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朱棣开了个门》 第1章 开门日,但心情很复杂 午后的太阳像个刚出炉的烧饼,烫得金川门楼顶的瓦片都快冒烟了。李景隆站在城门洞里,觉得自己的铠甲里能养鱼——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剑鞘上刻着“御赐”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这玩意儿现在沉得像杠铃,而且杠铃不会让人纠结要不要打开城门投降。 “所以,”李景隆在脑子里跟自己对话,“我现在是李景隆?就是那个‘大明战神’?五十万大军打不过朱棣十万人的那位?”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回答:“恭喜你,答对了。而且你马上要成为‘开门战神’了。” 李景隆(或者说,杨浩的意识占主导的那部分)翻了个白眼。这穿越体验也太差了,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直接就是地狱难度开局。 “国公爷。” 副将陈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晖脸上新添了道疤,从眉毛斜到耳朵,看着像被人用尺子量着划的,特别对称。 “谷王又派人来问了,”陈晖压低声音,“说……说再不开门,他就自己来开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他自己来?他抬得动门闩吗?” 陈晖被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景隆叹了口气。他记得历史上谷王朱橞——建文帝的十九叔,后来因为造反被废为庶人。现在看来,这位叔父大人开门的速度比造反还积极。 “陈晖啊,”李景隆换了个话题,“你说咱们这些年,打过胜仗吗?” 陈晖脸色一僵:“国公爷,您这话……” “你就说实话。” “呃……理论上,应该……可能……也许打过?”陈晖说得小心翼翼,“只是末将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景隆被逗笑了。好家伙,这下属当得,连撒谎都这么有创意。 他走到城门洞边,往外看去。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远处屋檐下,偶尔能看见几双眼睛在偷看——百姓们大概在想:今天这城门还守不守了?不守的话早点说,我们好回家收拾细软。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直喘气:“国公爷!燕军……燕军到城外二里了!摆开阵势了!那阵仗,乌泱泱一片,跟蚂蚁搬家似的!” 李景隆点点头:“知道了。还有呢?” 斥候愣了愣:“还……还有?哦对了,他们打出了旗号,写着……写着‘清君侧,安社稷’。” “就这?”李景隆撇撇嘴,“没写点别的?比如‘开门有奖’之类的?” 斥候:“???” 这时,谷王朱橞来了。这位亲王穿着常服,外面套了件软甲,但那软甲明显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走路时甲片哗啦哗啦响,跟挂着风铃似的。 “九江!”朱橞走过来,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四皇兄……我是说燕王的大军已经到了!”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谷王殿下,您这甲哪来的?” “啊?这……这是本王府库里的。” “看着像女式的。” 朱橞脸一红:“胡说什么!这是正经的……哎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急得直跺脚,“你到底开不开门?” 李景隆没回答,反问道:“十九叔,您说咱们开门,算是弃暗投明呢,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橞被问懵了,支吾半天:“都……都算?” “那要是将来有人骂咱们是叛徒呢?” “那……那就是他们不懂大局!”朱橞说得理直气壮,“本王这是为城中百姓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李景隆点点头:“懂了,就是既想当英雄,又怕挨骂。” 朱橞:“……” 这时,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报——燕军前锋开始移动了!看样子真要攻城了!” 朱橞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侍卫扶住了。他脸色煞白,拽着李景隆的袖子:“开!现在就开!再不开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爷,胆子这么小,后来是怎么想着造反的? “行吧,”李景隆拍拍手,“开门。” 守门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开门啊,”李景隆又说了一遍,“愣着干什么?等燕王请大家吃饭吗?” 兵卒们这才动起来,跑去抬门闩。但那门闩粗得跟房梁似的,五六个人一起使劲,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抬起一点。 “啧,”李景隆摇头,“看看,这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陈晖,记下来,以后练兵要加强力量训练。” 陈晖:“……国公爷,咱们还有以后吗?” “当然有,”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开了门不就有以后了?” 朱橞也指挥自己的侍卫帮忙。一群人哼哧哼哧半天,终于把几道门闩都抬开了。当最后一道门闩落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的。 城门缓缓打开。 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景隆眯着眼睛往外看。好家伙,城外黑压压全是人,铠甲反射着光,晃得跟镜面墙似的。最前面是一排骑兵,马都穿着甲,只露两个眼睛,看着怪吓人的。 中军位置,有几个人骑马过来。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的四只蹄子是白的,跟穿了袜子似的。 李景隆在心里点评:这马品味不错,知道穿白袜子显腿长。 “跪迎!”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李景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陈晖拉着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朱橞也跪下了,姿势倒是标准——看来平时没少练习。 朱棣在三十步外勒住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景隆觉得膝盖有点麻,偷偷挪了挪重心。这石板路跪久了,能把人跪出关节炎来。 终于,朱棣开口了:“金川门,是你二人开的?” 李景隆低着头:“是罪臣开的。” “为何?” 来了,经典问题。李景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标准答案,然后开口:“回殿下,陛下听信奸臣,迫害叔王,搞得天怒人怨。殿下您起兵靖难,那是顺天应人。臣之前被蒙蔽了,现在幡然醒悟,特地开门迎接大王,救百姓于水火。” 他一口气说完,心想:这说辞应该能及格吧? 朱棣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朱橞:“十九弟,你呢?” 朱橞紧张得汗如雨下:“臣……臣弟不忍看皇城血流成河,所以……所以开门迎接皇兄。皇兄英明神武,该当皇帝!” “英明神武”四个字说得特别大声,生怕朱棣听不见。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对身后说:“张辅,接管城防。薛禄,约束军队,不许扰民。丘福,跟我进宫。”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提怎么处置李景隆和朱橞。 两人还跪着,姿势有点累。 朱棣策马往前走,马蹄声越来越近。经过李景隆身边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马头调转,朱棣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 “李九江。”他开口,语气有些微妙。 李景隆心里一紧。来了,要算账了? 朱棣顿了顿,慢悠悠地说:“兵带得不错。” 李景隆:“……” 他知道朱棣在讽刺他。北伐大军五十万,被他带得七零八落,这要是“不错”,那天下就没有不会带兵的人了。 但李景隆丝毫不恼。他反而跪得更直了,抬头看着朱棣,一脸诚恳:“谢殿下夸奖!罪臣……罪臣惭愧!” 朱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好笑,也不是冷笑,就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了,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跪着不累么?” 李景隆这才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两声。旁边的朱橞也颤巍巍站起来,腿都在抖。 朱棣不再多说,调转马头朝城里去了。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还挺潇洒。 李景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却在想:朱棣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单纯的讽刺?还是有什么深意? 不过无所谓了。他李景隆现在脸皮厚得很,讽刺就讽刺呗,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燕军浩浩荡荡进城。士兵们军纪严明,确实没扰民,就是脚步声太整齐,震得地面直颤。 一个燕军军官骑马过来,对两人抱拳:“曹国公,谷王,殿下有令,请二位先回府休息。府外会有人……保护二位。” 说“保护”的时候,他语气有点微妙。 朱橞脸色一白:“这……这是要软禁我们?” 军官面无表情:“殿下说是‘保护’。” 李景隆倒很淡定,对军官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他转身往城里走,铠甲哗啦哗啦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军官:“对了,管饭吗?” 军官:“……管。” “那就行,”李景隆满意了,“有饭吃就行。” 朱橞跟在他身边,忧心忡忡:“九江啊,你怎么还能想到吃饭?” “不然呢?”李景隆反问,“哭一扬?有用吗?还不如吃饱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边的百姓躲在门窗后偷看,指指点点。李景隆听见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开门的……” 他挺直腰板,走得更从容了。开都开了,还怕人说? 走到半路,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传令兵飞马而过,边跑边喊:“皇宫起火了!皇宫起火了!” 李景隆和朱橞同时停下脚步。 朱橞脸色煞白:“皇宫……起火了?谁放的?皇兄…额…陛下呢?” 传令兵已经跑远了,没人回答他。 李景隆望着皇宫方向升起的黑烟,摸了摸下巴。建文帝失踪了——这是历史上记载的。但他现在亲身经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十九叔,”他忽然说,“您说陛下这会儿,是已经跑远了呢,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生闷气呢,还是说已经驾崩了?” 朱橞瞪大眼睛:“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随便问问,”李景隆耸肩,“反正跟咱们关系也不大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建文帝一失踪,朱棣最后的顾忌就没了。他这个“开门功臣”的价值,得重新估算了。 不过话说回来,朱棣那句“兵带得不错”到底什么意思?是真觉得他有用,还是随口一说?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算了,先回府吃饭吧,吃饱了再想。 他加快脚步,铠甲哗啦哗啦响得更欢了。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烧饼铺时,他还顺便买了两个烧饼——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 铺主老板看着他身上的国公服饰,手都在抖,不敢收钱。 “拿着吧,”李景隆把铜钱塞给他,“说不定以后就花不了这钱了。” 老板:“……” 回到曹国公府时,府外果然已经站了一圈燕军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跟门神似的。 李景隆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精气神不错,就是姿势有点僵。改天我教你们怎么站更省力。” 士兵们:“???” 他大步走进府门,对迎上来的管家说:“准备热水,我要洗澡。还有,晚饭多做点,今天运动量有点大。” 管家看着府外那些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国公爷,咱们这是……” “被软禁了,”李景隆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没关系,有吃有住,还有人站岗,待遇不错。” 他走进内院,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终于松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李景隆开始认真思考现状。 第一,他开了门,成了“叛徒”——至少在建文旧臣眼里是这样。 第二,朱棣进了城,马上要当皇帝了。 第三,朱棣讽刺他“兵带得不错”——他知道这是反话,但是朱棣应该不单单是要讽刺他吧?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不会吧,不会吧,堂堂永乐大帝哎! 第四,建文帝失踪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少了很多麻烦。 第五,他得想办法在永乐朝活下去,而且不能活成历史上那个夺官削爵,被软禁到死的下扬。 想到这里,李景隆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买的烧饼,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了。 “管家!”他朝外喊,“烧饼热一下再送来!还有,泡壶茶!” 生活嘛,再难也得过得讲究点。 毕竟,他现在是大明开国功臣之后、前北伐军总指挥、现金川门开门人、未来可能的……嗯,未来什么还不知道。 头衔挺长,就是不知道能保留几个。 他吃着热好的烧饼,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笑了。 “还挺刺激的,”他自言自语,“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至少,不用写周报了。 而且,他有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看朱棣怎么砍方孝孺十族。 比如,看看大明瓦罐鸡。 比如,永乐大典,这个到时候买一套,如果可以的话! “慢慢来吧,”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日子还长着呢。”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空荡荡的房间说:“对了,从今天起,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在这个时代活得久一点。” “第一步,找个靠山——虽然朱棣就是最大的靠山,但他好像不怎么喜欢他哎。” “第二步……”他想了想,“第一步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说完,他哼着小曲去洗澡了。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景隆(杨浩)别的不行,就是心态好。 再说了,历史上那些倒霉事,他现在都知道。只要小心点,说不定能避开呢? “对吧?”他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李景隆点点头,一脸自信。 至少,装也要装得自信点。 毕竟,在这个时代,演技也是生存技能之一。 第2章 失踪的皇帝 “长得还挺帅,”李景隆摸了摸下巴,“就是命不太好。” 管家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十六个菜两个汤,居然还有熊掌、炙鹿肉。 “哟,”李景隆眼睛一亮,“伙食不错啊。” 管家苦着脸:“公爷,府门出不去,采不了新食材,只能委屈您嘞。” 李景隆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不委屈不委屈!你也来吃点?” “小的不敢!公爷您慢用!” “不用那你去忙吧,”李景隆点点头,“给我上一坛酒来,不喝汾酒哈。” “是” 不久后管家送来了一坛酒,他吃得津津有味。穿越过来第一顿饭,不能亏待自己。 正吃喝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李景隆竖着耳朵听,好像是几个家丁在议论什么。 “……真烧死了?” “听说烧得只剩几块骨头了!” “造孽啊……” 李景隆放下筷子,走到门口:“聊什么呢?” 几个家丁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小声说:“公爷,外面都在传……说陛下在宫里……自焚了。” “哦?”李景隆挑了挑眉,“消息可靠吗?” “满城都在传!说燕王进宫的时候,奉天殿已经烧成废墟了,里面……里面……” “里面有几具烧焦的尸体?”李景隆接话。 家丁连连点头。 李景隆摸着下巴想了想。历史上的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自焚了,有人说他逃走了,当了和尚,还有人说逃到海外去了。 现在他亲身经历了,还是不知道答案。 有意思。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李景隆摆摆手,“记住啊,别乱嚼舌根子,小心祸从口出。” 家丁们退下后,李景隆回到桌前,继续吃饭喝酒。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建文帝失踪(或者死了),对朱棣来说是好事——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不用担心有人拿“正统”说事。 但对他李景隆来说呢? 有好有坏。 好处是:他开门迎降,算是“弃暗投明”,建文帝没了,朱棣也不用担心他哪天又“弃明投暗”。 坏处是:建文帝没了,他李景隆的价值就打了折扣。毕竟,一个“开门功臣”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门后面那个人”的价值。 “难搞啊,”李景隆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让朱棣觉得我有用,而且是长期有用。”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晖。 “公爷!”陈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谷王派人来了。” “又来催开门?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不是,”陈晖压低声音,“谷王派人来问……问您知不知道陛下到底……到底怎么样了。” 李景隆笑了:“他自己不会打听吗?” “他说……他说他现在被‘保护’着,出不去,也打听不到消息。” “懂了,想让我当探子。”李景隆点点头,“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再说了,知道了又能怎样?还能去救驾不成?” 陈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国公爷,”陈晖小心翼翼地问,“您说陛下真的……真的烧死在宫里了吗?” 李景隆看着他:“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晖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末将……末将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李景隆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管真的假的,从今天起,陛下就是烧死在宫里了。明白吗?” 陈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去吧,去回谷王就是本公爷不知道,让他问他四哥去。” 陈晖走后,李景隆一个人在屋里踱步。他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 如果是死了,那简单,朱棣直接登基,大家该干嘛干嘛。 如果是活着,跑了,那就有意思了。朱棣得满世界找他,还得防着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反。 “不过,”李景隆摸着下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打算去找他,也不打算帮朱棣找他。”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活下去。 而且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燕军服饰的军官。 “曹国公,”军官抱拳,“殿下有请。” 李景隆心里一紧。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现在?” “现在。”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容我换身衣服。”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跟着军官出了门。府外的士兵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不屑,有人好奇,还有人……在憋笑? 李景隆摸了摸脸,没沾饭粒啊。 走在街上,他发现应天府已经变样了。燕军士兵在巡逻,街边的店铺有的开门了,有的还关着。百姓们行色匆匆,不敢多停留。 “这位将军,”李景隆试探着问,“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军官看了他一眼:“到了就知道了。” 得,问了也白问。 他们一路走到皇城。宫门已经换了守卫,全是燕军的人。李景隆抬头看了看,宫墙上还有烧黑的痕迹,空气里也隐约有焦糊味。 进了宫,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殿。军官示意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李景隆站在廊下,打量着四周。这地方他以前常来,给建文帝汇报军情。那时候他还是北伐军总指挥,意气风发,虽然没打过胜仗,但至少……嗯,至少还能进皇宫。 现在呢?成了阶下囚,还得等着被召见。 人生啊,真是大起大落。 正感慨着,殿门开了。军官出来,对他点点头:“进去吧。” 李景隆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里光线有点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换了一身常服,没穿铠甲,看着少了些杀气,多了些……疲惫? “罪臣李景隆,拜见殿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朱棣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九江,坐。” 李景隆愣了一下。让他坐?这待遇……有点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朱棣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他。那眼神,跟白天在城门洞外时不一样,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探究? “九江啊,”朱棣开口,语气平静,“今天辛苦你了。” 李景隆赶紧站起来:“不敢不敢,为殿下效力,是罪臣的荣幸。” “坐,坐着说。”朱棣摆摆手,“我问你,你对宫中起火的事,怎么看?” 来了,送命题。 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站在宫外看呗。 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殿下,”他斟酌着用词,“宫中起火,实乃不幸。陛下……若真的……真的遇难,那也是天意。” “天意?”朱棣挑了挑眉,“你觉得这是天意?” “这……臣有罪,不该妄揣天意。”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深意:“九江,你带兵打仗不行,说话倒是很有一套。” 李景隆:“……” 这是夸还是损?应该是损吧。 但他不恼,反而笑了:“殿下过奖了。罪臣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就是比较识时务。” “识时务?”朱棣重复这个词,“好一个识时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九江,”朱棣背对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建文那小崽子是死了,还是跑了?” 李景隆心里一咯噔。这问题……太直接了吧? “这……罪臣不知。” “猜猜看。” “猜……猜不出来。”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李景隆冷汗都下来了。这问题,答错了可能要命。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罪臣觉得……不管陛下是死是活,都不影响殿下承继大统。殿下是太祖亲子,英明神武,这皇位,本就该是殿下的。” 这话说得,既没正面回答,又拍了马屁。 朱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李九江啊李九江,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文忠大哥那么响当当的汉子,怎么就....” “罪臣愚钝……有辱先父之名!” “行了,”朱棣摆摆手,“今天找你来,不是为难你。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景隆心里更紧张了。问他的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 “殿下请讲。” “宫中起火,奉天殿烧毁了。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朱棣走回书案后坐下,“朝中那些大臣,你觉得,哪些人可以继续用,哪些人……该换换?” 李景隆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让他……当“二五仔”? 不,这是让他“举荐贤才”,顺便“检举奸佞”。 问题是,他要是真说了,就得罪了那些被他说“该换”的人。要是不说,朱棣可能觉得他不配合。 难,太难了。 “这……”李景隆额头冒汗,“罪臣对朝中大臣,了解不多……” “了解不多?”朱棣笑了笑,“你当北伐总指挥的时候,跟朝中大臣打交道可不少。齐泰、黄子澄那些人,不是你一直在联络吗?” 李景隆心里叫苦。那是以前!以前我是建文帝的人,当然要跟那些大臣打交道。现在……现在能一样吗? “这样吧,”朱棣看出他的为难,“我给你三天时间,写个名单给我。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写清楚。写得好,有赏。写不好……也没什么,慢慢想。”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 李景隆听懂了:写不好,可能就真“没什么”了——没什么前途,没什么活路。 “是,罪臣遵命。”他站起来,躬身应道。 “行了,回去吧。”朱棣挥挥手,“记住,三天。” 李景隆退出殿外,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棣这是要清洗朝堂了。那些建文旧臣,该撤的撤,该杀的杀。让他写名单,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识不识时务”。 名单怎么写? 全写“可用”?那朱棣肯定觉得他敷衍。 全写“不可用”?那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得找个平衡点。写几个确实该撤的(比如齐泰、黄子澄那些死硬派),再写几个可以留用的(比如那些墙头草,或者有真才实学的)。 但问题是,他哪知道谁是谁啊?他虽然有李景隆的记忆,但那记忆乱七八糟的,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 “头疼,”李景隆揉了揉太阳穴,“这可比写周报难多了。” 回到曹国公府,天已经黑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管家迎上来:“公爷,您回来了。谷王又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不见,”李景隆摆摆手,“就说我睡了。” 这谷王是真拎不清啊,老四都软禁他了,还一门心思的派人打探消息! 他现在没心思应付谷王。那家伙估计是想打听消息,或者想拉他一起干点什么。 但现在这形势,还是低调点好。 回到房间,李景隆点了灯,铺开纸笔。得先把名单的草稿写出来。 但刚提起笔,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应天府的夜空,跟现代的不一样,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建文帝啊建文帝,”他喃喃自语,“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要是真跑了,可千万别回来。回来了,大家都麻烦。” “要是真死了……唉,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李景隆警觉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正在往他这边摸。 李景隆心里一紧。谁?刺客?还是朱棣派来试探他的? 他悄悄从墙上取下那把御赐的宝剑,握在手里。虽然不会武功,但壮壮胆也好。 黑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举剑就刺—— “啊呀!” 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李景隆定睛一看,是个家丁,手里捧着……一盘点心? “公……公爷,”家丁吓得脸色煞白,“是……是小人啊!厨子做了宵夜,让小的送来……” 李景隆松了口气,放下剑:“大晚上的,鬼鬼祟祟干什么?” “小的……小的怕打扰您休息……” “行了,进来吧。”李景隆让开门。 家丁把点心端进来,是一盘桂花糕,闻着挺香。 “公爷,您趁热吃。”家丁说完,赶紧退下了。 李景隆看着那盘点心,忽然笑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上演《夜袭曹国公府》呢。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吃着点心,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空白的纸。 名单,名单…… “算了,先睡觉,”李景隆打了个哈欠,“明天再想。” 反正有三天时间,不急。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就是有点想女人,哎该死的李九江把女人们都送到了盱眙老家。 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朱棣,建文帝,朝堂,名单…… “这日子,”李景隆翻了个身,“真是刺激。” 不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在现代当社畜有意思。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建文帝穿着僧袍,在寺庙里敲木鱼。敲着敲着,忽然抬头对他说:“李九江,你开门开得挺快啊。” 李景隆吓了一跳,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梦做的,”他苦笑,“连和尚都不放过我。” 不过话说回来,建文帝要是真当了和尚,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能活着。 而他现在要做的,也是活着。 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他下了床,走到桌边,重新铺开纸。 这次,他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个名字:齐泰。备注:建文死党,不可用。 第二个名字:黄子澄。备注:同上。 第三个名字:练子宁……同上,这个说实话可惜了 第四个:..... 写着写着,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景隆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虽然前路茫茫,但至少,他还有笔,还有纸,还有……一盘没吃完的桂花糕。 “先活着,”他对自己说,“其他的,慢慢来。” 第3章 抢人功劳 “公爷,燕王派人来了。” 李景隆手里捏着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来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来的还是上次那个面无表情的燕军军官,手里捧着个绸缎包裹的匣子。 “曹国公,殿下赐物。”军官将匣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景隆看着那匣子,心里打鼓。赐物?是赏赐,还是……别的什么? “敢问将军,殿下可有什么话交代?”他试探着问。 军官看了他一眼:“殿下说,名单看了。” 然后呢?没了? 李景隆等了等,见军官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躬身:“臣,谢殿下恩典。” 军官点点头,转身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景隆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匣子,有点懵。这就完了?名单看了,然后呢?是好是坏?是让他继续写,还是……到此为止?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端砚,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旁边还有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御制”二字。 “啧,”李景隆拿起那方砚台掂了掂,“这是赏我写名单辛苦?” 可朱棣到底是什么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捧着匣子回到书房,将东西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他最终放弃,“领导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反正东西是收下了,命应该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府外的守卫依旧,伙食标准也没变——依旧是十六个菜两个汤,只是熊掌鹿肉换成了普通的鸡鸭鱼肉。李景隆对此表示理解:特殊时期嘛,能吃饱就不错了。 谷王那边又派人来过几次,都被他打发了。他现在打定主意要低调,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直到第七天,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军官,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看着眼生,应该是朱棣从北平带来的人。 “曹国公,殿下口谕:明日早朝,着你入宫觐见。”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早朝?让他去上朝? “敢问公公,是……所有朝臣都去,还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太监皮笑肉不笑:“该去的自然都去。公爷准时便是。”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李景隆站在门口,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明天早朝,朱棣要正式亮相了。让他去,是什么意思?是要当众封赏,还是要当众处置? “算了,”他摇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景隆就起来了。穿上朝服,戴上梁冠,对镜自照——嗯,人模狗样的。 管家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公爷,”管家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今天……今天燕王要登基了。” 李景隆手一顿:“这么快?” “可不是嘛,都说奉天殿烧了,就在文华殿办。那些……那些不肯归附的大臣,怕是……” 管家没说完,但李景隆听懂了。那些建文死忠,今天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备轿。” “公爷,门口那些军爷说……说让您步行去。” 李景隆:“……” 得,连轿子都不让坐了。这是要让他“低调”到底啊。 他步行出门,门口的守卫果然没拦。天色还早,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 走到宫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穿着朝服,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惶恐,还有人一脸悲壮,像是要去赴死。 李景隆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曹国公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李景隆转头,是个面生的官员,年纪不大,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位大人是?”他客气地问。 “下官礼部主事,周缙。”那人哼了一声,“国公爷开门迎贼,立下大功,今日怕是要高升了吧?” 周围几个官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李景隆笑了:“周主事说笑了。李某不过是识时务,顺天应人罢了。” “好一个识时务!”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老臣,胡子都白了,指着李景隆的手都在抖,“李文忠何等英雄,竟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开门揖盗,无耻之尤!” 李景隆认得这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叫景清,有名的硬骨头。 他叹了口气,对景清躬身一礼:“景大人教训的是。李某……确实有辱先父之名。” 这话说得诚恳,反倒让景清噎住了。他瞪着李景隆,半晌,拂袖而去。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看李景隆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李景隆也不在意,继续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他现在就一个原则:少说话,多观察。 辰时正,宫门开了。官员们鱼贯而入,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按品级站好。李景隆是超品国公,站在武臣前列——虽然他这个武臣有点名不副实。 文华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龙椅还在,只是位置稍微挪了挪。殿内站满了人,却异常安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景隆偷偷抬眼看了看。文臣那边,齐泰、黄子澄都不在。也是,那两位是建文心腹,这会儿要么跑了,要么已经……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高喝:“燕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跪下。李景隆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去。 朱棣穿着一身亲王常服,从殿外走进来。没穿龙袍,但那股气势,已经跟皇帝没什么两样了。他身后跟着张辅、朱能、丘福等将领,个个甲胄鲜明。 朱棣走到龙椅前,却没坐,只是站在旁边。他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官,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垂手站立。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召集众卿,是有几件事要说。”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朱棣语气平静,“宫中失火,陛下不幸罹难。孤已命人收敛遗骸,择日下葬。”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悲戚,还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朱棣继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可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齐泰、黄子澄等奸臣,蛊惑陛下,削藩乱制,迫害宗亲。孤起兵靖难,乃遵祖训,清君侧,安社稷。今奸佞已除,诸卿以为何人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 “当然是燕王殿下了..”一帮靖难功臣和墙头草没迫不及待的拍马屁! ........................... “殿下,臣有言!”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李景隆! “哦?曹国公何事?”朱棣脸色一沉,右手按剑! “先谒陵耶,先即位耶”李景隆暗搓搓的抢了原本历史上杨荣的话和功劳! 李景隆那句“先谒陵耶,先即位耶”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文华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有惊讶,有不解,有赞赏,当然,更多的是“你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的疑惑。 朱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拖长了语调,“曹国公此言……何意啊?” 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虽然心里慌得一批),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殿下容禀。臣以为,登基大典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更为紧要。”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才缓缓道:“殿下乃太祖皇帝亲子,此次进京,虽为清君侧、安社稷,但终究是……呃,终究是带兵入京。若直接登基,难免有好事者说三道四,说殿下……” 他故意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朱棣的脸色。 “说什么?”朱棣饶有兴致地问。 “说殿下……得位不正。”李景隆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虽说殿下是为了大明江山,但悠悠众口,不得不防啊。”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人偷偷交换眼色,心里都在想:这李景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 “臣以为,殿下当先谒孝陵,祭拜太祖皇帝。”李景隆赶紧接话,“一来,殿下是太祖亲子,子祭父陵,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二来,殿下可向太祖皇帝禀明靖难缘由——是为清除奸佞,保全社稷,而非为了那龙椅。”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三来,待祭拜完毕,殿下再行登基,便是名正言顺——既是奉天承运,又是承继父志。如此一来,殿下登基,便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殿内几个老学究都微微点头。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先谒陵,后即位’!曹国公此言,深得咱心!” 他站起身,扫视百官:“众卿以为如何?” 这还用问吗?领导都拍板了,下属还能说什么? “殿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音差点把文华殿的屋顶掀了。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成了,这关过了。 “燕王且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景清。 这老头儿走出班列,昂首挺胸,指着朱棣:“燕王!你口口声声说清君侧,可你带兵攻入京城,逼死陛下,这难道是臣子该做的事吗?!”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棣看着景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景大人,陛下是死于宫中失火,何来逼死一说?” “若非你兵临城下,陛下何至于……”景清激动得胡子直颤,“你这是篡位!是谋逆!” 这话太重了。 李景隆在心里为景清捏了把汗。这老头儿,是真不怕死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景大人忠心可嘉。但,孤问你,若孤不进京,齐泰、黄子澄那些奸臣,会放过孤吗?会放过其他藩王吗?” “那……那也不该带兵入京!” “不带兵,难道等死?”朱棣语气冷了下来,“景大人,孤敬你是老臣,不与你计较。退下吧。” 景清却不动,反而上前一步:“燕王若要登基,请先杀了老臣!老臣宁可死,也不事二主!”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景隆偷眼看向朱棣。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 “好,”朱棣点点头,“既然景大人有此志,孤成全你。” 他一挥手:“带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景清。景清也不挣扎,反而哈哈大笑:“朱棣!你篡位夺权,必遭天谴!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 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朱棣扫视百官:“还有谁有异议?” 这下,真没人敢说话了。 傻子才有异议。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官员,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既然没有,”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按曹国公说的办。登基大典暂缓,先行谒陵。礼部——”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臣在。” “谒陵事宜,由你负责。”朱棣顿了顿,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协助。”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又来活儿了? “臣……遵旨。”他硬着头皮应下。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李景隆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嫉妒? “曹国公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景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走过来,看服饰是个小官尔,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这位大人是?”李景隆客气地问。 “下官翰林院侍读,杨荣。”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在殿上听曹国公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杨荣!历史上本该由他说出“先谒陵”这番话的人! 他赶紧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杨学士过奖了。李某不过是……不过是灵光一闪,胡乱说的。” “灵光一闪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曹国公真是深藏不露啊。”杨荣恭维,“下官之前也曾思虑过此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曹国公先一步说出来了。” 李景隆两声:“可见我和杨大人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并肩往外走。杨荣似是无意地问:“对了,曹国公对谒陵礼仪可熟悉?” “这个……”李景隆实话实说,“不太熟。” “那可得好好准备了。”杨荣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这是下官之前整理的谒陵仪注,虽然只是草稿,但或许对公爷有所帮助。” 李景隆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详细列出了谒陵的时间、路线、祭品、礼仪等等,甚至连每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杨荣的眼神都变了:“这……这是杨大人自己写的?”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杨荣尊敬地说,“国公若能用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李景隆心里五味杂陈。这杨荣,明明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写好的仪注,现在却拱手送人…… “杨兄弟,”他认真地说,“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杨荣笑了笑:“曹国公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殿下,分什么彼此?”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隆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回头给皇帝举荐一下,结个善缘,以后也能保一下自己。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一头扎进书房,开始研究杨荣给的仪注。这一看,头更大了。 谒陵可不是简单的磕几个头、烧几炷香就完事的。按照仪注,整个过程分为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八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比如迎神时,要奏《中和之曲》,皇帝要行四拜礼。奠玉帛时,要奏《肃和之曲》,皇帝要跪献玉帛。进俎时,要奏《凝和之曲》…… 光是看这些曲名,李景隆就一个头两个大。更别提还有各种祭器的规格、祭品的数量、人员的站位等等。 “公爷,礼部派人来了。”管家在门外通报。 “请进来。” 来的是一位礼部侍郎,姓孙,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下官孙礼,参见曹国公。”孙郎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侍郎不必多礼,”李景隆摆摆手,“谒陵的事,还得仰仗你们礼部。” “不敢不敢,”孙侍郎嘴上谦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倨傲,“下官在礼部任职二十余年,大小祭祀也操办过不少。这谒陵嘛……虽说规格高了些,但万变不离其宗。” 李景隆心里冷笑:哟,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就好。不过殿下特意嘱咐,这次谒陵要办得隆重、周全,不能出任何差错。孙侍郎既然这么有经验,那就……全权负责吧。” “全权负责?”孙侍郎一愣。 “对啊,”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本公对礼仪一窍不通,自然要仰仗专业人士。孙侍郎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公一定全力支持。” 这话听着好听,实际意思是:活你来干,锅也你来背。 孙侍郎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干笑两声:“公爷说笑了,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以您为主,下官只是协助……” “欸,孙侍郎太谦虚了。”李景隆打断他,“本公说让你负责,你就负责。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问题……咳,当然也不会是你的。” 孙侍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那下官就勉为其难了。” 送走孙侍郎,李景隆长舒一口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是他在现代职扬学到的宝贵经验。 接下来的一天,曹国公府变成了临时指挥部。礼部的官员进进出出,各种文书、图册堆满了书案。李景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文件,签字。 “公爷,这是祭器的清单,请您过目。” “公爷,这是乐工的名单,请您定夺。” “公爷,这是沿途路线图,请您批示。” 李景隆一概回复:“孙侍郎看过了吗?看过了?那行,就按他说的办。” 几次下来,孙侍郎都急了:“公爷,这些事……还是得您拿主意啊!” “我相信孙侍郎的能力。”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孙侍郎欲哭无泪:我谢谢你啊! 这天下午,李景隆正在书房打瞌睡,管家又来了:“公爷,燕王派人来了说召请公爷。” 李景隆一个激灵醒了。又来? 匆匆进宫,这次是在武英殿。朱棣正和几将领议事,见他进来,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九江,谒陵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朱棣开门见山。 “回殿下,一切顺利。”李景隆躬身道,“礼部孙侍郎在负责,臣每日督促进度,目前祭器、祭品、人员都已齐备,路线也已规划妥当。” “嗯,”朱棣点点头,“听说……你把所有事都推给孙礼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谁这么多嘴? 他赶紧解释:“殿下明鉴,臣对礼仪确实不熟,孙侍郎是礼部老人,经验丰富。臣想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效率更高,也能避免出错。”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偷懒。” “臣……臣这是知人善任。”李景隆硬着头皮说。 “行了,咱没怪你。”朱棣摆摆手,“不过有件事,你得亲自去办。” “殿下请讲。” “谒陵那日,咱的仪仗、服制,你来负责。”朱棣说,“尤其是服制——咱该穿什么,戴什么,不能有丝毫差错。” 李景隆头更大了。仪仗服制?这比礼仪还麻烦! “殿下,这……这该由尚衣监负责吧?” “尚衣监的人朕信不过。”朱棣淡淡道,“你是这次谒陵的负责人,交给你最合适。” 李景隆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下:“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杀到了尚衣监。监里的太监们听说曹国公来了,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掌印太监刘公公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的谒陵服制,准备的怎么样了?”李景隆板着脸问。 “正在准备,正在准备。”刘公公擦擦汗,“按照规制,殿下谒陵当穿皮弁服,戴皮弁冠,腰系玉带……” “拿来看看。” 刘公公赶紧让人把准备好的服制抬出来。李景隆仔细查看——皮弁冠是用乌纱做的,前后各十二缝,每缝缀五采玉珠;皮弁服是绛纱袍,织有云龙纹;玉带是青玉带,镶嵌各种宝石…… “这玉带……”李景隆拿起那条玉带,皱眉道,“颜色是不是太艳了?谒陵是庄重之事,用这么艳的玉带,不太合适吧?” 刘公公一愣:“这……这是按规制来的……”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把玉带放下,“换一条素雅些的。还有这皮弁服,云龙纹太密了,显得轻浮。改成疏朗些的纹样。” “这……这得重新做啊!”刘公公急了,“时间来不及了!” “那就加班加点做。”李景隆不容置疑,“谒陵是大事,服制不能有半点马虎。刘公公,这事办好了,殿下有赏。办不好……你自己掂量。” 刘公公脸都绿了,只能连声应下。 从尚衣监出来,李景隆又去了教坊司,检查乐工的排练;去了光禄寺,查看祭品的准备;甚至还去了一趟神宫监,确认孝陵的打扫情况。 一圈跑下来,天都黑了。李景隆累得腿都快断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官,真不是人当的。 回到府里,管家迎上来:“公爷,杨荣杨侍读来了,等您半天了。” 李景隆一愣。杨荣?他来干什么? 走进客厅,杨荣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公爷。” “杨大人不必多礼,”李景隆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杨荣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纸:“这是下官整理的谒陵注意事项,或许对曹公爷有用。” 李景隆接过一看,好家伙,比上次那卷还详细。从皇帝下车时的步伐,到献祭时的表情,再到读祭文的语气,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杨大人,”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想的?” 杨荣笑了笑:“下官在翰林院,平时没什么事,就喜欢研究这些礼仪典制。让曹国公见笑了。” “不不不,”李景隆连连摆手,“杨大人大才,李某佩服。” 他是真的佩服。这些细节,连礼部那些老油条都未必想得到,杨荣却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顶级秘书材料。 “对了,”杨荣忽然说,“下官听说,曹公爷在负责殿下的服制?” “是啊,”李景隆叹气,“正为这事发愁呢。” “下官倒是有个建议。”杨荣说,“谒陵虽是庄重之事,但陛下毕竟是去祭拜生父。服制上,或许可以……稍稍体现些人子之情。” “人子之情?”李景隆挑眉,“怎么说?” “比如,在玉带上加一块孝悌纹的玉饰;或者,在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些素色的珠子。”杨荣娓娓道来,“既不失皇家威仪,又能体现殿下对太祖高皇帝的孝心。如此一来,天下人看了,也会觉得殿下是至孝之人。” 李景隆眼睛一亮。好主意啊!这杨荣,简直是个人才!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谒陵若是顺利,李某一定向陛下举荐你。” 杨荣微微一笑:“那下官就先谢过公爷了。” 送走杨荣,李景隆立刻又杀回尚衣监,把杨荣的建议一说。刘公公虽然苦着脸,但也只能照办。 谒陵前夜,李景隆几乎没睡。他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问题。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身繁琐的朝服,戴上沉甸甸的七梁冠,对镜自照——嗯,虽然累得像狗,但至少人模狗样的。 来到宫门外,官员们已经到齐了。朱棣还没出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李景隆一眼就看到了孙侍郎。这老头儿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但精神头却很好——毕竟,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孙侍郎,辛苦了。”李景隆走过去打招呼。 孙侍郎赶紧行礼:“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宫门开了。朱棣走了出来。 今天的朱棣,穿着一身特意改制的皮弁服。玉带换成了素雅的青玉带,上面镶嵌着一块孝悌纹玉饰;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了些素色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既不失帝王威仪,又透着几分人子之情。连几个老学究看了,都微微点头。 朱棣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李景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 谒陵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李景隆骑马跟在朱棣的辇后面,心情复杂。 第4章 以假乱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两旁的柳树上挂着露珠。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在嗑瓜子? 李景隆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老大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啧啧,瞧这架势,比上回建文皇帝出巡还气派。”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燕王殿下可厉害了,打仗从没输过。” “唉,就是可惜了建文皇帝,年纪轻轻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李景隆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保命第一法则。 队伍行进得很慢。前头的仪仗队举着各种旗幡、伞盖,走一步停三步,生怕踩死了蚂蚁。李景隆怀疑,照这个速度,等走到孝陵,太阳都该下山了。 “九江。” 一个声音从车辇里传来。李景隆赶紧驱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车帘掀开一条缝,朱棣的脸露出来:“还有多远?” “回殿下,刚出城五里,到孝陵还有十五里。” “这么慢?”朱棣皱眉,“让前头走快些。” “是。” 李景隆策马赶到队伍最前面,对领队的军官说:“殿下有令,加快速度。” 军官苦着脸:“曹国公,不是下官不想快,实在是……这些仪仗太重了,弟兄们扛着走不快啊。” 李景隆看了看那些旗幡——好家伙,最高的那杆旗,旗杆比碗口还粗,旗面展开能盖住半间屋子。扛旗的士兵脸都憋红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那也不能这么慢。”李景隆想了想,“这样,让扛旗的弟兄们轮流换班,一里一换。还有,让乐队别吹了,节省体力。” “不吹了?”军官一愣,“这不合规制啊……”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学着自己上次的话,“殿下赶时间,懂吗?” 军官懂了。很快,震耳欲聋的乐声停了下来,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回到朱棣车辇旁,李景隆禀报:“殿下,已经安排好了,预计午时前能到孝陵。” “嗯。”朱棣在车里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九江,你说……太祖在天之灵,会怪罪朕吗?” 又来?李景隆心里叫苦。领导怎么老喜欢问这种送命题? “殿下多虑了。”他斟酌着说,“殿下起兵靖难,是为了清除奸佞,保全社稷。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欣慰大明江山后继有人,欣慰殿下能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朱棣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忽,“是啊,朕是来拨乱反正的。” 车帘放下了。李景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峦。孙侍郎骑马赶过来:“公爷,前面就是钟山了。孝陵就在山南麓。” 李景隆抬眼望去。钟山郁郁葱葱,山腰上云雾缭绕,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可惜,仙境里埋着一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 队伍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按照规制,从这里开始,所有人都要步行上山。 朱棣下了车辇,整理了一下衣冠。李景隆赶紧下马,和孙侍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殿下,”孙侍郎小声提醒,“神道两旁有石像生,按礼制,殿下当步行通过,以示对太祖皇帝的尊敬。”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率先踏上神道。 神道很宽,能容八匹马并行。两旁立着石兽、石马、石骆驼,还有文臣武将的石像,一个个栩栩如生,表情肃穆。李景隆数了数,光是石兽就有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六种,每种两对,一对跪着,一对站着。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公爷说什么?”孙侍郎没听清。 “没什么。”李景隆赶紧闭嘴。 走完神道,前面就是陵宫大门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守陵的太监,见到朱棣,齐刷刷跪下:“奴婢参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开门。” “是。”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老人在呻吟。李景隆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赶紧挺直腰板,驱散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 走进陵宫,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碑亭,里面立着神功圣德碑。碑文是洪武年间立的,记载着朱元璋一生的功绩。朱棣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默默读了读碑文,然后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是享殿,也就是祭祀的主要扬所。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香案、祭品、礼器一应俱全。礼部的官员和乐工们早已就位,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孙侍郎上前一步:“殿下,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 朱棣点点头,走到香案前。李景隆和孙侍郎分列左右,其他官员按品级站好。 “迎神——”司仪官高声唱道。 乐队奏起《中和之曲》。说实话,这曲子李景隆听着跟哀乐差不多,沉闷、缓慢,听得人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跟着朱棣行四拜礼。 拜完,司仪官又唱:“奠玉帛——” 朱棣从太监手中接过玉帛,跪献在香案上。李景隆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在想:这块玉帛值多少钱?够买多少亩地? “进俎——” 太监们抬上三牲六畜。李景隆偷偷瞥了一眼——牛、羊、猪都是整只的,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他早上起得早,只随便吃了点东西,这会儿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赶紧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朱棣没说什么,继续完成祭祀。接下来是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次都要跪拜、献酒、诵读祝文。李景隆跟着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都麻了。 最要命的是读祝文。祝文是翰林院拟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但……实在太长了。朱棣念了足足一刻钟,还没念完。 李景隆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心里吐槽:写这么长干嘛?太祖皇帝在天上听着不累吗? 好不容易等到祭祀结束,已经是未时三刻了。朱棣在陵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众人说:“都辛苦了,回去吧。”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李景隆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站稳。 “九江,”朱棣走过来,“陪……陪咱走走。” 李景隆心里叫苦:还走?我腿都要断了! 但嘴上只能说:“是。” 两人沿着神道慢慢往外走。朱棣不说话,李景隆也不敢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走到石像生那里时,朱棣忽然停住了,指着一对石狮子问:“九江,你说,太祖皇帝当年立这些石像生,是什么意思?” 李景隆看了看那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他想了想,说:“臣以为,石狮子乃百兽之王,立于陵前,可镇邪驱恶,护佑陵寝平安。” “还有呢?” “还有……狮子威严,象征皇权威严,不可侵犯。” 朱棣点点头,又指着文臣武将的石像:“那这些呢?” “文臣辅佐朝政,武将捍卫疆土。”李景隆说得头头是道,“太祖皇帝立这些石像,是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治国需文武并用,不可偏废。” “说得好。”朱棣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孤是文,还是武?” 这问题……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殿下既文且武。靖难之役,殿下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可谓勇武;入京之后,殿下安抚百姓,整顿朝纲,又见文治。文武双全,方为明君。” 朱棣笑了:“九江啊九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中听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景隆赶紧表忠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宫门时,朱棣忽然说:“九江,这次谒陵,你办得不错。孤听说,那些细节——玉带上的孝悌纹,皮弁冠上的素珠——都是你的主意?” 李景隆心里一咯噔。这功劳……该不该认?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回殿下,这些……其实是翰林院杨荣的主意。臣只是转述。” “杨荣?”朱棣想了想 “杨大人对礼仪典制颇有研究,这次谒陵的仪注,也是他帮忙整理的。” 朱棣若有所思:“嗯,是个有心人。回头孤见见他。”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说了实话,不然以后杨荣在朱棣面前说漏嘴,他就尴尬了。 出了陵宫,队伍重新整顿,准备回城。李景隆正要上马,孙侍郎凑过来,小声说:“公爷,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刚才祭祀时,下官发现……少了一件祭器。” 李景隆心里一沉:“少了什么?” “一件青铜爵。”孙侍郎压低声音,“按理说该有一对,但清点时只剩一只了。下官问过守陵的太监,他们说……说从昨晚就不见了。” 李景隆头大了。祭器丢失,这可是大事!要是被朱棣知道,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找!赶紧找!”他急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已经找过了,没找到。”孙侍郎苦着脸,“公爷,您说……会不会是有人……” “闭嘴!”李景隆打断他,“这话能乱说吗?” 孙侍郎赶紧闭嘴。 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祭器丢失,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被偷了,二是……被鬼拿走了。 他当然不信鬼。那就只可能是被人偷了。可谁会偷祭器?守陵的太监?他们没这个胆子。礼部的官员?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公爷,现在怎么办?”孙侍郎都快哭了,“要是殿下问起来……” “殿下不会问的。”李景隆冷静下来,“一件爵而已,殿下不会注意。你马上让人去准备一件相似的,混进去。记住,要快,要在殿下发现之前搞定。” “可……可哪去找一样的啊?” “找不到一样的就找相似的!”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实在不行,镀层金,刷层漆,凑合着用!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来!” 孙侍郎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了。 李景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里骂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队伍启程回城。回去的速度快多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进了京城。李景隆把朱棣送回宫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一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公爷,您可算回来了。谷王又派人来了……” “不见!”李景隆摆摆手,“谁都不见!我要睡觉!” 他现在只想躺平,什么谷王、祭器、谒陵,都见鬼去吧。 躺在床上,李景隆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棣问的那些问题,丢失的青铜爵,杨荣那张温和的笑脸…… “这官当得……真累。”他叹了口气。 但累归累,至少命保住了,官也升了。比起历史上那个饿死的李景隆,他现在的情况好多了。 “一步步来吧。”他对自己说,“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朱元璋从陵墓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李九江!你竟敢用假祭器糊弄朕!” 李景隆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梦做的……太吓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丢失的青铜爵,到底去哪儿了呢? 他决定,明天亲自去查查。 第5章 水落 “公爷,您又亲自来了?”守陵太监王总管看到李景隆时,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您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不然呢?”李景隆没好气地说,“等着太祖皇帝托梦骂我吗?” 王总管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陪着笑脸引路。 孙侍郎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一看就是又熬了一夜。 “公爷,”孙侍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下官……下官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废物。”李景隆毫不客气地评价,“走,进去再看看。” 库房里,十一只青铜爵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李景隆一只一只地拿起来,掂量,观察,就差拿放大镜看了。 “公爷,您到底在找什么?”孙侍郎忍不住问。 “找破绽。”李景隆头也不抬,“就像找人一样,再完美的伪装,总有破绽。” 他拿起第七只爵,眉头皱了起来。这只爵……手感不对。 “孙侍郎,你过来掂掂这只。” 孙侍郎接过爵,掂了掂:“好像……轻了点?” “不是好像,是确实轻了。”李景隆又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只,“对比一下。” 两只爵放在手里,重量差得明显。孙侍郎脸色变了:“这……怎么会这样?” 李景隆没说话,把那只轻的爵翻过来,仔细看底部的刻字。“建文元年制”五个字,和其他爵一样,但仔细看,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后刻上去的。 “拿刀来。”李景隆说。 “刀?”孙侍郎吓了一跳,“公爷,您要干什么?” “验货。”李景隆淡淡道,“放心,不砍人。” 很快,一把小刀递了过来。李景隆用刀尖在爵的底部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的铜锈被刮掉后,底下露出的不是青铜的青绿色,而是……黄铜的金黄色。 “这……”孙侍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假的?” “恭喜你,答对了。”李景隆把刀放下,“这只爵是黄铜做的,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镀得还挺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可……可这怎么可能?”孙侍郎结结巴巴,“祭器都是工部精心制作的,怎么会……” “怎么不会?”李景隆冷笑,“工部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动歪心思。” 他让孙侍郎把剩下的祭器都检查一遍。这一查,又发现了问题——不只这只爵是假的,还有两只玉璧、一只玉琮,也都是赝品。只不过这些赝品做得更逼真,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好家伙,”李景隆摸着下巴,“这是团伙作案啊。” “团伙?”孙侍郎脸色煞白,“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看着他,“有人把真祭器换成了假货,真货拿去卖钱了。而且这事儿不是一个人干的,是里应外合,有组织有预谋的。” 孙侍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所以人家才做得这么隐蔽。”李景隆说,“要不是这次丢了一只,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他让孙侍郎把库房锁好,带着那几只赝品回了城。 回到城里,李景隆没回府,直接去了宫里。这事儿太大了,他必须向朱棣汇报。 朱棣正在武英殿批奏章,听说李景隆求见,有些意外:“九江?他不是刚回去吗?怎么又来了?”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曹国公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武英殿,手里捧着个木盒。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九江,你这是……”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罪。” 朱棣挑眉:“哦?何罪之有?” “臣奉命操办谒陵,却让祭器出了岔子。”李景隆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赝品祭器,“这些……都是假的。” 朱棣站起来,走到李景隆面前,拿起一只假爵看了看:“假的?” “是。”李景隆低头,“臣检查过,这些祭器都是黄铜镀青铜,玉器也是次品充好。而且……不止这几件,库房里还有不少赝品。”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太祖皇帝的祭器,也有人敢作假。” 他放下假爵,坐回椅子上:“九江,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臣还在查。”李景隆说,“但从手法来看,应该是里应外合。工部制作祭器的人,验收的人,还有保管的人……可能都脱不了干系。” “查。”朱棣只说了一个字。 “是。”李景隆应道,“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这事儿不能声张。太祖祭器被换,传出去不好听。你私下查,查到谁,报给孤,孤来处理。” “臣明白。”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朱棣没怪罪他,反而让他继续查。这说明什么?说明朱棣信任他。 但这信任,也是压力。查好了,有功;查不好……那就不用说了。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整理线索。 假祭器,真祭器,工部,验收,保管…… 他忽然想起杨荣说的“从源头查起”。源头是什么?是铸器坊。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工部。这次他直接找到工部尚书,要求调阅建文年间所有祭器的制作记录。 工部尚书是个老油条,一听要查旧账,脸就垮了:“公爷,这……这都是好几年前的记录了,查起来费时费力啊。” “费时费力也得查。”李景隆板着脸,“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尚书大人要推脱吗?” 一听是朱棣交代的,工部尚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不敢不敢,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很快,一堆账册被搬了过来。李景隆坐在工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些账册记录得很详细,每件祭器的制作时间、监制人、验收人、入库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找到了青铜爵的记录:“建文元年三月初五,新制青铜爵六对,监制匠作李大成,验收员工部员外郎张衡。” 李大成,张衡。 李景隆记下这两个名字,问工部尚书:“这个李大成和张衡,现在还在工部吗?” “李大成还在铸器坊。”工部尚书说,“张衡……张衡建文二年就调走了,调任杭州府同知。” 又是杭州。李景隆心里一动。 “调任的理由是什么?” “这……”工部尚书想了想,“好像是……自愿请调。张衡说他母亲是杭州人,想回老家尽孝。” 孝?李景隆冷笑。用假祭器糊弄太祖皇帝的人,也会尽孝? “那李大成呢?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 半个时辰后,李大成被带到了工部衙门。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见到李景隆,他有些紧张,跪地行礼:“小人李大成,参见公爷。” “起来吧。”李景隆看着他,“李大成,建文元年,你监制过一批青铜爵?” “是……是。”李大成点头,“是孝陵用的祭器。” “一共做了多少?” “六对,十二只。” “都是你亲手做的?” “大部分是小人亲手做的。”李大成说,“有几只是徒弟帮忙,但都是小人监制,保证成色一致。” 李景隆盯着他:“那些青铜爵……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李大成一愣,“公爷指的是……” “成色,重量,尺寸,有没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李大成连连摇头,“祭器是给太祖皇帝用的,小人哪敢马虎?每一只都仔细检查过,成色上乘,重量、尺寸也都符合规制。” 李景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当时验收的,是工部员外郎张衡?” “是张大人。”李大成说,“张大人验收得很仔细,每只爵都看了,还掂了掂重量,最后才签字入库。” “张衡这个人……怎么样?” “张大人?”李大成想了想,“张大人很严谨,对器物要求很高。有时候我们做得稍有瑕疵,他都会让返工。” “他有没有……收过你们的好处?” “好处?”李大成吓了一跳,“公爷,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张大人为官清廉,从没拿过我们一文钱!” 李景隆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让李大成回去,自己坐在衙门里,陷入了沉思。 从李大成的话来看,张衡似乎是个好官。但好官会调任后突然暴富吗? 他决定,查查张衡在杭州的情况。但他不能亲自去杭州——太远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杨荣。 当天晚上,李景隆又去了那家茶馆,约杨荣见面。 “公爷又有烦心事?”杨荣笑着问。 “还是祭器的事。”李景隆开门见山,“杨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公爷请讲。” “我想查一个人。”李景隆说,“工部原员外郎张衡,建文二年调任杭州府同知。我想知道,他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杨荣挑眉:“公爷想知道哪方面?” “所有方面。”李景隆说,“他的家产,他的交际,他的……异常举动。” 杨荣笑了:“公爷这是把下官当锦衣卫使了。” “锦衣卫太招摇。”李景隆说,“杨大人是翰林,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这事儿关系到祭器,关系到太祖皇帝,杨大人应该也不想看到有人用假祭器糊弄太祖吧?” 这话说到了杨荣心里。他正色道:“公爷说得对。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忠孝二字。公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三天后,杨荣来到了曹国公府。 “公爷,查到了。”杨荣递上一份手写的报告,“张衡在杭州……过得可不简单。” 李景隆接过报告,仔细阅读。 张衡调任杭州府同知后,最初还算低调。但建文三年,他突然在杭州买了一座大宅子,占地十亩,价值五千两银子。以他一个五品官的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买不起。 更可疑的是,建文四年,张衡的儿子娶亲,婚礼办得极其奢华。光是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喜宴摆了三天三夜,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遍了。 “钱是哪来的?”李景隆问。 “下官也好奇。”杨荣说,“所以托杭州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张衡在杭州,跟几个古董商来往密切。” “古董商?” “对。”杨荣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专门做青铜器生意。” 李景隆心里一沉。果然! “还有,”杨荣继续说,“建文二年六月——也就是张衡调任杭州后一个月,杭州市扬上突然出现了一批高仿的青铜器,做工精细,几可乱真。当时有人怀疑是前朝官器,但查无实据,就不了了之了。” 李景隆放下报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张衡利用职务之便,把孝陵的真祭器偷梁换柱,换成假货。真祭器被他拿到杭州,通过古董商销赃。而假祭器送回孝陵,因为做得逼真,一直没人发现。 直到这次谒陵,孙侍郎清点祭器,才发现少了一只——可能是在搬运过程中,假爵不小心损坏,被守陵太监偷偷处理掉了。 “好一个张衡……”李景隆睁开眼睛,“杨大人,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杨荣想了想:“公爷,这事儿牵扯太大。张衡一个人干不成,工部、礼部、太常寺……可能都有人涉案。如果闹大了,会是一扬官扬地震。” “我知道。”李景隆说,“但如果不查,太祖皇帝的祭器就这么被人偷换了,你甘心吗?” 杨荣沉默了。他是个读书人,最重礼法。祭器被偷换,这是对太祖的大不敬,他当然不甘心。 “查。”杨荣最终说,“但要查得巧妙。先抓张衡,让他招供,再顺藤摸瓜。” “和我想的一样。”李景隆笑了,“不过……怎么抓张衡?他在杭州,咱们在京城。” “这个简单。”杨荣说,“张衡是朝廷命官,无故不得离任。但如果有调令……” “调他回京?” “对。”杨荣点头,“找个理由,比如……核查他在杭州的政绩,或者……工部有差事需要他协助。只要他回了京城,就好办了。” 李景隆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宫里,向朱棣汇报了调查结果,并提出了调张衡回京的建议。 朱棣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李景隆心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开口:“九江,你确定张衡有问题?” “臣有八分把握。”李景隆说,“剩下的两分,要等张衡回京,审过才知道。” “审?”朱棣笑了,“怎么审?用刑?” “这……”李景隆迟疑了。用刑当然最快,但张衡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用刑。 “九江啊,”朱棣意味深长地说,“查案要讲究方法。有时候,吓唬比用刑更管用。” “殿下的意思是……” “你把张衡调回京,先别急着审。”朱棣说,“晾他几天。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等他出错的时候,你再出手。” 李景隆懂了。这是心理战。 “臣明白。” 很快,一份调令从京城发往杭州:工部员外郎张衡,即刻回京述职。 调令发出后,李景隆开始了等待。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一个可能让你掉脑袋的结果。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香,连做梦都梦见张衡跑路了。 “公爷,您放松点。”管家看不下去了,“张衡就算有问题,也跑不了。杭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他还能飞了不成?” “飞是不会飞,”李景隆叹气,“但我怕他半路上‘病逝’或者‘遇匪’。” 这种事儿,历朝历代都不少见。涉案官员在回京途中“意外”死亡,死无对证,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但这次,李景隆的担心是多余的。十天后,张衡平安抵达京城。 李景隆没有立刻见他,而是按朱棣说的,先晾着他。张衡被安排住在驿馆里,没人理他,也没人告诉他回京干什么。 第一天,张衡还稳得住。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了。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主动求见李景隆。 “告诉他,本公爷忙,没空。”李景隆对来禀报的管家说,“让他等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第六天,张衡彻底慌了。他在驿馆里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七天,李景隆终于“有空”见他了。 “下官张衡,参见曹国公。”张衡跪地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张大人请起。”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衡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公爷召下官回京,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李景隆放下茶盏,“就是……想问问张大人,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张衡心里一紧:“下官……下官在杭州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李景隆挑眉,“我听说,张大人在杭州买了座大宅子,占地十亩?” 张衡脸色变了:“这……这是下官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省吃俭用?”李景隆笑了,“张大人的俸禄,一年不过二百两。十亩宅子,少说也要五千两。张大人要省吃俭用多少年,才能攒够五千两?” 张衡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 “还有,”李景隆继续说,“听说令郎娶亲,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张大人这家底,可真厚实啊。” “公爷!”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李景隆看着他,“张大人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不该贪图享乐,挪用公款……”张衡结结巴巴地说。 “挪用公款?”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以为我是查你贪腐?” 张衡一愣:“那……那公爷是……” “我是查祭器。”李景隆一字一句地说,“孝陵的祭器,青铜爵,玉璧,玉琮……张大人应该很熟悉吧?” 张衡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建文元年,你验收的青铜爵,是真货还是假货?”李景隆问,“建文二年,你调任杭州,带走了什么?建文三年,杭州市扬上出现的那批高仿青铜器,又是从哪儿来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张衡心上。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大人,”李景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交代,还能保住一条命。等我查出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张衡抬起头,看着李景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带下去。”李景隆摆摆手,“让他好好想想。” 张衡被带走了。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张衡快撑不住了。接下来,就是要等他开口。 只要张衡开口,这个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窗外,天色渐暗。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快了,”他对自己说,“就快结束了。” 第6章 石出 他把张衡晾在驿馆的第七天晚上,终于决定去看看这位“彩票先生”的心理防线崩溃到什么程度了。 驿馆的房间里,张衡正对着墙发呆。李景隆推门进去时,他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公……公爷!”张衡的声音都在抖。 “张大人坐,别紧张。”李景隆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几天在驿馆住得还习惯吗?” “习……习惯。”张衡哪敢说不习惯。 “习惯就好。”李景隆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啊,最怕客人住得不舒服。对了,张大人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张衡的脸比苦瓜还苦:“下官……下官睡不太好。” “哦?为什么睡不好?是床太硬,还是心里有事?” “都……都有。” 李景隆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张大人,你看看这个。” 张衡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是那只假青铜爵。他看到爵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手抖得差点把盒子摔地上。 “认识吧?”李景隆问,“建文元年制的青铜爵,孝陵祭器。张大人当年验收的,应该就是这一批。” “下官……下官……”张衡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李景隆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审你的,就是聊聊天。你看啊,这只爵呢,看起来和真的一样,但仔细一看,重量不对,材质也不对。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里面是黄铜。张大人当年验收的时候……没发现吗?” 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公爷!下官……下官当时真的没发现!” “没发现?”李景隆挑眉,“张大人验收祭器,不用手掂掂分量吗?不用看看成色吗?这么大一个破绽,你说没发现?” “下官……下官当时疏忽了……”张衡磕头如捣蒜。 “疏忽?”李景隆笑了,“张大人,你这疏忽可值钱啊。杭州十亩大宅,儿子三千两聘礼……啧啧,这疏忽的代价可真不低。” 张衡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衡:“张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官员,负责验收祭器。他发现有人用假货换真货,但他没揭发,反而和那些人勾结,把真货拿出去卖钱。后来他调任外地,用卖祭器的钱买了大宅,办了豪华婚礼。你觉得……这个官员最后会是什么下扬?” 张衡不说话,只是发抖。 “我猜啊,”李景隆转过身,“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毕竟,偷换太祖祭器,这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公爷!”张衡突然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官……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 李景隆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交代什么?” “祭器……祭器确实是假的!”张衡哭喊着,“但不是下官干的!下官……下官只是收了一点好处,帮人遮掩……” “帮谁遮掩?” “工部侍郎周德安!”张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是周侍郎!他找到下官,说有一批祭器需要‘特殊处理’,让下官在验收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成之后……事成之后给了下官一千两银子!” 李景隆眼睛眯了起来。周德安?工部侍郎?好大的胆子! “接着说。” “后来……后来下官调任杭州,也是周侍郎安排的。”张衡说,“他说杭州那边有人接应,让下官把真祭器带过去,交给一个叫王掌柜的古董商。每卖一件,下官能分三成……” “三成?”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卖了多少件?” “记……记不清了。”张衡低下头,“大概……大概二十多件吧。青铜器、玉器都有……” 二十多件!李景隆心里一惊。孝陵的祭器总共才多少件?这群蛀虫! “还有谁参与?”李景隆问,“除了周德安,还有谁?” “还……还有礼部员外郎周胖子,太常寺少卿李老头……”张衡一股脑全交代了,“他们都是周侍郎找来的,每个人分的好处不一样。周胖子负责在账册上做手脚,李老头负责在清点的时候蒙混过关……” 好家伙,工部、礼部、太常寺,全齐了。这是典型的窝案啊。 李景隆让张衡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下来,画押签字。等张衡写完,天已经快亮了。 “公爷,”张衡跪在地上,抱着李景隆的腿,“下官……下官都交代了,能不能……能不能饶下官一命?”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李景隆抽回腿,“得看殿下的意思。不过……你肯交代,总比死扛着强。” 他把供词收好,离开了驿馆。 走出驿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接下来,就是要动周德安了。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员,可不是张衡这种小角色能比的。 回府的路上,李景隆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朱棣汇报。这事儿太大了,牵涉到三个衙门,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一个少卿……如果处理不好,会引发朝堂地震。 “公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看到李景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行。”李景隆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奏章。” “现在?”管家看了看天色,“公爷,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 “睡什么睡?”李景隆摆摆手,“等这事儿完了,有的是时间睡。” 他坐在书房里,铺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奏章怎么写都有问题——写得太详细,显得他小题大做;写得太简略,又显得他不负责任。 正纠结着,管家又来了:“公爷,杨荣杨大人来了。” 杨荣?李景隆一愣:“这么早?” “杨大人说……有要事禀报。” “快请!” 杨荣走进书房时,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公爷,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下官查到周德安的把柄了!”杨荣压低声音,“这个周德安,不只是偷换祭器那么简单。他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至少十万两!” 李景隆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账册,“这是工部一个老书吏偷偷给下官的。上面记录了周德安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工程,每一笔都有问题。比如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朝廷拨了五万两,实际只用了一万两,剩下的四万两……全进了周德安的腰包。” 李景隆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周德安,简直是个吞金兽,什么钱都敢贪。 “这个书吏……可靠吗?”李景隆问。 “可靠。”杨荣说,“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一直看不惯周德安的所作所为,但人微言轻,不敢揭发。这次听说公爷在查祭器案,才鼓起勇气把账册交出来。” 李景隆合上账册,心里有了底。有了这份账册,再加上张衡的供词,周德安跑不了了。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多亏你了。等这事儿了了,我一定向殿下举荐你。” 杨荣笑了笑:“公爷客气了。下官不求升官,只求能为朝廷除害。” 送走杨荣,李景隆重新提起笔,这次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奏章写得很详细,把祭器案的来龙去脉,涉案人员,贪污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还加了一句:“此案牵涉甚广,臣不敢擅专,伏请殿下圣裁。” 写完奏章,李景隆又熬了一锅浓茶,灌下去提神,然后揣着奏章和张衡的供词、杨荣给的账册,进宫去了。 朱棣看到李景隆时,有些惊讶:“九江?你怎么又来了?这都第几天了,你不睡觉的吗?”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话。”朱棣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李景隆把奏章、供词、账册都呈上去:“殿下,祭器案……查清楚了。” 朱棣接过奏章,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等他看完,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好,好得很。”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工部侍郎周德安,礼部员外郎周某某,太常寺少卿李某某……还有那个张衡。一群蛀虫,连太祖的祭器都敢偷换!” 他把奏章重重拍在桌上:“九江,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应当严惩。但……牵涉官员太多,若全部严办,恐引起朝堂动荡。” “动荡?”朱棣冷笑,“咱最不怕的就是动荡。这些人敢动太祖的祭器,就是没把咱放在眼里。不严惩,以后岂不是谁都敢伸手?” “殿下说得是。”李景隆赶紧附和,“那……臣去抓人?” “抓!”朱棣一挥手,“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要抓得巧妙,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去了五军都督府,调了一队亲兵。他让亲兵换上便服,分成几组,同时行动。 第一组去工部衙门,抓周德安。 第二组去礼部衙门,抓周胖子。 第三组去太常寺,抓李老头。 第四组……去驿馆,把张衡也控制起来。 李景隆自己,亲自带人去抓周德安。 工部衙门里,周德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开会,商量明年修缮皇宫的预算。见到李景隆带着人闯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曹国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李景隆面无表情,“周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周德安脸色变了:“曹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景隆说,“就是请周大人去喝杯茶,聊聊天。” “喝茶?”周德安强作镇定,“下官正在忙公务,恐怕没空……” “没空也得有空。”李景隆打断他,“这是殿下的意思。” 听到“殿下”两个字,周德安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但他毕竟是混迹官扬多年的老油条,很快又镇定下来:“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下官自然遵从。不过……能不能让下官先处理完手头的事?” “不能。”李景隆一挥手,“带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德安。周德安挣扎着:“曹国公!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见殿下!我要……” “到了地方,自然让你见殿下。”李景隆懒得跟他废话,“带走!” 周德安被带走了。工部衙门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同一时间,礼部衙门和太常寺也上演了类似的戏码。周胖子和李老头还在衙门里喝茶聊天,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亲兵带走了。两人一开始还想摆官威,但一听说这是朱棣的意思,立刻蔫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诏狱。 诏狱里,周德安、周胖子、李老头、张衡,四个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李景隆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现在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各位大人,”李景隆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祭器案,殿下已经知道了。你们是主动交代呢,还是等我一件一件地查?” 周德安嘴最硬:“曹国公,下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祭器案?下官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李景隆笑了,“周大人,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张衡已经交代了,账册我也拿到了,你还想抵赖?” 听到“张衡交代”,周德安脸色一变。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张衡?那个小人!他一定是诬陷下官!曹国公,你可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啊!”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李景隆从怀里掏出那份账册,“周大人,认得这个吗?” 周德安看到账册,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 “这是你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记录。”李景隆翻着账册,“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贪四万两;建文元年修皇宫,贪三万两;建文二年……周大人,你这手伸得可真长啊。” 周德安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景隆又走到周胖子的牢房前:“周员外郎,你呢?是主动交代,还是等我查?” 周胖子早就吓傻了,一听李景隆问话,立刻跪地磕头:“公爷!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是周德安!都是周德安指使的!他说祭器换下来能卖大钱,让下官在账册上做手脚……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啊!” “糊涂?”李景隆冷笑,“你这糊涂可值钱得很。说吧,分了多少钱?” “五……五千两。”周胖子哭丧着脸,“下官只分了五千两,其他的都被周德安拿走了……” 李景隆又走到李老头的牢房前。李老头更干脆,没等李景隆问,就主动交代了:“公爷,下官知罪!下官不该贪图小利,帮他们蒙混过关……下官愿将所有赃款上交,只求殿下饶命!” 四个人,三种反应:周德安死扛,周胖子甩锅,李老头求饶。 李景隆看着他们,心里感慨: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啊,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出了事就原形毕露。 他把所有人的供词都整理好,再次进宫向朱棣汇报。 朱棣听完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九江,”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按律,偷换祭器是欺君之罪,当斩。贪污工程款,数额巨大,也该斩!” “就这?太轻了!”朱棣想了想,“。周德安、张衡主犯,斩首,家产抄没,诛九族。周胖子、李老头从犯,斩首、抄家,至于他们的家人,男丁流放,女子充教坊司……就不株连了。” 李景隆一愣。朱棣这处罚,真重啊。 “殿下圣明。”他躬身道。 朱棣摇摇头“九江,”朱棣看着他,“这次你办得不错。查案果断,处置得当。咱要赏你。” “臣不敢。”李景隆赶紧说,“这是臣分内之事。” “该赏还是要赏的。”朱棣想了想,“这样吧,你本来已经是太子太傅,到时候加封你为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太子太傅!李景隆心里一惊。这可是正一品的官职! “臣……谢殿下隆恩!”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你也累了。”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感觉整个人都飘了。朱棣不但承认了他的太子太傅还加封太子太师!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他还有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差事,还有曹国公的俸禄! 这官当得……值了!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听说他加官进爵,乐得合不拢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同喜同喜。”李景隆也笑了,“晚上加菜,好好庆祝庆祝。”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曹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虽然请的客人不多——主要是李景隆的几个心腹,还有杨荣——但气氛很热烈。 席间,杨荣举杯敬李景隆:“公爷,下官敬您一杯。这次祭器案,公爷处置果断,为民除害,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杨大人过奖了。”李景隆和他碰杯,“这次多亏杨大人帮忙,不然案子也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公爷,”杨荣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大人但说无妨。” “祭器案虽然了结了,但朝中像周德安这样的贪官,恐怕还有不少。”杨荣说,“公爷如今圣眷正隆,若能借此机会整顿吏治,必能造福天下。” 李景隆撇撇嘴。整顿吏治?神经病吧,我现在已经够惹眼了,不想再四处露脸了,再说了这可是个大工程,弄好了名垂青史,弄不好……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大人说得对。”他含糊地说,“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公爷说得是。”杨荣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再多说。 宴会结束后,李景隆回到书房,一个人坐在灯下沉思。 杨荣的话提醒了他。他现在是太子太傅,朱棣面前的所谓的红人,其实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过不了多久朱棣就会对他露出獠牙? 他想起了历史上李景隆的结局——被削爵圈禁,活活饿死。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好像是永乐二年,被陈瑛弹劾之后。 陈瑛…… 李景隆眯起眼睛。这个人,他得防着点。 但怎么防?总不能直接去跟朱棣说“陈瑛不是好人”吧? 李景隆吹灭灯,躺到床上。这几天他太累了,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案子了结了,官也升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就是想媳妇儿和小妾们了!有侍女,但是不能随便用,他也不是生冷不忌的人! 一夜无梦! 第7章 方孝孺 “公爷,”管家捧着一盘冰镇西瓜进来,西瓜切得整整齐齐,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您先降降火气,这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景隆抓起一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还是你懂事。对了,明天几时进宫?” “卯时三刻。”管家赔着笑,“礼部说了,所有官员都得提前两个时辰到,这可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排扬,马虎不得。” “两个时辰?”李景隆差点把西瓜籽吞下去,“那不得半夜就起床梳洗打扮?我这国公当得比打更的还辛苦!早知道当年就跟我爹学着种地去,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管家憋着笑:“公爷说笑了,您这身份,种地多屈才。” “屈才?”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屈命。这官当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还不如种地舒坦。” 正抱怨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声。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白了:“公爷!宫里来人了!殿下急召!” 李景隆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红瓤黑籽溅了一地。他瞪着那摊烂西瓜,心里直嘀咕:又来?登基前夜都不让人消停!朱棣这是把我当陀螺抽呢? 他磨磨蹭蹭换了常服,跟着传旨太监往外走。路上试探着问:“公公,殿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我这心慌得厉害。” 那太监板着脸,像块门神:“曹国公到了便知。” 好嘛,一问三不知。李景隆心里七上八下,感觉像是要去赴鸿门宴。 到了武英殿,气氛果然不对劲。殿里站着杨荣、解缙等一众文官,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要杀人。 “九江来了。”朱棣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转头对众人道,“咱刚才说了,明天的即位诏书,要让方孝孺来写。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杨荣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方孝孺是建文旧臣,对殿下恐心存芥蒂。让他写诏书,怕是……” “怕什么?”朱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咱就是要让他写!他写了,说明服了;不写……”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那就别怪咱不客气。”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方孝孺带到!” 两个锦衣卫押着方孝孺走进来。这老书生虽然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像是来赴宴的宾客,而不是阶下囚。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缓缓开口道:“方先生,咱请你来,是想让你为咱写即位诏书。” 方孝孺抬起头,直视朱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燕王想让老夫为你正名?” “可以这么说。”朱棣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只要你肯写,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官复原职不在话下。咱还可以让你继续主持翰林院,修史著书,名垂青史。” 方孝孺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燕王觉得老夫会写吗?” “咱觉得你会。”朱棣身子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方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建文已死,这天下已经是咱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有利?”方孝孺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老夫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忠义。建文皇帝待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岂能背主求荣?燕王,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朱棣脸色一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方孝孺,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燕王,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莫不是燕王被北平猪圈里的猪食迷了心智?” 这话太狠了。李景隆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朱棣一眼,只见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方孝孺!”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方孝孺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若是怕死,就不会站在金殿上斥责你朱棣谋逆!老夫若是怕死,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好!好得很!”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方孝孺,指尖都在颤,“你不写是吧?不写朕就诛你九族!”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突然刮进一股寒风。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朱棣,也不敢看方孝孺。 方孝孺却面不改色,反而挺直了腰杆:“诛九族?好啊!燕王有本事就把老夫九族都杀了!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逆贼是怎么对待读书人的!”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偷偷看向朱棣,只见皇帝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杀意,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殿下,”李景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方先生一时糊涂,还请殿下……” “闭嘴!”朱棣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李景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再多说一句,孤连你一起治罪!” 李景隆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不敢言语,心里却叫苦不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方孝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孝孺,咱再问你最后一次,”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写,还是不写?” 方孝孺盯着朱棣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拿笔墨来。” 朱棣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上笔墨!” 太监赶紧捧来诏书和笔墨,铺在方孝孺面前。方孝孺施施然坐下,拿起笔,蘸饱了墨,然后在诏书上写了四个大字——燕贼篡位。 “你!”朱棣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盯着诏书上那四个刺眼的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爆炸。 方孝孺放下笔,捋了捋胡须,淡淡道:“燕王,这诏书老夫写完了,你可满意?”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好,既然你骨头这么硬,咱就成全你。诛九族!” 方孝孺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诛九族?你就是诛我十族又何妨?燕王,你杀得完天下读书人吗?你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朱棣转身走回龙椅,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成全你!诛十族!第十族,是你的门生故旧。凡是听过你讲学的,和你有来往的,都算!” 方孝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股倔劲儿:“好啊!燕王尽管杀!杀得越多,越显你暴虐无道!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绝不会饶过你!” “拖下去!”朱棣一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暴怒,“三日后,在京亲族师友,凌迟处死!十族之内,一个不留!居家的让地方州府查办,押解进京!” 锦衣卫上前拖拽方孝孺。这老书生被拖着往外走,却还扭过头来大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朱棣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九江。” “臣在。”李景隆赶紧应声,膝盖都跪麻了。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去查。”朱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像是打了一扬大仗,“列个名单给朕。记住,要仔细,但也要……适可而止。” 李景隆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应着:“臣遵旨。” “退下吧。” “是。”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腿都有些发软,踉踉跄跄地退出大殿。 走出武英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殿,心里五味杂陈。 方孝孺那老头,是真硬气。可这硬气……代价太大了。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僧衣的身影从偏殿走出来,正是道衍。这和尚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像是刚看完一扬好戏。 “曹国公。”道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大师。”李景隆赶紧还礼,心里却嘀咕:这和尚神出鬼没的,又在打什么算盘? 道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曹国公,方才殿内之事,贫僧都听说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有些话……不便多说。这名单之事,还望曹公国把握好分寸。” 李景隆心里一动:“还请大师明示。” 道衍微微一笑:“少杀人,多积德。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贫僧的意思。” 说完,道衍便转身离去,僧衣飘飘,很快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李景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这和尚说话总是云里雾里,但意思他听明白了——名单可以列,但别列太多人。 他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宫外走。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杨荣和解缙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像是刚挨了一顿骂。 “曹国公。”杨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多谢了。” 李景隆苦笑:“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至少你开口了。”解缙叹气道,“我们这些人,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三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长安街上,杨荣才低声问:“曹国公,殿下下让你查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打算……” “能少列就少列吧。”李景隆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都是些读书人,何苦呢。” 解缙点点头:“曹国公仁厚。只是……殿下那边……” “殿下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李景隆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没底。 三人分手后,李景隆回到曹国公府,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公爷,”管家端来热茶,“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李景隆摆摆手,“就是心累。对了,你去把书房里那些名册都搬来,我要查点东西。” 管家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几个家丁搬来一堆名册,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李景隆看着这些名册,头疼得厉害。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还标注着籍贯、官职、师承。这些人,都可能因为和方孝孺有过交集而送命。 他正发愁,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杨荣杨大人求见。” “快请。” 杨荣走进来,脸色依然难看。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名册,叹了口气:“曹国公,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大人请讲。”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大多是无辜之人。”杨荣压低声音,“若是全都列入名单,恐引起天下士林震动。不如……我们私下通个气,把那些关系不深的,都悄悄划掉?” 李景隆心里一动:“这……殿下那边怎么交代?” “殿下只说列名单,又没说列多少。”杨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道衍大师不是说了吗,要把握好分寸。这分寸怎么把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李景隆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只是……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不能让殿下知道。” “那是自然。”杨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与方孝孺关系密切的,大概五十余人。至于其他人……能放就放吧。” 李景隆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好,就按杨大人说的办。” 送走杨荣,李景隆开始埋头整理名单。他一边翻名册,一边划名字,每划掉一个,心里就轻松一分。 这些人,有的只是听过方孝孺一次讲学,有的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有的甚至只是读过方孝孺的文章。若是因为这点牵连就送命,未免太冤枉了。 他正忙着,门外又传来通报:“道衍大师求见。” 李景隆一愣,赶紧起身迎接。道衍笑眯眯地走进来,看了看桌上那些名册,点了点头:“曹国公在忙?” “正是。”李景隆让座奉茶,“大师怎么来了?” 道衍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看着李景隆:“贫僧刚从殿下那儿过来。殿下心情不太好,正在发火。”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方孝孺的事?” “正是。”道衍放下茶杯,缓缓道,“陛下说要诛十族,但真要做起来,牵连太广。所以……贫僧跟殿下商量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李景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道衍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曹国公,你觉得……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李景隆想了想:“肯定会说殿下残暴,诛连无辜。” “对。”道衍点头,“所以贫僧跟殿下说,这事儿得找个人来背锅。等将来有人非议,殿下可以说,这都是曹国公李景隆的主意,是他在旁边进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不斩草除根恐成后患。殿下是一时听信谗言,才会下令诛十族。” 李景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眼睛看着道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大师……您说什么?” 道衍依然笑眯眯的:“曹国公别急,听贫僧说完。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将来风头过了,殿下自然会为你正名。况且,这事儿对你也有好处。” “好处?”李景隆声音都在抖,“我背了这天大的黑锅,还能有什么好处?” “第一,殿下会记住你这份情,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道衍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你现在救下的那些人,都会记你的恩。第三……”道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国公难道不觉得,你这太子太师的位子,坐得太稳了吗?” 李景隆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道衍的意思。朱棣这是要借他的手杀人,还要让他背锅,最后还能用这个把柄来控制他。好一招一石三鸟! “大师,”李景隆苦笑道,“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非也非也。”道衍摇头,“贫僧这是在救你。曹国公想想,若是陛下亲自下令诛十族,这残暴之名就坐实了。若是有人背锅,陛下就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找个机会把锅甩掉。而你……”道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开国功臣之后,又是主动背锅,陛下不会真的亏待你。况且,你现在救下的人,将来都是你的人情。” 李景隆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道衍说得有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得选。 “那……名单怎么办?”他问。 “名单照列,但人可以少杀。”道衍压低声音,“殿下那边,贫僧自有说辞。你就按杨荣给你的那份名单来,其他的……能放就放。”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送走道衍,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不仅要干活,还要背锅,最后还得感恩戴德。 他拿起笔,开始誊写名单。杨荣给的那份名单上只有五十余人,他又加了几个关系确实密切的,凑足了八十七人。这个数字,比起可能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写完名单,天色已晚。李景隆让人把名单送进宫,自己则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登基大典。 李景隆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站在奉天殿外,汗如雨下。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他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一幕——朱棣和方孝孺面对面互撕,道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朱棣穿上天子衮冕,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但李景隆知道,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 果然,仪式结束后,朱棣宣布了对建文旧臣的处置。齐泰、黄子澄等处死,家产抄没。而方孝孺……诛十族。 当“诛十族”三个字从司礼太监嘴里念出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官员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腿都在发抖。 李景隆站在人群中,感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官员,发现不少人都在偷瞄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恐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在很多人心里,就成了进谗言的小人,当然有些明白人是知道怎么回事儿的。 从大殿出来,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诛十族……太狠了。” “听说是曹国公进的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不杀恐成后患。”说这话的都是些小官! “真的假的?曹国公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怎么不像?那种无君无父的人,先是葬送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又开金川门投降。为了讨好新君,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景隆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不能辩解,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公爷,外面那些传言……” “别管。”李景隆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发呆。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心里却阴云密布。 三天后,行刑的日子。 李景隆没去刑扬,他托病在家。午时三刻,远处隐约传来号炮声,那是行刑的信号。接着,是隐约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砍在脖子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但李景隆却觉得像是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睛,感觉浑身发冷。 后来他听说,方孝孺被押赴刑扬时,一路破口大骂,直到断气都没服软。临刑前,他写了绝命诗:“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十族之内,一共处死了一百四十三人。这个数字,比李景隆名单上的多,但比起可能死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行刑后的第二天,道衍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壶酒。 “曹国公,贫僧请你喝酒。”道衍笑眯眯地说。 李景隆木然道:“大师,我现在哪有心情喝酒。” “酒能解忧。”道衍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两杯酒,“曹国公,你知道吗,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发火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上奏,说诛十族太过残暴,有伤陛下仁德之名。”道衍抿了一口酒,缓缓道,“陛下当扬就把奏章摔了,说‘这都是李景隆的主意,朕是一时听信谗言’。” 李景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些。他苦笑:“..............” “曹国公别急。”道衍放下酒杯,“陛下说完这话,又道‘不过李景隆也是一片忠心,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你看,陛下这是在护着你呢。” “护着我?”李景隆摇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吧。” 道衍笑了:“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陛下的苦心。这黑锅你背了,陛下才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慢慢把这事儿抹平。而你,虽然暂时受了些委屈,但陛下心里记着你的好,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景隆沉默了。他知道道衍说得对,但这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对了,”道衍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让我转告你,太子太傅的位子给你留着,等风头过了就正式下旨。还有,黄金千两,丝绸百匹,已经送到府上了。” 李景隆一愣:“这……” “这是陛下的赏赐。”道衍意味深长地说,“曹国公,这官扬如战扬,有时候得忍一时之辱,才能成大事。你救了那么多人,这份功德,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送走道衍,李景隆看着院子里堆着的赏赐,心里五味杂陈。黄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起方孝孺临死前那句话:“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 还有那句:“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这江山能坐几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就成了史书上的“奸臣”。虽然这奸臣是假的,但这骂名……是真的。以后朝堂里帮他的人不会多,一旦有人发难,必群起而攻之!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 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 但路还得往下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他没得选。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请罪奏章。既然要背锅,就得背得像样点。 写完奏章,天色已晚。李景隆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夜空繁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第8章 血书 建文四年七月初八,淮安城。 梅殷坐在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后院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春秋》,眼睛却望着北方出神。 书童梅安端来一盏茶:“爷,您都发呆半个时辰了,茶都凉了。” “凉了正好,天热。”梅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北方有什么消息?” “还是那些。”梅安低声道,“燕王……朱棣已经在南京登基了,改元永乐。齐泰、黄子澄都被处死了,听说……听说方孝孺被诛了十族。” 梅殷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十族?” “是,十族。”梅安声音发颤,“城里的读书人都传遍了,说方先生宁死不屈,在金殿上大骂朱棣,最后写了‘燕贼篡位’四个字……” “别说了。”梅殷放下茶盏,闭上眼睛。 方孝孺,他是认识的。那是个倔老头,满脑子忠君思想,说话直来直去,在建文朝里得罪了不少人。可梅殷欣赏他——至少这人骨头硬,不像某些人,见风使舵,墙头草。 “还有呢?”梅殷睁开眼,“皇上……有消息吗?” 梅安摇摇头:“还是没有。有人说皇上在宫里自焚了,有人说皇上化装成和尚逃走了,还有人说皇上出海了……众说纷纭。” 梅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爷怎么会傻?” “四十万大军在手,我却困守淮安。”梅殷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朱棣南下时,我若率军北上,直捣北平,或许……” “爷,”梅安打断他,“您当时接到的旨意是镇守淮安,护卫南京。若是您擅自北上,那就是抗旨。” “抗旨?”梅殷苦笑,“现在旨意也没了,皇上也没了,我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这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王斌快步走进来,脸色古怪:“驸马爷,南京……来人了。” “朱棣的人?”梅殷脸色一沉,“不见。” “不是燕……不是朱棣的人。”王斌压低声音,“是公主府的人。” 梅殷一愣:“谁?” “宁国公主身边的嬷嬷,姓孙,您见过的。”王斌道,“她拿着公主的信物,说要见您。” 梅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宁国公主是他的妻子,朱元璋的次女,朱棣的妹妹。这个时候派心腹嬷嬷来淮安,绝不会是叙家常。 “请她进来。”梅殷道,“你们都退下。”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走进来。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老奴孙氏,见过驸马爷。”孙嬷嬷福了一福。 “孙嬷嬷免礼。”梅殷指了指椅子,“坐。公主……可好?” 孙嬷嬷没坐,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公主让老奴把这个交给驸马爷。” 梅殷接过锦囊,入手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的火漆是宁国公主特有的印鉴——一朵梅花。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在泛黄的纸上格外刺眼。 “这是……”梅殷手有些抖。 “公主咬破手指写的。”孙嬷嬷声音发颤,“驸马爷,您仔细看看,能看出字来。” 梅殷举起信纸,对着光仔细看。血迹确实组成了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夫君见字如晤:四哥登基,大势已定。淮安孤城,不可久守。望君以军民为念,勿作无谓牺牲。妾在南京,日夜盼君归。宁国血书。”** 短短几行字,梅殷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盯着孙嬷嬷:“公主……被逼的?” 孙嬷嬷眼圈红了,扑通跪下:“驸马爷明鉴!朱……陛下把公主召进宫,当着她的面杀了两个宫人,说……说如果公主不写这封信,就一天杀一个公主府的人。公主没办法,只能……” “起来。”梅殷扶起孙嬷嬷,“公主现在怎么样?” “被软禁在公主府,外面有重兵把守。”孙嬷嬷抹着眼泪,“公主让老奴告诉您,她很好,让您不必挂念。只是……只是这封信,您一定要看,一定要听。” 梅殷捏着血书,指节发白。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槐树,半晌没有说话。 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驸马爷,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去休息。”梅殷转过身,“这事儿,容我想想。” “可是……” “王斌!”梅殷提高声音。 王斌应声而入:“驸马爷。” “带孙嬷嬷去客房,好生安顿。”梅殷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等两人退下,梅殷重新坐下,把血书铺在桌上。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宁国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正隔着千里看着他。 “勿作无谓牺牲……”梅殷轻声念着这句话,苦笑,“公主啊公主,你知不知道,我若是降了,这‘无谓牺牲’就变成了‘无耻背叛’?” 他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时,建文帝亲自送他出京。那时年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说:“姑父,淮安就交给你了。有你在,朕才能安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地立誓:“臣必竭尽全力,死守淮安,不负陛下所托。” 可现在,陛下不知所踪,他却要开城投降? 梅殷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当天夜里,梅殷召集众将。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知道南京来人的消息,也猜到了七八分。 梅殷坐在主位,没有说话,只是把宁国公主的血书放在桌上。 王斌第一个开口:“驸马爷,公主她……” “被逼的。”梅殷淡淡道,“朱棣用公主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逼她写了这封信。”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叹息,也有人……松了口气。 一名年轻将领起身道:“驸马爷,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咱们……是不是该为城中数十万军民想想?” “周将军什么意思?”另一名老将瞪眼道,“难道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是审时度势。”周将军道,“如今南京已破,皇上生死不明,天下大半已归朱棣。咱们淮安孤城一座,粮草还能支撑三个月,可三个月后呢?到时候城破,朱棣会不会屠城?咱们死不足惜,可城中百姓何辜?” 老将拍案而起:“周勇!你怕死就直说!何必拿百姓当借口!” “我怕死?”周勇冷笑,“张老将军,我周勇跟您守城一个月,身上三处箭伤,哪次退缩过?我是怕咱们死了,还要连累全城百姓陪葬!” “你……” “够了。”梅殷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环视众将:“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守,不知守到何时;降,又不甘心。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我梅殷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会主动投降。” 众将精神一振,周勇却急了:“驸马爷,那公主的血书……” “公主让我以军民为念,我记着。”梅殷道,“但她也让我‘勿作无谓牺牲’。什么是无谓牺牲?明知守不住还要死守,让全城百姓陪葬,那是无谓。但若有一线希望,还要拱手让城,那也是无谓。”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京虽然破了,但天下未定。各地还有忠于建文帝的兵马,藩王们也未必服朱棣。咱们守住淮安,就是守住一颗钉子,将来有人起兵,淮安就是桥头堡。” 张老将军激动道:“驸马爷说得对!咱们不能降!” 周勇却皱眉:“可粮草……” “粮草还能撑三个月。”梅殷道,“这三个月,咱们做三件事。第一,加固城防,准备长期坚守。第二,派人出城,联络各地忠臣旧部。第三……”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寻找皇上。”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寻找皇上?”王斌迟疑道,“可皇上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梅殷道,“只要一天没见到皇上的遗体,我就相信他还活着。只要皇上还活着,咱们守淮安就有意义。”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终齐齐起身:“末将愿随驸马爷死守淮安!” 梅殷点点头:“好。但我也说清楚——若是三个月后,粮草耗尽,援军无望,皇上也无音讯,到时候……我会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守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无转机,就开城。 众将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梅殷能做的最大让步。 散会后,梅殷独自留在议事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斌去而复返,低声道:“驸马爷,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刚才说要寻找皇上……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梅殷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王斌沉默片刻:“末将觉得,您是认真的。但……希望渺茫。” “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的位置,“王斌,你知道淮安为什么重要吗?” “地处南北要冲,控制漕运。” “对,也不对。”梅殷道,“淮安重要的不是地理位置,而是象征意义。只要淮安城头还飘着建文的旗帜,天下人就知道,这江山还没完全归朱棣。那些心里不服的人,就还有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面旗。” 王斌懂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人出城,寻找皇上踪迹。” “小心些。”梅殷叮嘱,“朱棣肯定也派人在找。若是碰上了……” “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王斌走后,梅殷回到后院。孙嬷嬷已经等在那里。 “驸马爷。”孙嬷嬷行礼,“老奴明日就要回南京了,公主还在等消息。” 梅殷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公主。” 孙嬷嬷接过信,迟疑道:“驸马爷,您……不回信给陛下吗?” “陛下?”梅殷冷笑,“哪个陛下?” 孙嬷嬷自知失言,赶紧低头:“老奴多嘴了。” “告诉公主,”梅殷语气缓和下来,“她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明白就能做的。我是大明的驸马,是建文帝亲封的淮安总兵,我的职责是守城,不是献城。” “那若是城破……” “城破之日,便是我梅殷殉国之时。”梅殷淡淡道,“让公主不必挂念,好好活着。” 孙嬷嬷眼圈又红了,跪下行了个大礼:“驸马爷保重。” 第二天,孙嬷嬷离开淮安。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王斌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驸马爷,咱们真要守三个月?” “守。”梅殷望着远方,“但也不能干守。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化妆成商贾,去江南各地走走。建文朝的老臣,像铁铉、盛庸这些人,虽然兵败,但未必心服。若能联络上……” “末将明白。”王斌点头,“还有一事,城中粮草,其实撑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梅殷苦笑,“最多两个月。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军心就散了。” “那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再说。”梅殷转身往城楼下走,“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车到山前未必有路,也可能是悬崖。 南京,紫禁城。 朱棣坐在武英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是淮安来的军报。 “还是没动静?”朱棣皱眉。 兵部尚书金忠躬身道:“回陛下,梅殷收到公主血书后,加强了城防,但没有开城的迹象。倒是派了不少细作出城,似乎在联络各地旧部。” 朱棣冷哼一声:“他还在做梦,以为建文能翻身?” “陛下,梅殷在淮安经营三年,深得民心。若强攻,伤亡必大。不如……”金忠迟疑道,“不如再派使者?” “派了七次了,有用吗?”朱棣烦躁地挥挥手,“那梅殷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陛下的意思是……” “调集兵马,围困淮安。”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不是粮草还能撑三个月吗?咱就围他三个月,看他吃完了粮食吃什么!” 金忠小心翼翼道:“陛下,围城耗费巨大,且淮安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再用用公主?” 朱棣转头看他:“怎么用?” “公主是梅殷的发妻,若是公主亲自去淮安劝降,梅殷或许……” “不行。”朱棣断然拒绝,“宁国是朕的妹妹,岂能让她去冒险?况且,梅殷那脾气,宁国去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咱。梅殷不是派细作出城吗?咱也派。传令给淮安周边的州县,凡是抓到淮安细作,一律重赏。再放出消息,就说建文已经死了,尸体都找到了。” “这……”金忠犹豫,“若是梅殷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摇军心。”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派人混进淮安城,散布谣言,就说梅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有,重金收买淮安将领,能收买几个是几个。” 金忠心中一凛,知道朱棣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告诉梅殷,咱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还不开城,咱就发兵攻城。城破之日,淮安城内,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金忠都不敢接话。 朱棣摆摆手:“去办吧。” 等金忠退下,朱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出神。 梅殷啊梅殷,你为什么就不能识时务呢? 他想起小时候,梅殷常来燕王府玩。那时他们年纪相仿,梅殷比他大两岁,总是以兄长自居,带着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有一次,梅殷教他写“忠”字,说:“忠字,心在中间,不偏不倚。为臣者,当以忠心侍君。” 他当时问:“若是君不仁呢?” 梅殷愣住了,半天才说:“君若不仁,臣当直谏。但忠字不变。” 第9章 困守 “陛下。”一个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朱棣回头,见是道衍和尚。这老和尚穿着黑色僧衣。 “大师来了。”朱棣示意他坐下,“正好,咱有事问你。” 道衍施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陛下可是为淮安之事烦恼?” “你也知道了。”朱棣苦笑,“梅殷那厮,软硬不吃。公主的血书送了,威胁的话说了,他倒好,不但不开城,还加固城防。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作对到底。” 道衍微微一笑:“梅驸马性情刚直,当年在藩邸时便是如此。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皱眉,“真发兵攻城?淮安城高池深,梅殷又深得军民之心,强攻之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咱刚登基,不想落下个屠城暴君的名声。” “陛下仁慈。”道衍合十道,“不过,贫僧倒有一计,或许可解此局。” “讲。” “梅殷之所以不降,无非三个原因。”道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忠君之念。他受建文厚恩,不愿背主。第二,名节之虑。他是太祖皇帝的女婿,若降了,怕天下人耻笑。第三……他还不信建文已死。” 朱棣点头:“分析得透彻。那如何破之?” “第一点最难破,但也最易破。”道衍缓缓道,“建文帝若在,梅殷自然忠于建文。可建文帝若不在呢?” “你是说……” “找一具尸体,扮作建文,让梅殷‘确认’。”道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必让他真信,只要让他有个台阶下——主君已逝,臣子尽忠已毕,可以归隐了。” 朱棣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梅殷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 “所以需要安排周密。”道衍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去办,他们最擅长这个。至于第二点,名节之虑……陛下可以下旨,说梅殷镇守淮安,保全数十万军民,是有大功于社稷。开城非降,而是顺应天意,免生灵涂炭。如此,他便保全了名节。” “那第三点呢?”朱棣问,“他若还是不肯?” 道衍笑了:“那就要看公主的了。” “宁国?” “公主是梅殷发妻,夫妻情深。”道衍道,“陛下可以让公主写第二封信,不是血书,是家书。说说家常,说说思念,再说说……若梅殷不归,她在南京的日子有多难熬。” 朱棣皱眉:“这岂不是又逼迫宁国?” “非也。”道衍摇头,“这次不让公主咬指写血书,就写普通家书。但陛下可以‘无意中’让公主知道,若梅殷再不归,朝中便有人要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到那时,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朱棣盯着道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大师啊大师,你这和尚,心思比朝中那些文臣还多。”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这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少造杀孽。” “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棣拍板,“三管齐下,咱倒要看看,梅殷还能撑多久。” 淮安城,都指挥使司衙门。 梅殷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消息可靠吗?”他问。 王斌点头:“咱们的人从南京传回来的。朱棣已经下令,调集山东、河南的兵马,一个月后合围淮安。他还放出话来,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梅殷冷笑:“他敢?屠城的恶名,他背不起。” “可若是围而不攻,咱们也撑不了多久。”王斌压低声音,“驸马爷,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这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若是一个月后真被围城……” “我知道。”梅殷打断他,“派出去联络的人,有回音吗?” “有。”王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铁铉将军从济南传来的。” 梅殷赶紧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密写的,用特殊的药水处理后才能显影。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梅兄见字:济南新败,弟损兵三万,退守青州。燕军势大,不可力敌。闻兄仍守淮安,敬佩之至。然孤城难守,兄当早谋退路。若需接应,可遣人至青州,弟虽兵微,必竭力相助。铁铉顿首。” 梅殷看完信,心中一片冰凉。 铁铉是建文朝名将,曾在济南大败燕军,斩杀燕将张玉。如今连他都败了,退守青州,可见局势之坏。 “还有其他消息吗?”梅殷问。 王斌摇头:“盛庸将军不知所踪,平安将军被俘,徐辉祖将军在孝陵守陵……各地旧部,散的散,降的降,还能成气候的,不多了。” 梅殷沉默良久,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驸马爷,”王斌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要守吗?” “守。”梅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守法要变了。” “怎么变?” “朱棣不是要围城吗?那咱们就在他围城之前,主动出击。”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周边的几个点,“你看,淮安北边是宿迁,南边是宝应,东边是盐城。这三个地方,都有燕军的驻军,但兵力不多。咱们可以分兵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斌眼睛一亮:“驸马爷的意思是……” “第一,可以缴获粮草物资,补充咱们的消耗。”梅殷道,“第二,可以打乱朱棣的部署,让他不敢轻易合围。第三……可以振奋军心,让将士们知道,咱们不是坐以待毙。” “妙计!”王斌激动道,“末将愿为先锋!” 梅殷拍拍他的肩膀:“不急,先谋划周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选五百精锐,要机灵敢战的。三日后,夜袭宿迁。” “遵命!” 王斌退下后,梅殷独自站在地图前,心中盘算着。 主动出击是步险棋,但也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坐困孤城,只有死路一条。出击,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驸马爷,张老将军求见。” “请。” 张老将军名叫张勇,是淮安本地人,在军中威望很高。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老将军,这么晚了,有事?”梅殷问。 张勇行了礼,迟疑道:“驸马爷,末将听到一些……谣言。” “什么谣言?” “说驸马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说公主写了血书,驸马爷表面不收,私下已经和南京通了消息……” “放屁!”梅殷怒道,“这是谁说的?” “城中有细作。”张勇低声道,“末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审问后得知,他们是燕军派来的,专门来动摇军心。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张勇一咬牙:“而且军中也有将领被收买了。有人看到周勇将军私下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还收了金子。” 梅殷心中一沉。 周勇,就是那个主张“审时度势”的年轻将领。梅殷知道他心有动摇,但没想到会被收买。 “证据确凿吗?”梅殷问。 “人赃俱获。”张勇道,“末将的人盯了他三天,昨晚在城西土地庙,他见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接过一包东西。后来我们截住那商人,从他身上搜出了燕军的令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周勇的,许他开城后封侯。” 梅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勇现在在哪?” “在军营。末将没打草惊蛇。” “带他来。”梅殷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现在。” 半个时辰后,周勇被带到都指挥使司衙门。 他走进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驸马爷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梅殷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勇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周勇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驸马爷……这是?” “周勇,”梅殷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周勇道,“建文元年,末将调到淮安,就在驸马爷麾下。” “三年。”梅殷点点头,“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驸马爷待末将恩重如山。”周勇躬身道,“末将一直铭记在心。” “恩重如山……”梅殷笑了,笑容很冷,“那你怎么回报我的?” 周勇脸色一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城西土地庙,昨晚戌时三刻,你见了谁?”梅殷盯着他,“收了什么?” 周勇腿一软,扑通跪下:“驸马爷,末将……末将……” “说!”张勇怒喝。 周勇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末将糊涂!末将一时糊涂!求驸马爷饶命!” 梅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商人给了你什么?” “一包金子,还有……还有一封信。”周勇不敢抬头,“信上说,只要末将能在开城时做内应,事成之后,封侯,赏黄金万两。” “你答应了?” “末将……末将还没答应。”周勇急道,“金子收了,但信没回。末将还在犹豫……” “犹豫?”梅殷冷笑,“金子都收了,还犹豫什么?” 周勇涕泪横流:“驸马爷,末将也是没办法啊!家中老母重病,需要钱医治。弟弟妹妹还小,都要吃饭……末将月俸微薄,实在……” “所以你就卖城?”张勇怒道,“周勇,你知不知道,城一开,数十万军民都可能送命!你为了点金子,就干这种缺德事?” “末将知错了!末将知错了!”周勇磕得额头流血,“求驸马爷饶末将一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梅殷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周勇说得没错,他家中确实困难。老母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年幼,全靠他一人俸禄养活。这些,梅殷都知道,还曾私下接济过。 可这不是卖城的理由。 “周勇,”梅殷缓缓道,“你我共事三年,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卖城求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梅殷转身走回座位,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张老将军,依军法,该当如何?” 张勇抱拳:“通敌卖城,按律当斩。” “斩……”梅殷闭了闭眼,“周勇,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勇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末将……无话可说。只求驸马爷一件事。” “说。” “末将死后,求驸马爷照拂末将家中老小。”周勇泪流满面,“老母病重,弟弟妹妹还小……他们无辜。” 梅殷心中不忍,但军法无情。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他摆摆手,“带下去吧。明日午时,辕门斩首,以儆效尤。” 两个亲兵上前,拖起周勇。周勇没有挣扎,只是喃喃道:“谢驸马爷……谢驸马爷……” 等周勇被拖走,张勇低声道:“驸马爷,真要斩?” “军法无情。”梅殷疲惫地揉着眉心,“不斩,如何服众?今天有人卖城,明天就有人开城门。淮安还能守吗?” “可周勇家中……” “我知道。”梅殷叹了口气,“你私下送一百两银子去他家,就说……就说周勇战死了,这是抚恤。” 张勇眼眶一红:“驸马爷仁厚。” “仁厚什么?”梅殷苦笑,“我这是在杀人。张老将军,你说,咱们守这淮安城,到底对不对?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皇上,让这么多人送命……” “驸马爷!”张勇正色道,“您可不能说这种话!咱们守的不是皇上,是大义!是忠臣的气节!若是人人都像周勇那样,见利忘义,这世道成什么了?” 梅殷看着这位老将军花白的头发,心中感动:“张老将军,谢谢你。” “该谢的是末将。”张勇道,“能在驸马爷麾下效力,是末将的福分。就算明天城破战死,末将也心甘情愿。” 梅殷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张勇退下,他独自坐在厅中,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时,周勇被斩于辕门。消息传开,军中震动。那些动了小心思的将领,都收敛起来,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蜿蜒的运河,心中一片苍凉。 斩了周勇,稳住了军心。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粮食一天天减少,援军杳无音讯,朱棣的大军正在集结…… 淮安城,还能守多久? 第10章 孤城 淮安城北门悄然打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人人黑衣黑甲,马衔枚,蹄裹布,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悄然行进。 梅殷亲自带队,王斌为副。这是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棋。 “驸马爷,前面就是宿迁了。”王斌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宿迁守军只有五百,主将是燕军的一个千户,叫赵虎。此人好酒,每晚必醉。” 梅殷点头:“按计划行事。你带两百人从东门佯攻,我带三百人从西门潜入。得手后以火为号。” “遵命。” 队伍分作两股,消失在夜色中。 宿迁城不大,城墙低矮,守军松懈。时值午夜,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打盹。 梅殷带人摸到西门外,只见城门紧闭,但城楼上灯火昏暗。他打了个手势,三名亲兵取出飞爪,抛上城墙,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梅殷一挥手,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入城中。 宿迁守军完全没有防备。等他们反应过来,梅殷的人马已经杀到县衙。主将赵虎果然喝得烂醉如泥,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嚷嚷着:“谁……谁敢扰本将军好梦?” 梅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认识我吗?” 赵虎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酒醒了大半:“梅……梅殷?!” “正是。”梅殷冷笑,“赵将军,借你宿迁城一用。” 这时,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王斌的佯攻开始了。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又被内外夹击,很快溃散。 不到一个时辰,宿迁城易主。 梅殷坐在县衙大堂,王斌快步进来:“驸马爷,清点完毕。缴获粮草三千石,箭矢五万支,马匹两百。俘虏守军三百余人,如何处置?” “愿意投降的,收编。不愿意的,关起来,等咱们撤退时放了。”梅殷道,“粮草箭矢全部运回淮安,马匹带走。” “那宿迁城……” “不要。”梅殷很清醒,“咱们兵力不足,守不住两座城。天亮之前,撤回淮安。” 王斌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打下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补充物资,打乱朱棣的部署。”梅殷起身,“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内,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天亮前必须出城。” “遵命!” 梅殷走到县衙外,看着士兵们忙碌地搬运物资。这一战很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朱棣得知宿迁被袭,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天刚蒙蒙亮,梅殷带队撤回淮安不到一个时辰,探马来报:燕军大将朱能率五千骑兵,正朝宿迁疾驰而来。 “来得真快。”梅殷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扬起的烟尘。 王斌道:“驸马爷,咱们要不要……” “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梅殷道,“朱能是来报仇的,但他不敢攻城。宿迁已空,他扑了个空,最多在城外骂阵。” 正如梅殷所料,朱能率军赶到宿迁,发现城头已换回燕军旗帜——梅殷撤退时,故意把俘虏的燕军士兵放了,让他们重新占领城池。 但粮草物资全被搬空,宿迁成了一座空城。 朱能气得暴跳如雷,率军直扑淮安。在城外三里扎营,派人到城下骂阵。 “梅殷!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一战!” “背主之臣,还有脸称忠义?” “开城投降,饶你不死!” 骂声阵阵,城上守军听得怒火中烧。几个年轻将领请战:“驸马爷,让末将出城,斩了那朱能!” 梅殷摇头:“他是来激将的,咱们不上当。传令,谁也不许出城。他爱骂就让他骂,咱们就当听戏。” 这一骂就是三天。 朱能见骂阵无用,又不敢强攻,只得悻悻退兵。临走前放话:“梅殷,陛下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后若不开城,必踏平淮安!” 梅殷在城楼上回应:“告诉朱棣,淮安城就在这儿。他想拿,自己来取。” 朱能退兵后,淮安城内士气大振。夜袭宿迁成功,缴获大量物资,又逼退了朱能的五千精兵,这让守军看到了希望。 但梅殷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胜利。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七月底,南京来的第二封信送到了淮安。 这次不是血书,是普通的家书。信使也不是孙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丫鬟。 梅殷在书房接见了她。 “奴婢春桃,见过驸马爷。”丫鬟行礼,声音怯生生的。 “春桃?我怎么没见过你?”梅殷问。 “奴婢是三个月前才进公主府的。”春桃低头道,“孙嬷嬷年纪大了,公主让她回乡养老,换了奴婢伺候。” 梅殷点点头:“公主可好?” “公主……还好。”春桃迟疑了一下,“就是……就是常常夜里哭。” 梅殷心中一紧:“为何?” “朝中有人弹劾驸马爷,说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春桃声音更低了,“公主为此忧心,几次进宫求情,都被陛下……挡回来了。公主说,若是驸马爷再不回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有人要借题发挥,对公主府不利。”春桃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公主的亲笔信,请驸马爷过目。” 梅殷接过信。信封很精致,透着淡淡的梅花香。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夫君如晤:自别后,日夜思念。南京暑热,淮安可安好?闻君夜袭宿迁,初战告捷,妾心甚慰。然兵凶战危,终非长久之计。朝中流言四起,皆言君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妾虽百般辩白,然人微言轻。四哥虽顾念兄妹之情,然帝王亦有为难处。若君久不归,恐祸及家门。妾非惧死,然府中上下百余口,何其无辜?望君三思。宁国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 梅殷看了三遍,缓缓放下。 “公主还说了什么?”他问春桃。 春桃摇头:“公主只让奴婢送信,说驸马爷看了自会明白。”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不过……奴婢离京前听说,朝廷已经在调集大军,准备合围淮安。领军的是……是张辅。” 梅殷心中一震。 张玉是燕军名将,在靖难之役中战死,朱棣追封他为荣国公。张辅继承父志,骁勇善战,是朱棣麾下得力干将。 让他来打淮安,可见朱棣的决心。 “还有吗?”梅殷问。 “还有……”春桃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朝廷找到了先帝的……遗体。” 梅殷猛地站起:“什么?” “奴婢也是听宫里太监说的。”春桃低声道,“说是当日皇宫起火,先帝和先皇后举火自焚.........查已属实” 梅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不可能……”他喃喃道,“皇上他……怎么会……” “驸马爷节哀。”春桃劝道,“公主让奴婢转告您,主君已逝,臣子之责已尽。如今大势已定,您也该……为自己,为公主,为淮安数十万军民想想了。” 梅殷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春桃不敢打扰,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梅殷才开口:“你回去告诉公主,信我收到了。至于其他……容我想想。” “那奴婢……” “王斌!”梅殷唤道。 王斌应声而入:“驸马爷。” “带春桃姑娘去休息,好生招待。”梅殷道,“明日送她出城。” “是。” 等两人退下,梅殷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宁国的字迹有些颤抖,显然写信时心情激动。信中字字恳切,既有夫妻之情,又有现实之忧。 “祸及家门……”梅殷苦笑。 他知道,宁国不是危言耸听。朱棣虽然顾念兄妹之情,但帝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他继续顽抗,朱棣很可能会拿公主府开刀。 可让他开城投降…… 梅殷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槐树。树叶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皇上……”他低声自语,“您真的……不在了吗?” 南京,锦衣卫诏狱。 道衍和尚在一个锦衣卫千户的陪同下,走进地下牢房。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大师,这边。”千户引路。 两人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牢房里关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脸上有伤痕,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贵气。 “就是他?”道衍问。 “是。”千户低声道,“从苏州找来的,是个落第秀才,叫陈文。长得有七八分像建文帝,我们给他做了些……修饰,现在有九分像了。” 道衍仔细打量那人,点点头:“身形很像。伤口呢?” “按您的吩咐,在左腿做了烧伤,和建文帝当年坠马留下的伤疤位置一样。”千户道,“还有,他右手小指有残疾,我们也给他弄断了,接的时候故意没接好。” 道衍很满意:“身份呢?” “都安排好了。”千户道,“他身上有建文帝的玉佩——是仿制的,但足以乱真。还有一枚私章,也是仿的。另外,我们在‘发现’他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建文帝常读的几本书,还有半幅没写完的字。” “很好。”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这也是为了少造杀孽。” 千户心里嘀咕:弄死这个人,不也是杀孽?但面上不敢表露,只问:“大师,接下来怎么办?” “悄悄的烧一下。”道衍道,大张旗鼓地发丧,追谥,建陵寝。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建文帝确实死了。” “那梅殷那边……” “自然会有人告诉他。”道衍微微一笑,“而且,会让他‘亲眼’看到证据。” 千户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道衍又看了一眼牢中的陈文,那男子正呆呆地望着墙壁,眼神空洞。显然,锦衣卫已经用特殊手段,让他相信了自己就是建文帝——至少是相信了一部分。 “可怜人。”道衍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开。 三天后,南京传出消息:朱棣下旨,以亲王礼安葬。 消息传到淮安时,梅殷正在校扬检阅军队。 王斌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驸马爷,出大事了!” “怎么了?” “南京……南京传来消息,说先帝的遗体找到了,已经……已经下葬了。” 梅殷手中的令旗“啪”地掉在地上。 “消息可靠吗?”他声音发颤。 “是咱们在南京的细作传回来的。”王斌道,“尸体确实已经烧焦了,貌似先帝。朱棣给他办了隆重的葬礼,满朝文武都去了。” 梅殷愣愣地站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驸马爷!”王斌扶住他,“您没事吧?” 梅殷摆摆手,推开他,独自走到校扬边的旗杆下,扶着旗杆才站稳。 皇上……真的死了? 那个温文尔雅,待他如亲人的年轻皇帝,真的不在了? 梅殷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时,建文帝亲自送他到午门。那时皇帝才二十出头,握着他的手说:“姑父,大明江山,就托付给您这样的忠臣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地立誓:“臣必肝脑涂地,不负陛下!” 现在,陛下没了,他的誓言的该向谁履行? “驸马爷,”张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军中……军心有些动摇。” 梅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说?” “将士们听说建文帝死了,都在议论,说咱们还守什么?为谁守?”张勇叹气,“有些士兵开始偷偷溜出城,昨晚跑了十几个。” 梅殷沉默。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军心的打击是致命的。之前大家还能抱着希望,觉得建文帝还活着,迟早会回来。现在希望破灭,斗志自然瓦解。 “传令各营,”梅殷缓缓道,“加强戒备,严禁私自离营。再有逃兵,抓回来军法处置。” “是。”张勇应道,但又迟疑,“驸马爷,咱们……真的还要守吗?” 梅殷看了他一眼:“张老将军也觉得不该守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张勇连忙道,“末将只是……只是觉得,皇上都不在了,咱们守这淮安城,还有什么意义?不如……” “不如开城投降?”梅殷接过话头。 张勇低下头,没敢接话。 梅殷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有些事情,不是有意义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意义。咱们守淮安,守的不只是城池,是忠臣的气节,是做人的底线。”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就算皇上不在了,咱们也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还有忠臣,不是所有人都向朱棣屈膝。” 张勇眼眶红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抚军心。” 等张勇离开,梅殷独自站在校扬上,看着操练的士兵。 秋风吹过,旗杆上的“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打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面旗就不能倒。 八月初十,燕军大将张辅率五万大军,抵达淮安城外。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合围。 张辅用兵如其父,沉稳狠辣。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分兵四路,将淮安城围得水泄不通。同时派民夫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摆出了长期围困的架势。 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寨,心中沉重。 王斌在一旁道:“驸马爷,张辅这是要困死咱们。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梅殷喃喃道。 一个月后,就是九月初。那时秋粮已收,但都在城外,城里一粒也进不来。 “驸马爷,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城冲杀一阵?”王斌建议。 梅殷摇头:“张辅不是朱能,他一定有准备。咱们出城,正中他下怀。” 正说着,城外一队骑兵驰到城下,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身穿银甲,威风凛凛。 “城上可是梅驸马?”那将领扬声问道。 梅殷走到垛口前:“正是。阁下是张辅将军?” “末将张辅,见过驸马爷。”张辅在马上抱拳,“奉陛下之命,前来淮安。陛下有旨,请驸马爷开城,既往不咎。” 梅殷笑了:“张将军,这话朱能说过,金忠也说过,现在到你说了吗?” 张辅正色道:“末将不说虚言。陛下确实敬重驸马爷为人,不愿兵戎相见。只要驸马爷开城,淮安军民皆可保全。驸马爷和公主也能团聚。” “团聚?”梅殷冷笑,“用刀剑逼着的团聚,我不要。” “驸马爷何必固执?”张辅道,“建文帝已逝,天下归心。您守这孤城,除了让生灵涂炭,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梅殷提高声音,“张辅,你父亲张玉是名将,一生忠义。若是他在,会劝我投降吗?” 张辅脸色一变:“家父……家父若在,定会劝驸马爷以苍生为念。” “好一个以苍生为念。”梅殷大笑,“朱棣起兵靖难,死伤数十万,那是为苍生?方孝孺被诛十族,那也是为苍生?张将军,这话你自己信吗?” 张辅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驸马爷,末将只是奉命行事。陛下给了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后若不开城,末将只能攻城。到那时……” “到那时,玉石俱焚。”梅殷接过话头,“张将军,话不必多说。淮安城就在这儿,你想拿,就来拿。但要我梅殷开城投降,除非我死。” 张辅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末将告辞。驸马爷保重。” 他调转马头,正要离开,梅殷忽然叫住他:“张将军!” 张辅回头。 “替我带句话给朱棣。”梅殷一字一句道,“就说我梅殷谢谢他的‘好意’,但我受太祖皇帝厚恩,受建文皇帝重托,不敢背主。他要这淮安城,可以。但要我梅殷屈膝,不行。” 张辅深深看了梅殷一眼,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等张辅走远,王斌低声道:“驸马爷,您这是彻底断了后路啊。” “后路?”梅殷望着远方,“从咱们决定守淮安那天起,就没有后路了。”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传令全军,即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所有军官,包括我,与士兵同食。节省粮食,准备长期坚守。” “是。” “还有,”梅殷顿了顿,“派人出城,再联系铁铉。告诉他,淮安被围,请他设法接应。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王斌苦笑:“铁将军自身难保,怕是……” “试试吧。”梅殷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接下来的日子,淮安城进入了最艰难的时期。 张辅围而不攻,但防守严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城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士兵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百姓更是饿殍遍地。 梅殷把自己的口粮也减到和士兵一样,每天只吃两个窝头,一碗稀粥。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王斌看不过去,偷偷给他加了个馒头,被梅殷发现后,狠狠训了一顿:“士兵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再敢搞特殊,军法处置!” 王斌只得把馒头拿走,眼眶发红:“驸马爷,您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梅殷淡淡道,“我是主帅,我若倒了,军心就散了。” 八月二十,城中开始出现饿死的人。 先是老人和孩子,后来连壮年人也撑不住了。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城,在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 梅殷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这些人,本不该死。是因为他的决定,他们才困在城中,活活饿死。 “驸马爷,”张勇来找他,声音沙哑,“今天又死了三十七个。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垮了。” 梅殷沉默良久,问道:“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吃法,最多半个月。”张勇道,“但半个月后……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半个月。 梅殷走到地图前,看着淮安的位置。城外是五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几乎不可能。死守,只能等死。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驸马爷,有个和尚求见。” “和尚?”梅殷一愣,“哪来的?” “说是从南京来的,叫道衍。” 梅殷心中一震。 道衍,朱棣的头号谋士,靖难之役的策划者。他亲自来淮安,必有深意。 “请他进来。”梅殷道,“其他人退下。” 片刻后,道衍和尚缓步走进来。他还是那身黑色僧衣,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仿佛不是来到被围的孤城,而是来赴一扬茶会。 “贫僧道衍,见过梅驸马。”道衍合十行礼。 梅殷还礼:“大师不在南京辅佐新君,来这淮安孤城做什么?” “为救数万生灵而来。”道衍微笑道。 第11章 开城 梅殷和道衍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只有两杯清茶。 “大师请用茶。”梅殷做了个手势,“淮安被围,物资匮乏,只有粗茶待客,见谅。” 道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虽粗,但意诚。足矣。” 两人沉默片刻,道衍先开口:“驸马爷消瘦了许多。” “城中缺粮,人人如此。”梅殷淡淡道,“大师此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胖瘦的吧?” 道衍笑了:“驸马爷快人快语,那贫僧就直说了——贫僧此来,是为救淮安数万军民性命。” “哦?”梅殷挑眉,“大师是要我开城?” “是,也不是。”道衍放下茶杯,“开城是必然,但怎么开,何时开,开城后如何,这些都可以商量。” 梅殷冷笑:“商量?朱棣大军围城,断我粮道,困我军民,这是商量的态度?” “陛下也是无奈。”道衍叹道,“驸马爷坚守不降,陛下若不围城,何以立威?但围城非陛下所愿,实是被驸马爷所逼。” “被我所逼?”梅殷气笑了,“大师这话说得有趣。朱棣起兵靖难,夺侄儿江山,倒成了我逼他?” “驸马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道衍平静道,“建文帝若在,陛下或许还会顾忌。可如今建文帝已逝,天下已定,驸马爷再守下去,除了让更多无辜之人送命,还有什么意义?” 梅殷脸色一沉:“大师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贫僧今日来,是给驸马爷指一条生路。”道衍正色道,“淮安城,守不住了。粮草将尽,军心已散,最多十日,不攻自破。到那时,张辅入城,军纪再好,也难免杀戮。驸马爷难道忍心看着全城百姓遭殃?” 梅殷不语。 道衍继续道:“若驸马爷现在开城,贫僧可以做主,保证三件事。第一,淮安军民,一律不究。愿留下的,分田安家;愿回乡的,发放路费。第二,驸马爷和公主团聚,保留驸马爵位,俸禄照旧。第三……陛下可以下旨,说驸马爷守淮安是忠义之举,开城是为保全百姓,免生灵涂炭。如此,驸马爷名节无损,军民得以保全,岂不两全其美?” 梅殷盯着道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大师想得周全。可若我不答应呢?” “那贫僧只能遗憾。”道衍合十,“十日后,城破人亡。驸马爷殉国,或许能青史留名。但城中数万百姓,他们何辜?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戳中了梅殷的痛处。 这些日子,他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饿死的百姓,哭泣的孩童。他是淮安总兵,守土有责,但让全城百姓陪葬,这责任他背不起。 “大师,”梅殷缓缓道,“你说建文帝已逝,可有人亲眼见到他的遗体?” 道衍眼神微动:“驸马爷不信?” “一具烧焦的尸体,一枚玉佩,一枚私章,就能证明是建文帝?”梅殷冷笑,“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驸马爷果然明察。”道衍笑了,“但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都信了。连铁铉、盛庸这些建文旧臣,都信了。驸马爷若不信,又能如何?还能起兵为建文帝复仇不成?” 梅殷哑口无言。 是啊,真假重要吗?就算那尸体是假的,建文帝还活着,可他在哪里?谁能证明?天下大势已定,凭他梅殷一人,能逆转乾坤吗? “驸马爷,”道衍趁热打铁,“贫僧知道您重情重义,不肯背主。但主已不存,义该何存?您守淮安,守的是忠义之名。可若为了这个虚名,让数万人送命,这忠义,是忠义,还是不义?” 梅殷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道衍也不催他,静静地喝茶。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梅殷睁开眼:“大师,容我考虑三日。” “好。”道衍起身,“三日后,贫僧在城外等候驸马爷的消息。希望驸马爷以苍生为念,莫要……一意孤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公主让贫僧带句话:她在南京,日夜盼君归。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梅殷浑身一震。 道衍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等道衍走了,梅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宁国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他知道,宁国说到做到。若他真的殉城,宁国一定会随他而去。 可若他开城投降…… “驸马爷。”王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王斌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末将刚才看到道衍出城了。他……” “他来劝降。”梅殷直言不讳,“给了三日时间。” 王斌一愣:“那驸马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梅殷苦笑,“王斌,你说,咱们还该守吗?” 王斌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不敢妄言。但……但城中粮食,真的撑不住了。今天又死了五十多人,都是饿死的。士兵们每天只喝一碗稀粥,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梅殷长叹一声:“传令众将,明日议事。” 第二天,都指挥使司衙门,议事厅。 梅殷坐在主位,下方坐着十余名将领。人人面黄肌瘦,眼中带着疲惫和绝望。 “情况大家都知道。”梅殷开门见山,“城中粮尽,最多还能撑十日。援军无望,突围无路。道衍和尚昨日来劝降,给了三日时间。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淮安城,咱们还守不守?” 厅内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勇打破沉默:“驸马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现在家要破了,国也换了,咱们还为什么守?” 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张老将军这话不对!咱们守的是忠义!是气节!若是投降,跟那些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忠义?”另一个将领冷笑,“李将军,你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吧?你愿意让他们饿死,就为了你的忠义?” “你……” “够了。”梅殷摆手,“今日议事,各抒己见,不必争吵。” 王斌起身道:“末将以为,守,已经守不住了。与其等到城破人亡,不如……不如趁现在还有谈判的资本,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王将军这是要投降?”有人质问。 “不是投降,是……是保全。”王斌看向梅殷,“驸马爷,您常教导我们,为将者当爱兵如子。现在城中数万军民,都是您的子民。您忍心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梅殷心中一痛。 是啊,城中百姓何辜?他们信任他,把性命托付给他,他却让他们陷入绝境。 “末将不同意!”张勇忽然站起,“咱们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投降,那些兄弟不就白死了?驸马爷,您别忘了,您是太祖皇帝的女婿,是建文帝亲封的驸马!您若降了,怎么对得起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重,梅殷脸色一白。 议事厅里又吵了起来。主降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梅殷静静地听着,心中天平左右摇摆。 降,对不起死去的将士,对不起建文帝的托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降,对不起城中数万军民,对不起宁国,对不起自己的责任。 这世上最难的抉择,不是对与错,而是对与对之间的选择。 “都别吵了。”梅殷终于开口,“让我一个人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次退下。 梅殷独自坐在议事厅里,从清晨坐到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洪武年间,他第一次见到宁国公主。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被他发现后,羞得满脸通红。 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离京那天,宁国送他到城外,拉着他的手说:“夫君,我在南京等你回来。” 想起靖难之役开始,他奉命镇守淮安,三年间与宁国聚少离多,全靠书信传情。 想起收到血书那天,他心如刀绞,却还是选择了坚守。 现在,他真的守不住了。 “驸马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梅殷抬头,见是春桃。这丫鬟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眼中含泪。 “春桃?你怎么……”梅殷惊讶。 “奴婢没走。”春桃走进来,跪下,“公主让奴婢留在淮安,照顾驸马爷。奴婢……奴婢扮成难民,混在人群中,一直没离开。” 梅殷心中一暖:“公主她……” “公主让奴婢告诉驸马爷,”春桃泪流满面,“她说,她不求您忠义两全,只求您活着。她说,您若死了,她绝不独活。但您若活着,哪怕……哪怕背负骂名,她也陪着您。” 梅殷眼眶红了。 宁国啊宁国,你这又是何苦? “驸马爷,”春桃磕头,“求您了,开城吧。公主在南京,日日以泪洗面,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您忍心吗?” 梅殷扶起春桃:“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 春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梅殷疲惫的神情,终究还是退下了。 夜幕降临,梅殷走出衙门,独自在城中漫步。 淮安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他走到城西,那里有一片难民聚集地。帐篷破烂不堪,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和老人的呻吟。 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大哭,老妇人却只能哄着:“乖,别哭,明天……明天就有吃的了。” 梅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那是他今天的晚餐。 “给孩子吃吧。”他把窝头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愣住了,抬头看梅殷,认出他后,扑通跪下:“驸马爷!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梅殷扶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这样的苦。” 老妇人泪流满面:“驸马爷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为了咱们才守城的,咱们……咱们不怪您。” 可梅殷怪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城墙上。 守夜的士兵看到是他,连忙行礼:“驸马爷。” 梅殷摆摆手:“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很勉强,“有驸马爷在,咱们心里踏实。” 梅殷心中一酸。 这些士兵信任他,把性命交给他,可他能给他们什么?只有饥饿和死亡。 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的燕军营寨。营寨连绵数里,灯火通明,与城中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驸马爷,”王斌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您决定了?” 梅殷没有回头:“王斌,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驸马爷何出此言?” “守城三年,最后却要让全城百姓陪我送死。”梅殷苦笑,“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末将不这么认为。”王斌正色道,“驸马爷守淮安,守的是气节,是风骨。这三年,淮安城成了天下忠臣的象征。就算……就算最后城破了,驸马爷也是站着死的,不是跪着生的。” “站着死……”梅殷喃喃道,“可那些百姓呢?他们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王斌无言以对。 是啊,百姓不想死,他们只想活着。 梅殷望着远方,许久,缓缓道:“明日,开城。” 第12章 羞辱 一个剥皮,一个去籽,他只需要张嘴就行。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李景隆美滋滋地想。靖难这几年,他东奔西跑,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现在朱棣登基了,他这“从龙有功”的功臣,总算能享享清福了,不知道哪天就享不了福了!前几日刚让人把一妻三妾、俩儿子一个小女儿给接回家里! “公爷,这葡萄甜不甜?”大丫鬟秋月娇滴滴地问。 “甜,甜得很!”李景隆眯着眼,“再剥一个,要最大的那个。” 秋月正要伸手,管家李福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 李景隆吓得差点从摇椅上摔下来,葡萄籽呛进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咳……谁?谁来……咳咳……” “是王景弘王公公!”李福赶紧给他拍背,“已经到了前厅,说是传陛下口谕!” 李景隆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快……快更衣!” 一阵手忙脚乱,等李景隆换好朝服赶到前厅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王景弘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李景隆进来,放下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尖着嗓子道:“曹国公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好等啊。” “不敢不敢!”李景隆赔着笑,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张银票,悄悄塞过去,“让公公久等了,实在是刚睡醒,收拾得慢了些。不知公公此来……” 王景弘瞥了眼银票面额——五百两,还算懂事。他这才起身,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明日梅殷返京,着曹国公李景隆率百官于金川门外相迎。钦此。” 李景隆愣住了。 王景弘见他没反应,皱眉道:“曹国公?接旨啊!” “臣……臣接旨。”李景隆赶紧跪下,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情愿。 王景弘传完旨,又换上一副笑脸:“曹国公,陛下说了,梅殷是驸马爷,又是守淮安的功臣,这次迎接要隆重些,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是是是。”李景隆点头如捣蒜。 “还有,”王景弘压低声音,“陛下特意交代,让你一定要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等送走王景弘,李景隆瘫在椅子上,愁眉苦脸。 李福小心翼翼地问:“公爷,这接人的差事……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太不妥了!”李景隆拍着大腿,“梅殷那是什么人?那是建文朝的忠臣!守淮安三年,硬是把燕……把陛下挡在城外三年!现在他降了,心里能没怨气?我去接他,那不是找骂吗?” 李福想了想:“可公爷您现在是从龙功臣,他梅殷敢对您不敬?” “你懂什么!”李景隆苦笑,“正是因为我这‘从龙功臣’的身份,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金川门是谁开的?五十万大军是谁葬送的?这不都是我吗?梅殷守淮安,那是尽了忠臣本分;我开城门,那是背主求荣。他能看得起我?” “可……”李福犹豫了一下,“可公爷,您和梅驸马不是儿女亲家吗?洪武三十一年还是高皇帝定下的婚事,大少爷和梅驸马的千金……” “别提这茬!”李景隆更烦了,“就是因为是亲家,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他家婉儿嫁过来,他闺女要叫我亲家公——他能愿意吗?我要是他,我也得把这婚事退了!”作为穿越者的李景隆也没想到,今年才三十五岁的他,大女儿在建文二年已经嫁给了晋王次子朱济熿,外孙子都有了;长子李珏也已经十五了,在洪武三十一年被高祖指婚梅殷家的女儿!严格来说已经差辈了,毕竟李景隆应该是和朱济熿是表兄弟的,应该叫梅殷表姑父的! 李福不说话了。 李景隆越想越愁:“再说了,陛下让我去,摆明了是要拿我当靶子。梅殷骂我,显得陛下宽宏大量;梅殷要是连我都骂,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怨着陛下——这一石二鸟,陛下这招高明啊!” “那……公爷能不去吗?” “圣旨都下了,能不去吗?”李景隆叹气,“除非我明天一早暴毙——但为了躲梅殷寻死,那也太不值当了!” 他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明天装病!” “装病?” “对!”李景隆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就说我突发急病,下不了床,迎不了人。这样既不用见梅殷,陛下那边也有个交代。” 李福迟疑道:“可……可要是陛下派太医来……” “那就不装病,装伤!”李景隆一拍桌子,“我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这总行了吧?” “公爷,您这几个月都没骑马了,突然摔断腿,陛下能信吗?再说了公爷你自小就精通骑射,放眼大明勋贵里现在骑射最厉害没人能比你厉害了” 李景隆被问住了,又颓然坐下:“那你说怎么办?”这倒不是假话,李景隆的骑射确实不是吹的,徐辉祖带兵那么厉害,单挑一样打不过他。 李福想了想:“公爷,依小的看,这事儿躲不过去。您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梅殷要骂,您就听着。反正您是奉旨行事,他骂您,那就是抗旨,您还能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告状?”李景隆摇头,“陛下巴不得他骂我呢!我要真去告状,陛下还得说我小气。”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李景隆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位亲家公!”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珏儿呢?他知道明天梅殷回来吗?” “大少爷在书房读书呢。”李福道,“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什么?”李景隆烦躁地摆手,“告诉他他未来的老丈人要来骂他爹?还不够添堵的!这事儿先瞒着,等明天过了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李景隆就穿着崭新的朝服,来到了金川门外。 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见李景隆来了,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曹国公来了。”兵部尚书茹瑺上前打招呼。 “茹尚书。”李景隆勉强笑了笑。 茹瑺压低声音:“曹国公,今天这差事……可不好办啊。听说您和梅驸马还是儿女亲家?” 李景隆脸一苦:“可不是嘛!去年定的亲,谁能想到闹到今天这地步?” “唉,也是。”茹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一会儿梅驸马到了,您多担待些。” 两人正说着,解缙和杨荣也走了过来。 “曹国公,”解缙拱拱手,“一会儿梅驸马到了,还望您能顾全大局,莫要与他冲突。毕竟……还有儿女亲事在呢。” 李景隆心里暗骂:就是因为有亲事在,他才更要骂我! 但他嘴上还是说:“解大人放心,李某自有分寸。” 杨荣叹了口气:“梅驸马性情刚烈,守淮安三年,力尽而降,也算对得起建文了。只是……他心中必有怨气,曹国公一会儿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李景隆点点头:“多谢杨大人提醒。” 众人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尘土飞扬。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百官连忙整理衣冠,肃立等候。 李景隆站在最前排,手心全是汗。他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道衍骑马在前,梅殷素衣白马在后,缓缓行来。 道衍下马,走到李景隆面前,合十道:“曹国公,梅驸马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梅殷也下了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驸马爷!亲家公”李景隆的声音大得自己都觉得刺耳,“一路辛苦了!李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作势要搀扶,梅殷却侧身避开。 李景隆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 “李九江。”梅殷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来了来了!李景隆心里哀嚎,但嘴上还得应着:“驸马爷有何吩咐?” “你也配来迎我?”梅殷一字一顿。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听得见。 李景隆脸涨得通红:“驸马爷这话……”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梅殷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李景隆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这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被人当众这么骂过。 “你……你不也是一个降臣,有什么资格说我!”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把梅殷和自己归为一类了吗? 果然,梅殷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梅殷是力尽而降,为保全淮安数十万军民!你是未战先降,为保自己富贵荣华!李景隆,你我虽同为降臣,却有云泥之别!” 这话太狠了。 李景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梅殷:“你……你……” “还有,”梅殷不等他说完,继续道,“高皇帝定的那门亲事,作废了。我梅殷的女儿,绝不嫁给你这等背主求荣之人的儿子!我死后自会向高皇帝禀报此事!”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退婚!当众退婚! 这可比骂人狠多了! 李景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哆嗦着嘴唇:“梅殷!你……你敢!”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有什么不敢?”梅殷冷冷道,“李景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开金川门迎逆贼入京,葬送五十万大军,背弃旧主,不忠不义、无能至极!我梅家世代忠良,岂能与你这等小人废物结亲?岐阳王一生忠烈、追亡逐北,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愧对岐阳王在天之灵!” “你……你……”李景隆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朱棣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城楼,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欣喜。 “驸马爷!”朱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辛苦了!” 梅殷站定,看着这位昔日妹夫、今日新君。几年不见,朱棣胖了些,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抱拳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梅殷,见过陛下。” “哎,什么罪臣不罪臣的。”朱棣上前扶他,“都是一家人。淮安之事,朕都听说了,驸马爷为保全百姓开城,这是仁德之举。” 梅殷直起身,目光与朱棣对视:“劳而无功,只能惭愧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朱棣心里。 劳而无功?守淮安三年,拖住燕军南下步伐,让朱棣在登基大典上都不敢完全放心——这叫劳而无功?这分明是在说:我尽力了,只是天命不在建文。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冷了几分。 他拍了拍梅殷的肩膀:“驸马爷过谦了。走,进城,宁国在家里等着呢。” 驸马府坐落在南京城西,原是朱元璋赐给宁国公主的宅邸。四进院落,亭台楼阁,在京城算得上气派。 梅殷回到府中时,宁国公主已在中堂等候多时。 “夫君!”宁国一见梅殷,眼泪便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眼圈深陷,显然这几个月过得并不好。 梅殷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殿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宁国泣不成声,“这三年,我日夜担惊受怕,就怕你……” “别说了。”梅殷拥她入怀,“都过去了。” 夫妻相拥,良久不语。 等情绪平复,宁国才想起正事:“夫君一路辛苦,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先沐浴更衣。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梅殷点点头,随丫鬟去沐浴。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去心中的屈辱。他靠在浴桶边,闭目回想今日金川门外那一幕。 李景隆那张谄媚的脸,朱棣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百官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 他说得痛快,但后果呢? 朱棣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梅殷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这些花瓣是宁国特意放的,她说能安神。 可他现在心神不宁。 沐浴完毕,换上家常便服,梅殷来到饭厅。宁国已摆好一桌饭菜,果然都是他爱吃的: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鸡汤煨菜心…… “来,尝尝。”宁国给他夹菜,“你在淮安吃苦了,要好好补补。” 梅殷看着满桌佳肴,忽然想起淮安城中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喝稀粥度日的士兵。 他放下筷子:“我吃不下。” 宁国一愣:“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梅殷摇头,“只是想到淮安……想到那些饿死的人,我心里难受。” 宁国眼圈又红了:“夫君,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如向前看。” “向前看?”梅殷苦笑,“看什么?看朱棣如何坐稳江山?看李景隆如何飞黄腾达?” “夫君!”宁国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 梅殷心中一凛。 是啊,这里是南京,是朱棣的天下。这驸马府里,谁知道有多少眼线? 他不再说话,默默吃饭。但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当晚,梅殷辗转难眠。 三更时分,他忽然听到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猫,但猫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规律。 梅殷悄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但他分明感觉到,暗处有人在窥视。 “谁?”梅殷低喝。 无人应答。 梅殷握紧剑柄,在院中巡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确信,刚才确实有人。 回到房中,宁国也被惊醒:“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梅殷将剑挂回墙上,“可能是野猫。”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野猫。 是锦衣卫。 朱棣果然不放心他,派人来监视了。 此后数日,梅殷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宫中向朱棣请安,基本不出驸马府。 但怨气并未消散,反而与日俱增。 每当他看到朝中那些建文旧臣对朱棣阿谀奉承,每当听说李景隆又得了什么封赏,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日,道衍和尚来访。 两人在书房落座,春桃奉茶后退下。 “驸马爷这几日可还习惯?”道衍问。 “习惯。”梅殷淡淡道,“有吃有喝,比在淮安强多了。” 这话带着刺,道衍听出来了,但装作不知:“习惯就好。陛下很关心驸马爷,特意让贫僧来看看。” “关心?”梅殷笑了,“是关心,还是监视?” 道衍脸色微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大师不必装糊涂。”梅殷盯着他,“我这驸马府,夜里常有‘野猫’出没。大师可知是什么品种的猫,能在屋顶上行走如飞?” 道衍沉默片刻,叹道:“驸马爷多心了。陛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派些人保护而已。” “保护?”梅殷冷笑,“是怕我联络旧部,图谋不轨吧?” “驸马爷!”道衍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对您仁至义尽,您若再这样……” “再这样怎样?”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师,我梅殷不是傻子。朱棣留着我,不是因为顾念亲情,是因为我还有用——用我来安抚建文旧臣,用我来显示他的宽宏大量。但若我不识抬举,他随时可以杀了我。” 道衍无言以对。 梅殷说得对。朱棣确实是这样想的。 “驸马爷,”道衍劝道,“既然知道,何必再说这些?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您有公主相伴,有富贵可享,何必自寻烦恼?” “安安分分?”梅殷回头看他,“大师,我若真想安安分分,当初就不会守淮安三年。我梅殷这辈子,学不会阿谀奉承,学不会见风使舵。让我对杀侄夺位之人卑躬屈膝,我做不到!” 道衍知道劝不动,只得起身:“贫僧言尽于此。驸马爷好自为之。” 送走道衍,梅殷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愤懑难平。 他想起建文帝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温文尔雅地说:“姑父,大明江山,就托付给您这样的忠臣了。” 可现在,江山易主,忠臣成了降臣。 “夫君。”宁国推门进来,眼中带着担忧,“我听说……听说你又和道衍大师争执了?” “没什么。”梅殷摆手,“说了些实话而已。” “夫君,”宁国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但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四哥他……他毕竟是皇帝,你和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梅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中一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 但他真的能注意吗? 此后数日,梅殷尽量克制,但怨气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来。 有时在朝会上,朱棣问他对某事的看法,他会说:“臣愚钝,不敢妄言。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这话听起来恭敬,但配上他那副淡漠的表情,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十一月初八,朱棣在宫中设宴,庆祝平定山东。 宴会上,朱棣心情大好,对群臣道:“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皆赖诸卿之力。来,朕敬诸位一杯!”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唯独梅殷坐着不动。 朱棣看到了,问:“梅驸马怎么不饮?是酒不好?” 梅殷起身,淡淡道:“臣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叮嘱不可饮酒。” “哦?”朱棣似笑非笑,“那真是可惜了。这可是三十年的绍兴黄酒。” “再好的酒,不能饮也是徒然。”梅殷道,“就像再高的爵位,若无德才相配,也是虚名。”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讽刺李景隆——无德无才,却身居高位。 李景隆笑笑,不说话! 朱棣虽在笑,但眼中已无笑意。 宴席不欢而散。 那夜之后,驸马府的“野猫”更多了。 有时梅殷在书房看书,会感觉窗外有人影闪过。有时夜里起床,会听到屋顶有脚步声。 他知道,这是朱棣在警告他。 但他不怕。 这晚,三更时分,梅殷故意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他越练越快,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愤懑都发泄出来。 忽然,他剑锋一转,直指墙角阴影:“出来!” 阴影中走出两个人,身穿黑衣,腰佩绣春刀——果然是锦衣卫。 “驸马爷好剑法。”其中一人拱手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闯驸马府?”梅殷冷声问。 “奉旨保护驸马爷安全。” “保护?”梅殷剑锋未收,“三更半夜,鬼鬼祟祟,这是保护?” 两人对视一眼,另一人道:“驸马爷息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朱棣?”梅殷直呼其名。 两人脸色一变:“驸马爷慎言!” “慎言?”梅殷收剑入鞘,“回去告诉朱棣,我梅殷行得正坐得直,不需要他派人‘保护’。若他不放心,大可直接杀了我,不必搞这些鬼蜮伎俩!” 这话说得太重,两个锦衣卫不敢接,躬身退去。 梅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朱棣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果然,第二天,朱棣召他入宫。 武英殿里,只有朱棣一人。他屏退左右,看着梅殷,许久不说话。 梅殷也不说话,静静站着。 “梅殷,”朱棣终于开口,“咱对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梅殷淡淡道。 “恩重如山?”朱棣笑了,“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朕?当众给朕难堪,私下辱骂朕的臣子,如今连锦衣卫都敢斥退——梅殷,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不敢杀你?” 梅殷抬头,直视朱棣:“陛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宁国昨晚进宫,跪在朕面前为你求情?” 梅殷心中一紧。 “她说,你心中有怨,需要时间化解。她说,看在她这个妹妹的份上,请咱再给你一次机会。”朱棣缓缓道,“梅殷,咱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安安分分,咱保你一世富贵。但若你再不识抬举……”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梅殷沉默良久,终于躬身:“臣……遵旨。” 他不是怕死,是不想连累宁国。 但有些事,不是想忍就能忍的。 从那天起,梅殷不再公开顶撞朱棣,但私下里,他的怨气更深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建文帝的牌位(他偷偷立的)发呆。有时喝醉了,会喃喃自语:“皇上,臣对不起您……臣没能守住江山……”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朱棣耳朵里。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着,不可调和。 一个是不肯低头的忠臣,一个是不能容人的帝王。 第13章 真相 “爹”是便宜儿子李珏的声音。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小子怎么来了? 李珏脸色苍白:“爹,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梅伯父当众退了咱家的亲事,是真的吗?” 李景隆看着便宜儿子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个……是真的。” “为什么?”李珏眼圈红了,“当年定亲的时候,梅伯父不是挺高兴的吗?还说要把婉儿妹妹风风光光嫁过来……” “那是以前!”李景隆烦躁道,“今年不一样了!你梅伯父守淮安三年,最后开城投降,心里有怨气。他看不起你爹,觉得你爹是背主小人,所以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明白了吗?” 李珏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爹,您……您真的……” “真的什么?”李景隆瞪眼。 “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背主求荣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景隆心里,哎,好难啊,这便宜儿子的话真刺挠人。 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儿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爹这么做,有爹的苦衷。” “什么苦衷?”李珏追问,“您开金川门,葬送五十万大军,这……这还有什么苦衷?” “放肆!”李景隆一拍桌子,“轮得到你来教训你爹吗?给我滚出去!” 李珏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一日后! 他想了很久,起身去了儿子的房间。 李珏正坐在窗前发呆,见父亲进来,也不起身。 “还生气呢?”李景隆在他对面坐下。 “不敢。”李珏淡淡道。 “行了,别跟你爹怄气了。”李景隆叹道,“这门亲事黄了,爹再给你找更好的。京城里好姑娘多的是,不差他梅家一个。” “我不要别的姑娘。”李珏低声道,“我就喜欢婉儿妹妹。” “你……”李景隆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儿子难过的样子,又忍住了,“珏儿,爹知道你喜欢梅婉儿。但人家看不上咱家,咱也不能死皮赖脸地求着。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李珏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儿啊!你真以为爹是那么无能、无耻?”李景隆不知道咋圆了! “难道传言有误?那些事情不是父亲做的?”李珏道 李景隆盯着儿子看了许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李珏有些发慌。 “爹……您怎么了?”李珏小心翼翼地问。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抖动。李珏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却能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你也大了,有些事儿为父也得给你讲讲了。”李景隆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一种深沉而神秘的表情,“你坐下,今天爹就跟你讲讲,咱们李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珏顺从地坐下,心里却满是疑惑。 李景隆在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讲述——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沧桑: “这事儿,得从你曾祖父说起。你曾祖父李贞,你知道吧?” 李珏点头:“知道,曾祖父是高皇帝的姐夫,追封陇西王。” “对。”李景隆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这追忆有七分是装的,三分是真的,因为接下来要编造的故事需要这种情绪,“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曾祖父对朱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那是元朝至正年间的事儿了。”李景隆缓缓道,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着细节——他记得父亲李文忠说过一些家族旧事,但细节早就模糊了,正好可以添油加醋,“高皇帝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朱家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也没冬衣穿啊。你曾祖父听说了,扛着一袋子粮食还有棉布,踩着没膝的雪,走了三十多里路,送到了朱家。” 李珏听得入神:“三十多里雪路?” “对。”李景隆眼中闪着光——这故事编得他自己都有点感动了,“那时候你曾祖父也穷,但那袋子粮食和棉布,是他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高皇帝的母亲捧着粮食哭了,说:‘他姐夫啊,你这是救了咱一家子的命啊!’高皇帝当时才几岁,拉着你曾祖父的手说:‘贞哥,这恩情我朱重八记一辈子!’” 李珏眼睛亮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儿!” “还有呢。”李景隆继续编造,越编越顺,“后来过年,朱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曾祖母连夜缝制新衣,你曾祖父又走了几十里路送过去。高皇帝穿上新衣,眼泪汪汪地说:‘等我将来出息了,一定报答贞哥!’” 这些细节都是李景隆临时编的,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后来高皇帝真出息了,当了皇帝。”李景隆叹道,“但他也没忘本。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你曾祖父为恩亲侯,世袭罔替。可你知道为什么只是侯爵,不是公爵吗?” 李珏摇头。 “因为……”李景隆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秘密的样子,“因为有人眼红。朝中有人说,外戚封太高,怕乱了规矩。高皇帝私下跟你曾祖父说:‘贞哥,委屈你了。’你曾祖父怎么说?他说:‘重八,你能当皇帝,我就高兴,还要什么爵位?后来又封曹国公,当时你祖父和父亲同用曹国公的爵位!’” 李珏听得心潮澎湃。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李家对朱家有这样深厚的恩情。 “再说你祖父。”李景隆继续编造——这部分他得小心,不能编得太离谱,要真假掺半,“你祖父李文忠,十四岁从军,跟着高皇帝南征北战。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箭射中了高皇帝的坐骑,是你祖父冲上去,把高皇帝从马上拖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箭。” 这部分是真的,史书上有记载。 “祖父中箭了?” “中了三箭。”李景隆比划着,“一箭在肩,一箭在腿,还有一箭擦着心口过去。高皇帝抱着你祖父哭:‘保儿啊保儿,你若死了,朕如何向你爹交代?’” 这也是真的。 “后来北伐,你祖父更是战功赫赫。”李景隆眼中露出骄傲之色——这骄傲是真的,“攻太原,破大同,追剿王保保,哪一仗不是你祖父打的?高皇帝说:‘保儿是朕的外甥,更是朕的虎将!’” 这些也都是真的。 李珏听得热血沸腾:“祖父真了不起!” “可是……”李景隆话锋一转,脸色阴沉下来——关键的编造部分来了,“功高震主啊,珏儿。” 李景隆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你祖父战功越大,高皇帝就越忌惮。”他缓缓道,“洪武三年,你祖父被封为曹国公,赐免死铁券。可那铁券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什么意思?” “高皇帝这是在警告你祖父:别犯错,犯错就得死。”李景隆压低声音,“但真正让高皇帝起杀心的,是你祖父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李珏屏住呼吸:“什么事?” “洪武十五年,空印案爆发。”李景隆声音更低了,“你知道那案子杀了多少人吗?数百名官员,牵连上万人!你祖父看不下去了,进宫求见高皇帝。” “祖父求情了?” “求了。”李景隆苦笑,“你祖父跪在奉天殿外,说:‘陛下,杀戮太重,恐失天下人心。’高皇帝大怒,当扬把奏章摔在你祖父脸上,说:‘李文忠,你也要学那些贪官污吏,为罪人求情吗?’” 这些细节是李景隆从父亲旧部那里听来的,确有其事,但他把后果夸张了。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被赶出宫。”李景隆继续编造,“但这事儿没完。洪武十六年,你祖父督建中都宫殿,发现工部官员贪污,抓了几个小官。可你猜怎么着?那些小官背后,是淮西勋贵!” 李珏倒吸一口凉气。 “你祖父要把案子查下去,高皇帝却下旨:到此为止。”李景隆冷笑,“你祖父不服,又进宫,说:‘陛下,贪腐不除,国将不国。’高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说:‘文忠,你管得太宽了。’” “那……那祖父怎么办?” “你祖父是个倔脾气。”李景隆叹道,“他回府后,写了封万言书,列举朝中十大弊政,其中第一条就是‘杀戮过重,有伤天和’。这封万言书递上去,高皇帝三天没上朝。” 李珏听得手心出汗。 “三天后,高皇帝召你祖父进宫。”李景隆声音发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高皇帝把万言书烧了,对你祖父说:‘文忠,朕念你是外甥,这次不追究。但再有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从那天起,你祖父就‘病’了。”李景隆继续编造,“其实是中毒。” “中毒?!”李珏惊呼。 “小声点!”李景隆瞪了他一眼,“你祖父当时是征虏左副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有人在军中下毒,想害死他。” “谁……谁下的毒?” “你说呢?”李景隆冷笑,“当时能调动军中粮草、能接近你祖父饮食的,能有几人?况且你祖父是什么人?久经沙扬的老将,饮食一向小心,普通人能得手吗?” 李珏不敢往下想。 “你祖父察觉了,但没声张。”李景隆眼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他想起了父亲,“他知道,声张了也没用。回京后,高皇帝派太医来诊治,开的药却越来越不对劲。” “太医有问题?” “你祖父私下跟我说……”李景隆声音哽咽,“他说:‘九江,这药不能喝,喝了死得更快。但爹不能不喝,不喝就是抗旨。’” 李珏听得浑身发冷。 “那……那祖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景隆叹气,“你祖父悄悄把药倒了,假装喝下。可装病装了半年,装不下去了。洪武十七年正月,高皇帝来看他,拉着他的手说:‘保儿啊,你好好养病,朕还指望你为朕镇守北疆呢。’”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就‘病逝’了。”李景隆声音发涩,“三月,曹国公李文忠薨,追封岐阳王,配享太庙,风光大葬。可谁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祖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九江啊!爹得死啊,爹不死咱们李家就得全家死!记住,万事不可太出头!万事……不可太出头啊!’” 最后一句话,李景隆说得声泪俱下。 李珏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从小听说的,都是祖父如何英勇,如何得高皇帝宠爱,却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高皇帝为什么要这样?”李珏颤声问,“祖父不是救过他的命吗?不是他的亲外甥吗?” “救过命?”李景隆摇头,“珏儿,你要记住,帝王登基之后,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当年的落魄事。你曾祖父雪中送粮、你祖父鄱阳湖救驾——这些事,在高皇帝心里,不是恩情,是债。他欠李家的债,欠得越多,就越想还。可怎么还?把江山分一半给李家?可能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债主消失。” 这番歪理,李景隆自己都觉得牵强,但用来哄儿子,足够了。 李珏沉默了,脸色苍白。 李景隆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编故事的本事还不错。 “爹,”李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些……都是真的?那金川门呢?” 李景隆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编故事的本事还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木匣。 “珏儿,你看这个。”李景隆打开木匣,取出一封信。 信纸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看过很多遍的样子。 李珏颤抖着手接过信。 信上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 “九江表兄:南京不可守矣。愧不该听从齐方黄等腐儒之言,晋大事已去!为免百姓涂炭,兄可开金川门。朕自有去处,勿念。允炆手书。” 落款是建文四年六月十二日,还盖着一个模糊的印。 李珏看着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 “建文帝的密旨。”李景隆压低声音,“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兵临城下。建文秘密召见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怕口说无凭,请他写了这封信。” “可……可外面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外面该怎么说?”李景隆冷笑,“燕王登基,文人们当然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头上。” “那……那您为什么不公开这封信?” “公开?”李景隆摇头,“珏儿,你太天真了。这信若公开,建文就真死了。” “什么意思?” “建文还活着,我猜测可能去了南边。”李景隆凑近儿子,“陛下一直在找建文。若这信公开,就等于告诉天下,建文还活着,而且给我下了密旨。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 李珏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封信,我得藏着,藏一辈子。”李景隆苦笑,“开金川门,我是背主小人;不开金川门,我是违抗君命。珏儿,你说爹该怎么办?” 李珏说不出话。 他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父亲疲惫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但他面不改色,直视儿子的眼睛:“珏儿,爹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长大了,该知道家族的秘密了。也因为……爹不想让你觉得,你爹是个无耻小人。” 他的眼神很真诚——至少他自己觉得很真诚。 “建文元年,靖难之役爆发。”他缓缓道,“建文帝让我挂帅,率五十万大军征讨燕王。你知道为什么让我去吗?” “因为……因为父亲是名将之后?” “名将之后?徐允恭就不是?”李景隆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珏儿,你太高看你爹了。建文让我去,是因为我是他表兄,关系近,徐辉祖是燕王的妻舅。齐泰、黄子澄那帮书生呢,觉得我李景隆就是个纨绔子弟,打仗不行,但听话。他们让我去,就是让我当个傀儡,真正指挥的是他们。” 李珏愣住了。 “白沟河之战,”李景隆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五十万大军,对阵燕王十万。本该是必胜之战,可齐泰、黄子澄那帮人,隔着千里瞎指挥。今天让我进攻,明天让我撤退,朝令夕改,军心涣散。我几次上书,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建文不听,只听那帮书生的。” “所以……所以白沟河败了?” “不是败了,是葬送了!”李景隆一拍桌子,“说了几次不听后,我就无所谓了,随便你吧,反正是你们朱家的江山;五十万大军啊!珏儿,你知道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吗?从南京排到北平,能排个来回!可那帮书生,非要分兵,非要搞什么奇袭,结果被燕王各个击破。我拼死抵抗,可有什么用?军令不统,士气低迷,神仙也打不赢!” 李珏沉默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李珏看着父亲,忽然想起这些年父亲受的委屈:被天下人唾骂,被同僚排挤,连儿女亲家都当众退婚羞辱…… “再者.......”李景隆苦笑道“其实让我放手去给燕王打,即便能打过,我也不会真打!” “哦?为什么?”傻儿子一脸的茫然。 “打赢了,你祖父、蓝玉、冯胜、就是我的榜样!打输了无非就是罢官夺爵罢了,只要有命在,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你爹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你可以去看看太祖实录,早年间我跟着蓝玉出国塞,懿文太子病逝后我四处练兵..........” 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父亲承受的,就太多了。 “那……那梅伯父那里……”李珏小声道。 “梅殷?”李景隆苦笑,这次苦笑是真的,“他是忠臣,真正的忠臣。他守淮安三年,力尽而降,对得起建文了。他骂我,我不怪他。” “珏儿,”他转身看着儿子,郑重道,“爹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报仇,也不是要你怨恨谁。爹只是要你知道,咱们李家,不欠朱家的。你祖父、你曾祖父,对朱家有恩。你爹我,对建文帝有义。咱们问心无愧。” 李珏重重点头:“爹,我明白了。” “至于梅家的亲事……”李景隆叹道,“黄了就黄了吧。梅殷是忠臣,但他太直,不懂变通。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可是婉儿妹妹……” “婉儿是个好姑娘,但缘分已尽。”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珏儿,你是李家子孙,要有骨气。爹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保证比梅婉儿强。” 李珏低下头,不说话。 李景隆知道,儿子还没完全放下,但至少,不再怨恨自己了。 这就够了。 当晚,李珏,辗转难眠。 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曾祖父雪中送粮……祖父被下毒……建文帝的密旨……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这些事,听起来离奇,但父亲说得那么真切,还有建文皇帝的信……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父亲了? 父亲不是背主小人,而是为了家族迫不得已啊? 李珏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成一团。 而另一边,李景隆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装假信的木匣,苦笑。 “李文忠啊李文忠,”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儿子不孝,拿您编故事了。但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您孙子觉得,他爹真是个无耻小人吧?” 他想起历史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确实是病死的,太医诊治,御药房抓药,一切都很正常。他也带有原主的记忆,李文忠临终前拉着原主的手说:“九江啊,为将者,忠君爱国,问心无愧就好。” 可现在,他不但“背君”,还编造谎言欺骗儿子。 这算哪门子问心无愧? 但李景隆不后悔。 朝堂之上,谁不说谎?朱棣说自己是“靖难”,是清君侧,可谁不知道他是造反?道衍说自己是出家人,不问世事,可谁不知道他是靖难的首席谋士? 大家都戴着面具,凭什么他李景隆不能戴? “珏儿啊,”李景隆喃喃道,“爹不是故意骗你。只是这世道,有时候真相太残酷,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就当爹给你讲了个故事,一个能让咱们父子都心安理得的故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李景隆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文忠教他读书的情景。 “九江,为将者,不仅要懂兵法,还要懂人心。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他能骗儿子一时,能骗儿子一世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儿子不再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了。 这就够了。 李景隆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 真的够了。 第14章 徐辉祖 从南京城破的第三天起,中山王府就闭门了。 徐辉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徐达的牌位前,已经跪了几个月。 祠堂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消瘦的脸庞。几个月的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去。 “父亲,”他整日对着牌位低声道。 牌位沉默不语。 徐达的画像挂在祠堂正中,画中的开国第一功臣身着戎装,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管家徐福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公爷,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放下吧。”徐辉祖声音沙哑。 徐福把粥放在蒲团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爷,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徐辉祖身体微微一震:“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徐福声音更低了,“说陛下有旨,请公爷入宫一叙。” “哪个陛下?”徐辉祖冷笑。 徐福不敢接话。 徐辉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僵硬,踉跄了一下。徐福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告诉他,我徐辉祖病了,不能入宫。”徐辉祖淡淡道。 “公爷!”徐福急了,“这可是……这可是圣旨啊!” “圣旨?”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我徐辉祖现在,只认一个皇帝,那就是建文皇帝。至于燕王……他是篡位的逆贼。” 这话说得太重,徐福吓得脸色发白:“公爷慎言!隔墙有耳啊!” “怕什么?”徐辉祖冷笑,“我徐家世代忠良,父亲是开国功臣,我徐辉祖,首先是建文皇帝的臣子。君辱臣死,这个道理,父亲从小就教我。” 他重新跪倒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徐福。 徐辉祖睁开眼,看见长姐徐妙云——现在是徐皇后了——站在祠堂门口。 她今天没穿凤冠霞帔,只着一身青色常服,头上插着简单的玉簪,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但眉宇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遮掩不住的。 “允恭。”徐妙云轻声唤道。 徐辉祖头也不回:“皇后娘娘怎么来了?这祠堂阴冷,莫要伤了凤体。” 这话说得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徐妙云眼圈一红:“允恭,你非要这样跟大姐说话吗?” “那该怎么说?”徐辉祖终于转过身,看着大姐,“恭喜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还是恭喜燕王……不,陛下篡位成功?” “允恭!”徐妙云声音发颤,“四哥……陛下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建文帝也没有要杀他,只是削藩而已,他装疯卖傻,什么奉天靖难,我看他蓄谋已久?”徐辉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带兵南下,攻破南京,逼得允炆不知所踪——这也是迫不得已?皇后殿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迫不得已,能让一个藩王起兵造反,夺了亲侄子的江山?” 徐妙云无言以对。 她走到徐辉祖身边,也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低声道,“女儿不孝,没能劝住四哥。但女儿想请父亲告诉允恭,事已至此,何必再执着,三弟已经死了,咱们徐家已经没了三弟,不能再没了允恭啊!建文已经不知所踪,这天下已经是四哥的天下。允恭这样僵着,只会害了自己,害了徐家。” 徐辉祖猛地转头,盯着长姐:“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救你的!”徐妙云眼泪掉下来,“允恭,陛下已经来了三次旨意,请你入宫。你三次都称病推辞,这已经是抗旨不遵了!再这样下去,陛下会动怒的!” “那就让他动怒吧。”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动怒。” “你……”徐妙云气得说不出话,“允恭,你怎么这么倔!” “这不是倔,是忠。”徐辉祖一字一顿,“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忠臣不事二主。我徐辉祖既然食建文之禄,就该忠建文之事。现在建文不知所踪,我无力回天,但至少,我不能向篡位者低头。” 徐妙云知道劝不动,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允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徐辉祖忽然叫住她:“殿下。” “弟还有何吩咐?”徐妙云停下脚步。 “替我转告燕王,”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就说我徐辉祖会在祠堂为建文皇帝祈福,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他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杀了我。” 徐妙云浑身一震,哭着跑了出去。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徐辉祖重新闭上眼,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第二天,圣旨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是“宣”。 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王景弘,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 “魏国公徐辉祖接旨!”王景弘尖着嗓子喊道。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徐福急得团团转:“公爷,您快起来接旨啊!这可是圣旨!” 徐辉祖闭着眼:“我病了,起不来身。有什么旨意,就这么宣吧。” 王景弘脸色一沉:“徐辉祖,你这是抗旨!” “那就当我是抗旨吧。”徐辉祖淡淡道。 王景弘气得脸发青,但想起徐皇后的叮嘱,还是压着火气,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徐辉祖,忠贞可嘉,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即入宫见驾,朕有要事相商。钦此。” 念完,王景弘盯着徐辉祖:“徐公爷,接旨吧。” 徐辉祖终于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王景弘面前,看也不看圣旨,只说了三个字: “我不去。” “你!”王景弘大怒,“徐辉祖,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徐辉祖盯着他,“你回去告诉燕王,我徐辉祖这辈子,只跪一个皇帝。他要想让我跪他,除非我死。” 这话太狠了。 王景弘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徐辉祖!来人!” 二十名锦衣卫上前。 “徐辉祖抗旨不遵,给我拿下!”王景弘尖声道。 锦衣卫正要动手,徐辉祖却笑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但要我入宫,除非用囚车。” 他转身对徐福道:“去,把府里的囚车拉出来。” 徐福惊呆了:“公爷,您……您说什么?” “我说,把囚车拉出来。”徐辉祖一字一顿,“我徐辉祖今天,要坐囚车进宫。” 王景弘也愣住了。 他奉命来“请”徐辉祖,可没想过要抓人。徐辉祖毕竟是徐皇后的亲哥哥,徐达的儿子,真要抓了,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公爷,您这是何苦呢?”王景弘语气软了下来,“陛下是真心想见您,您何必……” “真心?”徐辉祖冷笑,“他要是真心,就该还政于建文之子。篡位之人,也配谈真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徐福最终还是拉来了囚车——那是徐达当年用来押送俘虏的囚车,多年不用,已经锈迹斑斑。 徐辉祖自己走上囚车,对王景弘道:“走吧。” 王景弘脸色铁青,挥手让锦衣卫押着囚车,往皇宫方向走去。 南京街头,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无不震惊。 “那是……那是魏国公?” “天啊,魏国公怎么坐囚车了?” “听说他抗旨不遵,不肯进宫见陛下……” “唉,魏国公是忠臣啊,可惜……” 议论声中,囚车缓缓驶过街道。 徐辉祖站在囚车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仿佛他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宴。 武英殿里,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王景弘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陛下,徐……徐辉祖带到。” “带进来。”朱棣冷冷道。 “可是……可是他是坐囚车来的。”王景弘小声道。 朱棣眉头一皱:“什么?” “徐辉祖说,要让他入宫,除非用囚车。所以……所以奴才就……” “胡闹!”朱棣一拍桌子,“谁让你用囚车的?朕是让你去请人,不是让你去抓人!” 王景弘吓得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但徐辉祖他……他非要坐囚车,奴婢也拦不住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带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徐辉祖被带进大殿。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白孝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囚车的铁锈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允恭。” 徐辉祖不答。 “咱现在还耐着性子叫你一声允恭,是因为你是皇后的胞弟。”朱棣继续道,“但朕现在是皇帝,你该给朕行礼。” 徐辉祖依然不答。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徐辉祖,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徐辉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是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大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呼吸。 朱棣盯着徐辉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钦佩。 “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朱棣缓缓道,“但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允炆听信奸臣之言,要削藩,要置我们这些叔王子死地。朕不起兵,难道坐以待毙?” “削藩?”徐辉祖冷笑,“削藩就该死吗?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哪个不是被废为庶人?可他们死了吗?只有湘王自焚而死,那是他性子烈,自己也犯了错!朱棣,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起兵,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当皇帝!”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朱棣无法反驳。 “好,就算朕是为了当皇帝。”朱棣索性承认,“但现在朕已经是皇帝了,天下已定,你还要怎样?难道非要朕把皇位还给允炆?可允炆在哪儿?你能找到他吗?” 徐辉祖沉默。 “允恭,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朱棣继续道,“你是允炆的死忠,朕知道。但你也是朕的妻弟,是皇后的胞弟。只要你肯低头,朕可以既往不咎,让你继续当魏国公,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徐辉祖笑了,“朱棣,你觉得我徐辉祖在乎这些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退位。”徐辉祖一字一顿,“我要你还政于建文之子。”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朱棣盯着徐辉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徐允恭,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徐辉祖直视着他,“我只是还记得,什么叫忠臣。” “忠臣?”朱棣冷笑,“好,那朕问你,什么是忠?忠于一个不知所踪的皇帝,就是忠?忠于一个让天下大乱的朝廷,就是忠?徐允恭,你别忘了,你父亲徐达,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打的也是元朝的天下!那时候,他怎么不忠于元朝?” 这话戳中了徐辉祖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朱棣站起身,走到徐辉祖面前,“元朝昏庸,高皇帝起兵,那是替天行道。允炆昏庸,朕起兵,也是替天行道。太祖有遗训,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讨之!再说了徐允恭,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愚忠?”徐辉祖盯着朱棣,“那也比你这逆贼强!再说了太祖遗训是那么说的么?太祖遗训说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你的密诏呢?哈哈哈哈!你个逆贼、不孝子!” “放肆!”朱棣大怒,“徐允恭,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徐辉祖仰天大笑,“朱棣,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这话太狠了。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辉祖:“你……你当真不怕朕杀你?” “杀我?”徐辉祖冷笑,“你要杀便杀。但我告诉你,朱棣,你杀得了一个徐允恭,杀得完天下所有忠臣吗?”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朱棣还是没有当扬杀徐辉祖。 他下令将徐辉祖关入诏狱,让刑部审问。 诏狱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徐辉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虽然没受刑,但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天,刑部尚书郑赐亲自来审问。 “公爷,”郑赐赔着笑,“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对您已经够宽容了,您只要低个头,说句软话,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徐辉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公爷,您倒是说句话啊。”郑赐继续劝,“您这样僵着,对谁都没好处。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徐辉祖睁开眼,看了郑赐一眼:“郑尚书,你不用劝了。我徐辉祖这辈子,不会向逆贼低头。” 郑赐脸色一变:“公爷慎言!陛下是天子,不是什么逆贼!” “天子?”徐辉祖冷笑,“弑君篡位之人,也配叫天子?” 郑赐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那徐公爷总要招供吧?陛下让下官来问,您对陛下登基,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徐辉祖淡淡道,“我的态度就是:不承认,不拥护,不合作。” 郑赐苦笑:“公爷,您这样,下官没法交代啊。” “那就实话实说。”徐辉祖重新闭上眼。 郑赐无奈,只得让人拿来纸笔:“公爷,那您写个供状吧。写完了,下官也好向陛下交差。” 徐辉祖看着那纸笔,忽然笑了。 他接过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郑赐伸头去看,脸色大变。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 “徐公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郑赐声音发颤。 徐辉祖放下笔,淡淡道:“什么意思?郑尚书看不懂吗?我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高皇帝亲封的中山王。按照《大明律》,开国功臣子孙只要不是谋反有免死特权。朱棣要杀我,先问问高皇帝答应不答应。” 郑赐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徐辉祖会用这一招。 “这……这供状,下官没法交啊。”郑赐苦着脸。 “那就别交。”徐辉祖重新靠回墙上,“反正我该写的都写了。郑尚书,请回吧。” 郑赐无奈,只得拿着那张纸,硬着头皮去向朱棣禀报。 武英殿里,朱棣看到那张纸,勃然大怒。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他一把将纸摔在地上,“徐辉祖这是在威胁朕?” 郑赐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徐……徐辉祖他,他就是个倔脾气……” “倔脾气?”朱棣冷笑,“他这不是倔,是找死!朕给他脸,他不要脸,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正要下令,徐妙云突然冲进大殿。 “陛下!”她跪在朱棣面前,“求陛下开恩!饶允恭一命!” 朱棣看着皇后,眉头紧皱:“皇后,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陛下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徐妙云泪流满面,“允恭他……他就是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他是我弟弟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增寿已经没了,我就剩这一个亲弟弟了!”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摆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不杀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向郑赐:“传朕旨意:徐辉祖抗旨不遵,目无君上,革去魏国公爵位,削去所有俸禄,勒令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是。”郑赐松了口气。 徐妙云也松了口气:“谢陛下隆恩!” “妙云,快起来!”朱棣搀起徐妙云 ...... 徐辉祖被送回了中山王府。 爵位没了,俸禄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府邸。 但他不在乎。 他依然每天跪在祠堂里,为建文帝祈福。 徐福劝他:“公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经开恩了,您就低个头,说不定爵位还能回来……” “闭嘴。”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逆贼低头。”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山王府门可罗雀。 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清和寂静。朝中官员怕受牵连,都不敢来拜访。就连徐家的亲戚,也大多疏远了。 只有徐妙云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吃穿用度,但徐辉祖一概不收。 “告诉皇后娘娘,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食逆贼之禄。”他总是这样说。 送东西的太监无奈,只得原样带回。 转眼到了冬天。 南京的冬天很冷,中山王府里炭火不足,冷得像冰窖。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 徐福看不下去了,偷偷生了一盆炭火端进来。 “公爷,您多少暖和暖和吧。”他哀求道。 徐辉祖看着那盆炭火,忽然笑了:“徐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徐福道,“从老国公在世时,小的就在府里伺候。” “三十年……”徐辉祖喃喃道,“三十年了,你见过我父亲吧?” “见过。”徐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老国公在世时,那真是威风凛凛,朝中谁不敬他三分?” “是啊。”徐辉祖叹道,“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得了善终。可我呢?我徐辉祖也是忠君爱国,却落得这个下扬。徐福,你说这是为什么?” 徐福不敢回答。 徐辉祖自己回答了:“因为父亲忠的是开国明君,我忠的是亡国之君。这就是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徐福,”他忽然道,“你说建文皇帝,现在在哪儿呢?” “这……小的不知。” “我也不知道。”徐辉祖苦笑,“但我希望他还活着。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来,重登大宝。到时候,我徐辉祖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徐福眼睛红了:“公爷,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徐辉祖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牌位,“父亲,儿子无能,没能守住允炆的江山。但儿子至少守住了自己的气节。您在天有灵,莫要怪罪儿子。” 他重新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中山王府里一片寂静,只有祠堂里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忠臣最后的坚守。 而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的锦衣卫,一字不漏地报给了宫里的那个人。 武英殿里,朱棣听着汇报,久久不语。 “陛下,”王景弘小心地问,“要不要……派人去劝劝?” “劝什么?”朱棣苦笑,“徐辉祖那种人,是劝得动的吗?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朕低头。这就是他的气节。”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惜啊,这样的气节,用错了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 朱棣忽然想起徐达在世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燕王啊,为将者,忠君爱国是第一要务。但有时候,忠和义,是不能两全的。”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徐辉祖选择了忠,却失了义——对家族的责任,对妹妹的亲情。 而他朱棣,选择了义——对藩王的义,对将士的义,却失了忠——对朝廷的忠,对侄子的忠。 到底谁对谁错? 朱棣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江山,他已经坐上了。 而徐辉祖,注定要在祠堂里,跪一辈子。 这就是他们的命。 朱棣叹了口气,挥挥手:“退下吧。” 王景弘躬身退下。 武英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这皇帝当得,真他娘的累。 不仅要治理天下,还要应付这些倔脾气的臣子。 但有什么办法呢?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朱棣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金陵古城,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