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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2 章

作者:周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帝辛突如其来的追问,像一根冷针猝不及防刺进妲己心口,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话已出口,再难收回——若此时顺着他的意思去华夏宫,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更会引他猜疑;可若是执意不去,前后说辞的矛盾又摆在这里,难免让他起疑。妲己迅速拿定主意,刚要开口应答,帝辛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莫不是还在赌气,怨孤不听你劝,执意要杀了那罪妇?”


    “亏你还知道!”妲己反应极快,顺势嘟起嘴唇,装出一副娇嗔恼怒的模样,“挖了眼睛已然够狠,偏要赶尽杀绝。好好杀了也就罢了,还弄出那般骇人的玩意儿,看得人心里发慌,连日饭都吃不下。”“是孤不好,让美人受惊了。”帝辛立刻放软了语气,陪着笑哄她。


    “倒也作罢,好歹大王怜惜妲己,肯将王氏尸骨赐给太子,也算是我为她尽了最后一点心意。”妲己说着,故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氏即便先前有再多怨气,如今能入土为安,想来也该散了吧。”


    “那刑罚名为炮烙,煨烤烫熨,取的便是烈火焚身之意。孤这名字起得可好?”帝辛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全然忘了方才的温情。“好是好,只是下次再有这等事,万别让我看见。”妲己仍旧维持着恨恨的模样,心里却一阵恶寒——这个男人的冷酷,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帝辛哪里知晓妲己与王氏之间的纠葛,只当她此刻的恐惧与恼怒都是真心,见她眉眼间仍带着慌张,便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疼惜”她。可他所谓的疼惜,从来都离不开欢爱。妲己自然还是拒绝,依旧以身子不适为由,又说方才见了那般惨烈的刑罚,心里恶心难耐,实在没有心情。


    帝辛不敢太过强迫她,况且武庚、妲己接连来闹,也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好作罢,放妲己回延庆殿。走在回殿的路上,妲己心里的不安丝毫未减——若不是自己方才装出小女子的娇蛮姿态,胡搅蛮缠逼着帝辛松口,那对父子不定要僵持到什么地步,最终闹得两败俱伤。


    她忍不住担忧,武庚今日受了这般毁灭性的打击,日后还能振作起来吗?还能做回当初与她初识时,那个清冷寡情、不受牵绊的太子吗?如今王氏已死,她宫里的玉叶、金花二人,不知还要如何兴风作浪。妲己至今仍摸不清她们的来头,更不知道她们各自背后有什么靠山,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可让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安稳待在自己身边,她又万万不肯,至少要敲山震虎,让她们不敢再轻易挑衅。


    想起日前玉叶那心虚躲闪的模样,便知她心机不深,倒不难打发;若不是怕打草惊蛇,惊动了她背后的曼夫人,直接除去也未尝不可。至于金花,妲己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她似乎不属于王氏一党,也不依附于任何一位夫人,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连延庆殿的大门都很少踏出。难得出去一次,也总让妲己察觉到异样。


    不多时,二人回到延庆殿。妲己刚走进正殿,便见金花正在殿内打扫。金花见了妲己,连忙上前行礼问安,随后却转向印儿,压低声音悄声问道:“娘娘脸色差得很,可是受了风寒?”印儿看了一眼妲己苍白的脸色,心里暗忖:娘娘此刻心里的寒凉,远比风寒更甚。可这话她不敢说破,只能胡乱应道:“方才刑场的情形太过惨烈,娘娘受不住惊吓。莫说是娘娘,便是换了你去,也定然受不住。”


    “究竟是何刑罚?竟比之前宫里流传的那些还要可怖?”金花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倒比传言里的那些死得快些,只是太过恶心,远不如那些死得干净利落。”印儿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适,“晚膳别给娘娘做肉食了,准备些素菜清粥就好。”


    金花应了一声“哎”,却仍旧不肯罢休,还想继续追问。印儿并非不愿告知,只是妲己还在这里,若是再细说刑罚的惨状,只怕娘娘又要勾起回忆,呕吐不止。因担心妲己的身子,印儿便不肯再多说,只含糊道:“横竖晚些时候,宫里就该传遍了,你到时自然知晓。”说罢,便不再理会金花。


    妲己却突然转过身,眼神带着几分警惕,直直看向金花:“说起来,那日我从摘星楼摔下去时,你是被谁拦着了?”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然,金花瞬间愣住,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她绞尽脑汁编造答案时,妲己又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拦着你。我总觉得,不止是王氏,这宫里想取我性命的人,怕是不在少数。你可还记得,当时拦着你的人里,都有谁?”


    “回娘娘,奴婢哪里记得那么多。”金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时情形万分危急,奴婢一心只想冲出去救娘娘,却被人死死拦住。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好多人都在阻碍奴婢,亏得娘娘福大命大,才侥幸脱险。”


    “如此说来,我往后可真要加倍小心了。”妲己缓缓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则不过是故作姿态。方才金花那一瞬间的语塞与慌乱,早已给了她答案。那日容白与良姑确实被人阻拦,可当王氏上前去掀她手时,妲己分明看到金花杵在最前头,一动不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莫非她也爱慕武庚,因此嫉恨自己,巴不得自己死?可王氏死前明明告诉过她,金花并非她的人。王氏当初怀疑金花,也是因为那日她袖手旁观,没有丝毫要救自己的意思。虽然金花曾望着武庚的背影发呆,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爱慕与欣赏,更没有一丝渴求,只有满满的敌意。查不出她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妲己便不敢轻易打草惊蛇。


    妲己不再多言,沉默着走上二楼,神色凝重。印儿连忙跟了上去,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是在为宫中林立的敌人而苦恼,便轻声出言相劝。这让妲己心里一阵愧疚与不安——她本该全然信任印儿的,可经历了金花这件事,她对身边的人都生出了防备,竟没有立刻告诉印儿实情。


    她恨自己这般不信任印儿,却又实在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况且此事尚有诸多疑点未解,只有自己知晓,反倒是好事。印儿不知情,才能更自然地与金花接触,或许还能帮她找到些线索——毕竟印儿藏不住心思,太过直白。能让印儿帮忙盯着玉叶,已然足够;金花的事情,还需要她慢慢琢磨。毕竟,与心思外露的玉叶相比,深藏不露的金花,才是潜伏在她身边最大的祸害。


    傍晚时分,天边晕开一抹浅浅的橙色霞光,不像夏日晚霞那般浓艳灼人,却衬着天地间的皑皑白雪,美得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到夜里恐怕要起风了,娘娘,我们回去吧?”印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急,等日头沉下去再走。”妲己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边,寒风刮过脸颊,冻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那里是西边。站在摘星楼上,竟然能望到这么远的西边。她喃喃自语,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有苏国在西边,再往西去,便是周国的地界。不知妙己如今过得如何,只怕姬发并不会收留她。


    说到姬发,妲己的心口又是一阵酸胀,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吃味。还有一个人,本就不该想起,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影竟也渐渐淡了。细想来,若当初去有苏国的是他,要带自己走的也是他,自己如今还会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过着这般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妲己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答案显而易见。为了有苏国的族人,为了妹妹妙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他走的。明知不该想起这些人、这些事,偏又忍不住一个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徒增烦恼。


    “走吧,看得我眼睛疼。”妲己说着,率先转身往楼下走。“娘娘慢些!”印儿连忙赶上去,仍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可不是眼睛疼么!这日头看着不刺眼,可映着雪地,比夏日里的毒日头还要厉害,久了竟能把人看瞎呢!娘娘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别总盯着日头看了。”


    王氏离世,已然过了七日。不知是不是那日的惨状震慑了众人,这七日里,宫中竟异常安稳。可这样的安稳,却让妲己过得愈发不踏实。无论王氏与帝辛之间究竟有何纠葛,帝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当初残害王子嫔妃,他都能容忍,唯独不能容忍王氏加害妲己。


    如此一来,她妲己便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妇,成了天下人唾弃的对象。妲己实在想不明白,帝辛为何会如此思虑不周。更不知道,周国的那两位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猜想,会不会觉得她真的是迷惑君王的祸水。


    这七日的安静,太过反常。金花、玉叶也安分得出奇。妲己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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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然藏着更大的风浪。她还有许多时日要与人周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安稳下来。


    这七日里,倒也有几分“趣事”。之前一直意图不轨的费仲,托人送了不少礼物来,其中一半竟然是通过帝辛转送的。费仲只说是“些新奇玩意儿,孝敬娘娘”,帝辛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件件亲自送到她面前。


    那些玩意儿确实新奇好看,还有许多素色薄纱、香珠手串、珠贝玳瑁之类的珍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捧东西的宫女都看直了眼,印儿还私底下拿这事跟妲己说笑。妲己知道这些东西稀罕,眼下虽用不上,难保日后不会派上用场。况且是帝辛准了的,她便都一一收了下来。


    妲己一路走下摘星楼,一路忍不住想起王氏,不知武庚是否已经将她下葬,又葬在了何处。因想得太过出神,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印儿眼疾手快,牢牢扶住了她,才没扭伤分毫。


    “娘娘怎么总不小心!”印儿带着几分不满,语气里却满是担忧,“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让人揪心了。”妲己只是淡淡一笑,脚下却不由得留神了许多。正走着,忽听一道刻薄的声音传来:“妹妹也当真是不小心!这要是再跌重了,自己疼着也就罢了,回头大王又要把谁架在铜柱上烤了,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桃都夫人”姚夫人理氏。她身边果然站着“少昊夫人”曼姓邓氏,后头还跟着几个王嫔、世妇,还有不少说不出名姓的宫人,正凑在一堆,满脸戏谑地看热闹。不过是险些跌了一下,竟让她们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妲己心里一阵寒凉,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姚夫人见妲己非但不恼她的挖苦,反而面露笑意,自觉没趣,却也不敢轻易发作。倒是曼夫人邓氏,一如既往地率先发难。她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语气倨傲地问道:“这妲己是受了王命,还是得了封号?为何见了我们,竟不行礼问安?”


    妲己方才确实是忘了,此刻听她提起,也不好再僵持。她不缓不慢地走上前,施了一礼。待众人回礼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妲己方才一时失神,并非有意失礼。只是方才看日头看得久了,如今眼睛还不太清楚,怕是被强光晃着了。不怕姐妹们怪罪,此刻我瞧着众家姐妹,竟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呢。”


    如今在她眼里,这一众人可不都是“黑”的么?当初她从摘星楼摔下去时,这里没有一个人伸手相救;王氏只是手段狠毒,而这些人,却是心黑如墨,冷漠无情。在场的人里,不乏聪明通透之人,自然听出了妲己话里的讽刺,却没人敢轻易说破——谁也不敢保证,若是真的挑明了,下一个被架在炮烙上的,会不会是自己。


    可即便众人都心存畏惧,曼夫人邓氏却依旧肆无忌惮。她本是帝辛的表亲,出身大商宗室,身份远比那个没了父亲依靠的王氏尊贵得多。当初因王氏身居后位,她只能暂时忍耐;如今王氏已死,她身为三夫人之首,放眼整个后宫,谁还能与她相争?


    在她眼里,妲己不过是个受宠的妾室,莫说做王后,便是做夫人,也该在她之下。这宫里若是没有王后,自然是她邓氏最大;若是有王后,那王后也该是她。更何况,妲己当日在刑场为王氏求情时,帝辛并未给她面子,如此看来,妲己在帝辛心中,也不过尔尔。


    仗着这份十足的自信,邓氏对着妲己厉声呵斥:“先是失礼不敬,如今又出言顶撞!我看你是上次跌得轻了,至今仍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说到斤两,妹妹应该比姐姐轻三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妲己看着邓氏那副莫名自信的模样,又想起她在自己身边安插内线的龌龊事,一股火气不由得涌了上来。


    分明是难得的清净光景,偏要被这泼妇扫了兴致。她心想,既然你说我不知斤两,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说到底,帝辛向来是护着她的,况且她于他而言,乃是失而复得的“宝贝”。连王后他都能狠心除去,要让你邓氏受点惩罚,也并非难事。


    可妲己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身边只带了印儿一个人。况且这里既不是她的延庆殿,也不是帝辛的华夏宫。如今地坤宫已废,相邻的摘星楼几乎成了个荒僻之地,鸟不拉屎,连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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