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早料到武庚会来索要王氏的尸骨,却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胆量,敢如此直白地找自己开口。他原以为,经历了母亲惨死之事,武庚会怨恨自己,许久都不愿再见,却不想武庚来得这样快——快到他都没来得及想好应对之策。帝辛死死盯着武庚的背影,只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摸清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可武庚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看似恭敬顺从,却让帝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
“庚儿,你是在怨恨父王吗?”帝辛的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刻意的温情,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去扶武庚的双肩,想趁机哄他抬头,看清他的神情。可武庚像是早有预料,不等他的手碰到自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地面,口中恭恭敬敬地说道:“儿臣不敢。”这一跪,彻底挡住了自己的面庞,让帝辛连一丝神色都瞧不见。
“好庚儿,快起身吧。”帝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语气愈发温柔,“如今朝局本就多有变故,你这般一直跪着,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生出非议。抬起头来,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唯一的儿子,更是大商的太子,孤无论何时,都会疼你护你。”他刻意强调着父子情深,想以此软化武庚的态度。
武庚心里清楚,帝辛这是在试探自己。他实在怕自己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与怨恨会被帝辛察觉,只能死死压抑着情绪,心里紧张得发颤,迟迟不肯抬头。忽的,他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帝辛还未给出答复,索性便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狠狠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庚儿知道,母亲生前犯下大错,罪不容诛,儿臣不敢奢求父王原谅。只是母亲已然身死,庚儿尚在人世,求父王看在庚儿的颜面,将母亲的尸骨赐给庚儿,让儿臣带回去安葬。”
怕帝辛心生多疑,武庚不敢有片刻停顿,连忙补充道:“儿臣向父王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大不敬之事,更不会违逆父王,将母亲的尸骨供奉于堂上。只是母子一场,生养之恩难忘,儿臣只想让母亲入土为安,了却这最后一点心愿。”这番话,字字恳切,全是武庚的肺腑之言,可在刚刚亲手折磨死王氏的帝辛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他本想借着处置王氏立威,若是此刻轻易将尸骨赐给武庚,反倒像是被儿子牵制住了,颜面无光。
武庚见帝辛久久不语,心里愈发忐忑,生怕自己的话引起了他的猜忌。可该说的道理都已经说了,再重复下去,反倒像是欲盖弥彰,只会让帝辛更加怀疑。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就这样跪着不走,不发一语,便有逼迫父王之嫌,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若是就此告退离去,又像是在赌气,反而会激化矛盾。
思虑了许久,武庚知道自己不便再多说什么,索性心一横,再次狠狠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庚儿知道,此番所求或许有些无理,只求父王能够谅解儿臣的一片孝心。庚儿是父母生养,即便母亲犯了天大的过错,她终究是我的母亲。生养之恩,庚儿不敢或忘!”他的话里藏着一层深意:我虽然为母亲求情,却并未否认你的父亲身份,更没有忤逆你的意思。
帝辛果然听出了武庚话里的妥协,方才心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他本就不想和武庚闹僵——王氏虽然死了,可武庚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大商未来的继承人。可他心里也有难言之隐:王氏的尸骨早已被他下旨焚化,原本还打算将其挫骨扬灰,却没料到武庚来得这么快。他知道武庚此刻的为难,却不知自己的为难更甚——旨意已经下达,王氏恐怕早已变成了一撮灰烬,哪里还有什么“尸骨”可以交给武庚?
帝辛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看着武庚依旧匍匐在地的身影,他走上前,亲自伸手去扶他:“快起来吧。”武庚此时心绪已然平定,顺着帝辛的力道缓缓起身,红着眼圈,强忍着泪水看向帝辛。帝辛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儿子还是从前那个依赖自己的孩童,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心肠也软了几分。
当他看到武庚额头上磕破的伤口,还渗着血丝时,更是生出几分心疼,只当是儿子方才磕头太用力所致。想起自己交不出王氏的尸骨,帝辛的心里愈发窘迫,眼神都有些闪躲。武庚却全然不知帝辛的为难所在,只当他还是在顾忌立威之事,心里的忐忑又多了几分。他哪里知道,帝辛不是不肯给,而是根本给不出来——总不能找一个身形外貌与王氏相仿的女子,再让她受一遍炮烙之刑,将尸身交给自己吧?
“大王……”一声软糯的呼唤突然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武庚的心里猛地一凛,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妲己。此刻,他无比想看看她,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表露半分情绪,只能死死按捺住心底的欲望,依旧低着头。
帝辛听到妲己的声音,脸上的窘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笑意。他连忙转身迎了两步,一把握住妲己的手,语气宠溺地问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延庆殿……延庆殿毕竟是太子的旧居,我在里面待着,总觉得心神不宁。”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受了惊吓。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低着头的武庚时,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心虚与害怕,颤声问道:“这……这不是太子吗?”
帝辛见妲己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因为王氏之死而心怀愧疚,不敢再待在延庆殿,看到武庚更是心生慌乱。他柔声安慰道:“太子是来找孤有要事商议,没想到刚好碰上你。美人快些回去吧,孤和太子稍后回华夏宫详谈。”“大王!”妲己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我才刚说害怕,你就要让我一个人回去,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心。”
武庚听着妲己的语气,又想起她方才说的不肯待在延庆殿的理由,心里原本就有的几分猜疑愈发浓烈。如今妲己的暗示已然十分明白,他不再迟疑,转过身,再次对着帝辛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庚儿担心母亲的尸骨曝露在外过久,魂魄不得安宁,再次求父王允准,将母亲的尸骨赐给庚儿,让儿臣好好安葬她。生母有罪,庚儿绝不敢将其供奉于堂上,只求她能入土为安!”
“大王这是不肯允准吗?”见帝辛依旧迟疑,妲己立刻上前一步,挽住帝辛的胳膊,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妲己求大王就准了太子的所求吧,这样妲己才能安心入睡。否则,我日夜都会担心害怕,总觉得王氏的鬼魂会来找我索命的。”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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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愈发柔弱:“方才在刑场,我求你手下留情,你不肯罢手,害得我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如今我求你成全太子的孝心,你还这般迟疑,难不成真要等我哪天被吓死了才甘心吗?”
妲己远远就看到武庚和帝辛僵持不下,便知道武庚索要尸骨之事并不顺利,于是特意赶了过来。她故意装作被王氏的鬼魂吓到,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打定主意要帮武庚求得王氏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帝辛向来能以君王的威严压制臣子,以父亲的身份约束儿子,可面对妲己的撒娇苦求,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哪里知道,妲己此刻心里坦荡得很。她早已不怨恨王氏,更不怕什么鬼魂之说,所有的恐惧与委屈,不过是演给帝辛看的戏码。帝辛耐不住妲己的软磨硬泡,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窘迫说道:“并非孤不肯允准庚儿,只是孤早已下旨,让费仲盯着将那罪妇的尸骨焚化,此刻怕是只剩下一堆灰烬了。孤怕庚儿知道实情后,会不肯原谅孤。”
妲己万万没料到帝辛竟这般暴戾,连王氏的尸骨都不肯放过,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嫌恶。可听到是让费仲去处理焚化之事,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费仲向来圆滑谨慎,处处为自己谋划,定然不敢轻易得罪武庚,说不定还没真的动手。妲己立刻装作生气的样子,轻轻跺了跺脚,对着帝辛嗔道:“大王怎么能做得这么不留后路!非要把人逼到绝境,让我被吓死才甘心吗?骨头那么坚硬,哪里是一时三刻就能烧化的?大王快派人去拦着费仲,说不定尸骨还没被完全烧毁呢!”
帝辛这才反应过来,尸骨炼化需要不少时辰,自己方才一时思虑不周,竟险些同时得罪了儿子和心爱的女人。他心里一阵后怕,连忙派人快马加鞭去拦着费仲,让他将王氏的尸骨好好裹起来,带回宫来交给武庚。另一边,费仲本就不想得罪武庚,接了圣旨后,一直拖拖拉拉,迟迟没有动手焚烧,只是指挥着手下人搭建柴火堆。
直到帝辛派来的人赶到,柴火堆才刚搭好一半。听到来人说要将王氏的尸骨交给太子带回安葬,费仲立刻心领神会,找了一套干净的锦缎,命人小心翼翼地将王氏的尸身裹好,抬着送到了武庚面前。武庚看到母亲的尸身,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对着尸身狠狠磕了几个头,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起身对着帝辛反复道谢后,便亲自护送着母亲的尸身,转身离去。
武庚刚一离开,帝辛脸上的温情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致。他拉着妲己的手,语气暧昧地说道:“美人既然害怕,不如就随孤回华夏宫同住可好?孤会好好疼你,定然不会让任何鬼魂惊扰到你。”妲己听到这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作呕。她脑海里还残留着王氏被炮烙时的惨烈景象,想必接下来好些天都会吃不下饭,可眼前这个男人,竟能转头就想着男女之事,简直毫无人性。
心里虽是这般想,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妲己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神色,轻声说道:“方才在刑场受了惊吓,又吐了好些东西,如今身子实在不舒服,想回延庆殿好好歇息。”不料帝辛挑了挑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突然问道:“你方才不还说,不敢在延庆殿待着吗?怎么这会儿,又非要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