看向帝辛。
他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
野心?
71. 第 72 章
高台起
九尾狐乃是有苏部族的图腾,世人皆知。神鼎内的绢灰化作九尾狐图形,这神意再明确不过——便是要妲己登上后位。娲皇殿内,神明威严在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待众人重新返回朝堂,压抑的议论声才悄然响起。不少人心中都疑窦丛生,笃定帝辛早有准备,在娲皇殿内动了手脚,可偏偏苦无证据,更无人敢质疑大巫的神力,只能将满腹不甘咽进腹中,忍气吞声。帝辛顺势请大巫敲定了昭告天下、祭天封后的具体日子,指派专人筹备事宜,才缓缓吩咐散朝。
早在众人前往娲皇殿之时,妲己便已退出轩辕殿偏殿,一路沉郁地往延庆殿走去。她不愿留在那里,忐忑地等待一个早已能预见的结果——帝辛眼中那抹不经意的狡黠,早已泄露了一切。身为巫咸后人,妲己对神明怀揣着刻入骨髓的敬畏,若帝辛真敢在娲皇殿内亵渎神明、暗做手脚,她深信他终将遭到报应。可转念一想,自己亦是这场“神意”的受益者,会不会因此被牵连,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更何况,一旦真的登上后位,必将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姬发若是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就此彻底死心?
妲己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恐怕姬发早已将她抛诸脑后,而伯邑考,想来也该早已成家立业了。只是不知妙己如今境况如何?若能成为王后,手握权力与地位,或许就能找到机会联络有苏的族人。说到底,这深宫之中的嫔妃,除了王后,再尊贵也不过是虚名。入了宫,便都是大王的奴婢,纵然有些人出身显赫,看似高人一等,骨子里的卑微与身不由己,都是一样的。这宫里,能穿象征至高尊贵的黑色衣裳的,不就只有大王与王后么?若是自己成了王后,武庚……也该彻底死心了吧。商朝虽有先王妃嫔改嫁新帝的先例,可那些终究只是妃嫔,从未有过以正室王后之尊改嫁的情况。他该明白,两人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远远地,便看见延庆殿的台级上立着一道身影。妲己只匆匆瞥了一眼,即便那人今日身着绛紫深衣,而非往日惯穿的浅淡衣衫,单凭那挺拔的身形与沉稳的气度,她也立刻认出,是武庚。妲己依旧不慌不忙地拾级而上,武庚则静立在台阶中央,一动不动。直到妲己走到他身侧,他仍旧淡然地望着前方,神色平静,仿佛并无开口的打算。
“太子今日身着这身衣裳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妲己缓缓俯身行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无甚要事。”武庚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从前太过轻忽随性,今后总该为自己多做打算,不能再随意穿些浅淡颜色的衣衫,失了太子的体面。”
“妲己倒是偏爱素色,浅黄、纯白、青碧,看着顺眼,便觉得舒心。”妲己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开解。她怎会不懂,武庚今日这般注重身份,便是他决心夺权的开始。从前那个温润随性的太子,终究是在深宫的磋磨与母亲惨死的悲痛中,彻底变了。
武庚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深意,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护住,若是日后再护不住妲己,自己这个太子,又有何用?“恐怕妲己以后,也不能再随意穿素色衣裳了。”武庚说完,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上,避开了妲己的视线。他不知道,妲己成为王后,是出于自愿,还是迫于帝辛的压力。若是自愿,那她对自己,当真是无情到了极致。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无论她对自己是何种情感,她终究帮过自己,而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算她的帮助只是出于好心,他也已决意,要护她一辈子。更何况,待他他日登基为王,又何愁找不到办法,将她留在身边?
妲己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平静:“太子若想知晓结果,何不亲自去娲皇殿看一看?”
“不必去,亦可知晓。”话音落下,武庚便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绛紫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落寞的背影里,藏着无尽的隐忍与决绝。
印儿始终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她虽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却完全不懂其中的深意。想要开口询问妲己,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含糊地说了句:“太子今日说话,怪怪的。”妲己转过头,看着印儿担忧的神色,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只怕这宫里的怪事,从此会层出不穷。只希望,不要连累了你们才好。”
“娘娘说话也怪怪的。”印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伤感与落寞,连忙岔开话题,“是欺负印儿笨,听不懂吗?”
妲己知晓印儿是怕自己伤心,才故意转移话题,便也不再多言,轻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往殿内走去。背影单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昭告天下的日子定在了四日后,可散朝之后,消息便已迅速传遍了朝野。奈何后宫众人素来排挤妲己,即便得知她即将成为王后,也无一人敢贸然前来送礼道贺,生怕落得个“趋炎附势”的骂名,更怕日后妲己失势,自己反遭牵连。唯有费仲的贺礼,依旧借着帝辛的名义送了过来,只是那份礼,与往日相比,并无半分贵重之处,平平无奇。
“这么大的喜事,费大夫怎么不多送些好东西来?”金花一边收拾着贺礼,一边不解地嘟囔道。
“怕是不想惹人闲话吧。”印儿轻声分析道,“从前娘娘未封后时,他不送大礼;如今娘娘即将成为王后,他反倒送贵重物件,旁人不说他从前就刻意讨好娘娘,只会说他现在见风使舵,加倍巴结。费大夫这般聪明,自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妲己心中却另有一番考量。看着那份平平无奇的贺礼,她不禁感慨,自己初入宫时,在朝中毫无根基,孤立无援。如今,有武庚暗中回护,又有费仲明里暗里相助,在这波谲云诡的朝歌城里,她总算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只是这份“依靠”,终究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祭天封后的大典结束时,已是将近一个月之后。邓氏在禁足的宫殿里,早已听闻了妲己封后的消息。即便她心中万般不甘,可连自己的父亲都亲眼见到了那九尾狐的神意图案,她也不敢公然质疑,只能将满心的怀恨与不安压在心底。她一次次刁难妲己,甚至动过刀子、要过性命,若是妲己登上后位后心怀记恨,想要整治她,她恐怕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理氏的心境更是郁闷到了极点。前几日还被众人捧着、奉承着,以为后位已是囊中之物,作威作福了没几天,就被妲己轻易地踩在了脚下。从云端重重摔落,那份落差与屈辱,让她自觉无脸见人。再想到邓氏早已许久不肯与自己联络,想来也是对自己起了疑心,理氏越发觉得,今后的深宫日子,怕是会愈发艰难。
可妲己此时,早已无心理会邓氏与理氏的恩怨情仇。成为王后之后,帝辛,才是她最需要提防的人。回想起这几日帝辛的言行举止,那九尾狐的神意图案,显然是巫祝在帝辛的授意下动了手脚才出现的。而大巫之所以愿意相助,一方面是迫于帝辛的威严,更重要的,是因为自己乃是巫咸后人。巫族若能出一位王后,对他们部族的发展自然大有裨益。帝辛这般处心积虑地提拔自己,甚至不惜亵渎神明、玩弄权术,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宠爱。以她的观察与了解,帝辛向来寡情薄幸,男女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权力的点缀,随时可以舍弃。她早便察觉到帝辛对朝中老臣的不满,如今看来,他心中的不满远不止于此,他想要除掉的人,还有很多。
果然,妲己成为王后没过几日,帝辛便向她提起,要在王宫附近另建一座别苑。
“建一座别苑倒也无妨,只是孤想将宫中的珍奇宝物都存放在别苑之中。”帝辛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另外,还要在别苑里建一座高台,这高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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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比摘星楼还要高出许多。摘星楼不足十丈,这座高台,须得有百丈之高,宽阔要有三十六丈才行。”
“妲己住在延庆殿便已舒心,大王何必如此劳心费力,再建别苑?”妲己轻声问道,心中的疑虑更甚。
“这宫里的楼台殿宇,大多规规矩矩,太过沉闷。”帝辛笑着解释,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孤希望能建一座如仙境般的别苑,就选在山麓之下。一来,便于日后与王后在此游戏狩猎;二来,如此福地,存放珍宝最为妥当。王后乃是巫祝大族出身,建这样一座高台,或许能感召仙人下界,庇佑我大商江山呢!”
帝辛说得兴致勃勃,妲己却只觉得荒诞可笑。为了这些牵强的理由,便要大兴土木建别苑、起高台,实在不合常理。她心中清楚,帝辛分明是在拿她做幌子。建一座别苑供享乐、方便狩猎,倒也说得过去,可非要建一座百丈之高的高台,其中必然另有图谋,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民力财力,劳民伤财。略一思索,妲己便已明了,这百丈高台,才是帝辛真正想要的。
“这台子也太过高大了。”妲己故作不解地说道,“建一座百丈高的台子,谁能轻易走得上去呢?”
“王后无需担心。”帝辛摆了摆手,“登高台不过是一时兴起。况且,朝歌城内若有这样一座高台,日后祭天之时,也多了一处好去处。”
妲己心中依旧疑虑重重,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此时的她,若是再多言推辞,必定会引起帝辛的疑心。她当即收起疑虑,露出一副娇柔的模样,向帝辛盈盈谢恩。可转身回到延庆殿后,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想找人打听一下宫外的情况,了解一下民间的疾苦与朝堂的动向,却不知该向谁询问。宫里的女子,大多被禁锢在深宫之中,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理氏等贵族嫔妃,虽能与家人联络,却也绝不会知晓政事,她们的家人,也绝不会让她们接触这些;平日里与自己有联络的,便只有费仲与武庚二人。若是去问费仲,只怕会让他察觉到帝辛对自己并非表面那般信任,日后合作起来,反倒多有麻烦。费仲何等狡猾,早在王氏受炮烙之刑那日,他便已察觉自己与武庚关系亲近,后来更是与二人合作,暗中替换了王氏的尸骨。他早已知道,自己入宫时便已非完璧之身,对帝辛定然无甚情意,却不知帝辛也在利用自己。因此,在妲己看来,与费仲之间的利益关系,只需维持表面的平和便好。
如此一来,便只能问武庚了。可妲己无法直接联络武庚,只能派人暗中等候,伺机通知他前来。
第二日的朝堂上,帝辛便正式提出了修建别苑与百丈高台的提议。群臣闻言,纷纷提出异议,议论纷纷。可帝辛却似铁了心一般,态度坚决,只说这是为了给新王后妲己建造别苑,兴建高台也是为了方便妲己凭借巫族神力,感召仙人降临,庇佑大商。无人能拗得过帝辛,更何况,他口口声声皆是为了“请神庇佑”,众人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公然反驳,生怕被扣上“亵渎神明”的罪名。兴建别苑与百丈高台的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
散朝之后,武庚便径直前往延庆殿。此时的妲己,已是大商王后,武庚按照宫廷规矩,向妲己行完拜见之礼后,才以取香料为由,请求入殿详谈。既然是以取香料为名,自然不好关闭殿门。妲己便吩咐印儿去取香材,自己则与武庚在殿内相对而坐。即便殿门口有守卫值守,妲己也依旧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日前大王提及要另建别苑与百丈高台,不知太子是否知晓其中缘由?”
武庚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他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语气凝重地说道:“今日朝上,父王已经说明,要为母后建造一座别苑,另起百丈高台,声称是为了方便母后借助巫族神力,告请神仙降临,庇佑大商江山。”“母后”二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尾音压得极低。
72. 第 73 章
纵然早已在心底预设过无数次,可当武庚将帝辛的谋划清晰道出时,妲己的心还是像被冰锥狠狠刺穿,一阵刺骨的寒凉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帝辛这一手,无疑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在外人眼里,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后,是君王不惜耗费民力也要博其欢心的红颜;可只有她和武庚这种看透了帝辛凉薄本性的人,才能察觉到这层层宠爱背后,藏着怎样阴诡的算计与致命的陷阱。那些旁人艳羡的恩宠,说到底,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我虽是巫咸后人,骨子里流着巫族的血,可对于巫祝之术,却半点也不精通。”妲己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无助,“我从不敢妄言能请来神明降临。便是有苏部族的长老,也不过是能窥得些许神意,为族人占卜吉凶罢了。你父王先前曾跟我说过,建那样一座高台,真正要紧的,是祭天之事。”
“请神不过是父王一厢情愿的愿望,母后尽力配合便是,不必太过勉强。”武庚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担忧,语气凝重地说道,“只是那样一座百丈高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建成。我听闻,密须国此前对周国不敬,对我大商也多有微词,西伯便以此为由,发兵征讨。其间还征战了阮国等几个小部族,前前后后历经两年,才终于征服了密须。周军压境之时,天边出现了虹霓,密须人便以为周军到来是神意所指,竟自行造反动乱,绑了密须王献给了西伯。西伯为庆祝征战胜利,想要建一座高台祭天,可密须国小力弱,境内根本没有现成的祭台。万幸的是,密须国人听闻此事后,竟纷纷主动前来帮忙筑台,不过短短几日工夫,就建起了一座十丈高、三十丈宽的高台,让西伯得以如愿祭天。西伯说,这座高台的建成仿佛有神灵相助,便给它取名为‘灵台’。”西伯侯便是姬昌,武庚身为太子,身份本就比侯爵尊贵,私下里便从不以爵位称呼他。
武庚的话音落下,妲己的心下已然一片清明。祭天,从来都是君王专属的权力,姬昌不过是一个侯爵,本就没有祭天的资格。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建台祭天,显然是在试探帝辛的底线,这般赤裸裸的挑衅,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图谋。而帝辛想要建造那座百丈高台,无非是想借此宣扬王权,彰显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压过姬昌的气焰。可若是单单为了建高台,难免会让知晓周伐密须一事的人议论纷纷,传播出对帝辛不利的闲话。所以,他才想出了建别苑的由头,还把“请神仙”的名头安在了她的身上。建台之时,必然会耗费无数民力财力,民怨沸腾是迟早的事,朝中大臣也定然会极力反对。可这些矛盾与不满,最终都会指向她妲己——帝辛从未明说过是自己想要请神,只说是为了“方便”她游乐祈福。
妲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这帝辛,当真是高明得很。只恨自己羽翼未丰,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还要依附他的权势才能活下去。一股难以遏制的恶气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回想从前帝辛对自己的那些温存与关切,此刻想来,竟全都是假惺惺的伪装。她忽然明白,帝辛起初或许是贪恋她的年轻美貌,可更多的,是看重她巫咸后人的身份。如今他要翦除异己、巩固王权,自然要好好利用她这层身份,凡事都以神明为借口,以巫祝为幌子。而他自己,却可以扮作一个尊重神明、只是偏爱妃嫔的寻常君王,将所有的骂名与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如此说来,大王要建一座百丈高台,倒也是应当的了。”妲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是这么做,就不怕引来众人闲话吗?知道内情的,会说大王是敬爱神明;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大王与西伯侯不和,还颇为忌惮他呢。”
武庚警惕地瞥了一眼前后殿门,见守卫都低着头,并未留意殿内的动静,才缓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正是如此。即便父王已经明说,建高台是为了母后,可难免还是会有人私下里多想。若想打消这些疑虑,只怕……非得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父王是如何疼爱母后不可。”
武庚的话里有话,妲己的心猛地一沉,惊得她瞬间抬头看向他。可入眼的,却是武庚皱紧的眉头,以及他微微摇了摇头的细微动作。妲己瞬间便明白了,武庚也只是察觉到了帝辛可能会有后续动作,特意来给她提个醒,让她多加提防。至于帝辛具体会做什么、又会怎么做,他也无从知晓。妲己的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暗暗想着,若是武庚能早一日登基为王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可以选择。可若是任凭帝辛这般折腾下去,她迟早会成为他权力斗争的替死鬼,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西伯征服密须之后,还得到了一件宝物,名为‘密须之鼓’。”武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那是什么东西?”妲己问道。
“那是密须国世代相传的宝物,共有六种,分别名为雷、灵、路、贲、晋、皋。每一种鼓的大小、长短都不相同,功能也各有差异。有的用于祭祀天神,有的用于祭奠祖先,有的用于号令兵将,有的用于召集百姓,还有的专门用来演奏乐曲。西伯此番祭天,用的便是皋鼓,那鼓的高度足有十二尺,声势浩大,密须国的人听闻鼓声,便纷纷云集响应。”武庚细细解释着,语气里满是凝重。
“周国向来富强,如今又征服了密须,怕是已成了大商唯一的属国了吧。”妲己缓缓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武庚只轻轻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免得引人非议。今日两人交谈,特意没有关闭殿门,旁人即便看到,也只会以为是太子来取香料,并不会多想,更不会偷听。
送走武庚后,妲己独自靠在廊柱上,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掀起她裙摆的一角,带来阵阵凉意,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凝重,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心事。殿内当值的宫女太监们见她这副模样,一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脚步都不敢挪动。毕竟,她现在已是大商的王后,身份尊贵无比,想要处死一个人,哪怕是后宫的妃嫔,也只需她一句话的事。
妲己心里清楚,眼下已是该用人的时候了。她苦思冥想,仔细盘点着身边可用之人,又一一算计着他们各自的用处,可越想,越觉得力不从心。帝辛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故意让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坐上王后之位,根本不怕她会翻出什么风浪。若不是她此前与武庚、白氏还算相熟,或许早就被帝辛算计得尸骨无存了。可武庚身份太过尴尬,他是太子,与身为王后的自己走得太近,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白氏的族人,也绝不可能为她所用;她所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一个费仲能稍作相助。仅凭这些,又能做些什么呢?
想不出头绪,妲己索性不再去想,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焦虑,静静等待帝辛的下一步动作。晚膳时分,帝辛陪着她一起用膳,喝了几杯酒之后,忽然不满地说道,用铜爵饮酒太过不过瘾。
“美人觉得,若是有一池美酒,随取随饮,如何?”帝辛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大王莫不是想在宫中凿池造酒?”妲己故作惊讶地问道。
“凿池造酒又何妨?”帝辛满不在乎地说道,“孤想在宫中凿一个大池子,专门用来蓄酒。日后,孤与王后便在池边闲坐,随手就能取酒来饮,王后可喜欢?”
“妲己酒量浅薄,虽不敢说能日日在池边欢饮,却也觉得大王这个主意极好。”妲己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赞同。
“孤就知道,王后定然会喜欢!”帝辛见她应允,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帝辛便真的让人在宫中凿了一个大池子,灌满了美酒,称之为“酒池”。那酒池一面高一面低,还特意凿了几条弯曲环绕的水道,酒水顺着水道流淌,不仅酒香扑鼻,看着也颇为有趣。更奢侈的是,帝辛还让人每隔几日,就将酒池里的酒全部放空,更换新酿的美酒,这般耗费,简直令人咋舌。酒池建成没几日,帝辛又觉得只有酒没有肉,未免太过单调,不尽兴。于是,又让人在酒池的两边悬挂起了各色新鲜的肉类,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帝辛将其称为“肉林”。
消息传出,朝中大臣一片哗然。除了极少数明哲保身、不愿多管闲事的人,比如比干,还有一些阿谀奉承、一心讨好帝辛的人,比如尤浑之外,其余的大臣全都极力反对。可帝辛却摆出一副混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妲己的欢心。为了坐实这件事,帝辛甚至特意请了妲己,在那“酒池肉林”中连住了三天,连早朝都荒废了。
如此一来,朝堂内外,骂声一片。所有人都骂妲己是妖孽祸水,说她用美色勾引帝辛,荒废朝政,败坏朝纲,绝非善类。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名,像潮水一样涌向她,即便她身处深宫,也能隐约察觉到那份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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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的恶意。
直到“酒池肉林”彻底吸引了朝中所有的注意力,帝辛才终于下旨,正式开始建造那座早已定好的百丈高台,并将其命名为“鹿台”,寓意着他的王者身份,昭示天下。果然,正如妲己所预料的那样,大多数人都将建造鹿台这份劳民伤财的罪责,也一并算到了她的头上。甚至有人直言,她根本就是一只迷惑君王的“狐狸精”,所谓的请神仙降临,不过是借口,她要请的,恐怕都是些狐妖鬼魅。
妲己并没有亲耳听到外头的那些议论,可她的心里却早已一清二楚。帝辛这般处心积虑地折腾,为的就是坐实她妖孽的名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般奢靡无度的生活,她本就厌恶至极,更何况,那酒池肉林,偏偏是改建了地坤宫建造而成的。一想到这里曾是王氏居住的地方,她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别说吃肉饮酒,便是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可她又能如何呢?
妲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活下去,想要有朝一日能斗得过帝辛,她便只能忍。忍下心中的厌恶与屈辱,假装自己是个被宠坏的、不懂世事的傻子,帝辛做什么,她都要装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样子。这份隐忍,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不得不强撑着。
可妲己也明白,帝辛这般处心积虑,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建造一座鹿台那么简单。这一切的背后,最终还是要落在权力的争夺之上。朝中的那些老臣,定然是帝辛想要慢慢除去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清洗中,究竟会被帝辛当成什么样的工具来使用。而武庚,身为太子,帝辛将王位传给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若是帝辛对他起了疑心,武庚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西伯侯姬昌既然已经公然祭天,挑衅王权,那么周国的军队打过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妲己忽然觉得,帝辛简直是在给自己刨坟添土。难道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他就能安枕无忧了吗?只怕未必。周国若是想攻打大商,即便以她妲己为借口,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如此简单的道理,帝辛究竟是不懂,还是被权力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又或者,他是真的太过惧怕那些老臣,宁可落下昏庸无道的口实,也要将他们一一铲除?
武庚的心里,同样充满了不安与挣扎。他比谁都清楚,帝辛性情寡情凉薄,即便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一旦被他察觉到丝毫的不妥,恐怕也难逃一死。朝中能为他所用的力量,除了宗室子弟和一些老臣,便只有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可若是他太过明显地去拉拢这些人,只怕会引起他们的疑虑,甚至可能有人会为了自保,将他的举动告发出去,反而给自己埋下祸患。即便没有人告发,若是靠着这些人捧上位,如今连帝辛都奈何不了的老臣,他将来又能如何摆布?思来想去,武庚终究觉得,眼下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按兵不动,努力争取所有人的信任与支持,哪怕是对他心存猜忌的帝辛。
鹿台动工兴建不过一个多月,刚入夏没多久,民间便已是民怨沸腾。仅仅这一个多月的工夫,就已有上百名奴隶累死在了工地上。虽然在当时,奴隶的性命卑微如草芥,可这些奴隶,都是朝中百官、贵族世家的私有财产。奴隶大批死伤,贵族们的利益自然受到了损害。在他们看来,继续兴建鹿台,实在是得不偿失。毕竟,无论是请神仙临凡,还是狩猎取乐,亦或是祭天酬神,都只是天子一家的事,与他们这些贵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臣们屡次上疏,请求帝辛停建鹿台,可帝辛却始终不肯答应,还以“神明已然知晓他与王后有心请神,断不能中途废弃,否则会触怒神明”为由,拒绝了所有的劝谏。众臣也不敢为了几个奴隶就公然激怒帝辛,只能将满心的不满压在心底,私下里埋怨帝辛昏聩无能,一边狠狠咒骂着妲己这个“祸水”,一边又暗自担心自家的奴隶会不会被征用去修建鹿台。好在帝辛也还有几分分寸,不敢去动贵族大臣家里的私奴。至于鹿台建成之后,奴隶死伤无数,后来又因为资金紧缺,帝辛加重赋税于平民百姓,那都是后话了。
这一日,帝辛忽然下旨,叫了后宫不少妃嫔女眷前往“酒池”,说是要与众人同乐。
妲己听到消息时,正在窗前发呆,晚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的疲惫与绝望。
她知道,这场所谓的“同乐”,不过是帝辛用来进一步坐实她“妖媚惑主”名声的又一场戏。
73. 第 74 章
从前,帝辛邀后宫嫔妃同乐本是常事,只因后来独宠妲己,才久未这般聚众热闹。如今见他重拾兴致,忽然召集众人,除了素来清冷的白夫人,竟无一人不愿前来。此番传召的,又都是位份不低的宫嫔——二十七世妇只来了十来人,女御更是无一人有资格入列。是以,受邀的妃嫔们个个精心梳妆打扮,描眉画眼、敷粉施朱,早早便穿戴整齐,候在酒池外的空地上,生怕迟了半分,惹帝辛不悦。
这酒池,终究是在地坤宫的旧址上改建而成。风一吹过,酒肉的浓香里似乎都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与王氏惨死的记忆缠在一起,让妲己心里更冷。
不止妲己,不少嫔妃都还记得这是原本的地坤宫。一想到王氏当日在此地惨死的模样,众人仍心有余悸,指尖微微发颤;可也有那胆大或是寡情的,只当王氏之死与自己毫无干系,脸上反倒带着几分雀跃的好奇。邓氏与理氏便是如此,她们平素本就不把王氏放在眼里,如今王氏已死,更是毫无忌惮。
酒池肉林虽在宫中,却非寻常人能踏入,没有大王与王后的旨意,连靠近都算僭越。是以今日前来的众人,心里多半揣着几分猎奇,想亲眼瞧瞧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奢靡之地究竟是何模样。
换作往日,青鸢她们这群人,早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或是明嘲暗讽、或是低声谩骂妲己了。可如今,妲己已是王后,纵然她性子冷淡,在宫中并无交好之人,却也无人敢再肆意妄为——谁都怕自己私下的议论,会被急于奉承王后的人听了去,转头告到妲己跟前。是以,众人都紧紧闭着嘴,只偶尔用眼神交换着心思,暗暗猜测着酒池里头的景象。
“听说池里全是美酒,莫不是刚踏进去,就要被酒香熏醉了?”玉嫔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夸张。
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好笑,周遭的妃嫔们都立刻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空洞,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谄媚。妲己乘轿而来,远远便望见这群人围在一起说笑,其中几人的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嫉妒,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可笑又可怜——她们争来斗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凉薄帝王的片刻垂怜,最终都逃不过沦为棋子的命运。她虽不知帝辛今日召集众人的真正用意,却也清楚,事情尚未到终局,他绝不会在此刻设计除掉自己。
众妃嫔见妲己的轿辇靠近,连忙敛声屏气,齐齐躬身行礼。妲己并未立刻叫她们起身,而是径直走到酒池的入口处,定定地盯着里面看了许久。池边悬挂的肉串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浓郁的酒香混杂着肉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发疼。这里曾是王氏的居所,如今却成了帝辛寻欢作乐的场所,这般荒诞的对比,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都起来吧。”
妲己的到来,让原本就各怀心思的妃嫔们愈发拘谨,方才的笑语声彻底消散,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妲己只顾着凝视酒池,思索着帝辛的图谋,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周遭的安静。她转过身,恰好撞见几个王嫔与世妇飞快地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避开了她的目光。妲己心中了然——她们大抵是在暗中观察自己,想看看她站在王氏的旧居之地,会不会露出惊惧或是得意的神色。或许,她们只是想瞧瞧,成为王后的自己,究竟与从前有何不同。
她确实不一样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也不会再任由人当面排挤、肆意欺凌。可成为王后之后,她的心里却比从前更加忐忑不安,日夜都要提防着帝辛的算计,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只是这份不安,她半点也不能露在脸上,只能逼着自己摆出比从前更淡漠的神情,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
帝辛到来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地面上,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片金黄,却驱不散酒池周遭那股奢靡又诡异的气息。妲己看着他依旧豪爽大笑的模样,心里堵得发慌,说不出的不痛快。帝辛早已命人更换了一批新的酒肉,新鲜的肉类悬挂在池边,酒水在池子里泛着粼粼波光。众人走进酒池肉林,无不露出惊叹的神色,那些早就憋着心思想勾引帝辛的妃嫔,立刻抓住机会,围在帝辛身边,又是殷勤敬酒,又是忙着张罗炙肉,甜言蜜语哄得帝辛笑声不断。
看着眼前这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妲己忽然觉得一阵讽刺。或许,帝辛早已不打算独宠她了,他想利用这些妃嫔,进一步坐实她“妖媚惑主”的名声,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独占恩宠、祸乱宫闱。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天色越来越暗,帝辛只命人点燃了几个火把,再加上原本烤肉用的两个火炉,火光摇曳,将酒池映照得昏昏暗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与放荡。
妲己刚和盈嫔说了几句话,便瞥见帝辛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淫邪模样,再看围在他身边的妃嫔,多半衣衫不整,姿态轻佻。她心中一动,料想今日或许不需自己侍寝,便拉着盈嫔的手,想趁机先退出去。可就在这时,帝辛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王后来尝尝,这和嫔炙的鹿肉,味道着实不错!”帝辛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清明得很。
妲己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此刻拂了他的意,难免会引起他的疑心。她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走上前,任由帝辛用手喂了她一口鹿肉。那肉入口油腻,她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随即立刻点头称赞:“确实鲜香得很。”
帝辛似乎十分高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颈间肆意地嗅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腰背处摸索着。起初,妲己还在犹豫,若是他此时要求欢,自己该如何应对才好。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王后,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委曲求全。她定了定神,半嗔半怒地开口:“大王再这样,妲己就恼了!”
其余妃嫔见状,都吓得脸色发白。她们谁也不敢这般对帝辛放肆,如今见妲己竟敢直言顶撞,无不心惊胆战。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帝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松开了她,还连声哄着:“孤错了,孤错了,王后莫恼。”说着,又拿起酒肉递到她面前。妲己见好就收,跟着众人假装热闹了一会儿,便借着透气的由头,站起身躲到了一边。
“娘娘好厉害!”盈嫔凑到她身边,吐了吐舌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宫里谁也不敢这般跟大王讲话呢。难得大王这般敬重娘娘,便是醉了,对娘娘也这般和气,还会主动赔不是。”
妲己只是淡淡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她太了解帝辛了,他哪里是醉了,分明是故意做戏给所有人看。他越是对自己“敬重”,在外人眼里,自己就越是“恃宠而骄”。她定定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不少妃嫔的衣裳已经褪了一半,露出大片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莫非,接下来便是传说中的“裸逐”?
“裸逐”本是那些好色王公贵族发明的荒淫戏码,叫家中的侍妾脱光衣服,自己也□□地与她们相互追逐嬉闹,通常是几人一同参与。后来,更有甚者觉得这般无趣,便让侍婢与自己的朋友、子侄一同加入,无论谁抓到谁,都要当众行苟且之事,以此为乐。更荒唐的是,有些人为了追求刺激,甚至会让身边的管家、小厮也参与进来,他们看着自己的女人被身份卑微之人玩弄,反倒觉得更加尽兴。
妲己正暗自思忖,便见帝辛开始动手撕扯身边妃嫔的衣服,扯了几下,又转头去扯自己的龙袍。有些妃嫔似乎真的醉了,也或许是刻意逢迎,竟跟着去扯身边人的衣裳,甚至有几人主动上前,去扯帝辛的衣物。妲己早就听闻,帝辛从前也玩过这类荒淫的把戏,只是那时只敢与宫中小小的几个有“雅兴”的妃嫔私下玩乐,从未有今日这般张扬嚣张。
盈嫔早已吓得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想走又不敢走,留下来又觉得不堪入目,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想起妲己就在身边,慌忙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指尖冰凉。妲己见状,叫来印儿,吩咐她送盈嫔出去,只说盈嫔不胜酒力,先行醉倒,需要回去安歇。安排好盈嫔后,妲己自己却找了个昏暗的角落站定,像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火光中那些追逐嬉闹的身影,心底一片麻木。
“你的神情,比我还要冷。”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妲己不必回头,也知道是白夫人。她轻声应道:“这里昏暗,他们看不真切,无妨。”
“你把盈嫔送走了?”白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送回去了。”妲己依旧目不斜视,目光落在远处混乱的人群上,“这里的景象,不适合她。”
“这里,何曾适合过任何‘人’!”白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人”字咬得格外清晰,语气里满是对这荒淫景象的鄙夷与厌恶。
“可你我走不得。”妲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既然走不得,便只能冷眼看着。”
“静嫔和淑嫔,也不适应这般场面。”白夫人的目光转了转,瞥见了不远处瑟瑟发抖的静嫔,以及完全被吓得呆愣住的淑嫔,轻轻叹了口气。
“这宫里,不适应的人太多了。”妲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我如今,只求能保住我该保住的人,能保全我自己就好。她们自己躲不开,我也无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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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妲己的话听着有些无情,可白夫人却明白,她说的是真话。换作是自己,恐怕只会比妲己更加冷漠地旁观这一切。好歹妲己还想着护住盈嫔,想来也不会坐视自己陷入难堪。白夫人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妲己许久,却发现她脸上毫无表情,眼神被深深地藏了起来,半点情绪也窥探不到。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形,再看眼前的妲己,白夫人只觉得世事无常,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却又似乎早已注定。
白夫人正出神间,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更大的吵嚷声。她抬眼望去,只见帝辛已然赤着身子,在人群中胡乱冲撞、抓取,那些衣衫不整的妃嫔们则一边笑闹,一边躲闪。帝辛每扑一次,人群中便响起一阵惊呼,夹杂着放肆又刺耳的笑声。说到底,这些妃嫔都盼着能得到帝辛的临幸,可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到,既要当众行苟且之事,难堪不说,还极易得罪其他争宠的妃嫔。是以,她们个个都摆出妖媚的姿态,却又刻意与帝辛保持着距离,像玩游戏一般躲得远远的。
白夫人正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忽然听到身边的妲己发出一声冷哼。她转头看去,只见妲己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却比之前凌厉了许多,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狠戾。
“这般场景,日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多。”白夫人只当妲己是看不惯帝辛的胡闹,不免叹了口气。
“他的谋算,真是高明。”妲己第一次转过脸,看着白夫人,笑容里带着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毒,“这一次,我又要替他担罪名了。”
白夫人心中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妲己口中“谋算”的含义。她细细回想近日宫内外的传言,再结合眼前的景象,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想验证一下,一切是否真如妲己所料。
没过多久,便见帝辛两三下扑腾,径直扑到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淑嫔身上。他冲得太急,收不住脚,不仅狠狠撞到了淑嫔,还顺带刮到了旁边的静嫔,两人一同摔坐在地上。周围的妃嫔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纷纷拍着手起哄,叫嚷声此起彼伏。帝辛趴在淑嫔身上,嘴里含糊地说着:“美人怎么还穿着衣服?”说着,便伸手去解淑嫔的裙带。
周围的人,个个都等着看笑话。淑嫔素来性子清高,待人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可这份清高,却让不少出身不高、或是靠耍手段邀宠的妃嫔心生嫉妒,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玉嫔与容嫔笑着走上前,将摔倒的静嫔扶了起来,拉到一边,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发出轻蔑的冷笑,目光紧紧盯着淑嫔,等着看她出丑。静嫔被玉嫔、容嫔拉到一边,脸色惨白如纸,不敢再看淑嫔的惨状,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双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眼里含着泪光,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她清楚,在帝辛的淫威下,任何不忍都可能给自己招来灾祸。
直到上衣被褪去一大半,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火光与众人的目光里,淑嫔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她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王,臣妾……臣妾愿意回寝宫伺候您,求您醒酒,饶过臣妾吧!”她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了泥沙,却仍死死护着仅剩的衣物,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哪里知道,帝辛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喝醉过。他对淑嫔的哀求置若罔闻,动作愈发粗鲁,只顾着撕扯她的衣服。
“撕得也太慢了些。”妲己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如一口气逼死她,才是正经。”
白夫人听到这话,心中彻底明了。帝辛哪里是在寻欢作乐,他分明是故意借这场闹剧,逼迫淑嫔。一旦淑嫔抗旨不遵,或是不堪受辱出了什么事,最终的罪名,都会算到妲己头上——所有人都会说,是妲己独占恩宠,引得帝辛性情大变,荒淫无道,连淑嫔这样的良善之人都不放过。
待淑嫔身上的衣物已完全遮不住身体,她终于崩溃了,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从哀求变成了绝望的号啕,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反抗也从挣扎变成了徒劳的蹬腿,眼神里满是屈辱与恐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帝辛越是撕扯,她哭得越厉害,反抗也越激烈。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帝辛终于不耐烦了,厉声大骂一句。在众人看来,是淑嫔忤逆了他的心意,惹得他恼怒之下醒了酒。“竟敢抗旨不遵,连孤王临幸都再三推脱?孤留你何用!”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停了下来。
妲己站在昏暗的角落,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74. 第 75 章
白氏与妲己远远地躲在昏暗角落,看着不远处闹得沸反盈天,淑嫔的哭声与众人的哄笑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白氏心头揪紧,忍不住凑近妲己,低声问道:“要不要过去劝劝?再闹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劝?”妲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自嘲,像寒风刮过枯叶,“别人去劝,是顺着大王的心意,卖了人情;可我,无论劝与不劝,都讨不到半分好处。劝了,是我‘善妒’,容不得大王亲近其他妃嫔;不劝,日后所有的罪名都会算在我头上,说我‘恃宠而骄’,纵容大王荒淫无道。何苦来哉,不如在这里落个清净,冷眼旁观便是。”
说着,妲己便缓缓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看似在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袖中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旁观都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白氏起初不解妲己为何如此冷漠,可回想今日两人的对话,再联想到帝辛近来的种种所作所为,心头忽然豁然开朗。可这般清醒,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反倒成了最痛苦的事。她宁愿自己糊涂些,不必看透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与阴谋。白氏打定主意,不再去看那混乱的人群,忙上前扶住妲己的胳膊,将目光移开,只侧耳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偶尔才飞快地扫一眼,生怕错过什么关键的变故。
众人眼见帝辛动了怒,都只当是他酒醉失了分寸,况且淑嫔当众拒绝临幸,确实扫了帝辛的面子,因此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帝辛心中正憋着一股气,就盼着有人出来“劝架”,好顺势给这场闹剧添一把火,将淑嫔逼入绝境。没想到,最先站出来的竟是理氏。她快步走上前,一边假惺惺地劝帝辛息怒,一边话里话外地指责淑嫔:
“妹妹也是正经的王嫔,合该事事顺着大王的心意。便是寻常女子,好歹也是大商的子民,这天下的一切都是大王的,怎么敢这般忤逆大王的心意呢?快给大王赔个罪,好好伺候大王,这事也就过去了。”
在场的妃嫔们大多以为理氏是真心来劝和的,只有妲己、白氏,还有邓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险恶用心——理氏根本就是要借着帝辛的怒火,彻底逼迫淑嫔。淑嫔入宫已有数年,素来与世无争,从未碍着理氏什么,可理氏却始终瞧她不顺眼。论宗族出身,淑嫔的确稍逊于理氏,可论气质品性,淑嫔却比她端庄温婉得多,更像个真正的贵族小姐。况且这深宫里的女人,从来都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理氏巴不得落井下石,借这个机会除掉淑嫔。她也不确定帝辛是不是故意为之,但添一把火总是没错的,若是能讨得帝辛欢心,或是让妲己不痛快,都是她乐意看到的。
理氏怀着一肚子的鬼胎,伸手去拉淑嫔,看似是要扶她起来,动作却带着刻意的粗鲁,竟似不经意一般,将淑嫔本就残破的上衣彻底扯了下来。淑嫔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慌忙伸手去拽衣服,却不料理氏顺势将衣服往旁边一丢,那破碎的衣衫正好落在了帝辛的脚边。
淑嫔只顾着哭着去捡衣服,抬头时,正撞见帝辛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再看向周围的众人,她们脸上虽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神里却藏不住讥讽与恶毒,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淑嫔只怔了短短几息的工夫,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帝辛身边抓起衣服,胡乱地往身上裹了裹,便疯了一般向外跑去。可刚跑没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看向妲己,声音都有些发颤:“王后娘娘,您头还疼吗?若是醒了酒,不如出去看看吧,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疼得厉害,还一阵阵作呕,容我再歇片刻。”妲己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声闷响与她毫无关系。
白氏看着外头越来越混乱的场面,心中焦急万分。若是妲己再不出面,一旦真出了人命,传出去对妲己也不利。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妲己耳边压低声音,急声道:“娘娘,淑嫔她……她一头撞在了廊柱上,怕是伤得不轻。”可妲己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仿佛全然没有听见。白氏无奈,只好闭上嘴,继续留意着外头的情形,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淑嫔性子刚烈,竟这般自戕,一时间,在场的妃嫔们都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有几个胆子稍大的,慌忙跑过去查看,却发现淑嫔还有一口气在,只是额头血流不止,人事不省。白氏听到动静,又急忙凑到妲己耳边,低声道:“还好,没碰死。娘娘,这下您总该出去了吧?”
“不如碰死了干净。”妲己的声音依旧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凉,“反正左不过今明两日,大王必定会要了她的性命。活着,反倒要多受些苦楚。”
嫔妃自戕虽是灭门的大罪,但淑嫔既然没死成,若是这事传出去,朝中或许会有大臣帮忙求情,又或者帝辛当真是酒醉后醒了神,念及旧情,淑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妲己心里清楚,帝辛今日摆明了就是冲着淑嫔来的,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妲己对朝中世家的渊源并不十分了解,便压低声音,向白氏询问淑嫔的来历:“淑嫔的父亲,便是九侯吧?他在朝中的势力如何?”
“正是九侯,也有人称他‘鬼侯’。”白氏轻声答道,“这鬼侯素来人缘极好,与朝中的老臣还有几位侯爷来往十分密切。今日淑嫔既然没能死成,若是这些人联合起来上疏求情,只怕大王也不好硬要追究。”
“就怕这样一来,死的人会更多。”妲己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她示意白氏扶她起来,“外头吵得这么凶,我再装睡也说不过去了。”
刚一走到人群中,妲己便皱起眉头,厉声斥责道:“好好的一场同乐,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王后的威严,在场的妃嫔们都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开口辩驳,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王后不必怪罪他人。”帝辛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是孤王要临幸淑嫔,她却宁死不从,当众忤逆孤。”
“大王下旨今夜要去淑嫔宫中了?”妲己明知故问,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不甘的神情,仿佛是自己的独宠被夺走,心生怨怼一般。她这般模样,正好堵住了帝辛的话头——若是没有旨意,便是帝辛失了分寸,当众逼迫妃嫔,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帝辛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让人传过旨,只是借着酒兴当众拉扯淑嫔罢了。他顿了顿,只好硬着头皮道:“并未有旨意,只是方才趁着酒兴求欢,这贱人却抵死不从,扫了孤的颜面。”
“大王!这……”妲己故意瞥了瞥左右的妃嫔,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这要是传出去……”
妲己故意将话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清楚,世人的议论帝辛或许不在乎,但朝中大臣的进谏,却是他的软肋。她绝不能直接说帝辛会招人议论,那样便是犯了忌讳,只会引来帝辛的猜忌。如今帝辛对她尚未完全提防,还当她是从前那个单纯可欺的女子,最多不过是有了王后的架势,却没什么心机。妲己这般欲言又止,既点到了要害,又给足了帝辛面子。
停了片刻,妲己便转头向旁边的妃嫔问道:“淑嫔可是没气了?”
“回王后娘娘,淑嫔娘娘还有一口气在,只是伤得很重,人事不省。”方才去查看的几位妃嫔连忙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既如此,淑嫔意欲自戕,固然犯了宫中忌讳,如何处置,终究还要大王示下。”妲己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淑嫔素来怯赧胆小,今日这般情形,她心中有抵触也是人之常情。只怕是有人趁着大王酒醉,不曾留意,存心欺侮于她,才让她觉得无颜再活,并非有意针对大王。”
她的话音刚落,邓氏忽然开口,慢悠悠地说道:“方才只有孚真妹妹上前拉扯过淑嫔几下,看着像是要扶她起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把她的衣裳都扯掉了,还丢在了一旁。我看当时淑嫔妹妹的脸色难看得紧,连哭都忘了,瞪着眼睛愣了半天,才抓着衣服撞了柱子。”
邓氏素来不擅长算计,今日这般开口,不过是因为对理氏积怨已久,想借这个机会出口气。先前她被禁足,心里本就对理氏心存怨恨,如今见理氏落井下石,便忍不住说了几句。
“姐姐怎么能这般说!”理氏慌了神,急忙辩解道,“照姐姐这么说,倒是我逼得淑嫔自尽了?”她只顾着将自己摘干净,却没发觉自己的辩解漏洞百出,反而更显得心虚。
邓氏见理氏急着撇清关系,也不愿再继续纠缠。毕竟她刚从禁足中出来,也算吃了教训,学乖了许多,不想再趟这浑水,免得引火烧身。她闭紧嘴巴,不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在一旁。
“依你的意思,方才是有人故意要逼死淑嫔?”妲己先是反问邓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略顿了一顿,她忽然皱起眉头,厉声大喝了一声:“放肆!”
众人被她这一声喝吓得浑身一颤,虽然有些人心里对妲己仍不服气,但王后的威严摆在那里,动起怒来绝不是闹着玩的。妃嫔们慌忙跪伏在地,齐声说道:“婢子不敢!”除此之外,再不敢有半句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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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嫔自戕,固然与她素性怯赧有关,可今日若不是你们一味纵着大王喝酒,怎么会惹出这样的祸事?”妲己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淑嫔自然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们这些人,又何曾尽过贤妃的本分,上前规劝说和?一个个只知道看热闹,推波助澜!”
这些妃嫔何曾见过妲己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便是先前最为强势的王氏,也从未这般训斥过众人。一时间,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只能连连应诺,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妲己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妃嫔们,缓缓收了厉色,转身面向帝辛,恭敬地说道:“淑嫔自戕未成,究竟要不要罚、要如何罚,还请大王示下。”
“自戕本是灭门之罪,更何况她拒宠不尊。”帝辛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愤怒,反倒带着几分无奈,仿佛是被妲己的一番话点醒,不得不按规矩办事一般,“纵然是她性情怯懦所致,也不能太过轻纵。今日若是不罚淑嫔,日后宫中妃嫔纷纷效仿,孤这个大王,岂不是还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既如此,淑嫔的家人,或许可以豁免?”妲己轻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帝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帝辛点了点头,淡淡道:“暂不追究。”
众人见状,都以为帝辛念及旧情,又被妲己的一番说辞打动,心生怜悯,才决定放过淑嫔的家人。只有妲己心里清楚,帝辛这话里藏着多少算计。她要的,便是帝辛当众承诺一句,不惩罚鬼侯的其余家人。可帝辛说的是“暂不追究”,这“暂”字,便意味着日后他定会寻个由头,再次发落九侯。妲己心中冷笑,帝辛的心思,果然深沉得可怕。
“大王要如何处置淑嫔,还请示下。”妲己再次问道,语气依旧恭敬。
“待她清醒之后,昭告她的罪名,乱棍打死便是。尸体,发回本家安葬。”帝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大王留淑嫔全尸。”妲己领着众妃嫔,恭敬地俯身谢恩。她的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轻易地宣判了死刑,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还要帮着帝辛走完这最后的流程。这深宫之中,人命竟比草芥还要卑微。
“罢了,孤也乏了。”帝辛摆了摆手,说道,“王后陪孤回华夏宫,其余人都散了吧。”
妲己心中一紧,她本想回延庆殿,找机会把今日的实情散播出去,赶在帝辛再次抹黑她之前,先稳住局面。可帝辛却拦住了她,要她一同回华夏宫,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白氏忽然走上前,恭敬地说道:“娘娘,方才印儿送大醉的盈嫔回宫,此时还没赶回来。娘娘是要让她去华夏宫伺候,还是让她先行回延庆殿等候?”
妲己心中一喜,连忙顺着白氏的话说道:“多亏姐姐记着。那就烦劳姐姐告诉印儿,让她守着淑嫔,等淑嫔醒了再回来,之后直接在延庆殿等着我便是。”她说着,向白氏递了个隐晦的眼神,随即微笑着跟上帝辛的脚步,一同离开了。
华夏宫内,帝辛却并没有要妲己侍寝的意思,反而拉着她,说了许多话。他一会儿唉声叹气,埋怨自己酒醉失态,不顾淑嫔的颜面,才逼得她撞柱自戕;一会儿又夸赞妲己懂事体贴,不像王氏那般故作贤良,懂得顾全大局,还能拉下脸来训斥宫嫔,帮他稳住局面。妲己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敢说。她深知言多必失,若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被帝辛随意曲解散播出去,今日的事,她又将脱不了干系。在这深宫里,沉默,才是最好的自保。
另一边,白氏找到印儿,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有妲己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印儿早就猜到帝辛处处算计着自家娘娘,心中满是忿恨,却又无可奈何——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印儿略一思索,凑近白氏,低声问道:“白夫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把今日的实情尽快散播出去?若是再晚些,恐怕又要被大王倒打一耙,说娘娘的不是了。”
“大王的意思是要杖杀淑嫔,可她方才撞得那样重,若是不请太医来医治,怕是撑不过今日。”白氏皱着眉说道,“一旦淑嫔死了,大王便是有心饶她本家,也找不到由头了,到时候,九侯一族怕是难逃劫难。更重要的是,咱们也少了一个能证明今日实情的人。”
“请太医倒是不难,只是太医能不能治好淑嫔娘娘,印儿心里也没底。”印儿忧心忡忡地说道。
“今日轮值的太医是季庸,他是我芈姓的同宗,医术十分了得。”白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召他来试一试,或许还有转机。”
75. 第 76 章
季庸接到传召,不敢有半分耽搁,急匆匆地赶进内宫。印儿如今既是掌事女御,又是王后妲己的心腹,由她代妲己留下照看淑嫔,宫里无人敢有半分质疑。季庸仔细诊视过淑嫔的伤势,松了口气,向印儿说道:“姑娘放心,淑嫔娘娘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一两个时辰便能醒转。若是能用些醒神的药物熏一熏,或许立时就能转醒。”
“既如此,就劳烦太医尽快配药吧。”印儿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按理说,一两个时辰也不算久,可王后娘娘身边离不得我伺候,夜里怕是难以安寝。因此,能省一刻是一刻,实在不敢耽误。”
“姑娘有所不知,”季庸面露难色,“方才接到传召之前,下官正在清点御药监的药物。别的药材都还充足,唯有两味关键的醒神药,宫里已经用光了。”
“这有何难?派人出去采办便是。”印儿脱口而出。
“此时天已黑透,深夜派人出宫采办,惊动了宫外的人反倒不妥。”季庸思索了片刻,说道,“下官家中常备各种药材,若是姑娘愿意稍等,下官即刻派人回府去取,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取来。”
“那就有劳太医了。”印儿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季庸应了一声,转身赶回御药监,一边吩咐仆从速速回府取药,一边亲自调配了一剂散瘀血、止眩晕的药剂,加急煎了起来。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此时的印儿反倒不急了,她守在淑嫔床边,直到看着淑嫔缓缓睁开眼睛,确认她无大碍后,才转身离开,急匆匆地赶回延庆殿向妲己复命。
淑嫔醒来后,得知自己没死,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反倒被浓重的忐忑与恐惧包裹。她清楚,自己自戕未遂,已然犯了灭门的大罪,唯一牵挂的,便是家人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可此刻,原本伺候她的宫人都吓得躲得远远的,连靠近都不敢,她想打听一句消息,都找不到人可以询问。夜深人静时,淑嫔口渴难耐,想要喝口水,却只能强撑着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亲自去桌边倒水。冰冷的茶水入喉,却浇不灭她心底的绝望——这深宫之中,她终究是孤身一人,连求个体面都成了奢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帝辛的旨意便传了过来——下令杖毙淑嫔。淑嫔还没从一夜的惶恐中回过神来,几个面无表情的内竖便闯了进来,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淑嫔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苦苦哀求:“求求你们,告诉我,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有没有被连累?”传旨的侍人看着她凄惨的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却也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硬起心肠,冷冷地说道:“娘娘就安心去吧。大王仁慈,并未下旨贬斥娘娘,也说了不会因此责怪鬼侯大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淑嫔听到“不会责怪鬼侯”几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往下掉,原本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再也不吭一声,任由内竖拖着她,走向北宫门附近那座废弃的空院落。她知道,自己的性命终究是保不住了,只要家人能平安,她便没什么可求的了。只是这深宫数年,她终究只是帝辛权力游戏中的一颗棋子,死得这样不明不白,这样屈辱,心中难免泛起一阵刺骨的悲凉。
帝辛很快便将“王后与众妃嫔同游酒池,众人嬉戏同乐,唯独淑嫔桀骜不驯,拒不从命”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可他没想到,在此之前,白氏早已将酒池闹剧的真相悄悄传了出去。与白氏一族、鬼侯交好的贵胄老臣,率先听到了白氏的版本。两个版本截然不同,真假难辨,可白氏一族的人自然信得过自家女儿,而鬼侯的老友中,又有之前被吕望提醒过“小心帝辛”的王叔比干。因此,多数人心中,竟隐隐倾向于白氏所说的真相。
次日早朝,帝辛果然在朝堂上斥责淑嫔,说她性情顽劣、目无君王,却对自己当众裸逐、逼迫妃嫔的荒淫行径只字不提,反而颠倒黑白,谎称淑嫔因不满妲己被立为王后,心生怨恨,屡次口出怨言。听着帝辛这般污蔑自己的女儿,鬼侯再也忍不住了。他从一开始就坚信白氏的说法——女儿性情骄傲尊贵,因受辱而拒绝君王临幸,甚至自戕,这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想到女儿死得如此冤枉,死后还要被帝辛这般侮辱,鬼侯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当场便将自己听到的真相说了出来,与帝辛激烈地争执起来。
起初,帝辛还在强装仁慈,不断强调自己不计较淑嫔自戕之罪、放过鬼侯一家是天大的恩典。可鬼侯只是连连冷笑,步步紧逼,反问帝辛:“若是小女当真对大王心怀不满,为何宁愿撞柱自戕,也不怕连累家人?大王这话,未免太过自欺欺人!”帝辛万万没想到,酒池里的事竟然会传出去,面对鬼侯的诘问,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妲己——毕竟朝中老臣大多认定妲己是妖后祸水,定是她在背后搞鬼。可转念一想,昨日酒池闹剧之后,妲己便一直被他留在华夏宫,未曾踏出半步,根本没有机会与宫外的老臣联络。他正想再仔细思索究竟是谁通风报信,鬼侯的逼问却越来越紧,容不得他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帝辛索性撕破了伪装,彻底翻了脸。他将淑嫔“不遵教化、拒宠自戕”的罪名,与鬼侯今日“咆哮朝堂、目无君王”的行为一并清算,怒斥鬼侯心怀不轨、意图谋逆,吩咐左右将其拖下去处死。鬼侯痛失爱女,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起初还对着帝辛破口大骂,骂他荒淫无道、寡情薄幸,到后来,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在空旷的轩辕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无论鬼侯为何发笑,在帝辛听来,这笑声都刺耳至极,充满了对他的蔑视。与鬼侯素来交好的梅伯见状,率先站出来为鬼侯求情。求情不成,他又忍不住与帝辛争辩了几句,直言帝辛此举太过残忍,有失君王之道。这几句争辩,不仅让帝辛下不来台,更勾起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旧怨——梅伯乃是帝辛的叔祖,当年帝乙立嗣之时,梅伯曾屡次进言,主张立帝辛的兄长微子启为太子。若不是王氏父女从中协助,这王位根本轮不到他帝辛来坐。旧怨加新怒,帝辛的怒火更盛,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众卿都看清楚了!”帝辛厉声喝道,“孤本有意宽恕鬼侯,可他二人却这般不把孤放在眼里,目无君王,无法无天!若是不严惩,日后尔等都效仿他们,不服从孤的号令,将孤这个君王置于何地?将成汤的祖法置于何地?”话音落下,帝辛便下令将鬼侯与梅伯一同拖下去,处以醢刑——也就是将人剁成肉酱,手段残忍至极。
朝堂之上,众臣无不惊骇侧目。醢刑何等残酷,鬼侯与梅伯纵然出言不逊,却也是事出有因,帝辛竟然如此轻易就下了杀手,手段之狠辣,让众臣心寒不已,心中难免多了几分猜疑与恐惧。比干看着眼前的一幕,又想起吕望离开时叮嘱他“提防帝辛,恐有大祸”的话,愈发肯定帝辛此举是有意针对朝中的老臣,想要借机清除异己。他连忙拉住身边几个想要上前求情的大臣,暗暗示意他们不要冲动。众人虽不明白比干的用意,但稍稍迟疑了片刻,方才那股子热血便凉了下去。他们瞬间明白,此刻上前求情,非但救不了鬼侯与梅伯,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终究是无用之举。众人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悲愤,默默站在原地,只盼着散朝后能向比干问个究竟。
一时间,轩辕殿上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帝辛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手指不时地敲打着案几,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臣的心上,让人心惊肉跳。显然,他还在盘算着什么。经此一事,众臣都清楚地知道,帝辛是有意要杀人立威,这深宫朝堂,早已成了吃人的牢笼。他们只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这成汤数百年的基业,都已岌岌可危。再想到西伯侯姬昌早已公然祭天,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众臣嘴上虽不敢说,心里却多少觉得,这大商的江山,恐怕快要易主了。
想到这里,其他人或许还能勉强忍耐,唯独丞相商容再也承受不住。当初,帝辛能够顺利登上王位,全是他与王氏一族全力保举的结果。可如今,不过短短一瞬,帝辛便残忍地处死了两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还用了如此酷烈的醢刑。商容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过,是自己瞎了眼,错把豺狼当成了明主,才害得忠良惨死,害得大商江山陷入危局。别人或许惧怕帝辛的猜疑,不敢直言进谏,可他商容一生忠心耿耿,问心无愧,并不惧怕。更何况,自己犯下了这样的大错,就算帝辛不怪罪他,他又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商容求大王开恩,留鬼侯与梅伯全尸!”商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刚一开口,比干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想要阻止他。可商容心意已决,猛地挣开比干的手,快步冲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久久不肯起身。比干心中大惊,唯恐帝辛连商容也一并处死——若是连这位忠心耿耿的丞相都保不住,他们这些老臣,就真的没什么活路了。
“丞相无需多言。”帝辛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旨意已下,此刻恐怕早已行刑完毕,全尸早已不在了。”他敲打着案几的手指,起初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可很快便又继续敲了起来,节奏依旧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只要大王此刻收回旨意,或许还来得及!”商容依旧伏在地上,不肯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君王旨意,岂容随意收回?”帝辛的语气冷了几分,“况且他二人对孤如此不敬,若是不严惩,君王的威严何在?”
商容却没有放弃,仍旧固执地反复哀求着,翻来覆去,只是那几句请求大王收回旨意、留鬼侯与梅伯全尸的话。他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持,一遍遍地在死寂的朝堂上回荡。帝辛起初还有些耐心,偶尔还会回应他几句,可到后来,实在被他缠得厌烦了,便索性闭起眼睛,任由商容每叩一次头、哀求一声,都再不搭理。
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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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的手指依旧不停地敲打着案几,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直到商容不知第几次说出“请大王收回旨意,留鬼侯与梅伯全尸”时,帝辛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地扫过殿中众臣,沉声道:“孤素来敬重丞相,今日丞相求情,孤可以不怪罪于你。可你这般喋喋不休,实在让孤心烦。既如此,便将梅伯处以殖醢之刑!除了丞相商容,日后再有何人敢对孤不敬,便赏他菹醢尝尝!”
帝辛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臣心中最后一丝想要进言的念头。殿上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个垂着头,唯恐自己稍有不慎,就被帝辛揪出来,落得个被剁成肉酱的下场。虽然帝辛明说不怪罪商容,可商容只是依旧匍伏在地,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无力回天了,忠良已死,大商江山岌岌可危,他这个丞相,当得何等失败,何等屈辱。
又静了许久,见再也无人敢站出来进言,帝辛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今日一口气清除了三个眼中钉,了却了几桩大事,他心中畅快不已。帝辛站起身,刚要吩咐散朝,商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先王啊!臣有罪啊!臣有罪啊!”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向殿中间的柱子冲去。
众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商容的头颅狠狠撞在了坚硬的柱子上,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让人不寒而栗。众人慌忙围上去查看,却发现他的头颅已经瘪了一块,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流下,早已没了气息。
帝辛也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对商容虽然有些不满,却从未想过要置他于死地。更何况,他原本还打算将商容的独女青英纳入宫中,许配给太子武庚,以此拉拢商容一族。他方才说的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震慑其他大臣,言语之间对商容已然多有偏袒,怎么也没想到,商容竟然会如此刚烈,直接一头撞死在殿中。帝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灰心,方才铲除异己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厚葬商容丞相。另外,传旨下去,三年后将商容之女青英纳入宫中,许配给太子。”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轩辕殿,连多看一眼商容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当日午后,一众老臣与飞虎将军便陆续来到了比干府上。他们原本就常常私下聚集,议论朝政实事,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更想弄清楚比干早上为何要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上前求情。直觉告诉他们,比干一定知道些什么。趁着比干午睡尚未起身,众人便在客厅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如今看来,那妲己倒像是无甚过错。”有大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听说,昨日酒池闹剧,她还曾替淑嫔求过情,甚至当众训斥了那些与大王一同裸逐的妃嫔。”
“这话却与我今日早上听到的截然不同。”另一位大臣皱着眉说道,“我听人说,是妲己提议不分男女在肉林裸逐的,还说这样是‘还原本性’,是对神明的尊重。”
“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出了多少事,到最后,罪名都安在了妲己头上,说是她托神明之名,怂恿大王做的。”又一位大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警醒,“可今日之事,分明无人怂恿,大王却主动下了这般狠手,倒让我不得不怀疑,究竟是谁在借着谁的名义行事,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这话可不敢乱说!”有人连忙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如今大王的性情越发难以捉摸,自前王后被处死之后,手段也越来越狠辣。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不是吃菹醢那么简单了!”
“无妨无妨,”先前说话的大臣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这话也只是在咱们这几人间私下说说,绝不会传出去。只是若真如我所想,这一切或许与妲己有关?可咱们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挑拨大王,加害咱们这些老臣呢?”
“说起来,前王后受炮烙之刑那日,我恰好站在大王身边。”一位年长的大臣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当时那妲己的神色十分异样,还曾开口为前王后求情。”
“她竟然替前王后求过情?”众人都有些惊讶,纷纷看向他。
“正是。”那位老臣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当时大王只是冷冷地说,一切都是为了她,还是硬要治死了前王后。行刑没过多久,妲己便突然吐了起来,吐得十分厉害,几乎站都站不稳,可大王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任由她瘫在地上。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在作态,博取同情,如今想来,她吐得那般撕心裂肺,哪里像是装出来的?再者说,大王若是真的那般宠爱她,怎会让她在一旁观看如此残忍的刑罚,还任由她吐得狼狈不堪,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比干恰好在门外听到了最后这几句议论,再联想到吕望离开时,特意提醒他“帝辛曾纵火加害,务必小心提防”的话,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冰凉。
76. 第 77 章
比干站在门外,浑身的寒意还未散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猛地推开门,屋内正议论纷纷的几人闻声,立刻停了话头,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急切与疑惑,纷纷开口询问。
“王叔,今日早朝,您为何拦着我等不让上前求情?”
“莫非王叔早已料到大王不会罢手,怕我等上前也受了连累?”
比干却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追问。他的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前方,脚步沉重地一步步往屋内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怆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揣测更甚,却也愈发困惑。往日里的比干,虽忧心朝政,却始终沉稳冷静,从未如此失态过。今日这般模样,定然是知晓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比干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又发了好一会儿呆。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忽然,他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紧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各位,日后凡事都要多加小心,步步为营啊。”
“王叔这是何意?”一位大臣急忙问道,“莫非是我等哪里得罪了大王,才让大王如此痛下杀手?”
“得罪?哼哼。”比干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愤懑,“臣子何曾真正得罪过大王?只怕是我等这些老臣,手握重权,又总凭着几分老资格屡次进谏,碍了大王的眼,挡了他随心所欲的路罢了!”
不等众人再追问,比干便将吕望离开时说的那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众人。当听到“那日望月阁失火,原是帝辛故意放的”时,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议论起来,猜测着帝辛纵火的缘由。很快,大家便联想到,从那时起,帝辛便有意引导众人将妲己视为妖孽祸水。再回想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炮烙之刑、酒池肉林、处死淑嫔与老臣……众人越想越心惊,终于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帝辛长久以来布下的局,而妲己,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野心与残暴的一枚棋子,一个借口。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自己被帝辛狠狠欺骗、利用,心中又伤心又愤恨。想到商容、鬼侯、梅伯的惨死,想到自己日后的命运,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宫中,找帝辛当面对质,讨个公道。
“万万不可!”王叔箕子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而凝重,“大王既然早已设下圈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如今去找他对峙,岂不是等同于寻死?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宫中再传出什么消息,不要轻易听信,更不要随意传播。凡事多留个心眼,万事以保全性命为先,只有活着,才有后续的可能啊。”
“只是可惜了商容丞相……”有人低声叹息,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悲痛。商容一生忠心耿耿,为大商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丞相与大王原本还算亲厚,他对大王治国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啊。”比干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如今亲眼看着大王变得残暴无德,滥杀忠良,他心中的痛苦,自然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重。一时想不开,以死明志,也是情理之中。而我们,不必像丞相那般决绝,也不至于羞愧到自尽。当好好留住性命,小事不必相争,大事尽到忠心,也就罢了。”
众人听比干这般说,也都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与不甘。在他们看来,帝辛纵然残暴,或许也不至于犯下太大的过错。至于那些琐碎小事,比如修建鹿台累死几个奴隶之类的,便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口不提。此后数日,朝堂之上风平浪静,众人相安无事。直到六七日后,西伯侯姬昌与鄂侯竟然一同前来觐见,这平静才被彻底打破,再起波澜。
姬昌、鄂侯与鬼侯,原本是殷商三公,地位尊崇。如今鬼侯骤然被处死,死法还如此凄惨,另外两位自然无法充耳不闻、坐视不理。当初鄂侯派人约姬昌一同前来朝歌进谏时,姬昌心中确实存有疑虑。他清楚帝辛如今性情暴戾,此去必定凶险。可他转念一想,若是鄂侯前来朝见,而自己却刻意回避,那么之前多年苦心经营的“仁义”之名,那些为了邀买天下人心所做的努力,便都白费了。姬昌犹豫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应约,派人回复鄂侯,约定五日后在朝歌城相见。
姬昌自身也擅长占卜之术,可术士向来不能为自己批卦,要么结果不准,要么便是不祥之兆。彼时,有苏国已被周部囊括规划在内,姬昌便特意请来有苏国的长老,为此次出行占卜。长老焚香祷告,求得一卦,却是“凶中有吉”。
“敢问长老,何为‘凶藏吉’?还请长老明示。”姬昌恭敬地问道,心中满是忐忑。
“侯爷客气了,不必自谦。”长老微微躬身,缓缓说道,“依卦象来看,此行前路凶险,危机四伏。然侯爷身居天位之象,心性刚健,虽遇险境,却不至于深陷其中,只要勇往直前,终能有功。此卦变卦为□□……”说到这里,长老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姬昌的神色,见他面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侯爷此去,必定会遭受困顿,恐有阻滞难行之祸。而能救侯爷脱离灾厄之人,究竟是强是弱,是敌是友,需要侯爷自己去判断,老朽不敢妄言。此行于侯爷自身而言,看似凶险万分,可若是用人得当,终能摆脱困境,并且,这对侯爷日后的长远大计,乃是有利无害啊。”
姬昌原本也懂得一些有苏国的卦辞,只是经长老这般详细批解,自然比他自己揣摩要透彻得多。而长老所言的“□□变卦”,恰好与他心中的一桩心事不谋而合。姬昌沉思良久,终究还是决定顺应天意。周部的运数如何,自己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他无法预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且说姬昌与鄂侯抵达朝堂之上,先是恭敬地参拜了帝辛。天子与诸侯之间,不过客套了寥寥数句,鄂侯的急脾气便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难。
“臣日前听闻,鬼侯与梅伯被大王赐死,还受了醢刑这等惨无人道的刑罚。”鄂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正是。”帝辛面无表情地应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鬼侯之女对孤王不敬,还屡次侮辱王后,甚至在孤欲临幸于她之时,拒宠自戕。孤念及旧情,本欲饶过鬼侯,奈何他不知感恩,反而在朝堂之上咆哮怒骂,指着孤的鼻子大放厥词。梅伯也跟着煽风点火,出言辱骂孤。孤忍无可忍,才将他们一并处死。”
帝辛这番话,半真半假,漏洞百出。可姬昌与鄂侯来得太过突兀,比干等老臣事先毫不知情,否则必定会提前通气,告知他们如今朝中的凶险现状。如今,鄂侯心中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不知帝辛之前早已下过可怖的命令,用以震慑那些想要为鬼侯求情或出头的人,这般直接开口质问,恰好给了帝辛发作的机会,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算他们有罪,要处死他们,杖杀乃至枭首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处以醢刑这等酷烈之刑?”鄂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质问道,“大王这般行事,实在令人心寒!”
“鄂侯说这话,是在指责孤王无道,不打算再辅佐孤了吗?”帝辛眼神一冷,语气狠厉地反问道。
“臣不敢。”鄂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只是大王今日以醢刑处死鬼侯与梅伯,难免让我等诸侯心惊胆战。日后遇事,众人只顾着明哲保身,不敢再直言进谏,这对成汤的基业,绝非好事啊!”
“鄂侯既然不敢说话,那就不必再说了。”帝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吩咐卒吏,“把鄂侯拖下去,斩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帝辛便下令斩了鄂侯。朝堂之上,众臣皆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就算帝辛有意要除掉鄂侯,好歹也该把戏做足,找个更像样的借口,这般说杀就杀,实在太过草率,也太过残忍。
其他人满心疑惑,姬昌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帝辛这是故意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营造出一种“谁敢为鬼侯之事多言,便立刻处死”的决绝姿态。他姬昌若是此刻敢开口说半个不字,帝辛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一同处死。这些年来,他占据有苏、攻打密须,又是擂鼓造势,又是修建灵台祭天,一步步试探着帝辛的底线,原本以为只需等到天下人怨声载道、天怒人怨之时,再举兵伐商便可。可他万万没想到,鄂侯竟然会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难题,逼得他不得不一同前来朝歌,正好撞在帝辛早已张开的罗网之中。姬昌心中清楚,只要他敢开口说半句不中听的话,那罗网便会立刻收口,将他牢牢困住。而其他的人,帝辛日后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会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说到底,从周部日益强大,让周边小国感到畏惧,从他姬昌的仁义之名传遍天下之时起,帝辛对他的杀心,就从未停止过。
“西伯侯远道而来,也是为了指责孤王吗?”帝辛的目光转向姬昌,眼神冰冷,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杀意。
“姬昌不敢。”姬昌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只是姬昌与鬼侯、鄂侯同为殷商三公,如今鬼侯受了重刑,梅伯、商容两位大臣也因此而死。鄂侯前来朝见,相约一同前来,姬昌身为三公之一,自然应当前来。如今故人已逝,再多的求情也无济于事。姬昌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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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能够厚待鬼侯的家人,他们一日之间痛失两位亲人,已然承受了天大的惩罚。大王若能饶他们性命,也算是大王的恩典了。”
见姬昌回答得如此圆滑,滴水不漏,帝辛哪里肯轻易放过他,继续步步紧逼,追问道:“西伯侯果然不是来指责孤的?莫不是看到鄂侯被处死,心中害怕了,才这般顺从于孤?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跳出来指责孤。你们远道而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求情?若是果真只为求情,方才鄂侯说那些不愿辅佐孤的话时,你为何不加以阻拦?”
姬昌心中一沉,他本想解释自己与鄂侯只是相约前来,目的并不相同。可帝辛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显,若是他再继续推脱婉转,反而容易给人留下话柄,毁了自己多年经营的英明形象。既然已经来了,他也早已做好了遭受牢狱之灾的准备,不如坦荡一些,既不过分激怒帝辛,也不刻意讨好。若是帝辛因此动了杀心,当场将他处死,那也便罢了。若真能死在帝辛手中,反而能给周部举兵伐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凭着他的名声,天下必定会有无数人响应。
“姬昌不敢隐瞒大王。”姬昌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帝辛的视线,沉声道,“起初,姬昌确实是想替鬼侯喊冤。可大王不容分说,短短几句话便杀了鄂侯,姬昌心中难免疑惑,恐怕那鬼侯当真触怒了大王,只是其中的缘由,我等并不知晓。若是此时还执意要为人喊冤,激怒了大王而致使丧命,姬昌唯恐自己死得糊涂,不明不白。”
“你倒还算明白,知道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帝辛轻哼一声,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如何才能诱使姬昌出错。这姬昌太过圆滑,说的话半真半假,看似赤诚,实则处处留有余地,想要趁机发落他,倒还真不容易。
“大王英明。”姬昌微微躬身,“姬昌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自然珍惜自己的性命。然身为男儿,死并不可惧,姬昌只是不愿死得糊涂,不明不白罢了。”
一旁的比干等老臣,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姬昌面对帝辛的步步诘问,竟然敢说自己“不怕死”,若是帝辛有心要除掉他,此刻必定会趁机下令赐死他。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帝辛心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涌起一阵狂喜——他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借机发作的机会。帝辛先是连连冷哼几声,故意在殿中来回踱步,装作愤怒不已的模样,脚下的脚步声沉重而压抑,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接着,他在殿中站定,伸出手指着姬昌,厉声喝道:“你想要明白?孤偏不跟你讲明!你既然不怕死,孤便偏不要你死!你暂且不必回西岐了,就留在朝歌城郊羑里的别宫之中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若是想通了之后,还是要来骂孤,孤等着你来骂!”
包括姬昌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帝辛装模作样了这么久,必定会不容分说地将姬昌也一同处死。他们哪里知道,帝辛暂时并不打算杀掉他。杀,是肯定要杀的,但不是今日。姬昌对于帝辛来说,还有别的用处,将他囚禁起来,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早在兴建酒池肉林之时,帝辛就已经开始谋算着如何除掉姬昌。而他一步步残杀老臣,一方面是为了牢牢握住朝政大权,清除异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制造机会,引诱姬昌前来朝歌。如今,果然有老臣约了姬昌前来,正中他的下怀。
“姬昌不敢辱骂大王。”姬昌皱了皱眉,沉声道,“只是如此将臣囚禁起来,臣终究还是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心中难安。”
帝辛心中暗暗发笑,孤的目的本就是要囚禁你,哪里管你想不想得明白?他与姬昌隔着千里之遥,相互试探、相互缠斗了这么久,自然清楚姬昌心中的想法——姬昌必定以为,一旦落到自己手中,自己定会杀了他以绝后患。可姬昌虽是心腹大患,但杀了他,只会给天下人落下“滥杀忠良、残害诸侯”的口实,对自己反而更为不利。况且,仅仅杀了姬昌一个人,日后难免还会有其他的“后患”出现。帝辛并不傻,他清楚地知道,杀了姬昌,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孤听闻西伯侯擅长演卦占卜。”帝辛冷冷地说道,“不如你就在羑里好好推演卦象,或许,卦象会让你明白一切。”话音落下,帝辛不再给姬昌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左右:“即刻押着西伯侯,前往羑里!”
卒吏领命上前,架住姬昌的胳膊。姬昌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殿上的比干等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知道,羑里的囚禁之路,必定充满了艰辛与磨难,可这或许,也是他逆转命运、成就大业的必经之路。而这深宫朝堂之上的黑暗与残酷,帝辛的残暴与无情,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这大商的江山,早已腐朽不堪,是时候改朝换代,给天下百姓一个新的希望了。
77. 第 78 章
自帝辛下旨将梅伯处以殖醢之刑后,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皆侧目而视,满心畏惧。如今帝辛又下令将鄂侯制成肉干,这般残暴行径,让众臣心中积满了不满与愤懑,却无一人敢再为被囚禁的姬昌求情。好在帝辛只是将姬昌囚禁在羑里,并未就此痛下杀手。至于帝辛不对姬昌处以极刑的缘由,朝中众人大多猜测,是帝辛顾忌周部的强大势力,又忌惮姬昌在天下人心中的仁德声望。说到底,这些固然是帝辛所忧虑的,然而他不杀姬昌,实则另有更深的盘算。
帝辛早有耳闻,姬昌的十九个儿子中,贤良之才不在少数,尤其是年长的四个儿子,更是出类拔萃,各有千秋。若说其余几个儿子年纪尚小,治国经验不足,那长子伯邑考作为周部的爵位承袭人,在治国辅政方面,早已积累了不少名声,深得人心。姬昌或许还会畏惧天下人言,不敢轻易起兵造反,可那伯邑考年轻气盛,满腔抱负与热血,若是当真杀了姬昌,帝辛唯恐会立刻激怒他,让周部提前起兵,反倒打乱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帝辛素来寡情薄幸,此次却唯独饶了姬昌一命,朝中之人不免日夜猜疑,各有各的心思,此处不再细表。如今只说那费仲,他心中对这件事,实则另有一番精密的盘算。
原来,那日妲己在沁奥的林中失身于姬发一事,费仲确实躲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只因他不敢确定那与妲己私会的男子究竟是谁,更想借着这件事来要挟妲己,掌控她的把柄,因此并没有立即跳出来说破,也没有张罗侍卫当场抓人。次日,妲己起身前往朝歌,费仲却暗中留下了两个人,一是查看送行的人当中是否有外部势力的人士,二是打探妲己过往的经历。费仲也没有对属下说明真实原因,只谎称察觉有人行踪可疑,怕途中加害妲己,又说多了解妲己娘娘的过往,是为了众人能平安发财。那两个属下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一心只想着讨好费仲以求富贵,便尽心尽力地去查探了。而费仲最终得到的回报,却是“姬昌长子伯邑考与妲己早有私情,二人曾私定终身”。因此,费仲断定,那日在林中与妲己私会的男子,必定是伯邑考。想必是二人因不能长相厮守,便在这生离死别之际放纵一回,权当给彼此留下最后的念想。
费仲原本想借着这件事要挟妲己,逼她就范,因此连夜前往望月阁,想要与她求欢。不想却被妲己干脆利落地拒绝,丝毫不给情面。彼时,费仲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恶气,想着转头就去帝辛面前告状,揭穿妲己的丑事。可转念一想,又被妲己之前提出的交易打动了心思。更何况,妲己已然不是处子之身,日后若是被帝辛发现,当真追究起来,他费仲身为负责后宫事宜的官员,至少也是个看管不力的罪名。若是妲己因此怀恨在心,再说出他原本早就知情,却不仅没有当场抓人,反而隐瞒不报,甚至还想借机霸占她的身子,那么即便帝辛立即处死了妲己,他费仲也必然会成为替罪羊,给妲己垫背。思来想去,费仲最终决定,这件事要瞒一半说一半,先探探帝辛的口风。若是帝辛听闻此事后盛怒不已,他便立刻全盘坦白,届时只需说是为了夜探望月阁找个合理的借口,或许还能保全自身。
出乎费仲意料的是,帝辛在听闻妲己曾与姬昌长子伯邑考私定终身后,只是在最初的一瞬间瞪圆了眼睛,露出了惊讶之色,之后便立刻陷入了沉思。帝辛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怒气,可眼底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十分的狠毒。虽然帝辛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以费仲的狡猾与察言观色的本事,哪里会看不出来?他心中清楚,帝辛此刻正在盘算着一件天大的事,一件足以搅动朝野的大事。
费仲对妲己的了解虽然不算多,却也知道,她绝对不会对帝辛说自己擅长请神降仙这类话。妲己那般小心谨慎,处处提防,岂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祸患?因此,从帝辛说建造鹿台是妲己的要求那日起,费仲便对帝辛的每一句话都进行了另外的解读。他盘算了许久,渐渐摸清了其中的门道:眼下,似乎是帝辛在利用妲己这枚棋子,借她的名义铲除朝中的老臣,为太子武庚铺路。毕竟,那些老臣总是搬出祖宗规矩、传统习俗之类的说法,提议立微子启或箕子为储君,这始终是帝辛的一块心病。而一旦武庚真的顺利即位,妲己的日子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好。费仲不敢也不想去猜测武庚对妲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但从二人之间的信任,以及曾经合力偷偷安葬王氏尸骨这件事来看,武庚那样性格刚烈、重情重义的人,他日若是大权在握,绝对不会亏待了妲己。就算妲己最终还是被帝辛推出来当作替罪羊,若自己如今不尽力帮助她,回头武庚知晓了内情,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费仲左思右想,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自己都应当尽力讨好妲己,站在她这一边。
因此,当闳夭等人找到费仲,想要通过他向帝辛进献宝物,为姬昌赎罪时,费仲只是象征性地收下了一些好处,便爽快地答应帮他们传话给帝辛。
“难得各位大人如此有心。西伯侯被囚禁,我等心中也颇为感慨。”费仲满脸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敷衍,“费仲定当尽力说服大王。若是大王收下了你们的礼物,便是营救西伯侯有望;若是大王不肯收,还请恕费仲不敢再次进言。”
“费大夫无需忧心。”闳夭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等此次前来,除了宝马奇物之外,另有一件至宝,想必能让大王满意。”
“哦?竟还有比宝马奇物更好的宝物?”费仲似笑非笑地看着闳夭,心中却已有了几分了然——无非是些讨好帝王的伎俩罢了。
“正是。”闳夭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我家二公子姬发游历天下,不知花费了多少时日,才在有莘氏求得一名少女。此女容貌美艳绝伦,饶是石头见了,恐怕也要为之动心呢!”
“比当今王后有苏氏妲己,又如何呢?”费仲十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在他看来,妲己的容貌已是绝色,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女子。
“闳夭未曾有幸得见王后的容貌,不敢妄言比较。想来王后必然是更加貌美的。”闳夭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凑近费仲的耳边,低声笑道,“费大夫也知道,女子想要得宠,容貌固然要好,但若再有些讨喜的手段,才能更牢牢地拴住君王的心啊!”
费仲哪能不明白闳夭话里的意思,起初还跟着□□了几声,可笑着笑着,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妥——那妲己就是失身后才入宫的,如今再弄一个有“手段”的女子进来,若是也不干净,他费仲岂不是故意在羞辱帝辛吗?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莫不是……已经经历过人事了?”费仲慌忙收住笑容,紧张地问道。
“费大夫多虑了,岂敢有此等不敬之事?”闳夭连忙解释道,“只是这少女经人精心调教过,即便未曾破身,也懂得些伺候人的本事,能让大王舒心。”
费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如此便好。既然美人已经带来了,断不可让她久候。”
费仲说着,便想让下人先安顿闳夭等人。闳夭当即婉言拒绝,说自己一行人马众多,不敢劳烦费仲费心。二人客气了几个来回,费仲见闳夭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放闳夭等人离开了。
次日早朝一散,费仲便立刻托人传话,请求面见帝辛。
“你急着见孤,是为了何事?”帝辛坐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回大王,也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只是周部派人来了。”费仲说完,便故意停顿了许久,抬眼偷偷观察帝辛的脸色,想要从中窥探出一些端倪。
“是些什么人?”帝辛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没有丝毫意外。
见帝辛这般反应,费仲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是周部的大臣闳夭,带着一众宝物前来,想要进献给大王,为西伯侯姬昌赎罪。”
“大商疆域辽阔,物产丰饶,本就不缺宝物。”帝辛轻哼一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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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周部的所有宝物,原本就应当尽数归孤所有。如今他们拿着孤的东西来进献给孤,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话虽如此,帝辛的语气却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的不悦。
“闳夭前来托付于臣的时候,臣也正是这般对他说的。”费仲连忙附和道,“奈何那闳夭却说,他们是如何辛苦地将大王的宝物聚齐、筛选,花费了多少周折才得到这些珍品,为的就是替朝歌省去人力和工夫,讨大王欢心。”
“如此说来,他们倒还真费了些心思?”帝辛挑了挑眉毛,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闳夭确实是这般说的。”费仲连忙说道,“只因这些礼物都是专门呈献给大王的,臣不敢未领旨意便擅自查看,只好先前来向大王报告,请大王下旨后,臣再去验看这些宝物。”
“他们进献的宝物,可有具体名目?”帝辛问道。
“回大王,闳夭说,有‘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以及其他各类奇珍异宝若干’。”费仲学着闳夭的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先说出美女之事,“这些宝物,可供大王存放在鹿台别苑之中;而那些马匹,则可供大王与王后狩猎时骑乘。”
“都是些乏味无趣的东西。”帝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显然对这些宝物并不感兴趣。
“臣也这般认为。”费仲连忙顺着帝辛的话说,“可闳夭却说,这些宝物在大王眼里或许都是糟粕,他们此行另有一件至宝,或许能得大王钟爱。”
“哦?是什么宝物,竟让他如此有信心?”帝辛果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回大王,臣听闳夭所言,这件至宝,乃是西伯侯的二公子姬发四处游历,历经千辛万苦,才在有莘氏寻得的一名绝色美女。”费仲终于说出了关键。
至于“绝色”二字,因有妲己珠玉在前,帝辛倒不甚在意这有莘氏女子的相貌究竟如何。只是周部这般巴巴地献来一个美女,反倒让帝辛觉得十分有趣——这姬昌,倒是越来越懂得如何讨好自己了。
“若说貌美,便也罢了。”帝辛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孤的王后妲己,便是天下无双的绝色,这世间哪里又能冒出这么多绝色女子来?”
“只因这美女是专门进献给大王的,臣不敢擅自观看,因此并不知她的容貌究竟如何。”费仲连忙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臣想着,大王近年来专宠于王后,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然王后如今身份尊贵,地位尊崇,恐怕许多琐碎的伺候之事,大王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顺意。若是能有个美女在旁,替王后为大王分担一二,尽心尽力地伺候大王,让大王舒心,也是一件美事。”
“如此说来,倒也有些道理。”帝辛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道,“只是周部要献宝赎罪,也该派个公子亲自前来,以表诚意。如今却只派遣了一个普通的臣子,何其不尊重孤!”
“大王切莫动怒。”费仲连忙上前劝慰道,“那闳夭原是他们派来先到臣家中探口风的。臣也曾故意留他在府中住宿,想进一步打探消息,却被他屡次婉言拒绝。想来周部必定有要紧人物一同前来,那闳夭急着回去,或许是去给那位要紧人物报信,请示下一步的安排也未可知。”
其实,在闳夭辞别之后,费仲便立刻派人跟了上去,打探得一清二楚——确实有周部的公子跟着一同前来,只是因为是拜会费仲这等官员,不便亲自前往,才派了闳夭作为代表。若是没有妲己与伯邑考的那层关系,费仲倒有意想为难一下这位周部公子,借此彰显自己的权势。可他转念一想,又忌惮这位公子是伯邑考亲自前来,唯恐因此得罪了妲己,给自己招来祸患,便打消了害人的心思,暂时作罢。
“要紧人物?”帝辛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莫不是姬昌的世子伯邑考来了么?若是他来了,别说一个美女,就算是再多的奇珍异宝,也都显得无所谓了。”
78. 第 79 章
捕捉到帝辛眼底翻涌的浓烈恨意时,费仲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他瞬间反应过来——帝辛分明是在等伯邑考亲自前来。这事原本与他费仲毫无干系,可既然早已打定主意要攀附妲己这棵大树,自然要趁早通风报信才是。否则,若是西伯侯世子真被帝辛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妲己悲愤交加之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到时候牵连到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当费仲派人送来的消息传入耳中时,妲己只觉得心头狠狠一震,一股说不出的酸胀与苦涩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喉头更是酸得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叫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从不知晓帝辛已经知晓自己与伯邑考私定终身的过往,更未曾想过帝辛竟对伯邑考存了如此深重的杀心。待听到“有周使前来朝歌,进献宝物于大王,乞求宽宥西伯侯姬昌”,又听闻“或许有周部王子一同前来”时,妲己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帝辛为何拘着姬昌却不处死的真正原因。
早在鹿台动工之初,武庚就曾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她,说帝辛对周国的强大一直颇为忌惮。当初西伯侯姬昌前来朝歌时,妲己本以为帝辛会直接将其处死,以绝后患,却没想到帝辛只是将他囚禁在朝歌城郊的羑里。彼时她心中就存着一丝疑虑,而近日费仲带来的消息,彻底证实了她的担忧:帝辛果然是想先将周国的栋梁一一拔除,断了周国的根基,之后才敢放心大胆地拆了大周国这棵大树。一时间,妲己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既不知道前来的是姬发还是伯邑考,也不清楚帝辛究竟要除掉周国多少人才肯罢休。可费仲也不知晓前来的是哪位王子,妲己终究无法得知确切消息。
入宫不过两年多的光景,妲己却觉得自己仿佛成长了十数年。这般飞速的成长,让她不再轻易被人算计,却也让她不得不时时刻刻算计别人。深夜独处时,她常常会想,这样的成长,究竟是福是祸?与费仲几番接触下来,妲己早已看透此人满心都是算计,最是不愿吃亏。再联想到自己与姬发在林中的那段往事,虽然不确定费仲究竟对帝辛说了多少,但也能猜到帝辛必然知晓了几分。妲己在宫苑的树林前徘徊了许久,将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细细梳理,想要从中理出个头绪,找到应对之法。
首先,帝辛当初会在芙蓉渠的温泉水中临幸自己,恐怕早已怀疑她并非处子之身。若真是如此,那费仲必定在帝辛面前说了些什么。可费仲究竟会说些什么呢?妲己思来想去,觉得以费仲的圆滑狡诈,必定是为了避免得罪她,也不想让自己被拉下水,只敢说她与周国的某位公子有情意,至于林中偷情那般私密龌龊的事,是万万不敢提及的。而帝辛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会选择在水中与她成事——既行了周公之礼,又能借着水的掩护,模糊掉那些可能暴露她非处子的痕迹。至于帝辛此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恐怕连他自己也是糊涂的吧。
若帝辛当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对她的真实情况始终一知半解,那便足以说明,她在帝辛心中是何等的无足轻重。思及此处,妲己的心像是被冰水浇过一般,凉得透彻。她想起当初摘星楼的旧事,恐怕帝辛当初那般关切的模样,也不过是刻意做出来的戏码——装作对她情深意重,实则是为了借她之手除去前王后王氏,再将满朝文武的矛头都引到她妲己身上。可笑她当时还傻傻地故意烫伤自己的手,装作天真无知的样子,引诱帝辛去烙王氏的双手,结果却害得王氏被帝辛处以炮烙之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如今想来,自己当时那般处心积虑,终究不过是沦为了帝辛的棋子,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再者,帝辛所知晓的、与她有私情的周国公子,必定是伯邑考,而不是姬发。对此,妲己之前从未细想过,只当那些过往都已随风而逝,可当她发觉帝辛心存歹意之后,便不得不仔细推敲一番。她自信与姬发在林中的那段事极为隐秘,除了姬发、宝儿和她自己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就算姬发深夜前来寻她的事被族长察觉,以族长的谨慎,也断然不敢轻易向外人透露。费仲必定是派人回头查访了她的过去,才得知了一些蛛丝马迹。他口中只说“周国王子”,却不明确说是“世子”,也不点明具体是哪位王子,这便是他并不知晓确切身份的最好佐证。妲己只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谁会将这些陈年旧事告知费仲。
就在这时,妲己忽然想起了一些被遗忘的片段,心中一动,连忙传唤印儿前来。
“印儿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妲己站在松林之下,眼神冰冷地将身边的宫人都遣得远远的,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印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坠楼昏迷之时,曾说过些什么胡话?”
印儿原本早已将那些话抛在了脑后,此刻被妲己陡然一问,那些模糊的片段瞬间涌上心头,脸色顿时变得惊慌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娘娘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那些胡话……娘娘还是忘了吧!”
“不是我无故要提,而是如今有要事相询。”妲己轻轻叹了口气,眸色黯淡了许多,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惫,“周国似乎派了一位公子前来朝歌,意图赎救西伯侯回周国。我且问你,我那日昏迷之际,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你要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印儿见妲己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努力回忆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当时并未提及任何名姓,只断断续续地说‘你是周国的公子,我本就配不上你,如今我这身子又被他人占了,从此之后,你我还是两相忘的好’。当时大王就在旁边,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言。如今想来,大王恐怕早就知道些什么了。”
妲己见印儿一脸惶恐、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担忧。想起自己当初醒来时,印儿便不顾自身安危,将这些话如实告知自己,这份忠心实属难得。而自己这些年来在深宫之中积攒的算计与苦楚,也确实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于是,妲己便不再隐瞒,将自己与伯邑考早有婚约、后来又被姬发占了身子的往事,大致对印儿讲了一遍,末了又急切地追问:“我当时真的只说‘周国的公子’,没有说是‘世子’?”
“娘娘确实只说是公子。”印儿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忍不住问道,“莫非娘娘如今心里,更看重的是二公子姬发?”
“如今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惦记的,的确是他。”妲己坦然承认,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只是当初年少单纯,昏迷之中神志不清,也不知道自己念叨的究竟是谁。不过,幸好当时只说了‘公子’,没有说破身份。若是日后帝辛直言相问,我也好周旋应对。”妲己心中清楚,帝辛必定以为她只与伯邑考有私情,万万不会想到,他身为帝王的这份耻辱,姬家兄弟二人都曾给予过。更让她觉得讽刺的是,连帝辛自己的儿子武庚,对她也是死心塌地,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如今周国派人前来,娘娘可是想要见一见?”印儿并不知晓帝辛囚禁姬昌是为了诱捕周国的王子,只当妲己是惦记着旧人,想要见一见那位前来的公子。
“只怕我不想见,大王也会想方设法让我见一见。”妲己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悲凉,“若是前来的当真的伯邑考,帝辛必定会安排我与他相见——不如此,又如何能寻到借口杀了他呢?若是旁人,以帝辛的多疑,恐怕也会怀疑他是带了伯邑考的口讯来见我,甚至会怀疑我本就是周国派来的奸细。”妲己终于明白,为何宫中其他嫔妃都可以与宫外有所联系,唯独她,只能与费仲这等趋炎附势之人往来。如今,她只盼着前来的是其他的王子,可周国适龄的、有资格前来交涉此事的王子,也只有伯邑考与姬发二人。这般关乎西伯侯性命的大事,又怎么可能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前来呢?
妲己的心中,既盼着来的不是伯邑考,又隐隐盼着来的是姬发。她清楚,帝辛首要除掉的目标便是伯邑考——毕竟他是周国的世子,是周部未来的继承人,除掉他,便等于断了周国的根基。至于姬发,就算帝辛有心除之,也必定是在除掉伯邑考之后,再轮到西伯侯姬昌。而她盼着来的不是伯邑考,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见到姬发。哪怕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哪怕相见之后便是万劫不复,她也迫切地想要再见他一面。她了解姬发的性子,明知前来见她一面危险重重,他也必定愿意冒险前来;若是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以他从前对自己的情意,想来就算是要他为自己去死,他也是甘愿的。
可若是前来的人果然不是姬发……妲己的心猛地一沉。那便只能说明,他已经变了。或许是周部的大业让他不得不放下儿女情长,或许是他早已将那段林中的往事抛之脑后,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是藤蔓一般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窒息。
妲己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心中反复盘算着,要如何向姬发传递暗示,如何才能营救他们,又如何才能救下伯邑考。可无论她怎么想,都始终理不出头绪。她清楚,此事的关键在于宫外有人相助,可她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能随意传唤费仲这等唯利是图之人,再也无法联系到其他人,更没有什么可以托付性命的交情。思来想去,唯一能托付此事的,便只有武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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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武庚对她的心思,妲己岂能不知?那份炽热而偏执的情意,如同烈火一般,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若是自己将这位“周国公子”的事托付给他,就算她不说实话,以武庚的聪慧,也必定能查得水落石出。到那时,他们之间该如何相处?岂不是要陷入无尽的尴尬之中?她无法回应武庚的情意,心中已然存有愧疚,如今还要让武庚去帮助她营救自己的情郎,这张口,她无论如何也开不出来。白氏自然也是用不得的——将这些隐秘往事告知印儿,已然是冒险之举,再不能让第四人知晓。更何况,白氏虽然深爱着武庚,可女子的嫉妒心向来可怕,难保日后不会因爱生恨,反过来利用这些事加害于她,以此报复武庚对她的冷淡。妲己左思右想,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黑暗,满心都是无力感。
帝辛倒也有些耐不住性子,派遣尤浑前往羑里,将周国有公子前来进献宝物、赎救他回周国的消息告知姬昌。姬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难免紧张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没能及时掩饰住。他连忙定了定神,故意装作不满的样子,说道:“那考儿平日里与我一同打理周国政事,怎么如此不知轻重?身为侯王世子,前来朝歌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事先禀报大王一声,便擅自前来?”
“西伯侯多虑了。”尤浑满脸谄媚的笑容,连忙说道,“眼下还不确定是哪位王子前来。想来若是世子殿下前来,必定会先按照规矩求告大王,得到大王的应允之后才会动身。如今看来,或许是其他的王子来了。”
“你说的也是。”姬昌顺着尤浑的话往下说,脸上露出一丝憨然的笑容,“若是考儿前来,周国的诸多事务必定要细细交代给其他人打理,哪里能这么快就动身抵达朝歌呢?”
尤浑将姬昌的一言一行都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帝辛。帝辛听后,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根据崇侯虎之前的密报,大周的政事确实一直都由西伯侯的长子姬考协助打理,而且姬昌早已将世袭的爵位传给了姬考,还为他划定了封地,因此天下人都称呼他为“伯邑考”。如今姬昌所言,与崇侯虎的密报完全相符,帝辛心中便愈发盼望前来的是伯邑考,而非其他人。
说起有崇氏的侯爵崇侯虎,他可是诸侯之中帝辛最为信任的人。只因他性格残暴狠戾,与帝辛颇为相似,帝辛便对他委以重任,诸多机密之事都会托付于他。崇侯虎自有封地,在他的封地上,时常听到百姓们谈论起姬昌,无不大加称赞,说他仁德爱民。崇侯虎心中立时觉得不妥,便屡次向帝辛告密,说姬昌在民间的声誉过高,恐对帝辛的统治不利;又说姬昌四处征讨周边小国,扩张势力,恐怕存有不臣之心。起初,帝辛对这些话并不在意,只当是崇侯虎嫉妒姬昌的名声。可随着周国的势力日益强大,后来姬昌征讨密须,将密须国的镇国之鼓藏匿起来,甚至公然在灵台祭天,这些举动让崇侯虎之前的告密变得有理有据。因此,帝辛早已暗中命令崇侯虎仔细打探周国的一切情况。得知伯邑考在周国深得民心,威望日益增长之后,帝辛对他的恨意,又加深了不知多少倍。
那崇侯虎,人称“笑面虎”。无论何时见到其他贵族大臣,他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可众人的心里都清楚,此人内心阴险狡诈,手段狠辣。更何况,崇侯虎身居侯爵之位,手中握有重兵,势力庞大,旁人轻易也不敢招惹。因此,朝中众人都暗自提防着他,表面上也都对他和和气气,就连费仲、尤浑这等深得帝辛信任的宠臣,心中也对他存有几分忌惮。
自鹿台动工修建以来,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帝辛便嫌工期太过漫长,心中颇为不满。崇侯虎见状,立刻主动请缨,要求前往鹿台督建。帝辛素来信任他,也知道他行事颇有手段,便爽快地将建造鹿台的重任交给了崇侯虎。而崇侯虎果然不负所望,将原本预计三十年的工期,硬生生缩短到了仅仅七年——至于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奴隶的血汗与性命,便是后话了。
且说费仲回到府中之后,亲自验看了周国进献的宝马与各类奇珍异宝。看来看去,只觉得这些东西虽然稀有,却也不足以让帝辛真正动心,心中不免对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美女也失去了信心。闳夭将费仲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连费仲都对这些宝物提不起兴趣,如此一来,此次营救西伯侯的成败,便全都系在了那个有莘氏女子的身上。
可让闳夭头疼的是,那个有莘氏女子从出发那日起,就一直闹腾不休,如今到了朝歌城外,依旧没有消停的意思。闳夭心中暗自焦急:若是费仲前来验看时,她言语间不知轻重,激怒了费仲,岂不是直接断了西伯侯回周国的路?这可如何是好?
79. 第 80 章
闳夭心中满是忐忑,既担心有莘氏再度发脾气,将怒火迁到费仲身上,坏了营救西伯侯的大事;可转念一想,费仲已然将此事上报帝辛,若是不让他亲眼瞧过这女子再回禀,营救姬昌便更无半分希望。这女子纵使闹腾不休,见一面也终究比不见好——反正迟早都是要献给帝辛的。况且这女子生得极为艳丽,听闻帝辛素来沉迷女色,料想他对此女不会毫无动心。
二人刚走到有莘氏居住的院落外,离着还有几十步远,就听见院内传来一个女子尖利的怒骂声,穿透围墙,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这群骗子!把我哄到周国,原说要将我许配给大哥哥伯邑考,如今倒好,竟带我来这鬼地方!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又要将我卖给别人做妾!”有莘氏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不甘,字字泣血。
“姑娘息怒,姑娘且听老奴说几句。”一个苍老的婆子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温柔,细细劝慰着,“如今给姑娘寻的去处,才是真正的好去处啊!那商朝的王宫后宫,岂是寻常女子能进得去的?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也求不来这样的机缘呢。想来凭姑娘的美貌,再加上侯府里奴等教给姑娘的那些本事,姑娘进宫后必定能挣得一份好地位。将来姑娘飞黄腾达了,还要多多提携老奴们,好歹别忘了侯府对姑娘的好处才是。”
“呸!你们这起没脸没皮的东西!”有莘氏的怒骂声愈发激烈,带着浓浓的鄙夷,“你们把我送到宫里,给那个几十岁的老头子做妃嫔,谁知道他明日会不会就死了,要我给他陪葬!这样的‘好事’,你们自己怎么不留着,偏偏推给我!”
闳夭听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担心的就是有莘氏如此口无遮拦,竟敢公然诅咒帝辛。若是这些话被费仲传出去,非但救不下西伯侯,恐怕连他们这些随行之人的性命都要一起搭进去。这般想着,闳夭慌忙转头去看费仲,却见费仲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几分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显然是对这个泼辣刚烈的女子颇有兴趣。
“姑娘,姑娘可不敢这么说啊!”婆子吓得声音都发颤了,慌忙上前阻拦,“这话要是被人听见,是要受重刑的啊!”
“受刑?就算是受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给我陪葬!我怕什么!”有莘氏忽然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疯狂,“我说呢,带我出来‘游玩’,竟用这么大的阵仗,而且偏偏大哥哥不能同行,要二哥哥姬发来照看我。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龌龊主意!我问你,大哥哥不敢来见我,是不是因为没脸见我了?”
“姑娘误会了。”婆子急忙解释,“大公子是因为要打理周国的政事,实在抽不开身,才不能前来的。”
“政事?”有莘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倒听二哥哥随口提过一句,说从前他也是为了什么狗屁政事,才将另一个姐姐抛下不管,任由她嫁到这朝歌王宫里来,受那老头子的糟蹋!可恨我当时还觉得大哥哥明事理、晓大义,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今才知道,原来我也落得和那个姐姐一样的下场!”说到这里,有莘氏的声音陡然哽咽,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继续咒骂那婆子,片刻也不得安宁。
院外的闳夭听得心惊胆战,浑身发冷。这女子从前虽也哭闹,却只是说自己受了欺骗,可今日竟说出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还牵扯出了妲己与伯邑考的旧事。他慌忙又看了一眼费仲,却见费仲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这些内情一般,没有丝毫意外。闳夭心中愈发惶恐,只觉得这朝歌城处处都是陷阱,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费仲说道:“费大夫见笑了。这有莘氏姑娘并非天天都这般彪悍,许是今日奴婢们哪里伺候不周,惹得她动了气,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无妨,无妨。”费仲先是朝着屋子的方向淡淡笑了笑,随即猛地转过头,眼神阴沉沉地盯着闳夭,语气冰冷地说道,“只是有些话,我听了倒没什么大碍,可若是被大王和王后听到了,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
“是是是,费大夫教训的是。”闳夭连忙躬身应道,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吾等也知道,那些宝马奇物未必能入大王的眼。世子心怀大义,知道大王喜爱美人,便将钟情于他的有莘氏姑娘托付给下臣,让下臣一并带到朝歌来,献给大王。”
“只是钟情于他?”费仲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费大夫放心,有莘氏姑娘绝对是清白的处子之身。”闳夭说到这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即故意遣散了身边的随从,凑到费仲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方才看费大夫似乎也知晓一些内情,下臣便斗胆直言了。当初王后娘娘与世子殿下原是旧识,年少之时,懵懂无知,似乎说过一些私定终身的戏言。但王后与世子都是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心中又都对大王忠心耿耿,因此王后娘娘后来才能顺利入宫,从未想过要逃匿。只是自那以后,世子殿下便总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二公子心疼兄长,便四处寻访,寻得了这位绝色的有莘氏姑娘,盼着世子殿下能从此略宽心,分一分神。岂料大公子一心扑在国事上,对这位姑娘毫不在意。后来侯爷得罪了大王,被囚禁在羑里,吾等为了营救侯爷,才向世子殿下求得了这位有莘氏姑娘。因不敢将实情告知姑娘,只好先将她骗了出来。方才费大夫也听到了,事情的底细便是这般。”
费仲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抬眼问闳夭道:“这有莘氏可有家人?”
“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还有一位年迈的老母,都在西岐居住。世子殿下早已派人专门照料她们的起居,姑娘尽可放心。”闳夭连忙答道。
“你们带她前来,只是这般好言相劝,未曾用她的家人相威胁吧?”费仲又问,眼神锐利如刀。
闳夭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未曾。世子殿下仁厚,岂会做这等胁迫之事?”
“如此便好。”费仲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若想救得西伯侯,让彼此都平安无事,这女子若是果真绝色,便是此事的关键。你且引我进去瞧瞧。”说罢,费仲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院落走去。
闳夭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替费仲推开了院门。他先是走进屋内,对着仍在哭泣的有莘氏说道:“姑娘,这位是朝歌来的费大夫,奉大王之命,前来查看献上的宝物。”
“出去!”有莘氏侧着身子,脸紧紧地扭向里侧,不愿见人,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是恨意。
费仲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有莘氏的背影。只见她身段丰腴,曲线玲珑,竟比妲己还要丰满几分,只是看不见脸庞,不知容貌如何。
“费大夫乃是奉大王之命而来……”闳夭见状,连忙上前劝说。
“都给我滚出去!”闳夭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有莘氏尖利的声音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姑娘若是想日后能过得太平些,还是回过头来,让下官好好看看的好。”费仲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我偏不回头!我也不想太平!”有莘氏冷笑一声,身子因为愤怒和恐惧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屈服,“我死了也活该,正好拉着你们这些骗子一起给我陪葬!我怕什么!”
“姑娘自己不惜命,倒也无妨。”费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可若是让你的老母和弱弟都因此丢了性命,那就真的可惜了啊。”
“你什么意思!”有莘氏蓦地转过脸来,猛地站起身,一双杏眼死死地瞪着费仲,眼中满是血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愤怒。
费仲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动——果然是个绝色美人。她的脸庞虽不及妲己那般清丽高洁,却多了几分浓艳妩媚,再配上这般丰腴的身段,若是当真如婆子所说,学过伺候男人的手段,恐怕帝辛也会十分喜爱。费仲心中暗暗盘算:帝辛本就好色,而妲己心中另有他人,对帝辛必然心存嫌恶,不会真心侍奉。若是能将此女成功献上,讨得帝辛的欢心,自己既能在帝辛面前邀功,又能卖周国一个人情,日后若是妲己失势,自己也有了退路,当真是左右逢源的好买卖。
“姑娘也是有老母弱弟的人,凡事该多惦记着家人才是。”费仲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许是没人对姑娘说过,大王究竟是何等狠戾的人物。如今大王已经知道姑娘也在被献的宝物之中,特意派臣来查看。姑娘若是还执意不从,自己殒命事小,连累了西岐的众人,姑娘也不在意吗?更何况是姑娘的家人,为了平息大王的怒气,恐怕也都要被一并处死呢。”
正如费仲所料,有莘氏听到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愤怒与倔强渐渐被恐惧取代,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再也没有了之前吵骂叫嚷的力气。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豆大的泪珠忽然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众人便看着她再次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闳夭见状,起初想上前劝慰,却被费仲用眼神拦了下来。费仲知道,此刻让她哭出来,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反而更容易屈服。
有莘氏哭了许久,哭到嗓子嘶哑,再也流不出眼泪,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定定地看着地面,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忽然,她猛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既然如此,我跟你们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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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忍不住面露喜色。可他刚要笑出来,就被有莘氏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狠狠瞪了回去,那眼神里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闳夭心中一寒,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可是闳夭在里头?”
闳夭听出是姬发的声音,慌忙转身朝着门外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地说道:“属下参见二公子!”
姬发此时无爵无禄,按规矩,费仲无需向他行礼,但也不得不客气几分。姬发大步走进院内,先是与费仲互相行了一揖,随即目光疑惑地看向屋内的有莘氏——她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刚哭过。有莘氏感受到姬发的目光,只怨毒地看了他一眼,便再次扭过头,重新坐下,全然不理会他。
“她怎么不哭不闹了?”姬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有莘氏身上,嘴里却低声问身边的闳夭。
“是费大夫方才出面劝说,才将姑娘劝住的。”闳夭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庆幸与喜悦。
“费大夫高明!”姬发闻言,略有些吃惊,随即转过身,对着费仲拱了拱手,满脸诚恳地笑道,“这一路过来,吾等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都没能让她安分下来。方才我还在想,若是大哥伯邑考来了,亲自与她讲明白其中的利害,或许还能好些。不想费大夫竟如此神通广大,这么快就将事情解决了,真是令人佩服!”说罢,姬发又对着费仲深深鞠了一躬。
“二公子过奖了,不敢当。”费仲连忙侧身避开,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无非是给姑娘剖析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让她自己想明白罢了。”费仲心中却暗自冷笑:若是当真伯邑考前来,他可就要躲得远远的了,哪里还敢这般出面周旋?
“既然事情已经平息,还请费大夫移步外间说话,有些事宜,想与大夫商议。”姬发说道。
“正是,正是。”费仲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的有莘氏,意有所指地说道,“如今这位,日后可就是娘娘了。还请二公子派人悉心照料,万万不可再让她受了委屈,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费仲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有莘氏必定能被帝辛看上,纳入后宫。闳夭心中更是彻底松了口气。
“如此大事,为何是二公子亲自前来,而不是大公子伯邑考亲来?”费仲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盯着姬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一语双关地问道,“莫非,大公子当真是为了回避王后娘娘,才不肯前来?”
“家兄需要留在西岐主持周国的事务,实在抽不开身,便派遣我前来。”姬发坦然一笑,从容不迫地说道,“家兄还说,我也该多出来历练历练,增长些见识。况且,这位有莘氏——哦不,这位娘娘,也是我四处寻访得来的,如今由我亲自送来朝歌,也是应该的。”
“听闻世子伯邑考至今仍未娶亲?”费仲蓦地又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探究。
“家兄平日里政务繁忙,心思都放在打理周国事务上,并不急于娶妻。”姬发依旧笑着,笑容爽朗,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因兄长尚未成婚,做弟弟的自然不好越过兄长去先行婚配。我如今已近二十,也仍是未娶之身。”
费仲仔细打量着姬发,只见他举止得体,言语间透着一股聪明机灵,却又掩盖不住那份未经世事打磨的灵气,说到底,也只算是些小聪明罢了。再加上他性格爽朗,经历的风浪不多,瞧着竟有些愣头愣脑的可爱。费仲不禁心下暗叹:如此灵透的人才,偏偏被姬昌忽视了,反而一心栽培那个据说温润如玉的大儿子伯邑考。也不知那伯邑考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被王后娘娘那般看重,还能将这般出色的姬发比下去。
几人又在外间闲谈了片刻,所说的无非是些周与朝歌的风土人情,并无实质内容。姬发与闳夭对费仲再三拜谢,极尽讨好之能事,才亲自将他送出院外。
费仲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姬发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与凝重。他转头看向闳夭,声音低沉地问道:“他是当真信了我们编排的这些说辞,还是只是敷衍着我们?”
“姑娘演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加上公子您方才的应对也毫无破绽。依属下看,那费仲是真的信了。”闳夭连忙答道,语气十分肯定。
“如此便好,不枉我筹划了这一场,也不枉有莘氏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姬发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欣慰。他抬起头,朝着有莘氏居住的那间屋子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愧疚与歉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他又转过头,望向朝歌王宫的方向。虽然隔着层层房屋,什么也看不见,可姬发的目光却久久无法收回。
80. 第 81 章
姬发在院外站了足有一个时辰,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才猛然想起要进屋嘱咐有莘氏入宫后的事宜。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强忍着脚下传来的阵阵刺痛,一步步挪进有莘氏居住的屋子,挥手遣退了一旁伺候的婆子,亲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姬发哥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软软的呼唤,紧接着,一双纤细的双臂便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间,带着一丝颤抖的暖意。
姬发的身体瞬间僵住,没有动弹,任由有莘氏将头脸深深埋在自己的后背,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父王已被囚禁,你若此刻跑了,左不过是搭上我姬发一条性命。届时哥哥自会以此为借口,发兵攻打朝歌,也算是师出有名。你若当真不想入宫,我现在就可以放你走。”
“我能去哪里?”有莘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浓的难过与不甘,“我不辞辛苦地寻到你,明明知道你心中早已有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地日日跟在你身边。如今我是自愿替你赎父,替周国潜入宫中做探子,你却一次次要赶我走?在你心里,我当真就如此不堪,连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进那座牢笼已是身不由己,我不能再害了你。”姬发说着,眼眶瞬间红了,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来。
有莘氏敏锐地听出了姬发声音里的哽咽,知道他又在为妲己伤心。她慌忙松开环在姬发腰间的双臂,快步转到他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姬发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即将滑落的泪水逼了回去,才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你好看。”有莘氏痴痴地望着他,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你每次为她流泪的时候,我都会偷偷看着你。有时我会忍不住想,你会不会也为我流一滴泪呢?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愿看到姬发哥哥伤心。若是我能帮到你,若是她能平安回到你身边,你能像从前那般开怀大笑,一定比流泪的时候好看得多。”
“从前?”姬发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我就再也没能真正开怀大笑过了。”
“可你毕竟得到过她,哪怕只是短暂的时光。而我,自始至终,都只能在心里偷偷想着你罢了。”有莘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的伤感像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那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姬发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担忧,“况且我对你,实在做不出那般利用之事。那日林中之事后,听宝儿说起女子初夜的不同,你不知道我有多心惊,生怕自己的鲁莽害了她。后来得知她被封为王嫔,虽然心中悲痛欲绝,却也暗自庆幸她保住了性命。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逃过帝辛的猜忌,平安活到现在的。”说起妲己,姬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与眷恋。
这抹笑容在有莘氏看来,却刺眼得厉害。可即便如此,能看到姬发露出笑容,她也忍不住跟着微微弯起了嘴角——只要他能开心,哪怕这份开心与自己无关,她也心甘情愿。
姬发看到有莘氏脸上的笑容,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即便不爱有莘氏,也始终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直到听闻帝辛囚禁了父亲,有莘氏跑到他面前主动请命,说要前来朝歌帮忙营救姬昌,顺便做周国的探子,他仍旧不忍心将她推入这龙潭虎穴。毕竟,一旦将她送来,自己欠下的人情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而妲己得知此事后,恐怕也会更加疏远自己。姬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认真地对有莘氏嘱咐道:“入宫后,若消息不便传出,便不必勉强,保命要紧。帝辛虽然好色,但他做出的那些狠戾之事,多半还是他自己的主意,并非全因女色。你只需利用他好色这一点,给他制造机会清除异己,将朝中的老臣能分化多少就分化多少,若是能让他们都像吕望那般投奔大周,便是最好的结果。”
有莘氏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姬发见她听进去了,才继续说道:“若是证实了那些事确实是帝辛自己的主意,只是拿妲己当靶子,你若有能力,便尽量保住她的性命,也不枉我们旧日的情分。当初是我对她用强,是我对不起她,你不可将对我的不满迁怒于她。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是知道的,我也活不成。”
有莘氏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却用力咬着嘴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道:“我知道了。”
“你还年轻,一定能等到大周攻破朝歌的那一天。”姬发的语气里满是期许与担忧,“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疏忽丢了性命,好歹要等着随我们一起凯旋西岐。”
“姬发哥哥以后会当上周的大王吗?”有莘氏忽然抬头问道。
若是从孩童口中说出,这话本无足轻重,可姬发深知有莘氏心机深沉,绝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句话。见她问得认真又坦荡,没有半分做作,姬发略一思索,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想。”
有莘氏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声说自己累了,想要休息,催促着姬发离开。姬发又反复嘱咐了两三遍“千万别忘了我的话”“诸事莫若性命要紧”,才依依不舍地开门离去。有莘氏没有叫婆子进来伺候,独自一人仰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入宫后该观察什么、如何下手、如何传递消息,直到双眼酸涩得再也睁不开,才和衣沉沉睡去。
帝辛听闻有莘氏原是被伯邑考抛弃的女子,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厌憎;但当他听说此女被周人特意传授了秘术,且仍是处子之身时,又不禁心有所动。当初为了找个由头让妲己顺利入宫,他可谓是煞费苦心,可这两年多来,妲己是否早已失身的问题,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如鲠在喉。如今有莘氏来了,帝辛心中暗忖,正好可以好好试探一番,既看看周人调教女子的手段,也能弥补一下自己心中的不平。
至于伯邑考,帝辛一想起他就恨得牙痒痒。方才费仲回报,说此次前来朝歌的是周国二公子姬发,且这二公子涉世未深,却偏偏要故作聪明,处处透着一股刻意掩饰的机灵劲儿。
“大王您说笑,连微臣这般见识浅薄之人,都难免觉得那小子可笑。”费仲满脸谄媚地笑道,“他事事都想显出自己的聪明,却又生怕太过张扬惹您不满,刻意收敛,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得很。”
“他为何要刻意掩饰?”帝辛忽然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回大王,依微臣看来,那二公子既是受世子伯邑考所派,必然是得了伯邑考的嘱咐,让他行事低调,不可过于张扬,以免引起您的忌惮。”费仲分析道,“可惜这二公子太过年轻,浑身的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却又算不上什么大智慧。若是无人好好教导,怕是终究只能做个普通的公子哥儿罢了。”
费仲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可帝辛仍旧心存疑虑,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二公子,才能做出最终的判断。虽然伯邑考也尚属年轻,但他打理周国政事却井井有条,周国近年来日益强大,也不全是姬昌一人的功劳。伯邑考虽然没有姬昌那般圆滑狡诈、擅长邀买人心,却也口碑良好,深得民心,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翌日,帝辛在轩辕殿召见了姬发、闳夭等人。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姬发表现得战战兢兢,虽然看得出十分紧张,且缺乏应对朝堂的经验,但反应倒也算迅速。只是他偶尔说出的话,难免有些不伦不类,若是换作有爵有位的大臣,怕是早已经被帝辛下令处死了。每当说错话,姬发都会下意识地皱一皱眉头,露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模样。帝辛看在眼里,心中不禁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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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笑。若是姬发当真有才华、能成大器,他定然会将其一同囚禁起来,以绝后患;可看这情形,姬发果然如费仲所言,只是个极力掩饰机灵的毛头小子,帝辛也懒得此刻就找他的麻烦。毕竟,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周国只派一个姬发来,还远远不够分量;而他帝辛,乃是宽宏大量的君主,绝不会随意迁怒于人。
待听闳夭报完进献宝物的明细后,帝辛便下旨传有莘氏觐见。有莘氏身着华服,一步步从殿外走来,身姿摇曳,容颜艳丽。朝中的老臣们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暗慨叹:此女也是个妖孽般的容貌,不知又会给朝堂带来什么祸患。想来从今往后,帝辛怕是更要沉迷女色,荒废朝政,连早朝都不会再来了。
帝辛见到有莘氏,却十分欢喜。这女子果然生得美艳动人,若是当真如费仲所言,尚是处子之身,又对周人怀有怨怼,那可真是他的造化了。不过帝辛心智深沉,自然也想到有莘氏或许是周国派来的细作,因此他早已计划好如何试探她。
有莘氏拜见帝辛时,眼神尚且柔和恭顺;可当她瞥见站在一旁的姬发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浓的怨念,随即又化为凶狠的恨意,只是这情绪稍纵即逝,很快就被她掩饰下去。这一切细微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帝辛锐利的双眼。也正因如此,有莘氏初步获得了帝辛的信任。
朝会结束后,帝辛便开始盼着入夜。新进宫的妃嫔本就惹眼,若是有莘氏当真可用,他又怎能在白日里宣淫,毁了她的前程,让她失去笼络人心、刺探消息的价值呢?帝辛再三嘱咐宫人,待有莘氏沐浴更衣之后,便用凤辇将她抬到华夏宫来。
且不说帝辛满心期待着入夜,只说有莘氏入宫后,帝辛原本想赐给她一座离华夏宫较近的宫殿居住,奈何华夏宫附近的宫殿都已住了人,此刻也不好贸然让旁人迁出去,只好选了玉华殿东南、延庆殿东北的宁福宫——这座宫殿与华夏宫倒也不算太远。有莘氏住进宁福宫后,便再也没有出过宫门,只是安静地待在宫中,等待着入夜后帝辛的召幸。
“娘娘,”印儿一边陪着妲己修剪窗台上的花枝,一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自从娘娘入宫,大王专宠您已有两年有余。印儿知道娘娘心中并非真心爱慕大王,可今日新妃入宫,大王定然会召幸于她。印儿虽明白其中的利害,却也怕娘娘今夜会难受。”
妲己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如何会难受?他利用我尚且没有利用够,我左右是死不了的。”
这样决绝的话,妲己从未对印儿说过。但印儿在宫中待了多年,对帝辛的猜忌与狠戾早已有所察觉,如今听妲己亲口说出,也只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而已。想当初,先王后王氏心狠手辣,最终被妲己报复;后来又有玉叶宁可冒着杀头之罪也要接近妲己,各怀鬼胎;到如今,连身为天子的帝辛,也在四处算计他人,甚至将算计的心思用到了后宫的女人身上。印儿忽然觉得,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处处都是陷阱,让她心生畏惧。
见印儿许久不语,神色黯然,妲己只当她又在为自己伤心,忙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费仲可曾说过那有莘氏是什么来历?”
“说了。”印儿回过神来,连忙说道,“费大夫说,这有莘氏原是二公子姬发游历天下时寻得的美人。”说着,印儿便将姬发为何要寻找美女、这女子如何看上了伯邑考、又如何被周人哄骗到朝歌、最后又为何答应入宫的前因后果,一一详细讲给了妲己听。
妲己听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或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伯邑考;但凭她对姬发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将一个对周国有威胁的女子送入帝辛的后宫。妲己几乎可以断定,这有莘氏前来朝歌,绝非单纯为了赎救姬昌,实则是替周国办事的探子。不知为何,妲己忽然想起了妙己——论年纪,妙己如今十八岁,若是硬说成十六岁,也并非没有可能。难道这有莘氏,就是当年的妙己?
81. 第 82 章
妲己心中本就疑窦丛生,总觉得那有莘氏或许就是妙己假扮。可转念一想,帝辛与费仲都曾见过妙己的真容,如今却并未传出任何不妥。就算妙己两年前只有十六岁,如今年满十八,容貌纵有变化,也不该大到让那二人全无察觉。若说帝辛是故意装糊涂,倒还说得过去;可费仲一直忙着向自己递消息,这般关乎性命的关键细节,又怎么可能故意遗漏?或许,此人当真不是妙己。
当夜,有莘氏奉命侍寝。第二日早朝,帝辛便迟了整整一个时辰。轩辕殿上,众臣的脸色都难看至极,却无一人敢上前进言——先前敢劝谏的人,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活着的人宁愿做个哑巴,也不愿触怒龙颜。姬发战战兢兢地出列,询问帝辛对进献的礼物是否满意。待听到帝辛说“满意”,又补了一句“有莘氏此一物足矣”后,姬发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趁热打铁,再次恳请帝辛释放姬昌。
“倒也不急。”帝辛靠在龙椅上,慢悠悠地说道,“孤听闻西伯侯的长子,如今唤作伯邑考的,治理国家很有一套,不如就由他先代理周国政事吧。孤王另有要事需要西伯侯协助,况且西伯侯所犯本是死罪,孤王不杀他,已是天大的恩典,却也不能如此轻易就放了他。若是为了些宝物和美女就草率放人,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孤王重色轻国、毫无君王威严?”
姬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憋得满脸通红。继续恳求,怕触怒帝辛;就此住口,又不甘心营救父亲的机会白白溜走。倒是帝辛身边的几位老臣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恳请帝辛准许姬发在返回周国前,与姬昌见上一面。帝辛故作沉思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他倒要看看,这姬发是真的愚笨,还是故意装傻;更想知道他们父子见面时,会说些什么。因此,帝辛又留姬发在朝歌住了三天,同时暗中安排人手提前赶往羑里,预备偷听他们父子的对话。
帝辛在前朝自有他的算计,后宫中的“有莘氏”也并未闲着。帝辛离开后不久,她便起身了。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抹刺目的殷红时,有莘氏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阵阵刺痛。帝辛看见那抹红时,眼中的欣喜与得意仿佛还在眼前,那是对她清白之身的满意,也是对她作为“宝物”的认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悲凉——是时候去会会姬发哥哥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了。
“有莘氏”先派人前往妲己宫中通报,只说是新晋妃嫔有莘氏前来拜见王后娘娘。妲己闻言,便命人引路,将她直接带到延庆殿。妲己随意地坐在延庆殿的大殿上,一手煮茶添香,一手时不时轻轻抚摸着身边雷灵的头。雷灵则乖乖地坐在妲己身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殿门方向,眼神锐利,当真如虎视眈眈一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禀娘娘,有莘氏带到。”宫人轻声禀报。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妲己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莘氏”恭敬地行了大礼,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过了好一会儿,妲己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妲己心中清楚,若是来人是真正的有莘氏,必然怀揣着不可告人的谋算,恐怕也当真怨恨周国与姬家两位公子;若不巧,她就是妙己,那么她放弃追随姬发,又在入宫第一时间来见自己,也必定有所图谋。无论她是谁,妲己都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她一些震慑——任何人,都不能触碰她想要保护的人。只是,她既想保护妙己,又不得不防备着她。
妲己转过头时,“有莘氏”仍伏在地上,看不清面庞。
“起来吧。”妲己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谢王后娘娘!”
听到“有莘氏”的声音,妲己的心脏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待看清“有莘氏”的面庞时,她又陷入了疑惑:这声音分明就是妙己的,可容貌却只有二三分相似,这是怎么回事?妲己细细打量着“有莘氏”的双眸,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这双眼睛,太像妙己了。虽然妙己从前的眼神清澈灵透,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而眼前这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森与深邃,可那份眼底深处的熟悉感,却骗不了人。妲己愈发觉得,眼前这人就是妙己。
“姐姐莫要再看了,我就是妙己。”“有莘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苦涩。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她又轻声说起了几件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往事,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小秘密,是她们年少时最珍贵的回忆。
妲己闻言,瞬间愣住了,久久缓不过神来。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眸子,再加上这些只有她们才知道的旧事,眼前这人,确实是妙己无疑。
“你的脸……怎么变了这许多?”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虽已有两年半未见,可你当初也已经十六岁了,容貌早已定型,怎么还会变得如此彻底?”
“是姬昌伯伯寻来的手段。”妙己苦笑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每日用砭石挤压面部,又用细细的铜针刺入肌肤,调整肌理。不过短短数月,我的脸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西伯侯竟如此对你?”妲己皱紧了眉头,心中满是震惊。她本想问“姬发怎么不拦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说了个“他”字。妙己容貌变化如此之大,其间必定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她实在不敢贸然提起姬发,怕触及妙己心中更深的伤痛。妲己只知道姬发心中没有妙己,却从未想过,他竟会任由自己的父亲对妙己使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再联想到妙己如今冒用有莘氏的身份入宫,妲己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既然是冒名顶替,那原本定然有一个真正的有莘氏。不知那个真正的有莘氏,是被姬家藏起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已经不在人世了?既然妙己说容貌改变只用了“不过数月”,那么那个真正的有莘氏出事,恐怕也只是数月前的事。
“倒也不是姬昌伯伯强迫我。”妙己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解释道,“因为帝辛与费仲都见过我的相貌,从前也曾有意要我来朝歌,姬昌伯伯担心留下后患,便问我要不要试一试这个法子。我想着,姬发哥哥心中反正从来都没有我,我就算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会在意,便答应了。”
妲己听出了她话中的破绽,却不愿就此拆穿。那句“姬发哥哥心中没我”,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妲己一下。只因心中有鬼,妲己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地听着。
妙己将妲己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瞬间明白了——原来妲己早已移情别恋,爱上了姬发。她不禁慨叹,姬发这些年来的伤感与谋算终究没有白费,终究是得到了妲己的真心作为回报。可这份明白,也让她更加觉得孤单与可怜。自己追随着姬发的脚步,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改变容貌、以身犯险,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而妲己,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得到姬发全部的爱慕。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妲己为了打破这份沉默,便胡乱找了个话题问道:“姬发……可是已经娶了妻了?”
“未曾。”妙己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妲己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心中有一个人,所以一直不肯娶妻。”
因心中心虚,妲己早已不敢与妙己对视,目光一直落在身边的雷灵身上,并未看见妙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只是听到“姬发未娶”这四个字时,妲己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狂喜,可狂喜过后,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他心中的那个人,是自己吗?还是……
“姐姐怎么不问问伯邑考,是否娶了妻?”妙己侧过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妲己的面庞,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那样的年纪,该娶妻了。”妲己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妙己惊讶地发现,当重新提起伯邑考时,妲己脸上的那丝落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虽然不知道妲己在宫中经历了什么,但妙己也能猜到,她必然变化了许多,看待世事也比从前透彻了太多。如今再想按照原本的计划对付妲己,恐怕是行不通了。妙己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是该与妲己交好,还是索性撕破脸,彻底为敌?可看着妲己此刻冷若冰霜的模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霸道之气,竟硬生生扰乱了妙己的心神。她强自镇定下来,心中暗道:先过了今日再说,其余的事,日后再慢慢谋划。
“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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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娶。”妙己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妲己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即淡淡一笑,问道:“可是因为有莘氏死了,他伤心过度,才不愿娶妻的?”
妙己万万没想到,妲己如今竟变得如此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关键。她心中大惊,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你知道?”
妲己这才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妙己。眼前的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她变了,变得深沉,变得陌生。妲己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了。虽然知道姬发爱慕自己,而自己如今也确实爱上了姬发,可妲己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妙己。以她现在在宫中的地位和手段,要除掉妙己,并非难事,可她始终狠不下心来。可一想到妙己此行必然带着险恶的用心,妲己又觉得浑身发冷,猜不透她究竟是要替周国除掉武庚,还是因为怨恨,要除掉姬发等人。
“你盯着我做什么?”妙己被妲己看得心慌意乱。妲己的眼神中没有怨毒,也没有决绝,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算计。
“我猜到的。”妲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伯邑考对我本就不是真心,遇到合心意的女子,自然还是要娶妻的。他如今尚未娶妻,要么是还没碰到他觉得配得上自己的人,要么,就只能是因为那个被你顶替掉的有莘氏。”
“有莘氏是自己病死的。”妙己连忙解释道,“她的身子弱得很,原本说好祭天之后就与伯邑考成亲,可她偏偏受了风寒,不过一个多月,就不行了。”
妲己细细观察着妙己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转念一想,若是只是普通的风寒,又有婚期在前,姬家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延请名医诊治,怎么可能仅仅一个月就丢了性命?那有莘氏又不比玉叶,玉叶是无人在意,才落得那般下场。想到姬昌早就寻得了改变容貌的奇方,妲己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恐怕这有莘氏的死,并非意外。看来妙己对此并不知情,姬昌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而姬发,恐怕也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戳破罢了。至于伯邑考,他知不知道,原本也没什么差别。毕竟,自己当初不就是那样被他轻飘飘地抛下,任由自己落入这深宫牢笼之中的吗?
“你今日来见我,是要与我联手,还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妲己直接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静。
妲己这么一问,妙己反倒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原本是想来告诉妲己,伯邑考心中从来都没有她,想让妲己也尝尝伤心的滋味。可如今看来,妲己早就知道了真相,而且她心中也早已没有了伯邑考。若是自己方才反应快些,胡乱编造些伯邑考对有莘氏情深意重、因她离世而悲痛欲绝的话,或许还能稍稍快意一些。可方才一时失神,没能及时接话,如今再来说这些,反倒显得刻意又拙劣,愈发落了下乘。至于与妲己联手,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若是与妲己为敌,眼看此刻的妲己权势在握、心智过人,自己根本斗不过;更何况,为了姬发,她也不敢与妲己彻底撕破脸。妙己飞快地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依靠帝辛更为稳妥——毕竟,帝辛如今对她颇为信任。
“原本是有一些话要告诉姐姐的,只是看姐姐似乎已经知道了。”妙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泪几乎要流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我会向帝辛请求,让姬发哥哥明日进宫。这也是他的心愿,他一直都想见你。”
妲己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坚定地看着妙己,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怎样。有几件事,我先嘱咐你,你只需要听着就好。第一,你可以不倚靠我,但永远不要妄图将我扳倒。你做不到,大王也不会允许。他留着我,有更大的用处。第二,无论你心里对我是什么想法,在外人面前,‘有莘氏’都该与我惺惺相惜,甚至交好。第三,永远不要再直呼大王的名姓,无论人前人后,都要称呼‘大王’,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根本。第四,凡事都要留有余地。给别人留一条活路,也就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进可退,总比走投无路时,只能一头碰死要强。”
82. 第 83 章
听着妲己这般条理清晰又带着警示的叮嘱,妙己才真正意识到,妲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婉怯懦的少女了。最后那句“凡事留个余地”说得模糊,她懒得深究,只暗下决心,按妲己所言,表面上与她交好,甚至“结拜”为姐妹——说来可笑,她们原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至于妲己口中“帝辛留着她有更大的用处”,妙己起初并不明白,只听妲己说得笃定,再联想到姬发提及妲己时那忧心忡忡、黯然神伤的模样,便觉得帝辛连伯邑考都不如,至少伯邑考不会将女子当作棋子随意摆布。妙己在心中飞快盘算片刻,抬头问道:“姐姐还有别的嘱咐吗?”
“暂时想不到了。”妲己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如今拜见过了,你也可以退下了。这宫里的事,原也不复杂,死个身份低微的人,更是容易得很。真正要防备的,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若没些手段,又怎能坐稳那般权势?”说到这里,妲己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自然会有人让姬发进宫,你若是愿意替他开口求情,他倒是乐得应允。”
妲己的话指代不明,妙己琢磨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能“应允”姬发入宫的,自然是帝辛。难道帝辛早就想让姬发进宫了?如此一来,姬发会不会有危险?妙己先是一阵慌乱,继而想起周人对外散布的消息,始终只围绕着伯邑考与妲己,从未牵扯过姬发。想来帝辛若有意召姬发入宫,多半是想通过姬发试探妲己的心思。可帝辛哪里知道,真正钟情于妲己的,是姬发自己?虽然姬发心思缜密,行事颇有分寸,但一旦见到妲己,难保不会情绪激动、脑袋发热。若是姬发一时疏忽露出马脚,被帝辛察觉了二人的情意,岂不是自寻死路?妙己思来想去,唯有先想办法悄悄知会姬发,让他务必小心谨慎,才能安心让他与妲己相见。
一想到姬发很快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妲己,妙己心中既为他高兴,又忍不住涌上阵阵酸楚与怨恨。高兴他终于得偿所愿,酸楚自己始终是局外人,怨恨妲己占据了姬发所有的心神。见妙己久久不语,神色复杂,妲己抬头看了她一眼,赫然撞进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浓烈恨意。妲己心中了然:妙己如今事事都为姬发着想,这份恨意,自然是冲自己来的。只是不知姬发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将自己钟情于她的心事告诉了妙己。从这一刻起,妲己明白,世上再没有那个天真烂漫的妙己了,只有心怀叵测的有莘氏。
“以后,我便称呼你为‘有莘氏’吧。”妲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如今的身份,便是有莘氏,不再是我的妹妹妙己。”
“姐姐说得是,我如今确实是有莘氏。”妙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顺着妲己的话说道,“只是有莘氏与娘娘的遭遇颇为相似,都曾被伯邑考辜负,也想与娘娘结为姐妹,相互扶持,不知娘娘可否应允?”
看着有莘氏脸上那抹强装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妲己只觉得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好垂下眉眼,目光重新落在雷灵身上,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虎头,声音低哑地说道:“妹妹有心了,我怎会不答应?我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如今能多一个聪慧美貌的妹妹相伴,倒是我的福气。”
“多谢娘娘不弃!”有莘氏说着,再次伏在地上,给妲己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妹妹晚上恐怕还要伺候大王,况且还有些关于请周国二公子入宫的事宜要准备,还请姐姐宽恕,妹妹今日就先告辞了。”
妲己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索性受了她这一拜,幽幽地说了声“去吧”,便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容颜变了,心也彻底变了。有莘氏脸上那挤出来的笑意,以及眼底藏不住的深仇大恨,妲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有莘氏日后有意害自己,或是要坑害武庚与白氏等人,自己真的能坐视不理吗?
金花送有莘氏下了延庆殿,很快便折返回来,向妲己复命。见妲己没有其他吩咐,便又去忙着准备雷灵的食物了。印儿见妲己神色憔悴,眼神空洞,知道她心情不佳,也不多问,默默收拾好桌上的尊盏与香器,又回到妲己身边静静陪着。妲己在坐榻上坐定,靠在软衾上,呆愣了许久,才缓缓对印儿说道:“你以后,多防着些有莘氏。”
“可是那有莘氏对娘娘说了些什么不妥的话?”印儿担忧地问道。
妲己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说的话太多,真假难辨。如今我还不知道她究竟向着哪一边,但无论她是为何而来,心中对我恐怕都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印儿满心疑惑,不明白有莘氏为何好端端地会怨恨妲己,便问道:“既然如此,娘娘为何不直接除了她?以娘娘如今的地位,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她,大王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哪里下得去手……”妲己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印儿叮嘱道,“在外人看来,我与她必定是十分亲密的姐妹,这也算是我们彼此给对方行的方便。此事你心里有数就好,莫要告诉旁人。再去转告月儿与香芍,不要因为我如今成了王后,就恃宠而骄,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若是惹了祸,我也未必能保得住她们。”
印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悄悄将妲己的叮嘱转告了香芍与月儿。至于妲己对有莘氏的忌惮,印儿深知事关重大,便只字未提。
当日晚间,有莘氏谨记妲己的嘱咐,并未主动向帝辛提起要姬发入宫的事。在帝辛等人眼中,她与姬发本就毫无瓜葛,甚至还深恨姬发的兄长伯邑考,此刻主动提出让姬发入宫,反倒显得刻意。她只对帝辛说,白日里去拜见了王后妲己,王后对她颇为怜惜,还认了她做妹妹。帝辛听着,忽然开口问道:“你一路从西岐来朝歌,途中可有什么见闻?”
“臣妾……臣妾若是说错了话,还请大王恕罪。”有莘氏故意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臣妾原不是自愿来朝歌的,是被那伯邑考抛弃了……”说到这里,她似乎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连忙捂住了嘴,见帝辛面色无异,才敢继续说下去,“这一路,姬发公子对臣妾倒还算客气,也似乎心软过,问过臣妾是否想逃跑。可两次刚要出门,就被同行的几位大人发现了。跑也跑不成,臣妾心中虽有怨恨,却不是针对姬发公子,也不至于迁怒于其他人,只恨那无情无义的伯邑考……”
帝辛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却早已起了疑心:这有莘氏恐怕是被姬发骗了。姬发等人定是设了圈套,让有莘氏信任姬发,背后多半另有图谋。他不动声色地追问道:“伯邑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有莘氏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了帝辛一眼,似乎在揣测他的用意。帝辛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孤早就听闻伯邑考的名声了,美人只管照实说,孤只是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既然大王不怪罪臣妾,臣妾就斗胆说了。”有莘氏小心翼翼地说道。
“美人安心说便是。”
于是,有莘氏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说伯邑考如何精通乐理,弹奏的琴声能引人入胜;如何风度翩翩,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治理国家时又如何严明有度,深得民心。直到看到帝辛脸上渐渐掩盖不住的愠怒,有莘氏才话锋一转,咬牙切齿地说道:“可他别看表面上那般和气,心肠却黑得很!臣妾听闻,他从前还抛弃过一个姑娘。那时候臣妾还在心里笑那个姑娘没福气,定是伯邑考不够爱她,谁知如今,我竟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你很恨他?”帝辛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自然是恨!不过臣妾早就死了心了。”有莘氏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的衣袍,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臣妾从前在西岐,从未享用过这般富贵。如今在宫里,好吃好穿,行动有人伺候,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地活着。大王又这般宠爱臣妾,说起来,臣妾还要谢谢伯邑考的抛弃呢。”她说着,盯着自己的衣袖看了许久,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
“你倒忘得快。”帝辛淡淡地说道。
“也不是忘了,只是不想再记起罢了。”有莘氏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臣妾以为,若是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又或者连钟情于他的女子都毫不在乎,那这个男人就根本不值得任何女子去记挂。若是有一日,能亲手杀了他,臣妾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帝辛惊讶地看着有莘氏,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竟藏着如此浓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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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而有莘氏却一脸不在意,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冷笑。帝辛犹豫了片刻,再次试探着问道:“杀人可不是儿戏,你当真下得了手?”
“他那般无情无义,难道还要我为他伤心难过,处处替他着想吗?”有莘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是臣妾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难得妲己姐姐对臣妾也和气,若是有人敢使坏,破坏臣妾如今的生活,臣妾自然下得了手!”
“美人有所不知,孤的王后,当年也是被伯邑考欺骗了。”帝辛假意慨叹道,“可惜王后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只怕心中还念着从前的旧情呢。”他觉得有莘氏性子直接,比妲己更加绝情,倒是个可用之人。
有莘氏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地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头思索了片刻,对帝辛说道:“想来是妲己姐姐还不知道伯邑考的真面目。明日臣妾便去劝劝她,让她看清伯邑考的无情,也好早日放下。”
“不必劳烦美人。”帝辛摆了摆手,说道,“况且你说出这些旧事,王后面上也不好看。如今倒是有一个人可以一用,明日孤便传旨召姬发入宫,让他在你的宫里与妲己相见,你在一旁作陪,趁机诱使姬发说出当年的实情就好。”
有莘氏心中一动,故作犹豫地琢磨了片刻,随即展颜而笑,说道:“也好!正好让他们瞧瞧,我如今过得有多好!”说着,便爽快地答应了帝辛的提议。
翌日,帝辛先是下旨,册封周国进贡的美人有莘氏云燕为芳嫔。朝会结束后,又传旨召姬发入内宫,说是让他与有莘氏辞行。一路上,姬发心中充满了疑惑,想要四处张望,看看这座囚禁着妲己的深宫,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强忍着好奇,规规矩矩地跟着引路的侍人前行。侍人将姬发带到宁福宫后,便躬身退下了,转身去将姬发的情形回报给帝辛。
有莘氏遣退了身边所有的宫人,只留下一个掌事的婢女,吩咐道:“你去请王后娘娘过来,就说是大王的旨意,让她来与故人相见。王后娘娘听了,定会前来。”
那婢女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请妲己了。这边宁福宫的正厅里,虽然只有有莘氏与姬发两人,却气氛凝重,谁也不敢胡乱说话。姬发早就听闻帝辛心思深沉,手段狠戾,如今忽然被召入内宫,还要请妲己前来相见,显然是另有所图,多半是帝辛设下的圈套。因此,他在言行上愈发谨慎,不敢有半分疏忽。可一想到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妲己,姬发的心中又忍不住一阵慌乱,既有重逢的紧张与兴奋,又有深深的不安——他完全不知道妲己如今心中是否还有自己,只怕她早已心怀怨恨,不愿再理会自己了。
有莘氏看着姬发那副魂不守舍、满心都是妲己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酸胀难耐,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深知,若是妲己来了,姬发一旦情绪失控,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为了避免灾祸,有莘氏连忙开口说道:“姬发哥哥,论情理,你一路上对我也算照拂有加,如今我称呼你一声哥哥,应该也不为过吧?”
姬发心中清楚,有莘氏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定了定神,点头答道:“娘娘抬举了。”
“姬发哥哥,我那兄长伯邑考如何对我,想必你也清楚,我便不再多说了。”有莘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日我听大王说,从前伯邑考也是这般辜负了王后娘娘。大王担心王后娘娘还被蒙在鼓里,心中对伯邑考仍有牵挂,便想劳烦你将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当初娘娘来朝歌之前的种种,姬发哥哥想必是最清楚不过的。稍后娘娘来了,还请姬发哥哥务必对她讲明白,让她看清伯邑考的真面目。昨日我去看望娘娘时,有幸认了娘娘做姐姐,也发觉她心中似乎仍有牵挂。想那伯邑考再三抛弃钟情于他的女子,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如何还值得女子倾心相待?他虽是你的兄长,但姬发哥哥是最忠诚纯良的人,在你心中,兄长总不该比王后娘娘更重要吧?若是你觉得尴尬,我暂时退开便是。”
姬发低头沉思片刻,很快便明白了有莘氏这番话的用意——她是在提醒自己,待会儿见到妲己,要按照帝辛的预期,诉说伯邑考的无情,以此撇清自己与妲己的关系,打消帝辛的疑虑。
83. 第 84 章
在外人听来,有莘氏这番话,不过是奉了帝辛的吩咐,劝告姬发对妲己坦白旧事。可姬发听得明明白白,她字句间都是为自己的周全考量。心中刚泛起一丝暖意,随即就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淹没——看来外头那些传言全是虚妄,什么王后有苏氏宠冠后宫、奢靡无度,怂恿大王耽于享乐,全是骗人的。若真受宠,怎会让她陷入这般需步步为营的境地?
内竖前来禀报,说王后娘娘已到宁福宫门口时,姬发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又似有一股滚烫的力量在胸腔里冲撞,却寻不到宣泄的出口。有莘氏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担忧与落寞,随即转身快步出去迎接,一路引着妲己走进正厅。
姬发心中的忐忑与激动,早已翻江倒海。而妲己这边,自打听闻姬发来到朝歌,便日夜盼着重逢。后来听说他在朝堂上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模样,便知他也是个通透人,懂得藏起锋芒。无论帝辛信与不信,终究会安排他们相见。是以有莘氏派人来请时,妲己早已收拾妥当。她刻意避开了平日里常穿的黑色衣衫,连其他暗沉的颜色也一并舍弃,只穿了一袭未经染制的白纱衣裳,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未带任何头饰冠帽,只带着印儿、金花、香芍、月儿四个心腹丫头,以及几个内竖,一路往宁福宫而来。
印儿一路搀扶着妲己,从她僵硬的指尖和掌心的潮湿,便知她有多紧张。印儿心中也对这位让王后牵肠挂肚的二公子充满好奇,暗自猜想,他定是个比武庚还要俊朗、比帝辛还要霸气的男子。
妲己努力放缓脚步,走到宁福宫正殿门前,才暗暗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有莘氏问道:“不知大王的意思,是否允许宫婢见生人?”
“大王只吩咐妾身作陪,其余人,怕是不能入内的。”有莘氏恭恭敬敬地回道。
妲己强稳住发颤的声音,对随从们说道:“既如此,你们就在外头候着吧。”
话音落,妲己率先踏入殿内。有莘氏又将宁福宫的守卫及印儿等人再遣远了些,才跟着走进殿内,亲手关上了正殿的门。
姬发就站在殿侧,妲己一眼便瞧见了他。他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静止。两人就这般站着,久久无人说话。有莘氏生怕生出乱子,忙开口打破沉默:“姬发哥哥,听闻你与王后娘娘也是旧识,莫不是分别太久,认不出了?怎么连行礼都忘了?”
有莘氏说着,故意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姬发猛地回过神来,目光死死锁着妲己的眼睛,双膝一弯,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王后娘娘”。
这一声“王后娘娘”,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妲己的心脏。她只觉天旋地转,若不是有莘氏及时扶了她一把,险些当场栽倒。想让他起身,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妲己分明猜到四下里定有帝辛安排的人手埋伏偷听,可越是着急,越是发不出声。心中的急与痛攒得太满,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见妲己久久不语,姬发也知她此刻定是悲喜交加。方才听有莘氏说,妲己心中有所属,而伯邑考那般薄情之人“无人爱”,他便忍不住幻想,她心中的人就是自己。可一想到有莘氏的叮嘱,想到帝辛知晓她与伯邑考的旧事,姬发便瞬间清醒,不敢再有半分心猿意马。他生怕稍有不慎败露了情意,前功尽弃,连带着妲己也性命难保。于是,姬发再次高声呼道:“西伯昌二公子姬发,见过王后娘娘!”依旧伏在地上,静待妲己唤他起身。
妲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起来吧”,声音低得像耳语,唯恐被外头的人听出破绽。
“你我也算故人,二公子不必太过拘束。”妲己缓缓说道,自己先走到主位坐下,又示意有莘氏与姬发一同落座。
二人谢过妲己,分别在两侧坐下。妲己定了定神,才又开口问道:“与二公子一别已近三年,不知二公子一切可好?”
分明只分别了两年半,妲己却说是“近三年”。姬发心中顿时掀起千层浪,无数猜疑涌上心头:她是不是还在怨恨那夜林中的冒犯?是不是怕帝辛猜疑,故意要抹去那晚的相见?又或许,只是她记混了时间,是自己多心了?心中乱作一团,嘴上便只能胡乱应了一声“甚好”。
而姬发此刻魂不守舍、茫然无措的模样,与他在朝堂上的表现别无二致。这反倒让事先埋伏在外的人放下了戒心,都以为他是畏惧妲己的身份,或是被有莘氏方才的叮嘱吓到了。这般误打误撞,竟无意中帮了姬发一把。
妲己见姬发始终心不在焉,只好心一横,按照事先想好的话问道:“旧日里,二公子与世子曾去过有苏,因此有幸见过一两面。不知大公子如今安好?为何不亲自来朝歌拜见大王?”
听到妲己主动问起伯邑考,姬发只觉心瞬间凉了半截。他暗忖,原来她心中终究还是惦记着伯邑考,对自己的情意全是错觉。否则,怎会刚说没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问起伯邑考?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白纱、娇弱依旧的女子,姬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揉进怀里,把所有的真相都讲清楚——哪怕她会因此伤心,他也不愿再让她被蒙在鼓里。
姬发哪里知道,妲己早已看透了伯邑考的薄情,不再糊涂。只是帝辛既有意试探,又明知她与伯邑考的旧事,若是她不主动提及,姬发又一味出神,自己的下场倒不足为惧,可姬发必会被当场连累,恐怕再也难活着回到西岐。姬发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只因太过看重妲己,又摸不透她的心思,竟一时钻了牛角尖,满心都纠结于她对自己的情意,那些精心谋划的计策、保命的章程,竟全忘了个干净。
“谢娘娘垂问,家兄一切安好。只是忙于家国大事,尚未婚娶。”姬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妲己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失落,她忽然生出一丝逗弄的心思。可转念一想,此时此地,怎容得半分儿戏?若是逗急了他,让他失了分寸,自己才真要后悔莫及。那些儿女情长的私房游戏,或许他们这辈子,都再无机会经历了。
“忙便罢了,世子年纪已然不小,早该婚娶了。莫不是还没寻到匹配的人家?周国重臣家中若有待嫁之女,寻个合适的婚配了,才是正经事。”妲己这话,看似说给伯邑考,实则是说给姬发听的。
“劳娘娘费心。家兄对男女之事看得甚是淡薄,并不足以让他挂怀。因此婚配一事,家兄看得很是随意。”姬发句句都在话里有话,暗指伯邑考无情,也暗示自己对感情的郑重。
妲己听得明明白白,本想顺着帝辛的设计继续问下去,可看着姬发这副委屈又纠结的模样,却再也不忍心开口,唯恐伤了他的心。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姬发心中愈发郁闷,只当妲己不说话,是因为自己方才言语间贬低了伯邑考,惹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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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莘氏心中清楚,帝辛必定在宁福宫各处安排了人手,她与姬发、妲己的一言一行,恐怕都会被如实禀报给帝辛。可眼看着二人这般相互误会、彼此纠结,姬发满心的心事无法倾诉,妲己也难以把话说透,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有莘氏明白,妲己心中的人就是姬发,而这份心意,是姬发此刻最需要知晓的。因此,只坐了片刻,她便借口去备膳,起身退出了殿外。
有莘氏刚一离开,妲己便立刻问道:“王嫔有莘氏,也是你哥哥舍弃的?”
乍一听这话,姬发不禁愣住。听有莘氏所言,她分明已与妲己相认,如此说来,妲己定然知道,那有莘氏本是自己不肯收下之人,而非被伯邑考抛弃。姬发疑惑地看着妲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而埋伏在外的人听到这话,却暗自庆幸,觉得今日此行果然没有白费,竟能听到这般隐秘。
见姬发不说话,妲己只好继续说道:“你哥哥舍弃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从前竟以为他是懂我的,不肯轻易动干戈,后来才明白,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妲己说着,竟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脸上看不到半分痛苦。
“娘娘是何时猜到的?”姬发颇感意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早在他肯放我来朝歌的时候,我便已有了疑惑。”妲己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落寞,“若是真心念着我,怎会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又怎会一句话都没有,任由我嫁进宫里?日子久了,我也长大了,许多事情,自然就看得透彻了。”
“娘娘以为,若是真心,该当如何?”姬发试探着问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心中那点卑微的幻想,在此刻疯狂滋长,只盼能得到她的印证。
妲己抬眸望着姬发,嫣然一笑,缓缓说道:“若是真心待一人,不说带着她远走高飞,好歹也要见她最后一面。至于见面时,动情之余会做些什么——会不会一时冲动,带着她跑了,都未可知呢。”
“娘娘若能想通,便不枉姬发此行。”姬发话音刚落,眼圈便先红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你来见我,是对的。”妲己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温柔,“虽然我早已看得清楚,却也需要你来亲口证实。不然,只是我一个人的猜测,始终无法真正笃定,终究还是会糊涂。”眼前的少年,比从前愈发英气勃勃,那般模样,是旁人都比不了的。便是这世上真有更好的人,她的眼里,也再容不下旁人了。
“姬发明白。”他真的明白了。从此,他便是个彻底的明白人了。成就大业固然重要,可若是心爱之人不能同样爱着自己,即便得到了天下,也终究是孤单的。他所有的谋划,都不是徒劳的。
妲己点头微笑,轻声问道:“二公子如今也不小了吧?我恍惚记得,二公子比我还要长一岁。不知二公子是否已然娶妻?”
“长兄尚未婚配,小子不敢僭越。”姬发的回答冠冕堂皇,心中却早已被狂喜填满。妲己的在意,他此刻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般温暖,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世子始终不婚,你们这些做弟弟的,便都要跟着耽搁下去?”妲己挑眉问道。
“别人如何,姬发不知。”姬发望着妲己,眼神坚定而深情,“姬发只知道,自己并不着急。若是遇不到彼此深爱的人,便是永不婚娶,也无妨!”
84. 第 85 章
妲己听得明明白白,姬发那句“非彼此深爱之人,永不婚娶”,是承诺要终身等她。那语气里的深沉与坚定,像一束暖光撞进她冰封已久的心底,让她鼻尖发酸。可这份感动刚冒头,就被刺骨的警惕压了下去——她唯恐殿外帝辛的探子察觉出异样,忙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嗔怪:“还以为长我一岁能多些出息,怎这般小孩子心性?你既是周国的公子……”说到这里,妲己忽然顿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窜上心头,伴着隐隐的不安。她怕多耽搁一秒就露了破绽,来不及细想便仓促续道,“好歹总要成亲的,便是得不到心爱之人,也不能坏了家族根本。方才那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像什么样子?”
听见妲己的暗示,姬发才惊觉自己方才情难自禁,忙强压下那颗因见到妲己而彻底乱了的心,假装羞愧地自嘲一笑。可笑容落下,他又陷入了无措——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想讲他的宏图大志,想诉他与她相守的计划,可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眼线,便是用暗语暗示,也怕被人抓住把柄。一旦败露,他所有的筹谋都将付诸东流,连带着妲己也会万劫不复。
妲己也觉得气氛尴尬得发烫,一颗心像被烈火灼烧,却要拼尽全力掩盖。她怕二人独处太久惹人生疑,不说话不妥,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既然他已明白她的心意,似乎再无私密话可讲。思忖片刻,她觉得让丫头们进来或许能缓解这份诡异的沉默,刚要开口,就听姬发说道:“娘娘且坐,姬发去开门请她们进来便是。”说着,便起身朝殿门走去。
妲己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漫起一层水汽。心意相通的瞬间,仿佛所有的苦难都有了归宿,这大概是她被困深宫以来,最幸福的一刻了。丫头们鱼贯而入,印儿走在最前,她先朝姬发施了一礼,偷偷打量了他一眼,才不动声色地走到妲己身边跪坐下来,轻声问道:“娘娘身子还好?可要在这里用膳?”说着,她看似随意地扶了扶妲己的手臂,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脸上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妲己知道印儿是在夸姬发人品出众、模样周正,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芳嫔若备下了,在这里用也好。”
出乎妲己意料的是,金花竟是最后一个进殿的,反倒让香芍、月儿两个小丫头走在了前面。妲己心中一动,格外留神打量着金花。几个丫头进来时,多少都偷瞄了姬发一眼:印儿是为了她,自然要仔细瞧瞧这位让娘娘牵挂的公子;香芍与月儿则是好奇,想看看周国二公子究竟长什么样,与大商太子武庚相比有何不同。唯有金花,自始至终没瞥姬发一眼,面无表情地行了礼,走到妲己身边也始终低着头。妲己盯着金花看了许久,才缓缓将视线转向姬发,而金花只顾着低头看地,并未察觉。再看姬发,他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妲己白了他一眼,转而问起他沿途的见闻和在朝歌的行程,全是些官方的客套话。姬发乐得配合,偶尔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对周遭一切都表现出新奇感。妲己明知他是故意装傻,却还是被他那副憨态逗得笑出了声。在埋伏的探子看来,王后娘娘怕是把这位二公子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心里说不定还在嘲笑他。
正与姬发说笑间,妲己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金花问道:“方才怎么让她们先进来,你倒落了后?我瞧着你像是急忙赶过来的。”
“回娘娘的话,方才是芳嫔娘娘让奴婢去后厨帮忙。芳嫔娘娘要给娘娘备膳,不知娘娘的脾胃喜好,便叫奴婢过去细说。后来听见娘娘召唤,奴婢才急忙赶回来的。”金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回答,语气平稳,看不出半分紧张。
妲己扬着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一丝冷意:“我说呢,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落了后。”
听了金花的回答,印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知道芳嫔有莘氏与妲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自然清楚妲己的饮食喜好,怎么会特意来问金花?方才金花被有莘氏遣人叫走时,印儿还没觉得异样,如今见妲己笑得诡异,才猛然醒悟过来——这里面定然有问题。如此看来,金花与有莘氏怕是一路人,甚至可能是周国安插的细作。怪不得之前金花总是格外留意武庚的行踪,却又从不与其他宫的嫔妃往来。
妲己心中亦是这般猜测。那有莘氏即便未必护着姬昌与伯邑考,对姬发却依旧是实心实意的,甚至比当年的妙己,多了几分赴汤蹈火、死生无惧的决绝。而金花,恐怕并不知道她与有莘氏的过往,才胡乱编出“不知娘娘脾胃”的借口。进门后,金花刻意不看姬发,比见到武庚时还要冷静,可越是这般镇定,越让人起疑。
若金花果真是周国的细作,看在姬发的份上,想必不会害她,妲己倒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更怕,日后金花与有莘氏联手——如今有莘氏对她怨恨深重,特意提起伯邑考的旧事刺激她,就是想让她失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定会与金花合计些什么。这深宫之中,什么阴私构陷都有可能发生,她们大可以害死她,再将罪责嫁祸给他人。到时候,即便姬发听到消息,有莘氏也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此想来,日后必须更加谨慎地提防金花。
金花确实是周国早年安插在商宫的细作,起初的任务是接近武庚,探查他的言行举止。可她入宫没几年,武庚便自请出宫建府,延庆殿虽仍留给武庚往来居住,宫人们却都留了下来。直到妲己入宫,延庆殿被赐给了她。金花本以为妲己只是个普通妃嫔,想着既然无法离开,便安心做个本分的婢子。可自那以后,武庚却三天两头往延庆殿跑。金花看得真切,武庚分明爱慕妲己,可妲己对他却总是淡淡的。她将这一消息悄悄递出后,得到的回复竟是让她博取妲己的信任,通过妲己探查武庚与帝辛的更多信息,还特意嘱咐“悉心照料妲己,不得有误”。金花暗中打听了许久,才知晓妲己与伯邑考的旧日恋情,便以为这道指令是受伯邑考所托,要护妲己周全。
有莘氏入宫后,金花早已知晓。有莘氏也清楚延庆殿里有这么个可用的眼线,便趁空与金花聊了几句,本想打探些要紧事,谁知刚亮明身份,还没说上几句正经话,就传来了妲己召唤丫头的声音。有莘氏只得让金花先回去,自己则在心中暗暗盘算后续的计划。
妲己打定主意要提防金花,心中却愈发头疼。若是有莘氏当真要对她不利,她该如何应对?她曾狠下心来告诫自己要心硬如铁,可终究,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真要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实在下不了手。妲己自嘲地笑了笑,这细微的神情却被姬发看在眼里。他虽不记得金花的相貌,却也知晓周国在商宫安插了细作,且就在妲己的延庆殿。方才听了妲己与金花的对话,他便断定金花就是那个细作。至于先前下令让细作悉心照料妲己的,正是他自己。姬发看着金花,总觉得她看向妲己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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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闻娘娘在宫中颇得大王宠爱,不知臣可否有幸去娘娘的宫殿一观?”姬发忽然开口问道。
妲己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借着参观宫殿的机会,再与她多说几句话,或许还想探查一下延庆殿的情况。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用过午膳后,便请二公子移步吧。”
姬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精明,心中一阵心疼。他知道,她在这深宫里必定日日提心吊胆,过得一点也不踏实,才会被逼得这般步步为营。他虽信有莘氏不会真的伤害妲己,却也不敢全然放心。大事终究要靠自己,不能寄希望于旁人——人心易变,谁知道有朝一日,有莘氏会不会因爱生恨,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来?就像世人常说的“物不平则鸣”,她为他付出了这么多,若始终得不到回应,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在宁福宫用过午膳后,妲己便带着姬发,领着一众丫头、内竖往延庆殿走去。埋伏在宁福宫的探子见状,立刻去向帝辛复命。二公子突然要求参观王后的宫殿,他们无法跟过去探查,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一路上,妲己走在前面,姬发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背影上,舍不得移开。走出宁福宫没多远,一团翠色的身影忽然从远处飘过,转到树丛后便融进了树影里,消失不见了。妲己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去。而姬发因看得太过入神,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面庞,久久没有移开。印儿看在眼里,既为妲己感到高兴,又不免有些担忧——姬发对妲己的情意太过浓烈,这般失态,若是被人瞧见,难免会传出闲话。香芍与月儿更是被吓得不轻,这大白天的,周围还有这么多内竖,二公子与娘娘并肩站在路中间,实在太过不妥。还是月儿反应快,连忙开口问道:“娘娘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妲己回过神来,见姬发就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心中又惊又慌。她强扯出一抹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许是眼花了,瞧见一个人影飘了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大白天的,娘娘可别吓唬奴婢。”印儿也察觉到了不妥,忙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妲己的胳膊,顺势将她往前推了推,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她与姬发的距离。
姬发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心中满是后怕——他险些因一时冲动,给妲己带来麻烦。他环顾四周,那些内竖向来不敢正眼打量主子,即便妲己停住脚步,他们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跟着停下了。几个丫头里,印儿与月儿显然是在帮着妲己掩饰;香芍年纪小,看着对妲己倒是忠心耿耿;至于金花……她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妲己笑着安慰了印儿几句,便再次举步往前走,随从们连忙跟上。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心却像要跳出嗓子眼一般,怦怦直跳。好在那些内竖不敢多瞧,几个丫头里除了金花,都是她信得过的人;而金花是周国的细作,看在姬发的份上,想必不会反过来坑害他们。只是那团翠色的身影,始终在她心头萦绕不散。若真是眼花倒也罢了,可那身影偏偏在她与姬发并肩而立、她刚察觉异样时出现,又瞬间消失,实在太过诡异,让她莫名不安。
离延庆殿还有一段路时,远远就看见台阶上有一个人影缓缓走来。妲己一眼就认出了那身月白色的深衣,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烦躁——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了武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