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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落子无悔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雨绵绵,打湿了皇城外的石板路。送葬的队伍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仆役在清扫纸钱。街头巷尾的议论虽然被锦衣卫压下去了,但暗流依然汹涌——谁都知道,这位太祖最器重的驸马、建文帝最信任的将领,死得不明不白。


    曹国公府位于城东的富贵巷,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后院深处,曹国公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景隆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景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轻浮,多了几分深沉。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显示他正处在高度专注的状态。


    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汉子。这人名叫李铁,是李文忠当年在战扬上收养的孤儿。至正二十二年,李文忠在平定金华之乱时,从路边捡回的孩子,那年李铁六岁。


    跟了李家近四十年,李铁从一个马童做到家将首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是当年为救李文忠留下的。这道疤让他看起来凶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铁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铁叔,坐。”李景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铁没有坐,反而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主人有何吩咐,李铁万死不辞。”


    “起来说话。”李景隆站起身,绕过桌子亲自扶起他。这个举动让李铁有些意外——李景隆虽然一直对他尊重,但如此郑重还是少见。


    烛光下,李景隆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三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又拿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李文忠当年北伐时用的军事地图,后来传给了李景隆。


    “过几天,”李景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以郡主送节礼的名义,带一队人去西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西安”两个字上。


    李铁仔细看着地图,点头:“是。不过主人,送去节礼为何要属下亲自去?让狗子他们去不就行了?”


    “因为节礼只是幌子。”李景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到了河南境内,你要安排几个人离队。”


    他抬头看着李铁,眼神锐利:“记住,一定要注意眼线。锦衣卫的耳目无处不在,从南京到西安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李铁心中一凛,表情更加凝重。


    李景隆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从河南划向西北:“一路去宁夏,找宁夏总兵......;一路去甘肃,找肃镇总兵.......,一路去辽东......。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能让人发现他们是曹国公府的人。”


    李铁眼神一凝,“主人是要……”


    “莫问,”李景隆打断他,“届时自会告诉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宁夏和甘肃的位置:“他们都曾是父亲的旧部,当年跟着父亲打过战,父亲对他们有大恩....。”


    “你去西安后,礼物送到就好,不要和秦王多说什么。”李景隆叮嘱道,“秦王性子暴躁,口无遮拦,少接触为妙。送完礼就找借口回来,不要在西安逗留。”


    “那他们到宁夏和甘肃之后呢?”


    “出发时会有密信。”李景隆指着桌上的三封信函,“到了地方再拆开看。”


    李铁看着那三封信,火漆上盖的是曹国公的私印——不是官印,是李景隆个人的印章。


    “人选要可靠,要能守口如瓶。”李景隆继续说,“去了之后,不要主动联系,不要传递任何消息。就当他们是死了,消失在西北。”


    李铁吃了一惊:“那他们……”


    “他们会明白的。”李景隆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你挑人的时候,要找机灵的,能随机应变的。告诉他们,要融入当地,要让人忘记他们是京城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假山在夜色中如怪兽般蹲伏。


    “时机若到,我会派人去联络他们。若一辈子等不到……”李景隆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就等不到!”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李铁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是把那些人当死士用了。


    “还有,”李景隆又道,“安排好他们的家人。就算他们真的回不来了,也要让他们的家人衣食无忧。钱财从我的私库里出,不要走公账。”


    “是。”


    “铁叔,”李景隆走回桌前,看着李铁的眼睛,“这件事关系重大,一定要谨慎。你跟我父亲多年,应该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得不做些准备。”


    李铁重重点头:“主人放心,李铁这条命是老主人给的,也是主人的。当年若不是老主人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成了草原上的白骨。属下一定办好此事,绝不辜负主人的信任。”


    “好。”李景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准备一下,十日后出发,在年前到西安就好。节礼我已经让夫人准备好了,都是些丝绸、瓷器、茶叶,不会引人怀疑。队伍里除了你,还有二十个亲兵,都是可靠的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怎么藏人,好好琢磨下,尽量不要用咱的关系开路引!人也要找生面孔,人际简单的!还有,此时只有你知我知!”


    李铁沉吟片刻:“属下可以安排他们扮作商人、流民,或者让他们先离队,在约定的地点汇合。西北商路繁忙,多几个人少几个人不会引起注意。”


    “你看着办。”李景隆点头,“我相信你的能力。”


    “夫人和小主人呢?”李铁问。


    “瞒着!”李景隆毫不犹豫,“夫人性子直,藏不住事。老大那边……他正在皇长孙身边当差,知道得越少越好。”


    “是。”


    李铁退下后,李景隆独自坐在密室里,久久不语。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顶的瓦片。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下这步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朱棣虽然现在用他——但帝王心思难测。朱棣是个好皇帝,勤政、果断、有雄才大略,这一点李景隆不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朱棣也是个多疑、嗜杀的君王!


    他需要多条路。


    李文忠在军中几十年,虽然经过二十多年的更新换代,但不妨碍还是有许多旧部走到了位高权重的位置上!安排提拔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儿,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了!


    目前只能化整为零,让曹国公府的人分散到各地,一年两年不成,十年二十年总有几个成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景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到《货殖列传》。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一些名字和关系。


    曹……


    这些都是军中实权人物,都与李文忠有些深厚的渊源。


    他需要慢慢经营这些关系,不能急,不能让人察觉。就像下棋,要布长局,要看十步之外。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夫人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用晚膳。”是管家李福的声音。


    “就来。”李景隆收起纸张,吹灭蜡烛。


    走出密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分守己的曹国公——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十一月初三,李铁带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押着十二辆大车,从南京出发往西安而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车队在曹国公府后门集合。车上是送给秦王的节礼——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湖州的毛笔,都是贵重但不扎眼的东西。


    队伍打着曹国公府的旗号,青底金字的“曹国公李”在晨风中飘扬。李铁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家将的服饰,腰间佩刀,神情肃穆。


    李景隆没有出面送行。


    袁氏和朱静仪倒是忙前忙后。


    “铁爷爷,路上小心。”朱静仪叮嘱道,“听说河南那边不太平,有白莲教余孽活动。”


    “少夫人放心,老奴会小心的。”李铁拱手。


    车队缓缓驶离小巷,融入南京清晨的车流中。


    李景隆此时正在五军营的衙署里“摸鱼”。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份军械清单,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叶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簌簌落下。


    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的闲散国公——每日点卯应差,按时回家,不问政事,不结党羽,是个标准的富贵闲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变化有多大。


    书房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这里不仅是看书的地方,更是他思考、谋划的所在。


    书房的桌子换了一张更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铺着各种地图——北疆的、辽东的、西北的。地图旁边放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里面是他搜集的各方情报:女真各部的分布、人口、首领;朝鲜的兵力部署;草原各部的动向……有些是从兵部旧档中抄录的,有些是通过关系从边将那里打听来的。


    但最神秘的,是压在镇纸下的几张纸。


    纸上是李景隆用炭笔写的一些奇怪字句:


    “二十二年”


    “十个月”


    “十年”


    “三十七加三十年”


    “长寿……”


    这些字句看似杂乱无章,但李景隆每天都会看几遍,眼神复杂而深沉。


    没有人知道这些字句是什么意思,连他最信任的李铁也不知道。


    只有李景隆自己明白。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来自未来的记忆。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将死于第五次北征途中,死在榆木川。


    洪熙,朱高炽的年号,这位胖皇帝只当了十个月皇帝。


    宣德,朱瞻基的年号,十年。


    加起来,一共三十二年,已经过去了三年。


    李景隆今年三十七岁,如果能活到朱瞻基驾崩,他才六十六岁,正是闯的时候。


    而“长寿……”后面应该还有字,但李景隆没写出来。他知道,宣德之后是正统,那时会发生震惊天下的“土木堡之变”,大明由盛转衰……


    知道历史是优势,也是负担。


    他知道哪些大人物将来会得势,哪些人会倒霉,哪些事会发生,哪些事可以改变。


    但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小心地在这个时代行走,像走在薄冰上,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公爷。”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都督府来人了,请您过去议事。”


    李景隆收起思绪,整理衣冠:“知道了。”


    他走出衙署时,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无害的曹国公。


    十一月十五,李铁出发已经半个月了。


    按正常行程,车队应该已经进入河南境内。


    这几天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带来了初冬的寒意。


    曹国公府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弥漫着炭火的温暖气息。


    这天下午,李景隆正在暖房看书,七姨娘带着两岁的女儿李蔓来了。


    七姨娘姓孙,是苏州人,今年二十岁,是三年前朱棣送的宫人。孙氏生得温婉秀美,通晓诗书,性格温柔,深得李景隆喜爱。


    “老爷,蔓儿想爹爹了。”柳氏说话轻声细语,抱着女儿微微屈膝行礼。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脸上露出笑容:“来,让爹爹抱抱。”


    小丫头李蔓才两岁,穿着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她挣脱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扑向李景隆。


    “爹爹!”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李景隆的心都化了。


    他抱起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蔓儿今天乖不乖?”


    “乖!”小丫头用力点头,“我今天背了一首诗,爹爹听不听?”


    “哦?什么诗?”李景隆很惊讶,两岁的孩子就会背诗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小丫头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虽然有些字发音不准,还有些结巴,但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


    李景隆听得心中柔软。这是他的女儿,这个时代的血脉延续。他要保护她,要让她平安长大,要给她一个好的未来。


    “背得真好。”他亲了亲女儿的脸,“想要什么奖励?”


    “想吃糖葫芦!”小丫头眼睛一亮。


    “好,让李福去买。”李景隆对门外的管家喊道。


    柳氏笑道:“老爷太宠她了。糖葫芦吃多了对牙不好。”


    “偶尔一次,无妨。”李景隆抱着女儿,在书房里踱步,“女儿嘛,就该宠着。等她长大了,想宠都没机会了。”


    柳氏看着父女俩,眼中满是温柔。她知道,老爷最近心情不太好,梅殷的死让整个勋贵圈子都笼罩在阴影中。能看到老爷笑,她就放心了。


    “老爷,”柳氏轻声说,“夫人让我问您,腊月二十五是王妃娘娘的生辰,咱们送什么礼合适?”


    王妃是李景隆的长女,嫁给了晋王朱棡的三儿子平阳王朱济熿。


    李景隆想了想:“送一套赤金头面吧,再配些苏州的丝绸,金子多送点就好。不能寒酸了。哎,几年没见薇儿了,也不知道过的可好!”


    “是。”


    李景隆抱着女儿走到窗前。窗外是后花园,几株梅花已经打了花苞,在寒风中瑟瑟。


    “蔓儿,爹爹教你认字好不好?”他指着窗棂上雕刻的“福”字。


    “好的呀!”小丫头很兴奋。


    李景隆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窗棂上描画。柳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


    十一月二十,朱棣召李景隆进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也不是在武英殿,而是在西苑的暖阁里。西苑是皇家园林,平时朱棣在这里处理一些不太正式的政务,接见亲近的臣子。


    李景隆跟着太监穿过曲折的回廊。园林里已经一派冬景,湖水结了薄冰,枯荷残立,寒梅初绽。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袭人。朱棣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九江来了?坐。”朱棣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有些疲惫。


    李景隆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这是规矩,在皇帝面前不能坐实。


    他抬眼看去,发现朱棣看的是《明皇幸蜀图》——一幅唐代古画,描绘的是安史之乱时唐玄宗逃亡蜀地的扬景。画中唐玄宗骑着马,神色仓惶,身后是狼狈的随从队伍。


    “陛下在看画?”李景隆小心地问。


    “嗯。”朱棣转过身,五十岁的皇帝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眼袋很深,显然是操劳过度。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九江,你说唐玄宗早年也算明君,开创开元盛世,为何晚年会落得那个下扬?”朱棣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李景隆知道,皇帝问话从来不会真的随意。


    李景隆心中一动。朱棣这是在感慨什么?是对自己统治的担忧?还是对朝局的某种暗示?


    他斟酌着词句:“臣以为,唐玄宗晚年宠信奸佞,荒废朝政,以致安史之乱,这是根本原因。”


    “还有呢?”朱棣走到茶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李景隆倒了一杯。这个举动让李景隆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还有……用人不当。”李景隆继续说,“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把持朝政,排挤贤臣。安禄山手握重兵,却心怀异志。玄宗只听谗言,不察实情,最终酿成大祸。”


    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对,但不全对。唐玄宗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警惕。他以为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了。结果呢?安禄山一声吼,长安就丢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园林。湖面上的薄冰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


    “咱经常在想,咱会不会也像唐玄宗那样,早年英明,晚年昏聩?”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背后渗出冷汗。


    “陛下英明神武,远非唐玄宗可比。”他连忙道,“陛下靖难起兵,清君侧,安社稷,如今励精图治,开海禁,修大典,北征蒙古,南抚诸夷,功业远超唐宗宋祖。”


    朱棣苦笑:“英明神武?梅殷的事,朝野都在议论,说咱刻薄寡恩,说咱容不下建文旧臣。九江,你说,咱是不是真的老了,开始疑神疑鬼了?”


    李景隆低下头。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说朱棣多疑?那是找死。


    说朱棣仁厚?那是睁眼说瞎话。


    “陛下,”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梅驸马之事,确实是意外。谭深、赵曦二人胡言乱语,死有余辜。陛下处置得当——严惩凶手,厚葬驸马,抚恤遗孤,朝野有目共睹。”


    “处置得当?”朱棣转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可是宁国不理解我这个四哥。她在灵前哭晕了三次,到现在还不肯进宫见我。朝中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咱是故意纵容,说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李景隆明白——说朱棣是幕后主使。


    “九江,你是咱的侄子。”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咱跟你说实话,梅殷的事,咱确实有责任。”


    李景隆心中一紧。朱棣要承认了,这是咱能听的?真想捂着耳朵跑出去啊!


    “谭深、赵曦是咱的人,是锦衣卫的千户。咱知道他们想讨好咱,所以对梅殷有敌意。”朱棣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咱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个地步。咱只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棣走到李景隆面前,看着他:“现在出事了,咱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所以杀了谭深、赵曦,所以厚葬梅殷,所以封赏他的儿子。但咱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梅殷死了,宁国公主恨咱,朝臣们怕咱。”


    “陛下……”李景隆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你不用安慰咱。”朱棣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显得很疲惫,“咱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个的。是给你说,你家老大在瞻基那里干得不错。”


    话题转得突然,李景隆愣了一下。


    朱棣喝了口茶,继续说:“瞻基的几个先生都夸赞曹国公世子是个机灵人,读书用功,做事勤恳。大孙也很喜欢他,经常带在身边。”


    “陛下谬赞,犬子愚钝,能侍奉太孙是他的福分。”李景隆连忙谦虚。


    “行了,别跟咱来这套虚的。”朱棣难得地笑了笑,“你家老大过了年也十九了吧?咱打算让他历练历练。”


    李景隆心中一动。


    “陈瑄过几天就回来了。”朱棣说,“开了年咱打算让陈瑄去疏通运河,整顿漕运。漕运是朝廷命脉,这些年积弊不少,需要好好整治。让你家老大跟着陈瑄历练历练,你看如何?”


    陈瑄是靖难功臣,现任右军都督佥事,掌管水师。此人能力出众,深得朱棣信任。让李珏跟着陈瑄办差,确实是很好的历练机会。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李景隆下拜道,心中却快速盘算着。


    漕运是肥差,也是险差。运河沿线关系复杂,官吏、漕帮、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整治漕运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容易得罪人。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建立人脉、积累政绩的好机会。


    朱棣让李珏去,确实是提携,不过未尝不是考验。


    “好了,你回去给延安说下,免得她怪我这个四叔,说刚结婚没一年就派出去办差!”朱棣笑着说。


    “那不会。陛下这是有意提携晚辈,郡主明白的。”李景隆道。


    “嗯,你明白就好。”朱棣点点头,神情又严肃起来,“早点历练出来,也好为瞻基办事儿。咱老了,将来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要争气,要能担当大任。”


    “是,臣一定督促犬子用心办事,不负陛下期望。”


    “好了,好了,滚吧。”朱棣挥挥手,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初咱要去孝陵祭拜,你随驾。”


    “遵旨。”


    “二十二年”……


    朱棣还有十九年寿命。


    十九年后,朝局会如何变化?朱高炽能稳住局面吗?朱瞻基能顺利继位吗?


    寒风吹过,李景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路还长,他要一步一步,小心地走。


    腊月二十九,李铁的车队终于到了西安。


    一路平安,没有遇到大的麻烦。只是在河南境内遭遇了一扬大雪,耽搁了几天行程。李铁按照计划,在河南安排了五个人离队——两人扮作药材商人往宁夏去,两人扮作粮商往甘肃去,一个人扮作皮货商人去了辽东。他们都带着李景隆的密信,但信的内容李铁也不知道。


    秦王朱尚炳对妹妹送来的节礼很满意,让下人设宴款待了李铁。


    在西安待了三天,李铁就以“年关将近,要赶回南京复命”为由告辞了。朱尚炳也没有多留,回了些陕西特产让他带回去。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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