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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 49 章

作者:周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武庚满心郁气地拦在身前,却见妲己不过是被挡住去路,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般。她右手紧紧捂着心口,指节泛白,左手死死搀着印儿的胳膊,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惶恐,直愣愣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片刻的死寂后,妲己却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默然低头,再不发一语。


    武庚方才憋了满肚子的怨气,见到妲己这副模样,竟没像预想中那样宣泄出来,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两人就这般僵立着,只有寒风卷着枯叶从身侧掠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更显沉寂。妲己心里焦灼,唯恐帝辛那边观刑的人散了,若是被路过的人瞧见这般对峙的光景,于武庚而言更是不利。她悄悄抬眼瞥了武庚一眼,见他仍是面色冰冷地站着,便不再犹豫,抬脚就要绕开他往前走。只是她始终一言不发,固执地不肯做那个先打破沉默的人。


    不多时,妲己便走到了延庆殿的台阶下。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武庚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得像是要被寒风卷走。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放心不下,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份尴尬,武庚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要拿自己兴师问罪。若是被人撞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是非。她咬了咬下唇,默默收回视线,任由印儿搀扶着,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快步追来。印儿警觉地回头,见是武庚追了上来,忙压低声音在妲己耳边道:“娘娘,是太子。看他方才怒气冲冲的样子,怕是还有误会没解开吧?”妲己依旧沉默着,心里却清楚,武庚今日怕是不会轻易罢休。若是真走到殿上,被那些本就没安好心的人瞧了去,定然又要借题发挥。她索性放缓了脚步,故意给武庚追上来的机会——这台阶狭长阴暗,两端即便有人窥视,也瞧不真切,倒比殿上安全得多。


    更何况,王氏刚遭大难,定然有不少人盯着武庚的动静,想抓住他的把柄。若是他出现在延庆殿的事被人知晓,不仅自己会再次卷入是非,武庚恐怕会受更大的连累。到那时,王氏拼了性命为他铺的路就白费了,自己心里也会永远不安。


    武庚果然片刻就追了上来,依旧一言不发地立在妲己面前,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面色冷得像冰,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怒火,那层冷漠不过是刻意压制情绪的伪装。妲己抬眼看向他,心里暗暗感慨:出了这等天塌地陷的大事,他还能保持几分清醒,已是难得。可她不敢再与他这般耽搁下去,连忙垂下眉眼,避开他的目光,像对待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般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对视就会点燃他的情绪。“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武庚见妲己始终不肯看自己,方才的怒气竟莫名减轻了几分,反倒升起一股执拗的念头——他非要妲己看着自己的眼睛,听自己说话。“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要说什么?”妲己依旧不肯抬头,她太清楚,一旦对视,武庚所有的压抑都会崩塌,到时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要你看着我。”武庚的语气愈发执着,带着一丝脆弱的倔强。


    两人正僵持着,雷灵突然从殿内奔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冲下台阶。印儿心里一紧,生怕殿上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跟着雷灵出来查看,忙快步迎上去,低声吩咐雷灵去台阶下头守着,自己则转身往台阶上头走去,在拐角处站定把风——这样一来,也能给妲己和武庚一个说清楚的机会。雷灵跑到妲己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武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直到妲己用软语轻声安抚,叫它听话离开,它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跑到最下头的台阶处,乖乖守着。


    此时上下都有人把守,妲己心里踏实了些许。她想着,今日之事终究要当面说清,躲是躲不过去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抬眼,直直地与武庚对视起来。武庚方才被雷灵分了神,此时定了定神,仔细看向妲己,才发现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形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印儿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指责,可看到妲己这副模样,再冷静下来想想,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前夜母亲明明跟他说得清楚,她与妲己早已冰释前嫌,言语间对妲己甚至还有几分认可与赞许。可外界所有人都在说,母亲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因妲己而起。武庚心里再清明,也难免被这些流言蜚语搅乱心绪。爱之愈深,恨之便愈切,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搁在妲己身上,他也会忍不住动怒。


    一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武庚却愈发痛恨自己——母亲刚刚经历那样惨烈的苦难,此刻恐怕已经归天,自己不去缅怀母亲,反倒有心思在这里和妲己置气。巨大的羞愧涌上心头,方才离开玄武门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脆弱,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妲己见武庚面色变幻不定,便知他心里定然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挣扎。可她万万没料到,武庚最后竟会这般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这全然不像她平素所知的那个沉稳隐忍的太子。想必人在遭遇极致的变故时,都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本真的模样。失去至亲本就是天大的劫难,更何况,杀了他母亲的,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他的母亲,又死得那般凄惨。


    妲己不禁想起方才的场景:她苦苦哀求帝辛放过王氏,却被无情拒绝。刚看到铜柱炙烤的惨状开头,便忍不住呕吐不止,后面的景象更是不敢再看。按武庚追来的时间推算,他见到的,恐怕是母亲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最后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当初她只顾着报复,只想让帝辛用铜烙去惩罚王氏那双作恶的手,却没料到,帝辛竟先挖了王氏的双眼,还想出了这样残忍至极的刑罚。


    帝辛的心狠手辣,比起王氏为了保护儿子而做出的那些事,不知要残忍多少倍。心虚与懊悔交织,妲己不禁慨叹自己终究太过单纯,低估了帝王的冷酷。她知道自己在武庚心中的分量,只是不确定,王氏是否来得及在武庚面前说清她们已然言和的事实。看武庚这般为难的模样,即便他尚不知情,也终究不会真的怨恨自己。想到这里,愧疚、懊悔、同情一股脑地袭来,妲己竟也忍不住,陪着武庚一同落起泪来。


    此刻在她眼中,武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一个失去至亲、需要人安慰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右手轻轻握住武庚冰凉的右手,左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右臂,却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砸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武庚被妲己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一震,猛地转过身,面朝东北方向的玄武门,“噗通”一声跪在台阶上,狠狠磕着头,撕心裂肺地大哭道:“儿不孝!儿没能救您!”妲己见状,连忙起身想去扶他,却被武庚一把推开。他仍旧自顾自地磕着头,额头一次次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印儿在台阶上头听到武庚的哭声,急忙探头去看,只见武庚疯了似的磕头,妲己则被推倒在地,跌坐在台阶上,一时心急如焚,快步冲了下来。走近了才发现,武庚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不堪,再这么磕下去,怕是就要破皮流血了。大冬天里伤口难愈,可不是闹着玩的。印儿正想上前阻拦,却见妲己还没来得及从地上坐起身,又挣扎着要去扶武庚,结果再次被武庚用力推到一旁。


    妲己本就因方才的刺激头晕目眩,身体虚弱不堪,哪里经得住武庚这般毫无顾忌的推搡?她跌坐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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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愈发惨白,嘴角甚至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显然是跌得不轻。印儿素来敬佩王氏,可也清楚王氏之前做过不少坏事,如今武庚却把所有的痛苦都迁怒到妲己身上,她忍不住打抱不平,对着武庚大声道:“太子磕头赎罪便罢了,好好的推我们娘娘做什么!您若将今日之事怪在我们娘娘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娘娘方才明明在玄武门外为前王后求情,是大王不肯应允!娘娘实在看不下去那惨烈的场面,受了惊吓和刺激,才让我搀扶着匆匆离开的!再说,太子难道真的不知,我们娘娘不过是个借口?大王想要除掉王后,岂止是为了娘娘一人?”


    这些话,武庚原本心里就清楚。可此刻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有了千斤分量,格外有说服力。他心里对妲己的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无措。明明始作俑者是父王,可他却因为种种阻碍,连怨恨都不能恣意抒发。他骤然失去了太多,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般,没有丝毫着落。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推倒在一旁、虚弱不堪的妲己,心里猛地一软。母亲应该已经不在了,那个曾经让他依赖的父亲,也变得那般陌生残忍。眼前这个被母亲认可、又曾为母亲求过情的女子,不经意间,竟成了他最后的软肋。见印儿上前搀扶妲己,武庚也慌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她。这一次,妲己没有像从前那般躲避,任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胳膊——她怕自己的拒绝,会让这个已然崩溃的人彻底一蹶不振。


    三人正乱作一团,台阶上头的拐角处,有一道身影正偷偷窥视着这边的情形。那人见武庚对妲己终究还是情意深厚,不由得恨得牙痒痒,使劲儿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几句“妖妇误人”,便转身匆匆跑回了自己的住处。而在另一侧的古柏后面,一个身着青灰色衣衫的身影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见妲己此次没有推开武庚,不禁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也悄无声息地转身回屋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玄武门外观刑的人,此时已渐渐散去。后宫的妃嫔女御中,有不少人方才看得呕吐不止,却因畏惧帝辛而不敢离开;也有一些人,虽觉得刑罚惨烈,心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慢慢回了自己的住处。前朝的官员们在回去的路上,也都窃窃私语,虽然没人敢直言帝辛此举太过残忍,可交谈间的语气,却都透着同样的不满。


    更有一些老臣,不敢指责帝辛,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妲己身上,纷纷议论着妲己方才在刑场故作姿态,假惺惺地为王氏求情,反倒激怒了帝辛,让王氏死得更惨。仿佛这一切的罪孽,都该由妲己一人承担。众人各自议论着,这时,尤浑却快步追上费仲,满脸堆笑地向他道喜。


    “喜从何来啊?”费仲嘴上故作疑惑地询问,眼神和嘴角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如今后位空缺,费大夫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尤浑凑近费仲,语气暧昧地□□道,“谁最有可能坐上这王后的宝座,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有苏娘娘可是费大夫您亲自去接来的,当初又是您想办法救她出了望月阁。如今她即将发达,费大夫您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费大夫可千万别忘了在下。”尤浑搓了搓手,满脸谄媚,“若是能引荐在下做个马前卒,为娘娘效力,在下对费大夫感激不尽!”“好说,好说。”费仲笑着应承下来,言语间,已然默认了妲己即将封后的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两人说笑间,走出南偏门,便各自散去了。费仲抬头,瞥见前头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得笑得更加畅快。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死拦着武庚,让武庚错失救母最后机会的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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