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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笪桥疑云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景隆刚从五军营点卯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辽东的地图。自从朱棣找他谈过话后,他就开始暗中搜集关于女真各部的资料,为将来的辽东之行做准备。


    “老爷,不好了!”管家李福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


    “什么事这么慌张?”李景隆皱眉。


    “梅……梅驸马出事了!”李福喘着粗气,“今早过笪桥时,落水溺死了!”


    “什么?”李景隆猛地站起,“梅殷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说是投水自尽。”李福低声道,“但外面都在传,是被人害死的。”


    李景隆心中一沉。梅殷,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帝的托孤重臣,朱棣的妹夫。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投水自尽”?


    太巧了。


    “谁在查这个案子?”李景隆问。


    “是锦衣卫。”李福道,“不过听说都察院也插手了。现在全城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李景隆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记住,不要议论此事,也不要和任何人说。”


    “是。”


    李福退下后,李景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梅殷之死,绝对不是意外。


    如果是朱棣下的手,那说明这位皇帝已经开始清理建文旧臣了。徐辉祖、耿璿这些人,恐怕也危险了。


    如果不是朱棣,那会是谁?梅殷这些年低调行事,很少再与人结怨,谁会在这个时候杀他?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通报声:“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进宫。”


    这么快?


    李景隆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更衣。”


    乾清宫里,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下面站着几个大臣,包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还有几个李景隆不认识的面孔。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九江,你来得正好。梅殷的事,听说了吗?”


    “臣……刚刚听说。”


    “你怎么看?”朱棣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难答了。如果说梅殷是自杀,朱棣会觉得他在敷衍;如果说梅殷是他杀,又等于在指责朝廷治安不力。


    “臣以为,”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蹊跷,需仔细调查。梅驸马身份特殊,若是真有人加害,必须严惩。”


    朱棣点点头:“你说得对。纪纲,你来说说情况。”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上前一步:“陛下,今早巳时三刻,梅驸马车驾经过笪桥。据车夫和随从说,当时桥上有两拨人在争执,挡住了去路。梅驸马下车查看,不知怎的,突然落水。等捞上来时,已经溺亡。”


    “争执的是什么人?”朱棣问。


    “是前军都督佥事谭深和锦衣卫指挥赵曦的人。”纪纲道,“他们说是在追捕逃犯,梅驸马车驾正好经过,发生了误会。”


    谭深?赵曦?


    李景隆心中一动。这两个人都是靖难功臣,谭深是朱能的老部下,赵曦是纪纲的心腹。他们怎么会和梅殷起冲突?


    “误会?”朱棣冷笑,“什么误会能让一个驸马落水溺死?”


    纪纲低头:“臣……还在查。”


    “查?”朱棣一拍桌子,“给咱查清楚!如果是意外,咱自会处理。如果是有人加害,不管是谁,严惩不贷!”


    “是!”


    众人退下后,朱棣把李景隆单独留下。


    “九江,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朱棣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寒意。


    李景隆心中一紧。这个问题比刚才还难答。


    “臣……不敢妄加猜测。”


    “不敢?”朱棣盯着他,“你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李景隆跪地:“陛下,臣确实不知。但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朝野议论,有损陛下圣名。”


    朱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说得对,必须查清楚。”


    他顿了顿,低声道:“九江。咱信你,才问你这些话。你要记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臣明白。”李景隆心中凛然。朱棣这是在警告他。


    “好了,你回去吧。”朱棣摆摆手,“这几天少出门,少议论。”


    “臣遵旨。”


    李景隆退出乾清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朱棣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要严查,但实际上似乎并不想深究。


    难道……


    李景隆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几天,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梅殷之死的调查进展缓慢。锦衣卫和都察院互相推诿,谁也不敢深入。谭深和赵曦被软禁在家,但没人敢审问。


    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梅殷是自杀,因为建文帝已死,他心灰意冷。有人说他是被建文余孽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还有人说……是皇帝下的手。


    李景隆闭门不出,每天只在书房里看书。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十天后,转机出现了。


    都督同知许成突然上奏,揭发谭深、赵曦谋害梅殷。


    许成是靖难功臣,但为人正直,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的奏折写得有理有据,详细描述了当天的经过:


    “臣亲见谭深、赵曦率数十人拦住梅驸马车驾,言语挑衅。梅驸马下车理论,被谭深推搡。赵曦趁机从旁协助,将梅驸马挤入水中。二人见梅驸马落水,不但不救,反而阻止随从施救。待梅驸马溺亡,才假意惊呼,伪装成意外……”


    奏折一出,朝野震动。


    朱棣大怒,立即下令逮捕谭深、赵曦,亲自审问。


    奉天殿前,气氛肃杀。


    谭深、赵曦被五花大绑跪在殿前,面如死灰。朱棣坐在龙椅上,两旁站着文武百官。


    “谭深,赵曦,你们可知罪?”朱棣的声音冰冷。


    谭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陛下,臣等冤枉!梅殷是自己落水,与臣等无关!”


    “无关?”朱棣冷笑,“许成的奏折,你们可看了?”


    “那是诬陷!”赵曦叫道,“许成与臣有旧怨,这是公报私仇!”


    “好一个公报私仇。”朱棣站起身,走下台阶,“那你们告诉咱,那天你们为什么在笪桥?为什么要拦住梅殷的车驾?”


    谭深语塞,半晌才道:“臣……臣是在追捕逃犯。”


    “逃犯呢?”


    “逃……逃了。”


    “逃了?”朱棣走到谭深面前,“什么逃犯?姓甚名谁?犯了何罪?可有海捕文书?”


    一连串问题,问得谭深哑口无言。


    朱棣转身看向百官:“你们都听到了。追捕逃犯,却没有海捕文书;逃犯逃了,却正好拦住梅殷的车驾;梅殷落水,却见死不救。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百官噤若寒蝉。


    “谭深,赵曦,”朱棣的声音如寒冰,“你们再不说实话,就别怪咱无情了。”


    谭深和赵曦对视一眼,忽然疯狂大笑起来。


    “实话?”谭深狞笑道,“陛下要听实话?好,臣就说实话!”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朱棣:“是你!是你让我们干的!你说梅殷不识时务,留着是祸害!是你让我们找机会除掉他!现在事成了,你却要杀我们灭口!朱棣,你好狠的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棣的脸色瞬间铁青:“放肆!”


    “我放肆?”谭深状若疯癫,“朱棣,你别忘了,靖难之役,是谁帮你打的天下?现在坐稳了江山,就要卸磨杀驴了?”


    “住口!”朱棣暴怒,“力士何在!”


    几个力士上前。


    “拿金瑵来!”朱棣下令。


    金瑵是特制的刑具,专门用来打落牙齿。力士取来金瑵,按住谭深和赵曦,啪啪几下,将二人的牙齿全部打落。


    鲜血从二人口中涌出,惨不忍睹。


    但谭深还在笑,满口血污地笑:“打得好!打得好!朱棣,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心虚!梅殷就是你杀的!就是你!”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斩!给咱斩了!”


    力士将谭深、赵曦拖出殿外。片刻后,传来两声惨叫,随即归于平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许成。”


    “臣在。”许成出列。


    “你揭发有功,封永新伯,赏千金。”


    “谢陛下。”许成跪下谢恩,但神色复杂。


    “梅殷的丧事,由你负责办理。”朱棣又道,“礼部议一议谥号,按国公之礼安葬。”


    “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梅殷的两个儿子,封为官。长子梅顺昌,授尚宝司卿;次子梅景福,授中军都督佥事。”


    “是。”


    百官面面相觑。杀了人家的父亲,又给儿子封官,这……


    “退朝。”朱棣摆摆手,声音疲惫。


    百官退下后,李景隆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还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这一刻,李景隆忽然觉得,这皇帝,真可怕。


    宁国公主府。


    宁国公主朱镜静,朱棣的妹妹,梅殷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灵堂里,面无表情。


    灵堂正中是梅殷的灵柩,两旁点着白烛。香火缭绕,纸钱飞舞,但掩盖不住那股死亡的气息。


    “公主,陛下派人来了。”侍女小声禀报。


    “让他进来。”宁国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来的是太监王彦,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陛下给您的信。”王彦小心翼翼地说。


    宁国公主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镜静吾妹:驸马虽有过失,然兄念至亲,未予追究。近闻溺毙,兄甚疑之。后都督来报,已诛谋害之人,特告妹知。望妹节哀,勿自伤也。兄棣手书。”


    宁国公主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公主……”王彦想说什么。


    宁国公主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公主,您去哪儿?”侍女连忙跟上。


    “进宫。”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章,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陛下,宁国公主求见。”太监禀报。


    朱棣手一抖,朱笔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迹。


    “让她进来。”


    宁国公主走进来,没有行礼,直接走到朱棣面前。


    “四哥。”她叫的是旧称,不是陛下。


    朱棣心中一痛:“镜静,你……”


    “梅殷呢?”宁国公主打断他,“我丈夫呢?”


    朱棣沉默。


    “我问你,梅殷呢!”宁国公主突然提高声音,眼中满是泪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动他!你说会保他平安!现在呢?他在哪儿?”


    她扯着朱棣的衣袍,用力摇晃:“还我丈夫!还我梅殷!”


    朱棣任由她摇晃,一动不动。


    “镜静,”他声音沙哑,“梅殷是……是意外。”


    “意外?”宁国公主凄然一笑,“四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谭深、赵曦是什么人?他们会无缘无故去笪桥?会无缘无故拦住梅殷的车驾?会无缘无故把他挤下水?”


    她盯着朱棣的眼睛:“是你,对不对?是你让他们干的。”


    朱棣避开她的目光:“不是。”


    “不是?”宁国公主松开手,退后两步,笑得更加凄厉,“四哥,你变了。当年的燕王,敢作敢当;现在的皇帝,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了。”


    “镜静!”朱棣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宁国公主泪水滑落,“我的丈夫死了,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四哥,他是我的丈夫啊!我们成亲二十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你就这么……这么杀了他?”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镜静,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宁国公主惨笑,“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抢侄子的皇位,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杀那些忠臣,不知道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四哥,你会遭报应的。”


    说完,转身离去。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太监王彦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公主她……”


    “让她去吧。”朱棣摆摆手,“派人保护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是。”


    朱棣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渐暗,乌云密布,仿佛要下雨了。


    曹国公府。


    李景隆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梅殷之死,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这个时代,权力就是生命。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保护家人了。


    梅殷是驸马,是建文帝的托孤重臣,身份何等尊贵。但朱棣一句话或许连话都没说,只是一个暗示,他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


    谭深、赵曦是靖难功臣,为朱棣立下汗马功劳。但出了事,朱棣说杀就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许成揭发有功,封了伯爵。但谁知道他晚上睡不睡得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权力啊,真是最毒的药。


    李景隆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还太弱。曹国公的名头听起来响亮,但实际权力有限。五军营左军都督?那不过是朱棣给他的闲职,根本没有实权。


    要想自保,必须掌握真正的权力。


    但怎么掌握?


    直接要兵权?


    结交朝臣?太危险,容易引起猜忌。


    他要权,大权。


    去辽东,平定女真,开疆拓土。只要立下大功,朱棣就不得不给他实权。


    但辽东之行还要等两年。这两年,他必须低调,必须隐忍。


    伏低做小不是耻辱,蓄势待发方为上策。


    李景隆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八个字: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写完,他将纸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决心。


    梅殷、谭深、赵曦的死,让他明白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而他,绝不要成为下一个梅殷、谭深、赵曦。


    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人样来。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不择手段。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但李景隆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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