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朱棣开了个门》 第1章 开门日,但心情很复杂 午后的太阳像个刚出炉的烧饼,烫得金川门楼顶的瓦片都快冒烟了。李景隆站在城门洞里,觉得自己的铠甲里能养鱼——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剑鞘上刻着“御赐”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这玩意儿现在沉得像杠铃,而且杠铃不会让人纠结要不要打开城门投降。 “所以,”李景隆在脑子里跟自己对话,“我现在是李景隆?就是那个‘大明战神’?五十万大军打不过朱棣十万人的那位?”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回答:“恭喜你,答对了。而且你马上要成为‘开门战神’了。” 李景隆(或者说,杨浩的意识占主导的那部分)翻了个白眼。这穿越体验也太差了,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直接就是地狱难度开局。 “国公爷。” 副将陈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晖脸上新添了道疤,从眉毛斜到耳朵,看着像被人用尺子量着划的,特别对称。 “谷王又派人来问了,”陈晖压低声音,“说……说再不开门,他就自己来开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他自己来?他抬得动门闩吗?” 陈晖被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景隆叹了口气。他记得历史上谷王朱橞——建文帝的十九叔,后来因为造反被废为庶人。现在看来,这位叔父大人开门的速度比造反还积极。 “陈晖啊,”李景隆换了个话题,“你说咱们这些年,打过胜仗吗?” 陈晖脸色一僵:“国公爷,您这话……” “你就说实话。” “呃……理论上,应该……可能……也许打过?”陈晖说得小心翼翼,“只是末将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景隆被逗笑了。好家伙,这下属当得,连撒谎都这么有创意。 他走到城门洞边,往外看去。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远处屋檐下,偶尔能看见几双眼睛在偷看——百姓们大概在想:今天这城门还守不守了?不守的话早点说,我们好回家收拾细软。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直喘气:“国公爷!燕军……燕军到城外二里了!摆开阵势了!那阵仗,乌泱泱一片,跟蚂蚁搬家似的!” 李景隆点点头:“知道了。还有呢?” 斥候愣了愣:“还……还有?哦对了,他们打出了旗号,写着……写着‘清君侧,安社稷’。” “就这?”李景隆撇撇嘴,“没写点别的?比如‘开门有奖’之类的?” 斥候:“???” 这时,谷王朱橞来了。这位亲王穿着常服,外面套了件软甲,但那软甲明显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走路时甲片哗啦哗啦响,跟挂着风铃似的。 “九江!”朱橞走过来,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四皇兄……我是说燕王的大军已经到了!”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谷王殿下,您这甲哪来的?” “啊?这……这是本王府库里的。” “看着像女式的。” 朱橞脸一红:“胡说什么!这是正经的……哎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急得直跺脚,“你到底开不开门?” 李景隆没回答,反问道:“十九叔,您说咱们开门,算是弃暗投明呢,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橞被问懵了,支吾半天:“都……都算?” “那要是将来有人骂咱们是叛徒呢?” “那……那就是他们不懂大局!”朱橞说得理直气壮,“本王这是为城中百姓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李景隆点点头:“懂了,就是既想当英雄,又怕挨骂。” 朱橞:“……” 这时,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报——燕军前锋开始移动了!看样子真要攻城了!” 朱橞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侍卫扶住了。他脸色煞白,拽着李景隆的袖子:“开!现在就开!再不开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爷,胆子这么小,后来是怎么想着造反的? “行吧,”李景隆拍拍手,“开门。” 守门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开门啊,”李景隆又说了一遍,“愣着干什么?等燕王请大家吃饭吗?” 兵卒们这才动起来,跑去抬门闩。但那门闩粗得跟房梁似的,五六个人一起使劲,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抬起一点。 “啧,”李景隆摇头,“看看,这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陈晖,记下来,以后练兵要加强力量训练。” 陈晖:“……国公爷,咱们还有以后吗?” “当然有,”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开了门不就有以后了?” 朱橞也指挥自己的侍卫帮忙。一群人哼哧哼哧半天,终于把几道门闩都抬开了。当最后一道门闩落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的。 城门缓缓打开。 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景隆眯着眼睛往外看。好家伙,城外黑压压全是人,铠甲反射着光,晃得跟镜面墙似的。最前面是一排骑兵,马都穿着甲,只露两个眼睛,看着怪吓人的。 中军位置,有几个人骑马过来。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的四只蹄子是白的,跟穿了袜子似的。 李景隆在心里点评:这马品味不错,知道穿白袜子显腿长。 “跪迎!”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李景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陈晖拉着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朱橞也跪下了,姿势倒是标准——看来平时没少练习。 朱棣在三十步外勒住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景隆觉得膝盖有点麻,偷偷挪了挪重心。这石板路跪久了,能把人跪出关节炎来。 终于,朱棣开口了:“金川门,是你二人开的?” 李景隆低着头:“是罪臣开的。” “为何?” 来了,经典问题。李景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标准答案,然后开口:“回殿下,陛下听信奸臣,迫害叔王,搞得天怒人怨。殿下您起兵靖难,那是顺天应人。臣之前被蒙蔽了,现在幡然醒悟,特地开门迎接大王,救百姓于水火。” 他一口气说完,心想:这说辞应该能及格吧? 朱棣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朱橞:“十九弟,你呢?” 朱橞紧张得汗如雨下:“臣……臣弟不忍看皇城血流成河,所以……所以开门迎接皇兄。皇兄英明神武,该当皇帝!” “英明神武”四个字说得特别大声,生怕朱棣听不见。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对身后说:“张辅,接管城防。薛禄,约束军队,不许扰民。丘福,跟我进宫。”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提怎么处置李景隆和朱橞。 两人还跪着,姿势有点累。 朱棣策马往前走,马蹄声越来越近。经过李景隆身边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马头调转,朱棣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 “李九江。”他开口,语气有些微妙。 李景隆心里一紧。来了,要算账了? 朱棣顿了顿,慢悠悠地说:“兵带得不错。” 李景隆:“……” 他知道朱棣在讽刺他。北伐大军五十万,被他带得七零八落,这要是“不错”,那天下就没有不会带兵的人了。 但李景隆丝毫不恼。他反而跪得更直了,抬头看着朱棣,一脸诚恳:“谢殿下夸奖!罪臣……罪臣惭愧!” 朱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好笑,也不是冷笑,就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了,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跪着不累么?” 李景隆这才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两声。旁边的朱橞也颤巍巍站起来,腿都在抖。 朱棣不再多说,调转马头朝城里去了。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还挺潇洒。 李景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却在想:朱棣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单纯的讽刺?还是有什么深意? 不过无所谓了。他李景隆现在脸皮厚得很,讽刺就讽刺呗,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燕军浩浩荡荡进城。士兵们军纪严明,确实没扰民,就是脚步声太整齐,震得地面直颤。 一个燕军军官骑马过来,对两人抱拳:“曹国公,谷王,殿下有令,请二位先回府休息。府外会有人……保护二位。” 说“保护”的时候,他语气有点微妙。 朱橞脸色一白:“这……这是要软禁我们?” 军官面无表情:“殿下说是‘保护’。” 李景隆倒很淡定,对军官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他转身往城里走,铠甲哗啦哗啦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军官:“对了,管饭吗?” 军官:“……管。” “那就行,”李景隆满意了,“有饭吃就行。” 朱橞跟在他身边,忧心忡忡:“九江啊,你怎么还能想到吃饭?” “不然呢?”李景隆反问,“哭一扬?有用吗?还不如吃饱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边的百姓躲在门窗后偷看,指指点点。李景隆听见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开门的……” 他挺直腰板,走得更从容了。开都开了,还怕人说? 走到半路,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传令兵飞马而过,边跑边喊:“皇宫起火了!皇宫起火了!” 李景隆和朱橞同时停下脚步。 朱橞脸色煞白:“皇宫……起火了?谁放的?皇兄…额…陛下呢?” 传令兵已经跑远了,没人回答他。 李景隆望着皇宫方向升起的黑烟,摸了摸下巴。建文帝失踪了——这是历史上记载的。但他现在亲身经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十九叔,”他忽然说,“您说陛下这会儿,是已经跑远了呢,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生闷气呢,还是说已经驾崩了?” 朱橞瞪大眼睛:“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随便问问,”李景隆耸肩,“反正跟咱们关系也不大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建文帝一失踪,朱棣最后的顾忌就没了。他这个“开门功臣”的价值,得重新估算了。 不过话说回来,朱棣那句“兵带得不错”到底什么意思?是真觉得他有用,还是随口一说?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算了,先回府吃饭吧,吃饱了再想。 他加快脚步,铠甲哗啦哗啦响得更欢了。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烧饼铺时,他还顺便买了两个烧饼——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 铺主老板看着他身上的国公服饰,手都在抖,不敢收钱。 “拿着吧,”李景隆把铜钱塞给他,“说不定以后就花不了这钱了。” 老板:“……” 回到曹国公府时,府外果然已经站了一圈燕军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跟门神似的。 李景隆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精气神不错,就是姿势有点僵。改天我教你们怎么站更省力。” 士兵们:“???” 他大步走进府门,对迎上来的管家说:“准备热水,我要洗澡。还有,晚饭多做点,今天运动量有点大。” 管家看着府外那些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国公爷,咱们这是……” “被软禁了,”李景隆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没关系,有吃有住,还有人站岗,待遇不错。” 他走进内院,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终于松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李景隆开始认真思考现状。 第一,他开了门,成了“叛徒”——至少在建文旧臣眼里是这样。 第二,朱棣进了城,马上要当皇帝了。 第三,朱棣讽刺他“兵带得不错”——他知道这是反话,但是朱棣应该不单单是要讽刺他吧?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不会吧,不会吧,堂堂永乐大帝哎! 第四,建文帝失踪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少了很多麻烦。 第五,他得想办法在永乐朝活下去,而且不能活成历史上那个夺官削爵,被软禁到死的下扬。 想到这里,李景隆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买的烧饼,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了。 “管家!”他朝外喊,“烧饼热一下再送来!还有,泡壶茶!” 生活嘛,再难也得过得讲究点。 毕竟,他现在是大明开国功臣之后、前北伐军总指挥、现金川门开门人、未来可能的……嗯,未来什么还不知道。 头衔挺长,就是不知道能保留几个。 他吃着热好的烧饼,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笑了。 “还挺刺激的,”他自言自语,“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至少,不用写周报了。 而且,他有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看朱棣怎么砍方孝孺十族。 比如,看看大明瓦罐鸡。 比如,永乐大典,这个到时候买一套,如果可以的话! “慢慢来吧,”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日子还长着呢。”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空荡荡的房间说:“对了,从今天起,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在这个时代活得久一点。” “第一步,找个靠山——虽然朱棣就是最大的靠山,但他好像不怎么喜欢他哎。” “第二步……”他想了想,“第一步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说完,他哼着小曲去洗澡了。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景隆(杨浩)别的不行,就是心态好。 再说了,历史上那些倒霉事,他现在都知道。只要小心点,说不定能避开呢? “对吧?”他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李景隆点点头,一脸自信。 至少,装也要装得自信点。 毕竟,在这个时代,演技也是生存技能之一。 第2章 失踪的皇帝 “长得还挺帅,”李景隆摸了摸下巴,“就是命不太好。” 管家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十六个菜两个汤,居然还有熊掌、炙鹿肉。 “哟,”李景隆眼睛一亮,“伙食不错啊。” 管家苦着脸:“公爷,府门出不去,采不了新食材,只能委屈您嘞。” 李景隆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不委屈不委屈!你也来吃点?” “小的不敢!公爷您慢用!” “不用那你去忙吧,”李景隆点点头,“给我上一坛酒来,不喝汾酒哈。” “是” 不久后管家送来了一坛酒,他吃得津津有味。穿越过来第一顿饭,不能亏待自己。 正吃喝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李景隆竖着耳朵听,好像是几个家丁在议论什么。 “……真烧死了?” “听说烧得只剩几块骨头了!” “造孽啊……” 李景隆放下筷子,走到门口:“聊什么呢?” 几个家丁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小声说:“公爷,外面都在传……说陛下在宫里……自焚了。” “哦?”李景隆挑了挑眉,“消息可靠吗?” “满城都在传!说燕王进宫的时候,奉天殿已经烧成废墟了,里面……里面……” “里面有几具烧焦的尸体?”李景隆接话。 家丁连连点头。 李景隆摸着下巴想了想。历史上的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自焚了,有人说他逃走了,当了和尚,还有人说逃到海外去了。 现在他亲身经历了,还是不知道答案。 有意思。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李景隆摆摆手,“记住啊,别乱嚼舌根子,小心祸从口出。” 家丁们退下后,李景隆回到桌前,继续吃饭喝酒。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建文帝失踪(或者死了),对朱棣来说是好事——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不用担心有人拿“正统”说事。 但对他李景隆来说呢? 有好有坏。 好处是:他开门迎降,算是“弃暗投明”,建文帝没了,朱棣也不用担心他哪天又“弃明投暗”。 坏处是:建文帝没了,他李景隆的价值就打了折扣。毕竟,一个“开门功臣”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门后面那个人”的价值。 “难搞啊,”李景隆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让朱棣觉得我有用,而且是长期有用。”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晖。 “公爷!”陈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谷王派人来了。” “又来催开门?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不是,”陈晖压低声音,“谷王派人来问……问您知不知道陛下到底……到底怎么样了。” 李景隆笑了:“他自己不会打听吗?” “他说……他说他现在被‘保护’着,出不去,也打听不到消息。” “懂了,想让我当探子。”李景隆点点头,“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再说了,知道了又能怎样?还能去救驾不成?” 陈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国公爷,”陈晖小心翼翼地问,“您说陛下真的……真的烧死在宫里了吗?” 李景隆看着他:“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晖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末将……末将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李景隆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管真的假的,从今天起,陛下就是烧死在宫里了。明白吗?” 陈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去吧,去回谷王就是本公爷不知道,让他问他四哥去。” 陈晖走后,李景隆一个人在屋里踱步。他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 如果是死了,那简单,朱棣直接登基,大家该干嘛干嘛。 如果是活着,跑了,那就有意思了。朱棣得满世界找他,还得防着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反。 “不过,”李景隆摸着下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打算去找他,也不打算帮朱棣找他。”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活下去。 而且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燕军服饰的军官。 “曹国公,”军官抱拳,“殿下有请。” 李景隆心里一紧。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现在?” “现在。”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容我换身衣服。”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跟着军官出了门。府外的士兵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不屑,有人好奇,还有人……在憋笑? 李景隆摸了摸脸,没沾饭粒啊。 走在街上,他发现应天府已经变样了。燕军士兵在巡逻,街边的店铺有的开门了,有的还关着。百姓们行色匆匆,不敢多停留。 “这位将军,”李景隆试探着问,“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军官看了他一眼:“到了就知道了。” 得,问了也白问。 他们一路走到皇城。宫门已经换了守卫,全是燕军的人。李景隆抬头看了看,宫墙上还有烧黑的痕迹,空气里也隐约有焦糊味。 进了宫,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殿。军官示意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李景隆站在廊下,打量着四周。这地方他以前常来,给建文帝汇报军情。那时候他还是北伐军总指挥,意气风发,虽然没打过胜仗,但至少……嗯,至少还能进皇宫。 现在呢?成了阶下囚,还得等着被召见。 人生啊,真是大起大落。 正感慨着,殿门开了。军官出来,对他点点头:“进去吧。” 李景隆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里光线有点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换了一身常服,没穿铠甲,看着少了些杀气,多了些……疲惫? “罪臣李景隆,拜见殿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朱棣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九江,坐。” 李景隆愣了一下。让他坐?这待遇……有点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朱棣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他。那眼神,跟白天在城门洞外时不一样,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探究? “九江啊,”朱棣开口,语气平静,“今天辛苦你了。” 李景隆赶紧站起来:“不敢不敢,为殿下效力,是罪臣的荣幸。” “坐,坐着说。”朱棣摆摆手,“我问你,你对宫中起火的事,怎么看?” 来了,送命题。 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站在宫外看呗。 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殿下,”他斟酌着用词,“宫中起火,实乃不幸。陛下……若真的……真的遇难,那也是天意。” “天意?”朱棣挑了挑眉,“你觉得这是天意?” “这……臣有罪,不该妄揣天意。”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深意:“九江,你带兵打仗不行,说话倒是很有一套。” 李景隆:“……” 这是夸还是损?应该是损吧。 但他不恼,反而笑了:“殿下过奖了。罪臣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就是比较识时务。” “识时务?”朱棣重复这个词,“好一个识时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九江,”朱棣背对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建文那小崽子是死了,还是跑了?” 李景隆心里一咯噔。这问题……太直接了吧? “这……罪臣不知。” “猜猜看。” “猜……猜不出来。”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李景隆冷汗都下来了。这问题,答错了可能要命。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罪臣觉得……不管陛下是死是活,都不影响殿下承继大统。殿下是太祖亲子,英明神武,这皇位,本就该是殿下的。” 这话说得,既没正面回答,又拍了马屁。 朱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李九江啊李九江,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文忠大哥那么响当当的汉子,怎么就....” “罪臣愚钝……有辱先父之名!” “行了,”朱棣摆摆手,“今天找你来,不是为难你。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景隆心里更紧张了。问他的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 “殿下请讲。” “宫中起火,奉天殿烧毁了。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朱棣走回书案后坐下,“朝中那些大臣,你觉得,哪些人可以继续用,哪些人……该换换?” 李景隆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让他……当“二五仔”? 不,这是让他“举荐贤才”,顺便“检举奸佞”。 问题是,他要是真说了,就得罪了那些被他说“该换”的人。要是不说,朱棣可能觉得他不配合。 难,太难了。 “这……”李景隆额头冒汗,“罪臣对朝中大臣,了解不多……” “了解不多?”朱棣笑了笑,“你当北伐总指挥的时候,跟朝中大臣打交道可不少。齐泰、黄子澄那些人,不是你一直在联络吗?” 李景隆心里叫苦。那是以前!以前我是建文帝的人,当然要跟那些大臣打交道。现在……现在能一样吗? “这样吧,”朱棣看出他的为难,“我给你三天时间,写个名单给我。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写清楚。写得好,有赏。写不好……也没什么,慢慢想。”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 李景隆听懂了:写不好,可能就真“没什么”了——没什么前途,没什么活路。 “是,罪臣遵命。”他站起来,躬身应道。 “行了,回去吧。”朱棣挥挥手,“记住,三天。” 李景隆退出殿外,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棣这是要清洗朝堂了。那些建文旧臣,该撤的撤,该杀的杀。让他写名单,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识不识时务”。 名单怎么写? 全写“可用”?那朱棣肯定觉得他敷衍。 全写“不可用”?那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得找个平衡点。写几个确实该撤的(比如齐泰、黄子澄那些死硬派),再写几个可以留用的(比如那些墙头草,或者有真才实学的)。 但问题是,他哪知道谁是谁啊?他虽然有李景隆的记忆,但那记忆乱七八糟的,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 “头疼,”李景隆揉了揉太阳穴,“这可比写周报难多了。” 回到曹国公府,天已经黑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管家迎上来:“公爷,您回来了。谷王又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不见,”李景隆摆摆手,“就说我睡了。” 这谷王是真拎不清啊,老四都软禁他了,还一门心思的派人打探消息! 他现在没心思应付谷王。那家伙估计是想打听消息,或者想拉他一起干点什么。 但现在这形势,还是低调点好。 回到房间,李景隆点了灯,铺开纸笔。得先把名单的草稿写出来。 但刚提起笔,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应天府的夜空,跟现代的不一样,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建文帝啊建文帝,”他喃喃自语,“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要是真跑了,可千万别回来。回来了,大家都麻烦。” “要是真死了……唉,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李景隆警觉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正在往他这边摸。 李景隆心里一紧。谁?刺客?还是朱棣派来试探他的? 他悄悄从墙上取下那把御赐的宝剑,握在手里。虽然不会武功,但壮壮胆也好。 黑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举剑就刺—— “啊呀!” 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李景隆定睛一看,是个家丁,手里捧着……一盘点心? “公……公爷,”家丁吓得脸色煞白,“是……是小人啊!厨子做了宵夜,让小的送来……” 李景隆松了口气,放下剑:“大晚上的,鬼鬼祟祟干什么?” “小的……小的怕打扰您休息……” “行了,进来吧。”李景隆让开门。 家丁把点心端进来,是一盘桂花糕,闻着挺香。 “公爷,您趁热吃。”家丁说完,赶紧退下了。 李景隆看着那盘点心,忽然笑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上演《夜袭曹国公府》呢。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吃着点心,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空白的纸。 名单,名单…… “算了,先睡觉,”李景隆打了个哈欠,“明天再想。” 反正有三天时间,不急。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就是有点想女人,哎该死的李九江把女人们都送到了盱眙老家。 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朱棣,建文帝,朝堂,名单…… “这日子,”李景隆翻了个身,“真是刺激。” 不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在现代当社畜有意思。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建文帝穿着僧袍,在寺庙里敲木鱼。敲着敲着,忽然抬头对他说:“李九江,你开门开得挺快啊。” 李景隆吓了一跳,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梦做的,”他苦笑,“连和尚都不放过我。” 不过话说回来,建文帝要是真当了和尚,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能活着。 而他现在要做的,也是活着。 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他下了床,走到桌边,重新铺开纸。 这次,他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个名字:齐泰。备注:建文死党,不可用。 第二个名字:黄子澄。备注:同上。 第三个名字:练子宁……同上,这个说实话可惜了 第四个:..... 写着写着,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景隆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虽然前路茫茫,但至少,他还有笔,还有纸,还有……一盘没吃完的桂花糕。 “先活着,”他对自己说,“其他的,慢慢来。” 第3章 抢人功劳 “公爷,燕王派人来了。” 李景隆手里捏着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来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来的还是上次那个面无表情的燕军军官,手里捧着个绸缎包裹的匣子。 “曹国公,殿下赐物。”军官将匣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景隆看着那匣子,心里打鼓。赐物?是赏赐,还是……别的什么? “敢问将军,殿下可有什么话交代?”他试探着问。 军官看了他一眼:“殿下说,名单看了。” 然后呢?没了? 李景隆等了等,见军官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躬身:“臣,谢殿下恩典。” 军官点点头,转身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景隆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匣子,有点懵。这就完了?名单看了,然后呢?是好是坏?是让他继续写,还是……到此为止?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端砚,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旁边还有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御制”二字。 “啧,”李景隆拿起那方砚台掂了掂,“这是赏我写名单辛苦?” 可朱棣到底是什么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捧着匣子回到书房,将东西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他最终放弃,“领导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反正东西是收下了,命应该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府外的守卫依旧,伙食标准也没变——依旧是十六个菜两个汤,只是熊掌鹿肉换成了普通的鸡鸭鱼肉。李景隆对此表示理解:特殊时期嘛,能吃饱就不错了。 谷王那边又派人来过几次,都被他打发了。他现在打定主意要低调,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直到第七天,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军官,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看着眼生,应该是朱棣从北平带来的人。 “曹国公,殿下口谕:明日早朝,着你入宫觐见。”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早朝?让他去上朝? “敢问公公,是……所有朝臣都去,还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太监皮笑肉不笑:“该去的自然都去。公爷准时便是。”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李景隆站在门口,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明天早朝,朱棣要正式亮相了。让他去,是什么意思?是要当众封赏,还是要当众处置? “算了,”他摇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景隆就起来了。穿上朝服,戴上梁冠,对镜自照——嗯,人模狗样的。 管家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公爷,”管家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今天……今天燕王要登基了。” 李景隆手一顿:“这么快?” “可不是嘛,都说奉天殿烧了,就在文华殿办。那些……那些不肯归附的大臣,怕是……” 管家没说完,但李景隆听懂了。那些建文死忠,今天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备轿。” “公爷,门口那些军爷说……说让您步行去。” 李景隆:“……” 得,连轿子都不让坐了。这是要让他“低调”到底啊。 他步行出门,门口的守卫果然没拦。天色还早,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 走到宫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穿着朝服,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惶恐,还有人一脸悲壮,像是要去赴死。 李景隆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曹国公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李景隆转头,是个面生的官员,年纪不大,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位大人是?”他客气地问。 “下官礼部主事,周缙。”那人哼了一声,“国公爷开门迎贼,立下大功,今日怕是要高升了吧?” 周围几个官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李景隆笑了:“周主事说笑了。李某不过是识时务,顺天应人罢了。” “好一个识时务!”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老臣,胡子都白了,指着李景隆的手都在抖,“李文忠何等英雄,竟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开门揖盗,无耻之尤!” 李景隆认得这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叫景清,有名的硬骨头。 他叹了口气,对景清躬身一礼:“景大人教训的是。李某……确实有辱先父之名。” 这话说得诚恳,反倒让景清噎住了。他瞪着李景隆,半晌,拂袖而去。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看李景隆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李景隆也不在意,继续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他现在就一个原则:少说话,多观察。 辰时正,宫门开了。官员们鱼贯而入,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按品级站好。李景隆是超品国公,站在武臣前列——虽然他这个武臣有点名不副实。 文华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龙椅还在,只是位置稍微挪了挪。殿内站满了人,却异常安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景隆偷偷抬眼看了看。文臣那边,齐泰、黄子澄都不在。也是,那两位是建文心腹,这会儿要么跑了,要么已经……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高喝:“燕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跪下。李景隆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去。 朱棣穿着一身亲王常服,从殿外走进来。没穿龙袍,但那股气势,已经跟皇帝没什么两样了。他身后跟着张辅、朱能、丘福等将领,个个甲胄鲜明。 朱棣走到龙椅前,却没坐,只是站在旁边。他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官,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垂手站立。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召集众卿,是有几件事要说。”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朱棣语气平静,“宫中失火,陛下不幸罹难。孤已命人收敛遗骸,择日下葬。”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悲戚,还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朱棣继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可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齐泰、黄子澄等奸臣,蛊惑陛下,削藩乱制,迫害宗亲。孤起兵靖难,乃遵祖训,清君侧,安社稷。今奸佞已除,诸卿以为何人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 “当然是燕王殿下了..”一帮靖难功臣和墙头草没迫不及待的拍马屁! ........................... “殿下,臣有言!”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李景隆! “哦?曹国公何事?”朱棣脸色一沉,右手按剑! “先谒陵耶,先即位耶”李景隆暗搓搓的抢了原本历史上杨荣的话和功劳! 李景隆那句“先谒陵耶,先即位耶”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文华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有惊讶,有不解,有赞赏,当然,更多的是“你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的疑惑。 朱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拖长了语调,“曹国公此言……何意啊?” 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虽然心里慌得一批),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殿下容禀。臣以为,登基大典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更为紧要。”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才缓缓道:“殿下乃太祖皇帝亲子,此次进京,虽为清君侧、安社稷,但终究是……呃,终究是带兵入京。若直接登基,难免有好事者说三道四,说殿下……” 他故意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朱棣的脸色。 “说什么?”朱棣饶有兴致地问。 “说殿下……得位不正。”李景隆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虽说殿下是为了大明江山,但悠悠众口,不得不防啊。”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人偷偷交换眼色,心里都在想:这李景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 “臣以为,殿下当先谒孝陵,祭拜太祖皇帝。”李景隆赶紧接话,“一来,殿下是太祖亲子,子祭父陵,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二来,殿下可向太祖皇帝禀明靖难缘由——是为清除奸佞,保全社稷,而非为了那龙椅。”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三来,待祭拜完毕,殿下再行登基,便是名正言顺——既是奉天承运,又是承继父志。如此一来,殿下登基,便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殿内几个老学究都微微点头。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先谒陵,后即位’!曹国公此言,深得咱心!” 他站起身,扫视百官:“众卿以为如何?” 这还用问吗?领导都拍板了,下属还能说什么? “殿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音差点把文华殿的屋顶掀了。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成了,这关过了。 “燕王且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景清。 这老头儿走出班列,昂首挺胸,指着朱棣:“燕王!你口口声声说清君侧,可你带兵攻入京城,逼死陛下,这难道是臣子该做的事吗?!”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棣看着景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景大人,陛下是死于宫中失火,何来逼死一说?” “若非你兵临城下,陛下何至于……”景清激动得胡子直颤,“你这是篡位!是谋逆!” 这话太重了。 李景隆在心里为景清捏了把汗。这老头儿,是真不怕死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景大人忠心可嘉。但,孤问你,若孤不进京,齐泰、黄子澄那些奸臣,会放过孤吗?会放过其他藩王吗?” “那……那也不该带兵入京!” “不带兵,难道等死?”朱棣语气冷了下来,“景大人,孤敬你是老臣,不与你计较。退下吧。” 景清却不动,反而上前一步:“燕王若要登基,请先杀了老臣!老臣宁可死,也不事二主!”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景隆偷眼看向朱棣。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 “好,”朱棣点点头,“既然景大人有此志,孤成全你。” 他一挥手:“带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景清。景清也不挣扎,反而哈哈大笑:“朱棣!你篡位夺权,必遭天谴!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 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朱棣扫视百官:“还有谁有异议?” 这下,真没人敢说话了。 傻子才有异议。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官员,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既然没有,”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按曹国公说的办。登基大典暂缓,先行谒陵。礼部——”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臣在。” “谒陵事宜,由你负责。”朱棣顿了顿,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协助。”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又来活儿了? “臣……遵旨。”他硬着头皮应下。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李景隆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嫉妒? “曹国公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景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走过来,看服饰是个小官尔,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这位大人是?”李景隆客气地问。 “下官翰林院侍读,杨荣。”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在殿上听曹国公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杨荣!历史上本该由他说出“先谒陵”这番话的人! 他赶紧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杨学士过奖了。李某不过是……不过是灵光一闪,胡乱说的。” “灵光一闪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曹国公真是深藏不露啊。”杨荣恭维,“下官之前也曾思虑过此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曹国公先一步说出来了。” 李景隆两声:“可见我和杨大人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并肩往外走。杨荣似是无意地问:“对了,曹国公对谒陵礼仪可熟悉?” “这个……”李景隆实话实说,“不太熟。” “那可得好好准备了。”杨荣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这是下官之前整理的谒陵仪注,虽然只是草稿,但或许对公爷有所帮助。” 李景隆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详细列出了谒陵的时间、路线、祭品、礼仪等等,甚至连每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杨荣的眼神都变了:“这……这是杨大人自己写的?”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杨荣尊敬地说,“国公若能用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李景隆心里五味杂陈。这杨荣,明明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写好的仪注,现在却拱手送人…… “杨兄弟,”他认真地说,“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杨荣笑了笑:“曹国公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殿下,分什么彼此?”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隆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回头给皇帝举荐一下,结个善缘,以后也能保一下自己。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一头扎进书房,开始研究杨荣给的仪注。这一看,头更大了。 谒陵可不是简单的磕几个头、烧几炷香就完事的。按照仪注,整个过程分为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八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比如迎神时,要奏《中和之曲》,皇帝要行四拜礼。奠玉帛时,要奏《肃和之曲》,皇帝要跪献玉帛。进俎时,要奏《凝和之曲》…… 光是看这些曲名,李景隆就一个头两个大。更别提还有各种祭器的规格、祭品的数量、人员的站位等等。 “公爷,礼部派人来了。”管家在门外通报。 “请进来。” 来的是一位礼部侍郎,姓孙,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下官孙礼,参见曹国公。”孙郎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侍郎不必多礼,”李景隆摆摆手,“谒陵的事,还得仰仗你们礼部。” “不敢不敢,”孙侍郎嘴上谦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倨傲,“下官在礼部任职二十余年,大小祭祀也操办过不少。这谒陵嘛……虽说规格高了些,但万变不离其宗。” 李景隆心里冷笑:哟,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就好。不过殿下特意嘱咐,这次谒陵要办得隆重、周全,不能出任何差错。孙侍郎既然这么有经验,那就……全权负责吧。” “全权负责?”孙侍郎一愣。 “对啊,”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本公对礼仪一窍不通,自然要仰仗专业人士。孙侍郎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公一定全力支持。” 这话听着好听,实际意思是:活你来干,锅也你来背。 孙侍郎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干笑两声:“公爷说笑了,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以您为主,下官只是协助……” “欸,孙侍郎太谦虚了。”李景隆打断他,“本公说让你负责,你就负责。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问题……咳,当然也不会是你的。” 孙侍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那下官就勉为其难了。” 送走孙侍郎,李景隆长舒一口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是他在现代职扬学到的宝贵经验。 接下来的一天,曹国公府变成了临时指挥部。礼部的官员进进出出,各种文书、图册堆满了书案。李景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文件,签字。 “公爷,这是祭器的清单,请您过目。” “公爷,这是乐工的名单,请您定夺。” “公爷,这是沿途路线图,请您批示。” 李景隆一概回复:“孙侍郎看过了吗?看过了?那行,就按他说的办。” 几次下来,孙侍郎都急了:“公爷,这些事……还是得您拿主意啊!” “我相信孙侍郎的能力。”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孙侍郎欲哭无泪:我谢谢你啊! 这天下午,李景隆正在书房打瞌睡,管家又来了:“公爷,燕王派人来了说召请公爷。” 李景隆一个激灵醒了。又来? 匆匆进宫,这次是在武英殿。朱棣正和几将领议事,见他进来,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九江,谒陵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朱棣开门见山。 “回殿下,一切顺利。”李景隆躬身道,“礼部孙侍郎在负责,臣每日督促进度,目前祭器、祭品、人员都已齐备,路线也已规划妥当。” “嗯,”朱棣点点头,“听说……你把所有事都推给孙礼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谁这么多嘴? 他赶紧解释:“殿下明鉴,臣对礼仪确实不熟,孙侍郎是礼部老人,经验丰富。臣想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效率更高,也能避免出错。”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偷懒。” “臣……臣这是知人善任。”李景隆硬着头皮说。 “行了,咱没怪你。”朱棣摆摆手,“不过有件事,你得亲自去办。” “殿下请讲。” “谒陵那日,咱的仪仗、服制,你来负责。”朱棣说,“尤其是服制——咱该穿什么,戴什么,不能有丝毫差错。” 李景隆头更大了。仪仗服制?这比礼仪还麻烦! “殿下,这……这该由尚衣监负责吧?” “尚衣监的人朕信不过。”朱棣淡淡道,“你是这次谒陵的负责人,交给你最合适。” 李景隆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下:“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杀到了尚衣监。监里的太监们听说曹国公来了,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掌印太监刘公公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的谒陵服制,准备的怎么样了?”李景隆板着脸问。 “正在准备,正在准备。”刘公公擦擦汗,“按照规制,殿下谒陵当穿皮弁服,戴皮弁冠,腰系玉带……” “拿来看看。” 刘公公赶紧让人把准备好的服制抬出来。李景隆仔细查看——皮弁冠是用乌纱做的,前后各十二缝,每缝缀五采玉珠;皮弁服是绛纱袍,织有云龙纹;玉带是青玉带,镶嵌各种宝石…… “这玉带……”李景隆拿起那条玉带,皱眉道,“颜色是不是太艳了?谒陵是庄重之事,用这么艳的玉带,不太合适吧?” 刘公公一愣:“这……这是按规制来的……”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把玉带放下,“换一条素雅些的。还有这皮弁服,云龙纹太密了,显得轻浮。改成疏朗些的纹样。” “这……这得重新做啊!”刘公公急了,“时间来不及了!” “那就加班加点做。”李景隆不容置疑,“谒陵是大事,服制不能有半点马虎。刘公公,这事办好了,殿下有赏。办不好……你自己掂量。” 刘公公脸都绿了,只能连声应下。 从尚衣监出来,李景隆又去了教坊司,检查乐工的排练;去了光禄寺,查看祭品的准备;甚至还去了一趟神宫监,确认孝陵的打扫情况。 一圈跑下来,天都黑了。李景隆累得腿都快断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官,真不是人当的。 回到府里,管家迎上来:“公爷,杨荣杨侍读来了,等您半天了。” 李景隆一愣。杨荣?他来干什么? 走进客厅,杨荣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公爷。” “杨大人不必多礼,”李景隆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杨荣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纸:“这是下官整理的谒陵注意事项,或许对曹公爷有用。” 李景隆接过一看,好家伙,比上次那卷还详细。从皇帝下车时的步伐,到献祭时的表情,再到读祭文的语气,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杨大人,”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想的?” 杨荣笑了笑:“下官在翰林院,平时没什么事,就喜欢研究这些礼仪典制。让曹国公见笑了。” “不不不,”李景隆连连摆手,“杨大人大才,李某佩服。” 他是真的佩服。这些细节,连礼部那些老油条都未必想得到,杨荣却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顶级秘书材料。 “对了,”杨荣忽然说,“下官听说,曹公爷在负责殿下的服制?” “是啊,”李景隆叹气,“正为这事发愁呢。” “下官倒是有个建议。”杨荣说,“谒陵虽是庄重之事,但陛下毕竟是去祭拜生父。服制上,或许可以……稍稍体现些人子之情。” “人子之情?”李景隆挑眉,“怎么说?” “比如,在玉带上加一块孝悌纹的玉饰;或者,在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些素色的珠子。”杨荣娓娓道来,“既不失皇家威仪,又能体现殿下对太祖高皇帝的孝心。如此一来,天下人看了,也会觉得殿下是至孝之人。” 李景隆眼睛一亮。好主意啊!这杨荣,简直是个人才!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谒陵若是顺利,李某一定向陛下举荐你。” 杨荣微微一笑:“那下官就先谢过公爷了。” 送走杨荣,李景隆立刻又杀回尚衣监,把杨荣的建议一说。刘公公虽然苦着脸,但也只能照办。 谒陵前夜,李景隆几乎没睡。他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问题。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身繁琐的朝服,戴上沉甸甸的七梁冠,对镜自照——嗯,虽然累得像狗,但至少人模狗样的。 来到宫门外,官员们已经到齐了。朱棣还没出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李景隆一眼就看到了孙侍郎。这老头儿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但精神头却很好——毕竟,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孙侍郎,辛苦了。”李景隆走过去打招呼。 孙侍郎赶紧行礼:“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宫门开了。朱棣走了出来。 今天的朱棣,穿着一身特意改制的皮弁服。玉带换成了素雅的青玉带,上面镶嵌着一块孝悌纹玉饰;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了些素色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既不失帝王威仪,又透着几分人子之情。连几个老学究看了,都微微点头。 朱棣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李景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 谒陵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李景隆骑马跟在朱棣的辇后面,心情复杂。 第4章 以假乱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两旁的柳树上挂着露珠。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在嗑瓜子? 李景隆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老大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啧啧,瞧这架势,比上回建文皇帝出巡还气派。”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燕王殿下可厉害了,打仗从没输过。” “唉,就是可惜了建文皇帝,年纪轻轻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李景隆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保命第一法则。 队伍行进得很慢。前头的仪仗队举着各种旗幡、伞盖,走一步停三步,生怕踩死了蚂蚁。李景隆怀疑,照这个速度,等走到孝陵,太阳都该下山了。 “九江。” 一个声音从车辇里传来。李景隆赶紧驱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车帘掀开一条缝,朱棣的脸露出来:“还有多远?” “回殿下,刚出城五里,到孝陵还有十五里。” “这么慢?”朱棣皱眉,“让前头走快些。” “是。” 李景隆策马赶到队伍最前面,对领队的军官说:“殿下有令,加快速度。” 军官苦着脸:“曹国公,不是下官不想快,实在是……这些仪仗太重了,弟兄们扛着走不快啊。” 李景隆看了看那些旗幡——好家伙,最高的那杆旗,旗杆比碗口还粗,旗面展开能盖住半间屋子。扛旗的士兵脸都憋红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那也不能这么慢。”李景隆想了想,“这样,让扛旗的弟兄们轮流换班,一里一换。还有,让乐队别吹了,节省体力。” “不吹了?”军官一愣,“这不合规制啊……”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学着自己上次的话,“殿下赶时间,懂吗?” 军官懂了。很快,震耳欲聋的乐声停了下来,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回到朱棣车辇旁,李景隆禀报:“殿下,已经安排好了,预计午时前能到孝陵。” “嗯。”朱棣在车里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九江,你说……太祖在天之灵,会怪罪朕吗?” 又来?李景隆心里叫苦。领导怎么老喜欢问这种送命题? “殿下多虑了。”他斟酌着说,“殿下起兵靖难,是为了清除奸佞,保全社稷。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欣慰大明江山后继有人,欣慰殿下能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朱棣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忽,“是啊,朕是来拨乱反正的。” 车帘放下了。李景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峦。孙侍郎骑马赶过来:“公爷,前面就是钟山了。孝陵就在山南麓。” 李景隆抬眼望去。钟山郁郁葱葱,山腰上云雾缭绕,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可惜,仙境里埋着一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 队伍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按照规制,从这里开始,所有人都要步行上山。 朱棣下了车辇,整理了一下衣冠。李景隆赶紧下马,和孙侍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殿下,”孙侍郎小声提醒,“神道两旁有石像生,按礼制,殿下当步行通过,以示对太祖皇帝的尊敬。”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率先踏上神道。 神道很宽,能容八匹马并行。两旁立着石兽、石马、石骆驼,还有文臣武将的石像,一个个栩栩如生,表情肃穆。李景隆数了数,光是石兽就有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六种,每种两对,一对跪着,一对站着。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公爷说什么?”孙侍郎没听清。 “没什么。”李景隆赶紧闭嘴。 走完神道,前面就是陵宫大门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守陵的太监,见到朱棣,齐刷刷跪下:“奴婢参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开门。” “是。”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老人在呻吟。李景隆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赶紧挺直腰板,驱散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 走进陵宫,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碑亭,里面立着神功圣德碑。碑文是洪武年间立的,记载着朱元璋一生的功绩。朱棣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默默读了读碑文,然后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是享殿,也就是祭祀的主要扬所。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香案、祭品、礼器一应俱全。礼部的官员和乐工们早已就位,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孙侍郎上前一步:“殿下,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 朱棣点点头,走到香案前。李景隆和孙侍郎分列左右,其他官员按品级站好。 “迎神——”司仪官高声唱道。 乐队奏起《中和之曲》。说实话,这曲子李景隆听着跟哀乐差不多,沉闷、缓慢,听得人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跟着朱棣行四拜礼。 拜完,司仪官又唱:“奠玉帛——” 朱棣从太监手中接过玉帛,跪献在香案上。李景隆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在想:这块玉帛值多少钱?够买多少亩地? “进俎——” 太监们抬上三牲六畜。李景隆偷偷瞥了一眼——牛、羊、猪都是整只的,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他早上起得早,只随便吃了点东西,这会儿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赶紧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朱棣没说什么,继续完成祭祀。接下来是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次都要跪拜、献酒、诵读祝文。李景隆跟着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都麻了。 最要命的是读祝文。祝文是翰林院拟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但……实在太长了。朱棣念了足足一刻钟,还没念完。 李景隆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心里吐槽:写这么长干嘛?太祖皇帝在天上听着不累吗? 好不容易等到祭祀结束,已经是未时三刻了。朱棣在陵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众人说:“都辛苦了,回去吧。”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李景隆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站稳。 “九江,”朱棣走过来,“陪……陪咱走走。” 李景隆心里叫苦:还走?我腿都要断了! 但嘴上只能说:“是。” 两人沿着神道慢慢往外走。朱棣不说话,李景隆也不敢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走到石像生那里时,朱棣忽然停住了,指着一对石狮子问:“九江,你说,太祖皇帝当年立这些石像生,是什么意思?” 李景隆看了看那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他想了想,说:“臣以为,石狮子乃百兽之王,立于陵前,可镇邪驱恶,护佑陵寝平安。” “还有呢?” “还有……狮子威严,象征皇权威严,不可侵犯。” 朱棣点点头,又指着文臣武将的石像:“那这些呢?” “文臣辅佐朝政,武将捍卫疆土。”李景隆说得头头是道,“太祖皇帝立这些石像,是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治国需文武并用,不可偏废。” “说得好。”朱棣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孤是文,还是武?” 这问题……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殿下既文且武。靖难之役,殿下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可谓勇武;入京之后,殿下安抚百姓,整顿朝纲,又见文治。文武双全,方为明君。” 朱棣笑了:“九江啊九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中听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景隆赶紧表忠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宫门时,朱棣忽然说:“九江,这次谒陵,你办得不错。孤听说,那些细节——玉带上的孝悌纹,皮弁冠上的素珠——都是你的主意?” 李景隆心里一咯噔。这功劳……该不该认?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回殿下,这些……其实是翰林院杨荣的主意。臣只是转述。” “杨荣?”朱棣想了想 “杨大人对礼仪典制颇有研究,这次谒陵的仪注,也是他帮忙整理的。” 朱棣若有所思:“嗯,是个有心人。回头孤见见他。”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说了实话,不然以后杨荣在朱棣面前说漏嘴,他就尴尬了。 出了陵宫,队伍重新整顿,准备回城。李景隆正要上马,孙侍郎凑过来,小声说:“公爷,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刚才祭祀时,下官发现……少了一件祭器。” 李景隆心里一沉:“少了什么?” “一件青铜爵。”孙侍郎压低声音,“按理说该有一对,但清点时只剩一只了。下官问过守陵的太监,他们说……说从昨晚就不见了。” 李景隆头大了。祭器丢失,这可是大事!要是被朱棣知道,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找!赶紧找!”他急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已经找过了,没找到。”孙侍郎苦着脸,“公爷,您说……会不会是有人……” “闭嘴!”李景隆打断他,“这话能乱说吗?” 孙侍郎赶紧闭嘴。 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祭器丢失,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被偷了,二是……被鬼拿走了。 他当然不信鬼。那就只可能是被人偷了。可谁会偷祭器?守陵的太监?他们没这个胆子。礼部的官员?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公爷,现在怎么办?”孙侍郎都快哭了,“要是殿下问起来……” “殿下不会问的。”李景隆冷静下来,“一件爵而已,殿下不会注意。你马上让人去准备一件相似的,混进去。记住,要快,要在殿下发现之前搞定。” “可……可哪去找一样的啊?” “找不到一样的就找相似的!”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实在不行,镀层金,刷层漆,凑合着用!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来!” 孙侍郎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了。 李景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里骂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队伍启程回城。回去的速度快多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进了京城。李景隆把朱棣送回宫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一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公爷,您可算回来了。谷王又派人来了……” “不见!”李景隆摆摆手,“谁都不见!我要睡觉!” 他现在只想躺平,什么谷王、祭器、谒陵,都见鬼去吧。 躺在床上,李景隆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棣问的那些问题,丢失的青铜爵,杨荣那张温和的笑脸…… “这官当得……真累。”他叹了口气。 但累归累,至少命保住了,官也升了。比起历史上那个饿死的李景隆,他现在的情况好多了。 “一步步来吧。”他对自己说,“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朱元璋从陵墓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李九江!你竟敢用假祭器糊弄朕!” 李景隆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梦做的……太吓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丢失的青铜爵,到底去哪儿了呢? 他决定,明天亲自去查查。 第5章 水落 “公爷,您又亲自来了?”守陵太监王总管看到李景隆时,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您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不然呢?”李景隆没好气地说,“等着太祖皇帝托梦骂我吗?” 王总管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陪着笑脸引路。 孙侍郎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一看就是又熬了一夜。 “公爷,”孙侍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下官……下官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废物。”李景隆毫不客气地评价,“走,进去再看看。” 库房里,十一只青铜爵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李景隆一只一只地拿起来,掂量,观察,就差拿放大镜看了。 “公爷,您到底在找什么?”孙侍郎忍不住问。 “找破绽。”李景隆头也不抬,“就像找人一样,再完美的伪装,总有破绽。” 他拿起第七只爵,眉头皱了起来。这只爵……手感不对。 “孙侍郎,你过来掂掂这只。” 孙侍郎接过爵,掂了掂:“好像……轻了点?” “不是好像,是确实轻了。”李景隆又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只,“对比一下。” 两只爵放在手里,重量差得明显。孙侍郎脸色变了:“这……怎么会这样?” 李景隆没说话,把那只轻的爵翻过来,仔细看底部的刻字。“建文元年制”五个字,和其他爵一样,但仔细看,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后刻上去的。 “拿刀来。”李景隆说。 “刀?”孙侍郎吓了一跳,“公爷,您要干什么?” “验货。”李景隆淡淡道,“放心,不砍人。” 很快,一把小刀递了过来。李景隆用刀尖在爵的底部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的铜锈被刮掉后,底下露出的不是青铜的青绿色,而是……黄铜的金黄色。 “这……”孙侍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假的?” “恭喜你,答对了。”李景隆把刀放下,“这只爵是黄铜做的,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镀得还挺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可……可这怎么可能?”孙侍郎结结巴巴,“祭器都是工部精心制作的,怎么会……” “怎么不会?”李景隆冷笑,“工部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动歪心思。” 他让孙侍郎把剩下的祭器都检查一遍。这一查,又发现了问题——不只这只爵是假的,还有两只玉璧、一只玉琮,也都是赝品。只不过这些赝品做得更逼真,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好家伙,”李景隆摸着下巴,“这是团伙作案啊。” “团伙?”孙侍郎脸色煞白,“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看着他,“有人把真祭器换成了假货,真货拿去卖钱了。而且这事儿不是一个人干的,是里应外合,有组织有预谋的。” 孙侍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所以人家才做得这么隐蔽。”李景隆说,“要不是这次丢了一只,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他让孙侍郎把库房锁好,带着那几只赝品回了城。 回到城里,李景隆没回府,直接去了宫里。这事儿太大了,他必须向朱棣汇报。 朱棣正在武英殿批奏章,听说李景隆求见,有些意外:“九江?他不是刚回去吗?怎么又来了?”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曹国公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武英殿,手里捧着个木盒。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九江,你这是……”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罪。” 朱棣挑眉:“哦?何罪之有?” “臣奉命操办谒陵,却让祭器出了岔子。”李景隆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赝品祭器,“这些……都是假的。” 朱棣站起来,走到李景隆面前,拿起一只假爵看了看:“假的?” “是。”李景隆低头,“臣检查过,这些祭器都是黄铜镀青铜,玉器也是次品充好。而且……不止这几件,库房里还有不少赝品。”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太祖皇帝的祭器,也有人敢作假。” 他放下假爵,坐回椅子上:“九江,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臣还在查。”李景隆说,“但从手法来看,应该是里应外合。工部制作祭器的人,验收的人,还有保管的人……可能都脱不了干系。” “查。”朱棣只说了一个字。 “是。”李景隆应道,“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这事儿不能声张。太祖祭器被换,传出去不好听。你私下查,查到谁,报给孤,孤来处理。” “臣明白。”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朱棣没怪罪他,反而让他继续查。这说明什么?说明朱棣信任他。 但这信任,也是压力。查好了,有功;查不好……那就不用说了。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整理线索。 假祭器,真祭器,工部,验收,保管…… 他忽然想起杨荣说的“从源头查起”。源头是什么?是铸器坊。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工部。这次他直接找到工部尚书,要求调阅建文年间所有祭器的制作记录。 工部尚书是个老油条,一听要查旧账,脸就垮了:“公爷,这……这都是好几年前的记录了,查起来费时费力啊。” “费时费力也得查。”李景隆板着脸,“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尚书大人要推脱吗?” 一听是朱棣交代的,工部尚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不敢不敢,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很快,一堆账册被搬了过来。李景隆坐在工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些账册记录得很详细,每件祭器的制作时间、监制人、验收人、入库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找到了青铜爵的记录:“建文元年三月初五,新制青铜爵六对,监制匠作李大成,验收员工部员外郎张衡。” 李大成,张衡。 李景隆记下这两个名字,问工部尚书:“这个李大成和张衡,现在还在工部吗?” “李大成还在铸器坊。”工部尚书说,“张衡……张衡建文二年就调走了,调任杭州府同知。” 又是杭州。李景隆心里一动。 “调任的理由是什么?” “这……”工部尚书想了想,“好像是……自愿请调。张衡说他母亲是杭州人,想回老家尽孝。” 孝?李景隆冷笑。用假祭器糊弄太祖皇帝的人,也会尽孝? “那李大成呢?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 半个时辰后,李大成被带到了工部衙门。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见到李景隆,他有些紧张,跪地行礼:“小人李大成,参见公爷。” “起来吧。”李景隆看着他,“李大成,建文元年,你监制过一批青铜爵?” “是……是。”李大成点头,“是孝陵用的祭器。” “一共做了多少?” “六对,十二只。” “都是你亲手做的?” “大部分是小人亲手做的。”李大成说,“有几只是徒弟帮忙,但都是小人监制,保证成色一致。” 李景隆盯着他:“那些青铜爵……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李大成一愣,“公爷指的是……” “成色,重量,尺寸,有没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李大成连连摇头,“祭器是给太祖皇帝用的,小人哪敢马虎?每一只都仔细检查过,成色上乘,重量、尺寸也都符合规制。” 李景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当时验收的,是工部员外郎张衡?” “是张大人。”李大成说,“张大人验收得很仔细,每只爵都看了,还掂了掂重量,最后才签字入库。” “张衡这个人……怎么样?” “张大人?”李大成想了想,“张大人很严谨,对器物要求很高。有时候我们做得稍有瑕疵,他都会让返工。” “他有没有……收过你们的好处?” “好处?”李大成吓了一跳,“公爷,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张大人为官清廉,从没拿过我们一文钱!” 李景隆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让李大成回去,自己坐在衙门里,陷入了沉思。 从李大成的话来看,张衡似乎是个好官。但好官会调任后突然暴富吗? 他决定,查查张衡在杭州的情况。但他不能亲自去杭州——太远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杨荣。 当天晚上,李景隆又去了那家茶馆,约杨荣见面。 “公爷又有烦心事?”杨荣笑着问。 “还是祭器的事。”李景隆开门见山,“杨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公爷请讲。” “我想查一个人。”李景隆说,“工部原员外郎张衡,建文二年调任杭州府同知。我想知道,他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杨荣挑眉:“公爷想知道哪方面?” “所有方面。”李景隆说,“他的家产,他的交际,他的……异常举动。” 杨荣笑了:“公爷这是把下官当锦衣卫使了。” “锦衣卫太招摇。”李景隆说,“杨大人是翰林,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这事儿关系到祭器,关系到太祖皇帝,杨大人应该也不想看到有人用假祭器糊弄太祖吧?” 这话说到了杨荣心里。他正色道:“公爷说得对。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忠孝二字。公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三天后,杨荣来到了曹国公府。 “公爷,查到了。”杨荣递上一份手写的报告,“张衡在杭州……过得可不简单。” 李景隆接过报告,仔细阅读。 张衡调任杭州府同知后,最初还算低调。但建文三年,他突然在杭州买了一座大宅子,占地十亩,价值五千两银子。以他一个五品官的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买不起。 更可疑的是,建文四年,张衡的儿子娶亲,婚礼办得极其奢华。光是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喜宴摆了三天三夜,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遍了。 “钱是哪来的?”李景隆问。 “下官也好奇。”杨荣说,“所以托杭州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张衡在杭州,跟几个古董商来往密切。” “古董商?” “对。”杨荣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专门做青铜器生意。” 李景隆心里一沉。果然! “还有,”杨荣继续说,“建文二年六月——也就是张衡调任杭州后一个月,杭州市扬上突然出现了一批高仿的青铜器,做工精细,几可乱真。当时有人怀疑是前朝官器,但查无实据,就不了了之了。” 李景隆放下报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张衡利用职务之便,把孝陵的真祭器偷梁换柱,换成假货。真祭器被他拿到杭州,通过古董商销赃。而假祭器送回孝陵,因为做得逼真,一直没人发现。 直到这次谒陵,孙侍郎清点祭器,才发现少了一只——可能是在搬运过程中,假爵不小心损坏,被守陵太监偷偷处理掉了。 “好一个张衡……”李景隆睁开眼睛,“杨大人,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杨荣想了想:“公爷,这事儿牵扯太大。张衡一个人干不成,工部、礼部、太常寺……可能都有人涉案。如果闹大了,会是一扬官扬地震。” “我知道。”李景隆说,“但如果不查,太祖皇帝的祭器就这么被人偷换了,你甘心吗?” 杨荣沉默了。他是个读书人,最重礼法。祭器被偷换,这是对太祖的大不敬,他当然不甘心。 “查。”杨荣最终说,“但要查得巧妙。先抓张衡,让他招供,再顺藤摸瓜。” “和我想的一样。”李景隆笑了,“不过……怎么抓张衡?他在杭州,咱们在京城。” “这个简单。”杨荣说,“张衡是朝廷命官,无故不得离任。但如果有调令……” “调他回京?” “对。”杨荣点头,“找个理由,比如……核查他在杭州的政绩,或者……工部有差事需要他协助。只要他回了京城,就好办了。” 李景隆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宫里,向朱棣汇报了调查结果,并提出了调张衡回京的建议。 朱棣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李景隆心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开口:“九江,你确定张衡有问题?” “臣有八分把握。”李景隆说,“剩下的两分,要等张衡回京,审过才知道。” “审?”朱棣笑了,“怎么审?用刑?” “这……”李景隆迟疑了。用刑当然最快,但张衡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用刑。 “九江啊,”朱棣意味深长地说,“查案要讲究方法。有时候,吓唬比用刑更管用。” “殿下的意思是……” “你把张衡调回京,先别急着审。”朱棣说,“晾他几天。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等他出错的时候,你再出手。” 李景隆懂了。这是心理战。 “臣明白。” 很快,一份调令从京城发往杭州:工部员外郎张衡,即刻回京述职。 调令发出后,李景隆开始了等待。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一个可能让你掉脑袋的结果。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香,连做梦都梦见张衡跑路了。 “公爷,您放松点。”管家看不下去了,“张衡就算有问题,也跑不了。杭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他还能飞了不成?” “飞是不会飞,”李景隆叹气,“但我怕他半路上‘病逝’或者‘遇匪’。” 这种事儿,历朝历代都不少见。涉案官员在回京途中“意外”死亡,死无对证,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但这次,李景隆的担心是多余的。十天后,张衡平安抵达京城。 李景隆没有立刻见他,而是按朱棣说的,先晾着他。张衡被安排住在驿馆里,没人理他,也没人告诉他回京干什么。 第一天,张衡还稳得住。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了。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主动求见李景隆。 “告诉他,本公爷忙,没空。”李景隆对来禀报的管家说,“让他等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第六天,张衡彻底慌了。他在驿馆里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七天,李景隆终于“有空”见他了。 “下官张衡,参见曹国公。”张衡跪地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张大人请起。”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衡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公爷召下官回京,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李景隆放下茶盏,“就是……想问问张大人,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张衡心里一紧:“下官……下官在杭州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李景隆挑眉,“我听说,张大人在杭州买了座大宅子,占地十亩?” 张衡脸色变了:“这……这是下官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省吃俭用?”李景隆笑了,“张大人的俸禄,一年不过二百两。十亩宅子,少说也要五千两。张大人要省吃俭用多少年,才能攒够五千两?” 张衡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 “还有,”李景隆继续说,“听说令郎娶亲,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张大人这家底,可真厚实啊。” “公爷!”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李景隆看着他,“张大人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不该贪图享乐,挪用公款……”张衡结结巴巴地说。 “挪用公款?”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以为我是查你贪腐?” 张衡一愣:“那……那公爷是……” “我是查祭器。”李景隆一字一句地说,“孝陵的祭器,青铜爵,玉璧,玉琮……张大人应该很熟悉吧?” 张衡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建文元年,你验收的青铜爵,是真货还是假货?”李景隆问,“建文二年,你调任杭州,带走了什么?建文三年,杭州市扬上出现的那批高仿青铜器,又是从哪儿来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张衡心上。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大人,”李景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交代,还能保住一条命。等我查出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张衡抬起头,看着李景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带下去。”李景隆摆摆手,“让他好好想想。” 张衡被带走了。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张衡快撑不住了。接下来,就是要等他开口。 只要张衡开口,这个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窗外,天色渐暗。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快了,”他对自己说,“就快结束了。” 第6章 石出 他把张衡晾在驿馆的第七天晚上,终于决定去看看这位“彩票先生”的心理防线崩溃到什么程度了。 驿馆的房间里,张衡正对着墙发呆。李景隆推门进去时,他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公……公爷!”张衡的声音都在抖。 “张大人坐,别紧张。”李景隆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几天在驿馆住得还习惯吗?” “习……习惯。”张衡哪敢说不习惯。 “习惯就好。”李景隆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啊,最怕客人住得不舒服。对了,张大人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张衡的脸比苦瓜还苦:“下官……下官睡不太好。” “哦?为什么睡不好?是床太硬,还是心里有事?” “都……都有。” 李景隆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张大人,你看看这个。” 张衡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是那只假青铜爵。他看到爵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手抖得差点把盒子摔地上。 “认识吧?”李景隆问,“建文元年制的青铜爵,孝陵祭器。张大人当年验收的,应该就是这一批。” “下官……下官……”张衡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李景隆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审你的,就是聊聊天。你看啊,这只爵呢,看起来和真的一样,但仔细一看,重量不对,材质也不对。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里面是黄铜。张大人当年验收的时候……没发现吗?” 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公爷!下官……下官当时真的没发现!” “没发现?”李景隆挑眉,“张大人验收祭器,不用手掂掂分量吗?不用看看成色吗?这么大一个破绽,你说没发现?” “下官……下官当时疏忽了……”张衡磕头如捣蒜。 “疏忽?”李景隆笑了,“张大人,你这疏忽可值钱啊。杭州十亩大宅,儿子三千两聘礼……啧啧,这疏忽的代价可真不低。” 张衡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衡:“张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官员,负责验收祭器。他发现有人用假货换真货,但他没揭发,反而和那些人勾结,把真货拿出去卖钱。后来他调任外地,用卖祭器的钱买了大宅,办了豪华婚礼。你觉得……这个官员最后会是什么下扬?” 张衡不说话,只是发抖。 “我猜啊,”李景隆转过身,“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毕竟,偷换太祖祭器,这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公爷!”张衡突然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官……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 李景隆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交代什么?” “祭器……祭器确实是假的!”张衡哭喊着,“但不是下官干的!下官……下官只是收了一点好处,帮人遮掩……” “帮谁遮掩?” “工部侍郎周德安!”张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是周侍郎!他找到下官,说有一批祭器需要‘特殊处理’,让下官在验收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成之后……事成之后给了下官一千两银子!” 李景隆眼睛眯了起来。周德安?工部侍郎?好大的胆子! “接着说。” “后来……后来下官调任杭州,也是周侍郎安排的。”张衡说,“他说杭州那边有人接应,让下官把真祭器带过去,交给一个叫王掌柜的古董商。每卖一件,下官能分三成……” “三成?”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卖了多少件?” “记……记不清了。”张衡低下头,“大概……大概二十多件吧。青铜器、玉器都有……” 二十多件!李景隆心里一惊。孝陵的祭器总共才多少件?这群蛀虫! “还有谁参与?”李景隆问,“除了周德安,还有谁?” “还……还有礼部员外郎周胖子,太常寺少卿李老头……”张衡一股脑全交代了,“他们都是周侍郎找来的,每个人分的好处不一样。周胖子负责在账册上做手脚,李老头负责在清点的时候蒙混过关……” 好家伙,工部、礼部、太常寺,全齐了。这是典型的窝案啊。 李景隆让张衡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下来,画押签字。等张衡写完,天已经快亮了。 “公爷,”张衡跪在地上,抱着李景隆的腿,“下官……下官都交代了,能不能……能不能饶下官一命?”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李景隆抽回腿,“得看殿下的意思。不过……你肯交代,总比死扛着强。” 他把供词收好,离开了驿馆。 走出驿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接下来,就是要动周德安了。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员,可不是张衡这种小角色能比的。 回府的路上,李景隆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朱棣汇报。这事儿太大了,牵涉到三个衙门,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一个少卿……如果处理不好,会引发朝堂地震。 “公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看到李景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行。”李景隆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奏章。” “现在?”管家看了看天色,“公爷,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 “睡什么睡?”李景隆摆摆手,“等这事儿完了,有的是时间睡。” 他坐在书房里,铺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奏章怎么写都有问题——写得太详细,显得他小题大做;写得太简略,又显得他不负责任。 正纠结着,管家又来了:“公爷,杨荣杨大人来了。” 杨荣?李景隆一愣:“这么早?” “杨大人说……有要事禀报。” “快请!” 杨荣走进书房时,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公爷,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下官查到周德安的把柄了!”杨荣压低声音,“这个周德安,不只是偷换祭器那么简单。他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至少十万两!” 李景隆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账册,“这是工部一个老书吏偷偷给下官的。上面记录了周德安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工程,每一笔都有问题。比如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朝廷拨了五万两,实际只用了一万两,剩下的四万两……全进了周德安的腰包。” 李景隆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周德安,简直是个吞金兽,什么钱都敢贪。 “这个书吏……可靠吗?”李景隆问。 “可靠。”杨荣说,“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一直看不惯周德安的所作所为,但人微言轻,不敢揭发。这次听说公爷在查祭器案,才鼓起勇气把账册交出来。” 李景隆合上账册,心里有了底。有了这份账册,再加上张衡的供词,周德安跑不了了。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多亏你了。等这事儿了了,我一定向殿下举荐你。” 杨荣笑了笑:“公爷客气了。下官不求升官,只求能为朝廷除害。” 送走杨荣,李景隆重新提起笔,这次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奏章写得很详细,把祭器案的来龙去脉,涉案人员,贪污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还加了一句:“此案牵涉甚广,臣不敢擅专,伏请殿下圣裁。” 写完奏章,李景隆又熬了一锅浓茶,灌下去提神,然后揣着奏章和张衡的供词、杨荣给的账册,进宫去了。 朱棣看到李景隆时,有些惊讶:“九江?你怎么又来了?这都第几天了,你不睡觉的吗?”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话。”朱棣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李景隆把奏章、供词、账册都呈上去:“殿下,祭器案……查清楚了。” 朱棣接过奏章,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等他看完,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好,好得很。”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工部侍郎周德安,礼部员外郎周某某,太常寺少卿李某某……还有那个张衡。一群蛀虫,连太祖的祭器都敢偷换!” 他把奏章重重拍在桌上:“九江,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应当严惩。但……牵涉官员太多,若全部严办,恐引起朝堂动荡。” “动荡?”朱棣冷笑,“咱最不怕的就是动荡。这些人敢动太祖的祭器,就是没把咱放在眼里。不严惩,以后岂不是谁都敢伸手?” “殿下说得是。”李景隆赶紧附和,“那……臣去抓人?” “抓!”朱棣一挥手,“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要抓得巧妙,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去了五军都督府,调了一队亲兵。他让亲兵换上便服,分成几组,同时行动。 第一组去工部衙门,抓周德安。 第二组去礼部衙门,抓周胖子。 第三组去太常寺,抓李老头。 第四组……去驿馆,把张衡也控制起来。 李景隆自己,亲自带人去抓周德安。 工部衙门里,周德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开会,商量明年修缮皇宫的预算。见到李景隆带着人闯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曹国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李景隆面无表情,“周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周德安脸色变了:“曹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景隆说,“就是请周大人去喝杯茶,聊聊天。” “喝茶?”周德安强作镇定,“下官正在忙公务,恐怕没空……” “没空也得有空。”李景隆打断他,“这是殿下的意思。” 听到“殿下”两个字,周德安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但他毕竟是混迹官扬多年的老油条,很快又镇定下来:“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下官自然遵从。不过……能不能让下官先处理完手头的事?” “不能。”李景隆一挥手,“带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德安。周德安挣扎着:“曹国公!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见殿下!我要……” “到了地方,自然让你见殿下。”李景隆懒得跟他废话,“带走!” 周德安被带走了。工部衙门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同一时间,礼部衙门和太常寺也上演了类似的戏码。周胖子和李老头还在衙门里喝茶聊天,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亲兵带走了。两人一开始还想摆官威,但一听说这是朱棣的意思,立刻蔫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诏狱。 诏狱里,周德安、周胖子、李老头、张衡,四个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李景隆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现在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各位大人,”李景隆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祭器案,殿下已经知道了。你们是主动交代呢,还是等我一件一件地查?” 周德安嘴最硬:“曹国公,下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祭器案?下官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李景隆笑了,“周大人,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张衡已经交代了,账册我也拿到了,你还想抵赖?” 听到“张衡交代”,周德安脸色一变。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张衡?那个小人!他一定是诬陷下官!曹国公,你可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啊!”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李景隆从怀里掏出那份账册,“周大人,认得这个吗?” 周德安看到账册,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 “这是你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记录。”李景隆翻着账册,“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贪四万两;建文元年修皇宫,贪三万两;建文二年……周大人,你这手伸得可真长啊。” 周德安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景隆又走到周胖子的牢房前:“周员外郎,你呢?是主动交代,还是等我查?” 周胖子早就吓傻了,一听李景隆问话,立刻跪地磕头:“公爷!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是周德安!都是周德安指使的!他说祭器换下来能卖大钱,让下官在账册上做手脚……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啊!” “糊涂?”李景隆冷笑,“你这糊涂可值钱得很。说吧,分了多少钱?” “五……五千两。”周胖子哭丧着脸,“下官只分了五千两,其他的都被周德安拿走了……” 李景隆又走到李老头的牢房前。李老头更干脆,没等李景隆问,就主动交代了:“公爷,下官知罪!下官不该贪图小利,帮他们蒙混过关……下官愿将所有赃款上交,只求殿下饶命!” 四个人,三种反应:周德安死扛,周胖子甩锅,李老头求饶。 李景隆看着他们,心里感慨: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啊,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出了事就原形毕露。 他把所有人的供词都整理好,再次进宫向朱棣汇报。 朱棣听完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九江,”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按律,偷换祭器是欺君之罪,当斩。贪污工程款,数额巨大,也该斩!” “就这?太轻了!”朱棣想了想,“。周德安、张衡主犯,斩首,家产抄没,诛九族。周胖子、李老头从犯,斩首、抄家,至于他们的家人,男丁流放,女子充教坊司……就不株连了。” 李景隆一愣。朱棣这处罚,真重啊。 “殿下圣明。”他躬身道。 朱棣摇摇头“九江,”朱棣看着他,“这次你办得不错。查案果断,处置得当。咱要赏你。” “臣不敢。”李景隆赶紧说,“这是臣分内之事。” “该赏还是要赏的。”朱棣想了想,“这样吧,你本来已经是太子太傅,到时候加封你为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太子太傅!李景隆心里一惊。这可是正一品的官职! “臣……谢殿下隆恩!”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你也累了。”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感觉整个人都飘了。朱棣不但承认了他的太子太傅还加封太子太师!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他还有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差事,还有曹国公的俸禄! 这官当得……值了!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听说他加官进爵,乐得合不拢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同喜同喜。”李景隆也笑了,“晚上加菜,好好庆祝庆祝。”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曹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虽然请的客人不多——主要是李景隆的几个心腹,还有杨荣——但气氛很热烈。 席间,杨荣举杯敬李景隆:“公爷,下官敬您一杯。这次祭器案,公爷处置果断,为民除害,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杨大人过奖了。”李景隆和他碰杯,“这次多亏杨大人帮忙,不然案子也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公爷,”杨荣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大人但说无妨。” “祭器案虽然了结了,但朝中像周德安这样的贪官,恐怕还有不少。”杨荣说,“公爷如今圣眷正隆,若能借此机会整顿吏治,必能造福天下。” 李景隆撇撇嘴。整顿吏治?神经病吧,我现在已经够惹眼了,不想再四处露脸了,再说了这可是个大工程,弄好了名垂青史,弄不好……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大人说得对。”他含糊地说,“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公爷说得是。”杨荣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再多说。 宴会结束后,李景隆回到书房,一个人坐在灯下沉思。 杨荣的话提醒了他。他现在是太子太傅,朱棣面前的所谓的红人,其实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过不了多久朱棣就会对他露出獠牙? 他想起了历史上李景隆的结局——被削爵圈禁,活活饿死。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好像是永乐二年,被陈瑛弹劾之后。 陈瑛…… 李景隆眯起眼睛。这个人,他得防着点。 但怎么防?总不能直接去跟朱棣说“陈瑛不是好人”吧? 李景隆吹灭灯,躺到床上。这几天他太累了,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案子了结了,官也升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就是想媳妇儿和小妾们了!有侍女,但是不能随便用,他也不是生冷不忌的人! 一夜无梦! 第7章 方孝孺 “公爷,”管家捧着一盘冰镇西瓜进来,西瓜切得整整齐齐,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您先降降火气,这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景隆抓起一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还是你懂事。对了,明天几时进宫?” “卯时三刻。”管家赔着笑,“礼部说了,所有官员都得提前两个时辰到,这可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排扬,马虎不得。” “两个时辰?”李景隆差点把西瓜籽吞下去,“那不得半夜就起床梳洗打扮?我这国公当得比打更的还辛苦!早知道当年就跟我爹学着种地去,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管家憋着笑:“公爷说笑了,您这身份,种地多屈才。” “屈才?”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屈命。这官当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还不如种地舒坦。” 正抱怨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声。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白了:“公爷!宫里来人了!殿下急召!” 李景隆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红瓤黑籽溅了一地。他瞪着那摊烂西瓜,心里直嘀咕:又来?登基前夜都不让人消停!朱棣这是把我当陀螺抽呢? 他磨磨蹭蹭换了常服,跟着传旨太监往外走。路上试探着问:“公公,殿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我这心慌得厉害。” 那太监板着脸,像块门神:“曹国公到了便知。” 好嘛,一问三不知。李景隆心里七上八下,感觉像是要去赴鸿门宴。 到了武英殿,气氛果然不对劲。殿里站着杨荣、解缙等一众文官,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要杀人。 “九江来了。”朱棣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转头对众人道,“咱刚才说了,明天的即位诏书,要让方孝孺来写。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杨荣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方孝孺是建文旧臣,对殿下恐心存芥蒂。让他写诏书,怕是……” “怕什么?”朱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咱就是要让他写!他写了,说明服了;不写……”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那就别怪咱不客气。”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方孝孺带到!” 两个锦衣卫押着方孝孺走进来。这老书生虽然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像是来赴宴的宾客,而不是阶下囚。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缓缓开口道:“方先生,咱请你来,是想让你为咱写即位诏书。” 方孝孺抬起头,直视朱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燕王想让老夫为你正名?” “可以这么说。”朱棣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只要你肯写,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官复原职不在话下。咱还可以让你继续主持翰林院,修史著书,名垂青史。” 方孝孺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燕王觉得老夫会写吗?” “咱觉得你会。”朱棣身子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方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建文已死,这天下已经是咱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有利?”方孝孺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老夫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忠义。建文皇帝待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岂能背主求荣?燕王,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朱棣脸色一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方孝孺,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燕王,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莫不是燕王被北平猪圈里的猪食迷了心智?” 这话太狠了。李景隆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朱棣一眼,只见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方孝孺!”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方孝孺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若是怕死,就不会站在金殿上斥责你朱棣谋逆!老夫若是怕死,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好!好得很!”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方孝孺,指尖都在颤,“你不写是吧?不写朕就诛你九族!”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突然刮进一股寒风。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朱棣,也不敢看方孝孺。 方孝孺却面不改色,反而挺直了腰杆:“诛九族?好啊!燕王有本事就把老夫九族都杀了!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逆贼是怎么对待读书人的!”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偷偷看向朱棣,只见皇帝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杀意,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殿下,”李景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方先生一时糊涂,还请殿下……” “闭嘴!”朱棣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李景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再多说一句,孤连你一起治罪!” 李景隆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不敢言语,心里却叫苦不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方孝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孝孺,咱再问你最后一次,”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写,还是不写?” 方孝孺盯着朱棣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拿笔墨来。” 朱棣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上笔墨!” 太监赶紧捧来诏书和笔墨,铺在方孝孺面前。方孝孺施施然坐下,拿起笔,蘸饱了墨,然后在诏书上写了四个大字——燕贼篡位。 “你!”朱棣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盯着诏书上那四个刺眼的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爆炸。 方孝孺放下笔,捋了捋胡须,淡淡道:“燕王,这诏书老夫写完了,你可满意?”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好,既然你骨头这么硬,咱就成全你。诛九族!” 方孝孺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诛九族?你就是诛我十族又何妨?燕王,你杀得完天下读书人吗?你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朱棣转身走回龙椅,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成全你!诛十族!第十族,是你的门生故旧。凡是听过你讲学的,和你有来往的,都算!” 方孝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股倔劲儿:“好啊!燕王尽管杀!杀得越多,越显你暴虐无道!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绝不会饶过你!” “拖下去!”朱棣一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暴怒,“三日后,在京亲族师友,凌迟处死!十族之内,一个不留!居家的让地方州府查办,押解进京!” 锦衣卫上前拖拽方孝孺。这老书生被拖着往外走,却还扭过头来大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朱棣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九江。” “臣在。”李景隆赶紧应声,膝盖都跪麻了。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去查。”朱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像是打了一扬大仗,“列个名单给朕。记住,要仔细,但也要……适可而止。” 李景隆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应着:“臣遵旨。” “退下吧。” “是。”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腿都有些发软,踉踉跄跄地退出大殿。 走出武英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殿,心里五味杂陈。 方孝孺那老头,是真硬气。可这硬气……代价太大了。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僧衣的身影从偏殿走出来,正是道衍。这和尚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像是刚看完一扬好戏。 “曹国公。”道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大师。”李景隆赶紧还礼,心里却嘀咕:这和尚神出鬼没的,又在打什么算盘? 道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曹国公,方才殿内之事,贫僧都听说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有些话……不便多说。这名单之事,还望曹公国把握好分寸。” 李景隆心里一动:“还请大师明示。” 道衍微微一笑:“少杀人,多积德。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贫僧的意思。” 说完,道衍便转身离去,僧衣飘飘,很快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李景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这和尚说话总是云里雾里,但意思他听明白了——名单可以列,但别列太多人。 他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宫外走。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杨荣和解缙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像是刚挨了一顿骂。 “曹国公。”杨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多谢了。” 李景隆苦笑:“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至少你开口了。”解缙叹气道,“我们这些人,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三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长安街上,杨荣才低声问:“曹国公,殿下下让你查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打算……” “能少列就少列吧。”李景隆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都是些读书人,何苦呢。” 解缙点点头:“曹国公仁厚。只是……殿下那边……” “殿下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李景隆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没底。 三人分手后,李景隆回到曹国公府,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公爷,”管家端来热茶,“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李景隆摆摆手,“就是心累。对了,你去把书房里那些名册都搬来,我要查点东西。” 管家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几个家丁搬来一堆名册,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李景隆看着这些名册,头疼得厉害。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还标注着籍贯、官职、师承。这些人,都可能因为和方孝孺有过交集而送命。 他正发愁,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杨荣杨大人求见。” “快请。” 杨荣走进来,脸色依然难看。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名册,叹了口气:“曹国公,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大人请讲。”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大多是无辜之人。”杨荣压低声音,“若是全都列入名单,恐引起天下士林震动。不如……我们私下通个气,把那些关系不深的,都悄悄划掉?” 李景隆心里一动:“这……殿下那边怎么交代?” “殿下只说列名单,又没说列多少。”杨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道衍大师不是说了吗,要把握好分寸。这分寸怎么把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李景隆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只是……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不能让殿下知道。” “那是自然。”杨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与方孝孺关系密切的,大概五十余人。至于其他人……能放就放吧。” 李景隆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好,就按杨大人说的办。” 送走杨荣,李景隆开始埋头整理名单。他一边翻名册,一边划名字,每划掉一个,心里就轻松一分。 这些人,有的只是听过方孝孺一次讲学,有的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有的甚至只是读过方孝孺的文章。若是因为这点牵连就送命,未免太冤枉了。 他正忙着,门外又传来通报:“道衍大师求见。” 李景隆一愣,赶紧起身迎接。道衍笑眯眯地走进来,看了看桌上那些名册,点了点头:“曹国公在忙?” “正是。”李景隆让座奉茶,“大师怎么来了?” 道衍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看着李景隆:“贫僧刚从殿下那儿过来。殿下心情不太好,正在发火。”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方孝孺的事?” “正是。”道衍放下茶杯,缓缓道,“陛下说要诛十族,但真要做起来,牵连太广。所以……贫僧跟殿下商量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李景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道衍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曹国公,你觉得……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李景隆想了想:“肯定会说殿下残暴,诛连无辜。” “对。”道衍点头,“所以贫僧跟殿下说,这事儿得找个人来背锅。等将来有人非议,殿下可以说,这都是曹国公李景隆的主意,是他在旁边进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不斩草除根恐成后患。殿下是一时听信谗言,才会下令诛十族。” 李景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眼睛看着道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大师……您说什么?” 道衍依然笑眯眯的:“曹国公别急,听贫僧说完。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将来风头过了,殿下自然会为你正名。况且,这事儿对你也有好处。” “好处?”李景隆声音都在抖,“我背了这天大的黑锅,还能有什么好处?” “第一,殿下会记住你这份情,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道衍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你现在救下的那些人,都会记你的恩。第三……”道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国公难道不觉得,你这太子太师的位子,坐得太稳了吗?” 李景隆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道衍的意思。朱棣这是要借他的手杀人,还要让他背锅,最后还能用这个把柄来控制他。好一招一石三鸟! “大师,”李景隆苦笑道,“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非也非也。”道衍摇头,“贫僧这是在救你。曹国公想想,若是陛下亲自下令诛十族,这残暴之名就坐实了。若是有人背锅,陛下就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找个机会把锅甩掉。而你……”道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开国功臣之后,又是主动背锅,陛下不会真的亏待你。况且,你现在救下的人,将来都是你的人情。” 李景隆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道衍说得有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得选。 “那……名单怎么办?”他问。 “名单照列,但人可以少杀。”道衍压低声音,“殿下那边,贫僧自有说辞。你就按杨荣给你的那份名单来,其他的……能放就放。”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送走道衍,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不仅要干活,还要背锅,最后还得感恩戴德。 他拿起笔,开始誊写名单。杨荣给的那份名单上只有五十余人,他又加了几个关系确实密切的,凑足了八十七人。这个数字,比起可能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写完名单,天色已晚。李景隆让人把名单送进宫,自己则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登基大典。 李景隆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站在奉天殿外,汗如雨下。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他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一幕——朱棣和方孝孺面对面互撕,道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朱棣穿上天子衮冕,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但李景隆知道,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 果然,仪式结束后,朱棣宣布了对建文旧臣的处置。齐泰、黄子澄等处死,家产抄没。而方孝孺……诛十族。 当“诛十族”三个字从司礼太监嘴里念出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官员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腿都在发抖。 李景隆站在人群中,感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官员,发现不少人都在偷瞄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恐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在很多人心里,就成了进谗言的小人,当然有些明白人是知道怎么回事儿的。 从大殿出来,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诛十族……太狠了。” “听说是曹国公进的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不杀恐成后患。”说这话的都是些小官! “真的假的?曹国公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怎么不像?那种无君无父的人,先是葬送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又开金川门投降。为了讨好新君,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景隆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不能辩解,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公爷,外面那些传言……” “别管。”李景隆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发呆。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心里却阴云密布。 三天后,行刑的日子。 李景隆没去刑扬,他托病在家。午时三刻,远处隐约传来号炮声,那是行刑的信号。接着,是隐约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砍在脖子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但李景隆却觉得像是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睛,感觉浑身发冷。 后来他听说,方孝孺被押赴刑扬时,一路破口大骂,直到断气都没服软。临刑前,他写了绝命诗:“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十族之内,一共处死了一百四十三人。这个数字,比李景隆名单上的多,但比起可能死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行刑后的第二天,道衍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壶酒。 “曹国公,贫僧请你喝酒。”道衍笑眯眯地说。 李景隆木然道:“大师,我现在哪有心情喝酒。” “酒能解忧。”道衍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两杯酒,“曹国公,你知道吗,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发火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上奏,说诛十族太过残暴,有伤陛下仁德之名。”道衍抿了一口酒,缓缓道,“陛下当扬就把奏章摔了,说‘这都是李景隆的主意,朕是一时听信谗言’。” 李景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些。他苦笑:“..............” “曹国公别急。”道衍放下酒杯,“陛下说完这话,又道‘不过李景隆也是一片忠心,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你看,陛下这是在护着你呢。” “护着我?”李景隆摇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吧。” 道衍笑了:“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陛下的苦心。这黑锅你背了,陛下才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慢慢把这事儿抹平。而你,虽然暂时受了些委屈,但陛下心里记着你的好,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景隆沉默了。他知道道衍说得对,但这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对了,”道衍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让我转告你,太子太傅的位子给你留着,等风头过了就正式下旨。还有,黄金千两,丝绸百匹,已经送到府上了。” 李景隆一愣:“这……” “这是陛下的赏赐。”道衍意味深长地说,“曹国公,这官扬如战扬,有时候得忍一时之辱,才能成大事。你救了那么多人,这份功德,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送走道衍,李景隆看着院子里堆着的赏赐,心里五味杂陈。黄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起方孝孺临死前那句话:“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 还有那句:“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这江山能坐几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就成了史书上的“奸臣”。虽然这奸臣是假的,但这骂名……是真的。以后朝堂里帮他的人不会多,一旦有人发难,必群起而攻之!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 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 但路还得往下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他没得选。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请罪奏章。既然要背锅,就得背得像样点。 写完奏章,天色已晚。李景隆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夜空繁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第8章 血书 建文四年七月初八,淮安城。 梅殷坐在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后院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春秋》,眼睛却望着北方出神。 书童梅安端来一盏茶:“爷,您都发呆半个时辰了,茶都凉了。” “凉了正好,天热。”梅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北方有什么消息?” “还是那些。”梅安低声道,“燕王……朱棣已经在南京登基了,改元永乐。齐泰、黄子澄都被处死了,听说……听说方孝孺被诛了十族。” 梅殷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十族?” “是,十族。”梅安声音发颤,“城里的读书人都传遍了,说方先生宁死不屈,在金殿上大骂朱棣,最后写了‘燕贼篡位’四个字……” “别说了。”梅殷放下茶盏,闭上眼睛。 方孝孺,他是认识的。那是个倔老头,满脑子忠君思想,说话直来直去,在建文朝里得罪了不少人。可梅殷欣赏他——至少这人骨头硬,不像某些人,见风使舵,墙头草。 “还有呢?”梅殷睁开眼,“皇上……有消息吗?” 梅安摇摇头:“还是没有。有人说皇上在宫里自焚了,有人说皇上化装成和尚逃走了,还有人说皇上出海了……众说纷纭。” 梅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爷怎么会傻?” “四十万大军在手,我却困守淮安。”梅殷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朱棣南下时,我若率军北上,直捣北平,或许……” “爷,”梅安打断他,“您当时接到的旨意是镇守淮安,护卫南京。若是您擅自北上,那就是抗旨。” “抗旨?”梅殷苦笑,“现在旨意也没了,皇上也没了,我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这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王斌快步走进来,脸色古怪:“驸马爷,南京……来人了。” “朱棣的人?”梅殷脸色一沉,“不见。” “不是燕……不是朱棣的人。”王斌压低声音,“是公主府的人。” 梅殷一愣:“谁?” “宁国公主身边的嬷嬷,姓孙,您见过的。”王斌道,“她拿着公主的信物,说要见您。” 梅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宁国公主是他的妻子,朱元璋的次女,朱棣的妹妹。这个时候派心腹嬷嬷来淮安,绝不会是叙家常。 “请她进来。”梅殷道,“你们都退下。”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走进来。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老奴孙氏,见过驸马爷。”孙嬷嬷福了一福。 “孙嬷嬷免礼。”梅殷指了指椅子,“坐。公主……可好?” 孙嬷嬷没坐,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公主让老奴把这个交给驸马爷。” 梅殷接过锦囊,入手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的火漆是宁国公主特有的印鉴——一朵梅花。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在泛黄的纸上格外刺眼。 “这是……”梅殷手有些抖。 “公主咬破手指写的。”孙嬷嬷声音发颤,“驸马爷,您仔细看看,能看出字来。” 梅殷举起信纸,对着光仔细看。血迹确实组成了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夫君见字如晤:四哥登基,大势已定。淮安孤城,不可久守。望君以军民为念,勿作无谓牺牲。妾在南京,日夜盼君归。宁国血书。”** 短短几行字,梅殷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盯着孙嬷嬷:“公主……被逼的?” 孙嬷嬷眼圈红了,扑通跪下:“驸马爷明鉴!朱……陛下把公主召进宫,当着她的面杀了两个宫人,说……说如果公主不写这封信,就一天杀一个公主府的人。公主没办法,只能……” “起来。”梅殷扶起孙嬷嬷,“公主现在怎么样?” “被软禁在公主府,外面有重兵把守。”孙嬷嬷抹着眼泪,“公主让老奴告诉您,她很好,让您不必挂念。只是……只是这封信,您一定要看,一定要听。” 梅殷捏着血书,指节发白。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槐树,半晌没有说话。 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驸马爷,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去休息。”梅殷转过身,“这事儿,容我想想。” “可是……” “王斌!”梅殷提高声音。 王斌应声而入:“驸马爷。” “带孙嬷嬷去客房,好生安顿。”梅殷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等两人退下,梅殷重新坐下,把血书铺在桌上。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宁国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正隔着千里看着他。 “勿作无谓牺牲……”梅殷轻声念着这句话,苦笑,“公主啊公主,你知不知道,我若是降了,这‘无谓牺牲’就变成了‘无耻背叛’?” 他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时,建文帝亲自送他出京。那时年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说:“姑父,淮安就交给你了。有你在,朕才能安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地立誓:“臣必竭尽全力,死守淮安,不负陛下所托。” 可现在,陛下不知所踪,他却要开城投降? 梅殷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当天夜里,梅殷召集众将。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知道南京来人的消息,也猜到了七八分。 梅殷坐在主位,没有说话,只是把宁国公主的血书放在桌上。 王斌第一个开口:“驸马爷,公主她……” “被逼的。”梅殷淡淡道,“朱棣用公主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逼她写了这封信。”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叹息,也有人……松了口气。 一名年轻将领起身道:“驸马爷,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咱们……是不是该为城中数十万军民想想?” “周将军什么意思?”另一名老将瞪眼道,“难道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是审时度势。”周将军道,“如今南京已破,皇上生死不明,天下大半已归朱棣。咱们淮安孤城一座,粮草还能支撑三个月,可三个月后呢?到时候城破,朱棣会不会屠城?咱们死不足惜,可城中百姓何辜?” 老将拍案而起:“周勇!你怕死就直说!何必拿百姓当借口!” “我怕死?”周勇冷笑,“张老将军,我周勇跟您守城一个月,身上三处箭伤,哪次退缩过?我是怕咱们死了,还要连累全城百姓陪葬!” “你……” “够了。”梅殷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环视众将:“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守,不知守到何时;降,又不甘心。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我梅殷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会主动投降。” 众将精神一振,周勇却急了:“驸马爷,那公主的血书……” “公主让我以军民为念,我记着。”梅殷道,“但她也让我‘勿作无谓牺牲’。什么是无谓牺牲?明知守不住还要死守,让全城百姓陪葬,那是无谓。但若有一线希望,还要拱手让城,那也是无谓。”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京虽然破了,但天下未定。各地还有忠于建文帝的兵马,藩王们也未必服朱棣。咱们守住淮安,就是守住一颗钉子,将来有人起兵,淮安就是桥头堡。” 张老将军激动道:“驸马爷说得对!咱们不能降!” 周勇却皱眉:“可粮草……” “粮草还能撑三个月。”梅殷道,“这三个月,咱们做三件事。第一,加固城防,准备长期坚守。第二,派人出城,联络各地忠臣旧部。第三……”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寻找皇上。”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寻找皇上?”王斌迟疑道,“可皇上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梅殷道,“只要一天没见到皇上的遗体,我就相信他还活着。只要皇上还活着,咱们守淮安就有意义。”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终齐齐起身:“末将愿随驸马爷死守淮安!” 梅殷点点头:“好。但我也说清楚——若是三个月后,粮草耗尽,援军无望,皇上也无音讯,到时候……我会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守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无转机,就开城。 众将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梅殷能做的最大让步。 散会后,梅殷独自留在议事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斌去而复返,低声道:“驸马爷,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刚才说要寻找皇上……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梅殷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王斌沉默片刻:“末将觉得,您是认真的。但……希望渺茫。” “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的位置,“王斌,你知道淮安为什么重要吗?” “地处南北要冲,控制漕运。” “对,也不对。”梅殷道,“淮安重要的不是地理位置,而是象征意义。只要淮安城头还飘着建文的旗帜,天下人就知道,这江山还没完全归朱棣。那些心里不服的人,就还有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面旗。” 王斌懂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人出城,寻找皇上踪迹。” “小心些。”梅殷叮嘱,“朱棣肯定也派人在找。若是碰上了……” “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王斌走后,梅殷回到后院。孙嬷嬷已经等在那里。 “驸马爷。”孙嬷嬷行礼,“老奴明日就要回南京了,公主还在等消息。” 梅殷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公主。” 孙嬷嬷接过信,迟疑道:“驸马爷,您……不回信给陛下吗?” “陛下?”梅殷冷笑,“哪个陛下?” 孙嬷嬷自知失言,赶紧低头:“老奴多嘴了。” “告诉公主,”梅殷语气缓和下来,“她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明白就能做的。我是大明的驸马,是建文帝亲封的淮安总兵,我的职责是守城,不是献城。” “那若是城破……” “城破之日,便是我梅殷殉国之时。”梅殷淡淡道,“让公主不必挂念,好好活着。” 孙嬷嬷眼圈又红了,跪下行了个大礼:“驸马爷保重。” 第二天,孙嬷嬷离开淮安。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王斌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驸马爷,咱们真要守三个月?” “守。”梅殷望着远方,“但也不能干守。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化妆成商贾,去江南各地走走。建文朝的老臣,像铁铉、盛庸这些人,虽然兵败,但未必心服。若能联络上……” “末将明白。”王斌点头,“还有一事,城中粮草,其实撑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梅殷苦笑,“最多两个月。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军心就散了。” “那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再说。”梅殷转身往城楼下走,“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车到山前未必有路,也可能是悬崖。 南京,紫禁城。 朱棣坐在武英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是淮安来的军报。 “还是没动静?”朱棣皱眉。 兵部尚书金忠躬身道:“回陛下,梅殷收到公主血书后,加强了城防,但没有开城的迹象。倒是派了不少细作出城,似乎在联络各地旧部。” 朱棣冷哼一声:“他还在做梦,以为建文能翻身?” “陛下,梅殷在淮安经营三年,深得民心。若强攻,伤亡必大。不如……”金忠迟疑道,“不如再派使者?” “派了七次了,有用吗?”朱棣烦躁地挥挥手,“那梅殷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陛下的意思是……” “调集兵马,围困淮安。”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不是粮草还能撑三个月吗?咱就围他三个月,看他吃完了粮食吃什么!” 金忠小心翼翼道:“陛下,围城耗费巨大,且淮安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再用用公主?” 朱棣转头看他:“怎么用?” “公主是梅殷的发妻,若是公主亲自去淮安劝降,梅殷或许……” “不行。”朱棣断然拒绝,“宁国是朕的妹妹,岂能让她去冒险?况且,梅殷那脾气,宁国去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咱。梅殷不是派细作出城吗?咱也派。传令给淮安周边的州县,凡是抓到淮安细作,一律重赏。再放出消息,就说建文已经死了,尸体都找到了。” “这……”金忠犹豫,“若是梅殷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摇军心。”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派人混进淮安城,散布谣言,就说梅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有,重金收买淮安将领,能收买几个是几个。” 金忠心中一凛,知道朱棣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告诉梅殷,咱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还不开城,咱就发兵攻城。城破之日,淮安城内,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金忠都不敢接话。 朱棣摆摆手:“去办吧。” 等金忠退下,朱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出神。 梅殷啊梅殷,你为什么就不能识时务呢? 他想起小时候,梅殷常来燕王府玩。那时他们年纪相仿,梅殷比他大两岁,总是以兄长自居,带着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有一次,梅殷教他写“忠”字,说:“忠字,心在中间,不偏不倚。为臣者,当以忠心侍君。” 他当时问:“若是君不仁呢?” 梅殷愣住了,半天才说:“君若不仁,臣当直谏。但忠字不变。” 第9章 困守 “陛下。”一个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朱棣回头,见是道衍和尚。这老和尚穿着黑色僧衣。 “大师来了。”朱棣示意他坐下,“正好,咱有事问你。” 道衍施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陛下可是为淮安之事烦恼?” “你也知道了。”朱棣苦笑,“梅殷那厮,软硬不吃。公主的血书送了,威胁的话说了,他倒好,不但不开城,还加固城防。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作对到底。” 道衍微微一笑:“梅驸马性情刚直,当年在藩邸时便是如此。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皱眉,“真发兵攻城?淮安城高池深,梅殷又深得军民之心,强攻之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咱刚登基,不想落下个屠城暴君的名声。” “陛下仁慈。”道衍合十道,“不过,贫僧倒有一计,或许可解此局。” “讲。” “梅殷之所以不降,无非三个原因。”道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忠君之念。他受建文厚恩,不愿背主。第二,名节之虑。他是太祖皇帝的女婿,若降了,怕天下人耻笑。第三……他还不信建文已死。” 朱棣点头:“分析得透彻。那如何破之?” “第一点最难破,但也最易破。”道衍缓缓道,“建文帝若在,梅殷自然忠于建文。可建文帝若不在呢?” “你是说……” “找一具尸体,扮作建文,让梅殷‘确认’。”道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必让他真信,只要让他有个台阶下——主君已逝,臣子尽忠已毕,可以归隐了。” 朱棣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梅殷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 “所以需要安排周密。”道衍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去办,他们最擅长这个。至于第二点,名节之虑……陛下可以下旨,说梅殷镇守淮安,保全数十万军民,是有大功于社稷。开城非降,而是顺应天意,免生灵涂炭。如此,他便保全了名节。” “那第三点呢?”朱棣问,“他若还是不肯?” 道衍笑了:“那就要看公主的了。” “宁国?” “公主是梅殷发妻,夫妻情深。”道衍道,“陛下可以让公主写第二封信,不是血书,是家书。说说家常,说说思念,再说说……若梅殷不归,她在南京的日子有多难熬。” 朱棣皱眉:“这岂不是又逼迫宁国?” “非也。”道衍摇头,“这次不让公主咬指写血书,就写普通家书。但陛下可以‘无意中’让公主知道,若梅殷再不归,朝中便有人要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到那时,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朱棣盯着道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大师啊大师,你这和尚,心思比朝中那些文臣还多。”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这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少造杀孽。” “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棣拍板,“三管齐下,咱倒要看看,梅殷还能撑多久。” 淮安城,都指挥使司衙门。 梅殷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消息可靠吗?”他问。 王斌点头:“咱们的人从南京传回来的。朱棣已经下令,调集山东、河南的兵马,一个月后合围淮安。他还放出话来,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梅殷冷笑:“他敢?屠城的恶名,他背不起。” “可若是围而不攻,咱们也撑不了多久。”王斌压低声音,“驸马爷,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这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若是一个月后真被围城……” “我知道。”梅殷打断他,“派出去联络的人,有回音吗?” “有。”王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铁铉将军从济南传来的。” 梅殷赶紧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密写的,用特殊的药水处理后才能显影。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梅兄见字:济南新败,弟损兵三万,退守青州。燕军势大,不可力敌。闻兄仍守淮安,敬佩之至。然孤城难守,兄当早谋退路。若需接应,可遣人至青州,弟虽兵微,必竭力相助。铁铉顿首。” 梅殷看完信,心中一片冰凉。 铁铉是建文朝名将,曾在济南大败燕军,斩杀燕将张玉。如今连他都败了,退守青州,可见局势之坏。 “还有其他消息吗?”梅殷问。 王斌摇头:“盛庸将军不知所踪,平安将军被俘,徐辉祖将军在孝陵守陵……各地旧部,散的散,降的降,还能成气候的,不多了。” 梅殷沉默良久,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驸马爷,”王斌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要守吗?” “守。”梅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守法要变了。” “怎么变?” “朱棣不是要围城吗?那咱们就在他围城之前,主动出击。”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周边的几个点,“你看,淮安北边是宿迁,南边是宝应,东边是盐城。这三个地方,都有燕军的驻军,但兵力不多。咱们可以分兵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斌眼睛一亮:“驸马爷的意思是……” “第一,可以缴获粮草物资,补充咱们的消耗。”梅殷道,“第二,可以打乱朱棣的部署,让他不敢轻易合围。第三……可以振奋军心,让将士们知道,咱们不是坐以待毙。” “妙计!”王斌激动道,“末将愿为先锋!” 梅殷拍拍他的肩膀:“不急,先谋划周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选五百精锐,要机灵敢战的。三日后,夜袭宿迁。” “遵命!” 王斌退下后,梅殷独自站在地图前,心中盘算着。 主动出击是步险棋,但也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坐困孤城,只有死路一条。出击,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驸马爷,张老将军求见。” “请。” 张老将军名叫张勇,是淮安本地人,在军中威望很高。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老将军,这么晚了,有事?”梅殷问。 张勇行了礼,迟疑道:“驸马爷,末将听到一些……谣言。” “什么谣言?” “说驸马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说公主写了血书,驸马爷表面不收,私下已经和南京通了消息……” “放屁!”梅殷怒道,“这是谁说的?” “城中有细作。”张勇低声道,“末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审问后得知,他们是燕军派来的,专门来动摇军心。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张勇一咬牙:“而且军中也有将领被收买了。有人看到周勇将军私下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还收了金子。” 梅殷心中一沉。 周勇,就是那个主张“审时度势”的年轻将领。梅殷知道他心有动摇,但没想到会被收买。 “证据确凿吗?”梅殷问。 “人赃俱获。”张勇道,“末将的人盯了他三天,昨晚在城西土地庙,他见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接过一包东西。后来我们截住那商人,从他身上搜出了燕军的令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周勇的,许他开城后封侯。” 梅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勇现在在哪?” “在军营。末将没打草惊蛇。” “带他来。”梅殷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现在。” 半个时辰后,周勇被带到都指挥使司衙门。 他走进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驸马爷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梅殷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勇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周勇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驸马爷……这是?” “周勇,”梅殷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周勇道,“建文元年,末将调到淮安,就在驸马爷麾下。” “三年。”梅殷点点头,“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驸马爷待末将恩重如山。”周勇躬身道,“末将一直铭记在心。” “恩重如山……”梅殷笑了,笑容很冷,“那你怎么回报我的?” 周勇脸色一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城西土地庙,昨晚戌时三刻,你见了谁?”梅殷盯着他,“收了什么?” 周勇腿一软,扑通跪下:“驸马爷,末将……末将……” “说!”张勇怒喝。 周勇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末将糊涂!末将一时糊涂!求驸马爷饶命!” 梅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商人给了你什么?” “一包金子,还有……还有一封信。”周勇不敢抬头,“信上说,只要末将能在开城时做内应,事成之后,封侯,赏黄金万两。” “你答应了?” “末将……末将还没答应。”周勇急道,“金子收了,但信没回。末将还在犹豫……” “犹豫?”梅殷冷笑,“金子都收了,还犹豫什么?” 周勇涕泪横流:“驸马爷,末将也是没办法啊!家中老母重病,需要钱医治。弟弟妹妹还小,都要吃饭……末将月俸微薄,实在……” “所以你就卖城?”张勇怒道,“周勇,你知不知道,城一开,数十万军民都可能送命!你为了点金子,就干这种缺德事?” “末将知错了!末将知错了!”周勇磕得额头流血,“求驸马爷饶末将一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梅殷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周勇说得没错,他家中确实困难。老母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年幼,全靠他一人俸禄养活。这些,梅殷都知道,还曾私下接济过。 可这不是卖城的理由。 “周勇,”梅殷缓缓道,“你我共事三年,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卖城求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梅殷转身走回座位,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张老将军,依军法,该当如何?” 张勇抱拳:“通敌卖城,按律当斩。” “斩……”梅殷闭了闭眼,“周勇,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勇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末将……无话可说。只求驸马爷一件事。” “说。” “末将死后,求驸马爷照拂末将家中老小。”周勇泪流满面,“老母病重,弟弟妹妹还小……他们无辜。” 梅殷心中不忍,但军法无情。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他摆摆手,“带下去吧。明日午时,辕门斩首,以儆效尤。” 两个亲兵上前,拖起周勇。周勇没有挣扎,只是喃喃道:“谢驸马爷……谢驸马爷……” 等周勇被拖走,张勇低声道:“驸马爷,真要斩?” “军法无情。”梅殷疲惫地揉着眉心,“不斩,如何服众?今天有人卖城,明天就有人开城门。淮安还能守吗?” “可周勇家中……” “我知道。”梅殷叹了口气,“你私下送一百两银子去他家,就说……就说周勇战死了,这是抚恤。” 张勇眼眶一红:“驸马爷仁厚。” “仁厚什么?”梅殷苦笑,“我这是在杀人。张老将军,你说,咱们守这淮安城,到底对不对?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皇上,让这么多人送命……” “驸马爷!”张勇正色道,“您可不能说这种话!咱们守的不是皇上,是大义!是忠臣的气节!若是人人都像周勇那样,见利忘义,这世道成什么了?” 梅殷看着这位老将军花白的头发,心中感动:“张老将军,谢谢你。” “该谢的是末将。”张勇道,“能在驸马爷麾下效力,是末将的福分。就算明天城破战死,末将也心甘情愿。” 梅殷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张勇退下,他独自坐在厅中,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时,周勇被斩于辕门。消息传开,军中震动。那些动了小心思的将领,都收敛起来,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蜿蜒的运河,心中一片苍凉。 斩了周勇,稳住了军心。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粮食一天天减少,援军杳无音讯,朱棣的大军正在集结…… 淮安城,还能守多久? 第10章 孤城 淮安城北门悄然打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人人黑衣黑甲,马衔枚,蹄裹布,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悄然行进。 梅殷亲自带队,王斌为副。这是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棋。 “驸马爷,前面就是宿迁了。”王斌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宿迁守军只有五百,主将是燕军的一个千户,叫赵虎。此人好酒,每晚必醉。” 梅殷点头:“按计划行事。你带两百人从东门佯攻,我带三百人从西门潜入。得手后以火为号。” “遵命。” 队伍分作两股,消失在夜色中。 宿迁城不大,城墙低矮,守军松懈。时值午夜,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打盹。 梅殷带人摸到西门外,只见城门紧闭,但城楼上灯火昏暗。他打了个手势,三名亲兵取出飞爪,抛上城墙,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梅殷一挥手,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入城中。 宿迁守军完全没有防备。等他们反应过来,梅殷的人马已经杀到县衙。主将赵虎果然喝得烂醉如泥,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嚷嚷着:“谁……谁敢扰本将军好梦?” 梅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认识我吗?” 赵虎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酒醒了大半:“梅……梅殷?!” “正是。”梅殷冷笑,“赵将军,借你宿迁城一用。” 这时,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王斌的佯攻开始了。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又被内外夹击,很快溃散。 不到一个时辰,宿迁城易主。 梅殷坐在县衙大堂,王斌快步进来:“驸马爷,清点完毕。缴获粮草三千石,箭矢五万支,马匹两百。俘虏守军三百余人,如何处置?” “愿意投降的,收编。不愿意的,关起来,等咱们撤退时放了。”梅殷道,“粮草箭矢全部运回淮安,马匹带走。” “那宿迁城……” “不要。”梅殷很清醒,“咱们兵力不足,守不住两座城。天亮之前,撤回淮安。” 王斌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打下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补充物资,打乱朱棣的部署。”梅殷起身,“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内,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天亮前必须出城。” “遵命!” 梅殷走到县衙外,看着士兵们忙碌地搬运物资。这一战很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朱棣得知宿迁被袭,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天刚蒙蒙亮,梅殷带队撤回淮安不到一个时辰,探马来报:燕军大将朱能率五千骑兵,正朝宿迁疾驰而来。 “来得真快。”梅殷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扬起的烟尘。 王斌道:“驸马爷,咱们要不要……” “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梅殷道,“朱能是来报仇的,但他不敢攻城。宿迁已空,他扑了个空,最多在城外骂阵。” 正如梅殷所料,朱能率军赶到宿迁,发现城头已换回燕军旗帜——梅殷撤退时,故意把俘虏的燕军士兵放了,让他们重新占领城池。 但粮草物资全被搬空,宿迁成了一座空城。 朱能气得暴跳如雷,率军直扑淮安。在城外三里扎营,派人到城下骂阵。 “梅殷!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一战!” “背主之臣,还有脸称忠义?” “开城投降,饶你不死!” 骂声阵阵,城上守军听得怒火中烧。几个年轻将领请战:“驸马爷,让末将出城,斩了那朱能!” 梅殷摇头:“他是来激将的,咱们不上当。传令,谁也不许出城。他爱骂就让他骂,咱们就当听戏。” 这一骂就是三天。 朱能见骂阵无用,又不敢强攻,只得悻悻退兵。临走前放话:“梅殷,陛下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后若不开城,必踏平淮安!” 梅殷在城楼上回应:“告诉朱棣,淮安城就在这儿。他想拿,自己来取。” 朱能退兵后,淮安城内士气大振。夜袭宿迁成功,缴获大量物资,又逼退了朱能的五千精兵,这让守军看到了希望。 但梅殷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胜利。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七月底,南京来的第二封信送到了淮安。 这次不是血书,是普通的家书。信使也不是孙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丫鬟。 梅殷在书房接见了她。 “奴婢春桃,见过驸马爷。”丫鬟行礼,声音怯生生的。 “春桃?我怎么没见过你?”梅殷问。 “奴婢是三个月前才进公主府的。”春桃低头道,“孙嬷嬷年纪大了,公主让她回乡养老,换了奴婢伺候。” 梅殷点点头:“公主可好?” “公主……还好。”春桃迟疑了一下,“就是……就是常常夜里哭。” 梅殷心中一紧:“为何?” “朝中有人弹劾驸马爷,说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春桃声音更低了,“公主为此忧心,几次进宫求情,都被陛下……挡回来了。公主说,若是驸马爷再不回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有人要借题发挥,对公主府不利。”春桃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公主的亲笔信,请驸马爷过目。” 梅殷接过信。信封很精致,透着淡淡的梅花香。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夫君如晤:自别后,日夜思念。南京暑热,淮安可安好?闻君夜袭宿迁,初战告捷,妾心甚慰。然兵凶战危,终非长久之计。朝中流言四起,皆言君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妾虽百般辩白,然人微言轻。四哥虽顾念兄妹之情,然帝王亦有为难处。若君久不归,恐祸及家门。妾非惧死,然府中上下百余口,何其无辜?望君三思。宁国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 梅殷看了三遍,缓缓放下。 “公主还说了什么?”他问春桃。 春桃摇头:“公主只让奴婢送信,说驸马爷看了自会明白。”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不过……奴婢离京前听说,朝廷已经在调集大军,准备合围淮安。领军的是……是张辅。” 梅殷心中一震。 张玉是燕军名将,在靖难之役中战死,朱棣追封他为荣国公。张辅继承父志,骁勇善战,是朱棣麾下得力干将。 让他来打淮安,可见朱棣的决心。 “还有吗?”梅殷问。 “还有……”春桃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朝廷找到了先帝的……遗体。” 梅殷猛地站起:“什么?” “奴婢也是听宫里太监说的。”春桃低声道,“说是当日皇宫起火,先帝和先皇后举火自焚.........查已属实” 梅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不可能……”他喃喃道,“皇上他……怎么会……” “驸马爷节哀。”春桃劝道,“公主让奴婢转告您,主君已逝,臣子之责已尽。如今大势已定,您也该……为自己,为公主,为淮安数十万军民想想了。” 梅殷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春桃不敢打扰,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梅殷才开口:“你回去告诉公主,信我收到了。至于其他……容我想想。” “那奴婢……” “王斌!”梅殷唤道。 王斌应声而入:“驸马爷。” “带春桃姑娘去休息,好生招待。”梅殷道,“明日送她出城。” “是。” 等两人退下,梅殷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宁国的字迹有些颤抖,显然写信时心情激动。信中字字恳切,既有夫妻之情,又有现实之忧。 “祸及家门……”梅殷苦笑。 他知道,宁国不是危言耸听。朱棣虽然顾念兄妹之情,但帝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他继续顽抗,朱棣很可能会拿公主府开刀。 可让他开城投降…… 梅殷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槐树。树叶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皇上……”他低声自语,“您真的……不在了吗?” 南京,锦衣卫诏狱。 道衍和尚在一个锦衣卫千户的陪同下,走进地下牢房。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大师,这边。”千户引路。 两人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牢房里关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脸上有伤痕,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贵气。 “就是他?”道衍问。 “是。”千户低声道,“从苏州找来的,是个落第秀才,叫陈文。长得有七八分像建文帝,我们给他做了些……修饰,现在有九分像了。” 道衍仔细打量那人,点点头:“身形很像。伤口呢?” “按您的吩咐,在左腿做了烧伤,和建文帝当年坠马留下的伤疤位置一样。”千户道,“还有,他右手小指有残疾,我们也给他弄断了,接的时候故意没接好。” 道衍很满意:“身份呢?” “都安排好了。”千户道,“他身上有建文帝的玉佩——是仿制的,但足以乱真。还有一枚私章,也是仿的。另外,我们在‘发现’他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建文帝常读的几本书,还有半幅没写完的字。” “很好。”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这也是为了少造杀孽。” 千户心里嘀咕:弄死这个人,不也是杀孽?但面上不敢表露,只问:“大师,接下来怎么办?” “悄悄的烧一下。”道衍道,大张旗鼓地发丧,追谥,建陵寝。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建文帝确实死了。” “那梅殷那边……” “自然会有人告诉他。”道衍微微一笑,“而且,会让他‘亲眼’看到证据。” 千户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道衍又看了一眼牢中的陈文,那男子正呆呆地望着墙壁,眼神空洞。显然,锦衣卫已经用特殊手段,让他相信了自己就是建文帝——至少是相信了一部分。 “可怜人。”道衍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开。 三天后,南京传出消息:朱棣下旨,以亲王礼安葬。 消息传到淮安时,梅殷正在校扬检阅军队。 王斌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驸马爷,出大事了!” “怎么了?” “南京……南京传来消息,说先帝的遗体找到了,已经……已经下葬了。” 梅殷手中的令旗“啪”地掉在地上。 “消息可靠吗?”他声音发颤。 “是咱们在南京的细作传回来的。”王斌道,“尸体确实已经烧焦了,貌似先帝。朱棣给他办了隆重的葬礼,满朝文武都去了。” 梅殷愣愣地站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驸马爷!”王斌扶住他,“您没事吧?” 梅殷摆摆手,推开他,独自走到校扬边的旗杆下,扶着旗杆才站稳。 皇上……真的死了? 那个温文尔雅,待他如亲人的年轻皇帝,真的不在了? 梅殷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时,建文帝亲自送他到午门。那时皇帝才二十出头,握着他的手说:“姑父,大明江山,就托付给您这样的忠臣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地立誓:“臣必肝脑涂地,不负陛下!” 现在,陛下没了,他的誓言的该向谁履行? “驸马爷,”张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军中……军心有些动摇。” 梅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说?” “将士们听说建文帝死了,都在议论,说咱们还守什么?为谁守?”张勇叹气,“有些士兵开始偷偷溜出城,昨晚跑了十几个。” 梅殷沉默。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军心的打击是致命的。之前大家还能抱着希望,觉得建文帝还活着,迟早会回来。现在希望破灭,斗志自然瓦解。 “传令各营,”梅殷缓缓道,“加强戒备,严禁私自离营。再有逃兵,抓回来军法处置。” “是。”张勇应道,但又迟疑,“驸马爷,咱们……真的还要守吗?” 梅殷看了他一眼:“张老将军也觉得不该守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张勇连忙道,“末将只是……只是觉得,皇上都不在了,咱们守这淮安城,还有什么意义?不如……” “不如开城投降?”梅殷接过话头。 张勇低下头,没敢接话。 梅殷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有些事情,不是有意义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意义。咱们守淮安,守的不只是城池,是忠臣的气节,是做人的底线。”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就算皇上不在了,咱们也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还有忠臣,不是所有人都向朱棣屈膝。” 张勇眼眶红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抚军心。” 等张勇离开,梅殷独自站在校扬上,看着操练的士兵。 秋风吹过,旗杆上的“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打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面旗就不能倒。 八月初十,燕军大将张辅率五万大军,抵达淮安城外。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合围。 张辅用兵如其父,沉稳狠辣。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分兵四路,将淮安城围得水泄不通。同时派民夫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摆出了长期围困的架势。 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寨,心中沉重。 王斌在一旁道:“驸马爷,张辅这是要困死咱们。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梅殷喃喃道。 一个月后,就是九月初。那时秋粮已收,但都在城外,城里一粒也进不来。 “驸马爷,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城冲杀一阵?”王斌建议。 梅殷摇头:“张辅不是朱能,他一定有准备。咱们出城,正中他下怀。” 正说着,城外一队骑兵驰到城下,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身穿银甲,威风凛凛。 “城上可是梅驸马?”那将领扬声问道。 梅殷走到垛口前:“正是。阁下是张辅将军?” “末将张辅,见过驸马爷。”张辅在马上抱拳,“奉陛下之命,前来淮安。陛下有旨,请驸马爷开城,既往不咎。” 梅殷笑了:“张将军,这话朱能说过,金忠也说过,现在到你说了吗?” 张辅正色道:“末将不说虚言。陛下确实敬重驸马爷为人,不愿兵戎相见。只要驸马爷开城,淮安军民皆可保全。驸马爷和公主也能团聚。” “团聚?”梅殷冷笑,“用刀剑逼着的团聚,我不要。” “驸马爷何必固执?”张辅道,“建文帝已逝,天下归心。您守这孤城,除了让生灵涂炭,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梅殷提高声音,“张辅,你父亲张玉是名将,一生忠义。若是他在,会劝我投降吗?” 张辅脸色一变:“家父……家父若在,定会劝驸马爷以苍生为念。” “好一个以苍生为念。”梅殷大笑,“朱棣起兵靖难,死伤数十万,那是为苍生?方孝孺被诛十族,那也是为苍生?张将军,这话你自己信吗?” 张辅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驸马爷,末将只是奉命行事。陛下给了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后若不开城,末将只能攻城。到那时……” “到那时,玉石俱焚。”梅殷接过话头,“张将军,话不必多说。淮安城就在这儿,你想拿,就来拿。但要我梅殷开城投降,除非我死。” 张辅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末将告辞。驸马爷保重。” 他调转马头,正要离开,梅殷忽然叫住他:“张将军!” 张辅回头。 “替我带句话给朱棣。”梅殷一字一句道,“就说我梅殷谢谢他的‘好意’,但我受太祖皇帝厚恩,受建文皇帝重托,不敢背主。他要这淮安城,可以。但要我梅殷屈膝,不行。” 张辅深深看了梅殷一眼,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等张辅走远,王斌低声道:“驸马爷,您这是彻底断了后路啊。” “后路?”梅殷望着远方,“从咱们决定守淮安那天起,就没有后路了。”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传令全军,即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所有军官,包括我,与士兵同食。节省粮食,准备长期坚守。” “是。” “还有,”梅殷顿了顿,“派人出城,再联系铁铉。告诉他,淮安被围,请他设法接应。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王斌苦笑:“铁将军自身难保,怕是……” “试试吧。”梅殷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接下来的日子,淮安城进入了最艰难的时期。 张辅围而不攻,但防守严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城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士兵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百姓更是饿殍遍地。 梅殷把自己的口粮也减到和士兵一样,每天只吃两个窝头,一碗稀粥。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王斌看不过去,偷偷给他加了个馒头,被梅殷发现后,狠狠训了一顿:“士兵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再敢搞特殊,军法处置!” 王斌只得把馒头拿走,眼眶发红:“驸马爷,您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梅殷淡淡道,“我是主帅,我若倒了,军心就散了。” 八月二十,城中开始出现饿死的人。 先是老人和孩子,后来连壮年人也撑不住了。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城,在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 梅殷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这些人,本不该死。是因为他的决定,他们才困在城中,活活饿死。 “驸马爷,”张勇来找他,声音沙哑,“今天又死了三十七个。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垮了。” 梅殷沉默良久,问道:“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吃法,最多半个月。”张勇道,“但半个月后……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半个月。 梅殷走到地图前,看着淮安的位置。城外是五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几乎不可能。死守,只能等死。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驸马爷,有个和尚求见。” “和尚?”梅殷一愣,“哪来的?” “说是从南京来的,叫道衍。” 梅殷心中一震。 道衍,朱棣的头号谋士,靖难之役的策划者。他亲自来淮安,必有深意。 “请他进来。”梅殷道,“其他人退下。” 片刻后,道衍和尚缓步走进来。他还是那身黑色僧衣,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仿佛不是来到被围的孤城,而是来赴一扬茶会。 “贫僧道衍,见过梅驸马。”道衍合十行礼。 梅殷还礼:“大师不在南京辅佐新君,来这淮安孤城做什么?” “为救数万生灵而来。”道衍微笑道。 第11章 开城 梅殷和道衍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只有两杯清茶。 “大师请用茶。”梅殷做了个手势,“淮安被围,物资匮乏,只有粗茶待客,见谅。” 道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虽粗,但意诚。足矣。” 两人沉默片刻,道衍先开口:“驸马爷消瘦了许多。” “城中缺粮,人人如此。”梅殷淡淡道,“大师此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胖瘦的吧?” 道衍笑了:“驸马爷快人快语,那贫僧就直说了——贫僧此来,是为救淮安数万军民性命。” “哦?”梅殷挑眉,“大师是要我开城?” “是,也不是。”道衍放下茶杯,“开城是必然,但怎么开,何时开,开城后如何,这些都可以商量。” 梅殷冷笑:“商量?朱棣大军围城,断我粮道,困我军民,这是商量的态度?” “陛下也是无奈。”道衍叹道,“驸马爷坚守不降,陛下若不围城,何以立威?但围城非陛下所愿,实是被驸马爷所逼。” “被我所逼?”梅殷气笑了,“大师这话说得有趣。朱棣起兵靖难,夺侄儿江山,倒成了我逼他?” “驸马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道衍平静道,“建文帝若在,陛下或许还会顾忌。可如今建文帝已逝,天下已定,驸马爷再守下去,除了让更多无辜之人送命,还有什么意义?” 梅殷脸色一沉:“大师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贫僧今日来,是给驸马爷指一条生路。”道衍正色道,“淮安城,守不住了。粮草将尽,军心已散,最多十日,不攻自破。到那时,张辅入城,军纪再好,也难免杀戮。驸马爷难道忍心看着全城百姓遭殃?” 梅殷不语。 道衍继续道:“若驸马爷现在开城,贫僧可以做主,保证三件事。第一,淮安军民,一律不究。愿留下的,分田安家;愿回乡的,发放路费。第二,驸马爷和公主团聚,保留驸马爵位,俸禄照旧。第三……陛下可以下旨,说驸马爷守淮安是忠义之举,开城是为保全百姓,免生灵涂炭。如此,驸马爷名节无损,军民得以保全,岂不两全其美?” 梅殷盯着道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大师想得周全。可若我不答应呢?” “那贫僧只能遗憾。”道衍合十,“十日后,城破人亡。驸马爷殉国,或许能青史留名。但城中数万百姓,他们何辜?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戳中了梅殷的痛处。 这些日子,他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饿死的百姓,哭泣的孩童。他是淮安总兵,守土有责,但让全城百姓陪葬,这责任他背不起。 “大师,”梅殷缓缓道,“你说建文帝已逝,可有人亲眼见到他的遗体?” 道衍眼神微动:“驸马爷不信?” “一具烧焦的尸体,一枚玉佩,一枚私章,就能证明是建文帝?”梅殷冷笑,“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驸马爷果然明察。”道衍笑了,“但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都信了。连铁铉、盛庸这些建文旧臣,都信了。驸马爷若不信,又能如何?还能起兵为建文帝复仇不成?” 梅殷哑口无言。 是啊,真假重要吗?就算那尸体是假的,建文帝还活着,可他在哪里?谁能证明?天下大势已定,凭他梅殷一人,能逆转乾坤吗? “驸马爷,”道衍趁热打铁,“贫僧知道您重情重义,不肯背主。但主已不存,义该何存?您守淮安,守的是忠义之名。可若为了这个虚名,让数万人送命,这忠义,是忠义,还是不义?” 梅殷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道衍也不催他,静静地喝茶。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梅殷睁开眼:“大师,容我考虑三日。” “好。”道衍起身,“三日后,贫僧在城外等候驸马爷的消息。希望驸马爷以苍生为念,莫要……一意孤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公主让贫僧带句话:她在南京,日夜盼君归。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梅殷浑身一震。 道衍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等道衍走了,梅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宁国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他知道,宁国说到做到。若他真的殉城,宁国一定会随他而去。 可若他开城投降…… “驸马爷。”王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王斌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末将刚才看到道衍出城了。他……” “他来劝降。”梅殷直言不讳,“给了三日时间。” 王斌一愣:“那驸马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梅殷苦笑,“王斌,你说,咱们还该守吗?” 王斌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不敢妄言。但……但城中粮食,真的撑不住了。今天又死了五十多人,都是饿死的。士兵们每天只喝一碗稀粥,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梅殷长叹一声:“传令众将,明日议事。” 第二天,都指挥使司衙门,议事厅。 梅殷坐在主位,下方坐着十余名将领。人人面黄肌瘦,眼中带着疲惫和绝望。 “情况大家都知道。”梅殷开门见山,“城中粮尽,最多还能撑十日。援军无望,突围无路。道衍和尚昨日来劝降,给了三日时间。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淮安城,咱们还守不守?” 厅内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勇打破沉默:“驸马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现在家要破了,国也换了,咱们还为什么守?” 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张老将军这话不对!咱们守的是忠义!是气节!若是投降,跟那些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忠义?”另一个将领冷笑,“李将军,你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吧?你愿意让他们饿死,就为了你的忠义?” “你……” “够了。”梅殷摆手,“今日议事,各抒己见,不必争吵。” 王斌起身道:“末将以为,守,已经守不住了。与其等到城破人亡,不如……不如趁现在还有谈判的资本,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王将军这是要投降?”有人质问。 “不是投降,是……是保全。”王斌看向梅殷,“驸马爷,您常教导我们,为将者当爱兵如子。现在城中数万军民,都是您的子民。您忍心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梅殷心中一痛。 是啊,城中百姓何辜?他们信任他,把性命托付给他,他却让他们陷入绝境。 “末将不同意!”张勇忽然站起,“咱们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投降,那些兄弟不就白死了?驸马爷,您别忘了,您是太祖皇帝的女婿,是建文帝亲封的驸马!您若降了,怎么对得起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重,梅殷脸色一白。 议事厅里又吵了起来。主降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梅殷静静地听着,心中天平左右摇摆。 降,对不起死去的将士,对不起建文帝的托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降,对不起城中数万军民,对不起宁国,对不起自己的责任。 这世上最难的抉择,不是对与错,而是对与对之间的选择。 “都别吵了。”梅殷终于开口,“让我一个人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次退下。 梅殷独自坐在议事厅里,从清晨坐到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洪武年间,他第一次见到宁国公主。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被他发现后,羞得满脸通红。 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离京那天,宁国送他到城外,拉着他的手说:“夫君,我在南京等你回来。” 想起靖难之役开始,他奉命镇守淮安,三年间与宁国聚少离多,全靠书信传情。 想起收到血书那天,他心如刀绞,却还是选择了坚守。 现在,他真的守不住了。 “驸马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梅殷抬头,见是春桃。这丫鬟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眼中含泪。 “春桃?你怎么……”梅殷惊讶。 “奴婢没走。”春桃走进来,跪下,“公主让奴婢留在淮安,照顾驸马爷。奴婢……奴婢扮成难民,混在人群中,一直没离开。” 梅殷心中一暖:“公主她……” “公主让奴婢告诉驸马爷,”春桃泪流满面,“她说,她不求您忠义两全,只求您活着。她说,您若死了,她绝不独活。但您若活着,哪怕……哪怕背负骂名,她也陪着您。” 梅殷眼眶红了。 宁国啊宁国,你这又是何苦? “驸马爷,”春桃磕头,“求您了,开城吧。公主在南京,日日以泪洗面,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您忍心吗?” 梅殷扶起春桃:“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 春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梅殷疲惫的神情,终究还是退下了。 夜幕降临,梅殷走出衙门,独自在城中漫步。 淮安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他走到城西,那里有一片难民聚集地。帐篷破烂不堪,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和老人的呻吟。 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大哭,老妇人却只能哄着:“乖,别哭,明天……明天就有吃的了。” 梅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那是他今天的晚餐。 “给孩子吃吧。”他把窝头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愣住了,抬头看梅殷,认出他后,扑通跪下:“驸马爷!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梅殷扶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这样的苦。” 老妇人泪流满面:“驸马爷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为了咱们才守城的,咱们……咱们不怪您。” 可梅殷怪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城墙上。 守夜的士兵看到是他,连忙行礼:“驸马爷。” 梅殷摆摆手:“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很勉强,“有驸马爷在,咱们心里踏实。” 梅殷心中一酸。 这些士兵信任他,把性命交给他,可他能给他们什么?只有饥饿和死亡。 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的燕军营寨。营寨连绵数里,灯火通明,与城中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驸马爷,”王斌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您决定了?” 梅殷没有回头:“王斌,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驸马爷何出此言?” “守城三年,最后却要让全城百姓陪我送死。”梅殷苦笑,“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末将不这么认为。”王斌正色道,“驸马爷守淮安,守的是气节,是风骨。这三年,淮安城成了天下忠臣的象征。就算……就算最后城破了,驸马爷也是站着死的,不是跪着生的。” “站着死……”梅殷喃喃道,“可那些百姓呢?他们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王斌无言以对。 是啊,百姓不想死,他们只想活着。 梅殷望着远方,许久,缓缓道:“明日,开城。” 第12章 羞辱 一个剥皮,一个去籽,他只需要张嘴就行。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李景隆美滋滋地想。靖难这几年,他东奔西跑,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现在朱棣登基了,他这“从龙有功”的功臣,总算能享享清福了,不知道哪天就享不了福了!前几日刚让人把一妻三妾、俩儿子一个小女儿给接回家里! “公爷,这葡萄甜不甜?”大丫鬟秋月娇滴滴地问。 “甜,甜得很!”李景隆眯着眼,“再剥一个,要最大的那个。” 秋月正要伸手,管家李福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 李景隆吓得差点从摇椅上摔下来,葡萄籽呛进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咳……谁?谁来……咳咳……” “是王景弘王公公!”李福赶紧给他拍背,“已经到了前厅,说是传陛下口谕!” 李景隆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快……快更衣!” 一阵手忙脚乱,等李景隆换好朝服赶到前厅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王景弘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李景隆进来,放下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尖着嗓子道:“曹国公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好等啊。” “不敢不敢!”李景隆赔着笑,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张银票,悄悄塞过去,“让公公久等了,实在是刚睡醒,收拾得慢了些。不知公公此来……” 王景弘瞥了眼银票面额——五百两,还算懂事。他这才起身,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明日梅殷返京,着曹国公李景隆率百官于金川门外相迎。钦此。” 李景隆愣住了。 王景弘见他没反应,皱眉道:“曹国公?接旨啊!” “臣……臣接旨。”李景隆赶紧跪下,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情愿。 王景弘传完旨,又换上一副笑脸:“曹国公,陛下说了,梅殷是驸马爷,又是守淮安的功臣,这次迎接要隆重些,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是是是。”李景隆点头如捣蒜。 “还有,”王景弘压低声音,“陛下特意交代,让你一定要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等送走王景弘,李景隆瘫在椅子上,愁眉苦脸。 李福小心翼翼地问:“公爷,这接人的差事……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太不妥了!”李景隆拍着大腿,“梅殷那是什么人?那是建文朝的忠臣!守淮安三年,硬是把燕……把陛下挡在城外三年!现在他降了,心里能没怨气?我去接他,那不是找骂吗?” 李福想了想:“可公爷您现在是从龙功臣,他梅殷敢对您不敬?” “你懂什么!”李景隆苦笑,“正是因为我这‘从龙功臣’的身份,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金川门是谁开的?五十万大军是谁葬送的?这不都是我吗?梅殷守淮安,那是尽了忠臣本分;我开城门,那是背主求荣。他能看得起我?” “可……”李福犹豫了一下,“可公爷,您和梅驸马不是儿女亲家吗?洪武三十一年还是高皇帝定下的婚事,大少爷和梅驸马的千金……” “别提这茬!”李景隆更烦了,“就是因为是亲家,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他家婉儿嫁过来,他闺女要叫我亲家公——他能愿意吗?我要是他,我也得把这婚事退了!”作为穿越者的李景隆也没想到,今年才三十五岁的他,大女儿在建文二年已经嫁给了晋王次子朱济熿,外孙子都有了;长子李珏也已经十五了,在洪武三十一年被高祖指婚梅殷家的女儿!严格来说已经差辈了,毕竟李景隆应该是和朱济熿是表兄弟的,应该叫梅殷表姑父的! 李福不说话了。 李景隆越想越愁:“再说了,陛下让我去,摆明了是要拿我当靶子。梅殷骂我,显得陛下宽宏大量;梅殷要是连我都骂,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怨着陛下——这一石二鸟,陛下这招高明啊!” “那……公爷能不去吗?” “圣旨都下了,能不去吗?”李景隆叹气,“除非我明天一早暴毙——但为了躲梅殷寻死,那也太不值当了!” 他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明天装病!” “装病?” “对!”李景隆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就说我突发急病,下不了床,迎不了人。这样既不用见梅殷,陛下那边也有个交代。” 李福迟疑道:“可……可要是陛下派太医来……” “那就不装病,装伤!”李景隆一拍桌子,“我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这总行了吧?” “公爷,您这几个月都没骑马了,突然摔断腿,陛下能信吗?再说了公爷你自小就精通骑射,放眼大明勋贵里现在骑射最厉害没人能比你厉害了” 李景隆被问住了,又颓然坐下:“那你说怎么办?”这倒不是假话,李景隆的骑射确实不是吹的,徐辉祖带兵那么厉害,单挑一样打不过他。 李福想了想:“公爷,依小的看,这事儿躲不过去。您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梅殷要骂,您就听着。反正您是奉旨行事,他骂您,那就是抗旨,您还能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告状?”李景隆摇头,“陛下巴不得他骂我呢!我要真去告状,陛下还得说我小气。”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李景隆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位亲家公!”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珏儿呢?他知道明天梅殷回来吗?” “大少爷在书房读书呢。”李福道,“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什么?”李景隆烦躁地摆手,“告诉他他未来的老丈人要来骂他爹?还不够添堵的!这事儿先瞒着,等明天过了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李景隆就穿着崭新的朝服,来到了金川门外。 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见李景隆来了,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曹国公来了。”兵部尚书茹瑺上前打招呼。 “茹尚书。”李景隆勉强笑了笑。 茹瑺压低声音:“曹国公,今天这差事……可不好办啊。听说您和梅驸马还是儿女亲家?” 李景隆脸一苦:“可不是嘛!去年定的亲,谁能想到闹到今天这地步?” “唉,也是。”茹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一会儿梅驸马到了,您多担待些。” 两人正说着,解缙和杨荣也走了过来。 “曹国公,”解缙拱拱手,“一会儿梅驸马到了,还望您能顾全大局,莫要与他冲突。毕竟……还有儿女亲事在呢。” 李景隆心里暗骂:就是因为有亲事在,他才更要骂我! 但他嘴上还是说:“解大人放心,李某自有分寸。” 杨荣叹了口气:“梅驸马性情刚烈,守淮安三年,力尽而降,也算对得起建文了。只是……他心中必有怨气,曹国公一会儿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李景隆点点头:“多谢杨大人提醒。” 众人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尘土飞扬。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百官连忙整理衣冠,肃立等候。 李景隆站在最前排,手心全是汗。他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道衍骑马在前,梅殷素衣白马在后,缓缓行来。 道衍下马,走到李景隆面前,合十道:“曹国公,梅驸马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梅殷也下了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驸马爷!亲家公”李景隆的声音大得自己都觉得刺耳,“一路辛苦了!李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作势要搀扶,梅殷却侧身避开。 李景隆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 “李九江。”梅殷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来了来了!李景隆心里哀嚎,但嘴上还得应着:“驸马爷有何吩咐?” “你也配来迎我?”梅殷一字一顿。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听得见。 李景隆脸涨得通红:“驸马爷这话……”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梅殷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李景隆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这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被人当众这么骂过。 “你……你不也是一个降臣,有什么资格说我!”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把梅殷和自己归为一类了吗? 果然,梅殷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梅殷是力尽而降,为保全淮安数十万军民!你是未战先降,为保自己富贵荣华!李景隆,你我虽同为降臣,却有云泥之别!” 这话太狠了。 李景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梅殷:“你……你……” “还有,”梅殷不等他说完,继续道,“高皇帝定的那门亲事,作废了。我梅殷的女儿,绝不嫁给你这等背主求荣之人的儿子!我死后自会向高皇帝禀报此事!”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退婚!当众退婚! 这可比骂人狠多了! 李景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哆嗦着嘴唇:“梅殷!你……你敢!”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有什么不敢?”梅殷冷冷道,“李景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开金川门迎逆贼入京,葬送五十万大军,背弃旧主,不忠不义、无能至极!我梅家世代忠良,岂能与你这等小人废物结亲?岐阳王一生忠烈、追亡逐北,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愧对岐阳王在天之灵!” “你……你……”李景隆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朱棣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城楼,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欣喜。 “驸马爷!”朱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辛苦了!” 梅殷站定,看着这位昔日妹夫、今日新君。几年不见,朱棣胖了些,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抱拳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梅殷,见过陛下。” “哎,什么罪臣不罪臣的。”朱棣上前扶他,“都是一家人。淮安之事,朕都听说了,驸马爷为保全百姓开城,这是仁德之举。” 梅殷直起身,目光与朱棣对视:“劳而无功,只能惭愧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朱棣心里。 劳而无功?守淮安三年,拖住燕军南下步伐,让朱棣在登基大典上都不敢完全放心——这叫劳而无功?这分明是在说:我尽力了,只是天命不在建文。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冷了几分。 他拍了拍梅殷的肩膀:“驸马爷过谦了。走,进城,宁国在家里等着呢。” 驸马府坐落在南京城西,原是朱元璋赐给宁国公主的宅邸。四进院落,亭台楼阁,在京城算得上气派。 梅殷回到府中时,宁国公主已在中堂等候多时。 “夫君!”宁国一见梅殷,眼泪便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眼圈深陷,显然这几个月过得并不好。 梅殷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殿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宁国泣不成声,“这三年,我日夜担惊受怕,就怕你……” “别说了。”梅殷拥她入怀,“都过去了。” 夫妻相拥,良久不语。 等情绪平复,宁国才想起正事:“夫君一路辛苦,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先沐浴更衣。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梅殷点点头,随丫鬟去沐浴。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去心中的屈辱。他靠在浴桶边,闭目回想今日金川门外那一幕。 李景隆那张谄媚的脸,朱棣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百官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 他说得痛快,但后果呢? 朱棣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梅殷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这些花瓣是宁国特意放的,她说能安神。 可他现在心神不宁。 沐浴完毕,换上家常便服,梅殷来到饭厅。宁国已摆好一桌饭菜,果然都是他爱吃的: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鸡汤煨菜心…… “来,尝尝。”宁国给他夹菜,“你在淮安吃苦了,要好好补补。” 梅殷看着满桌佳肴,忽然想起淮安城中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喝稀粥度日的士兵。 他放下筷子:“我吃不下。” 宁国一愣:“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梅殷摇头,“只是想到淮安……想到那些饿死的人,我心里难受。” 宁国眼圈又红了:“夫君,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如向前看。” “向前看?”梅殷苦笑,“看什么?看朱棣如何坐稳江山?看李景隆如何飞黄腾达?” “夫君!”宁国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 梅殷心中一凛。 是啊,这里是南京,是朱棣的天下。这驸马府里,谁知道有多少眼线? 他不再说话,默默吃饭。但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当晚,梅殷辗转难眠。 三更时分,他忽然听到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猫,但猫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规律。 梅殷悄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但他分明感觉到,暗处有人在窥视。 “谁?”梅殷低喝。 无人应答。 梅殷握紧剑柄,在院中巡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确信,刚才确实有人。 回到房中,宁国也被惊醒:“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梅殷将剑挂回墙上,“可能是野猫。”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野猫。 是锦衣卫。 朱棣果然不放心他,派人来监视了。 此后数日,梅殷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宫中向朱棣请安,基本不出驸马府。 但怨气并未消散,反而与日俱增。 每当他看到朝中那些建文旧臣对朱棣阿谀奉承,每当听说李景隆又得了什么封赏,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日,道衍和尚来访。 两人在书房落座,春桃奉茶后退下。 “驸马爷这几日可还习惯?”道衍问。 “习惯。”梅殷淡淡道,“有吃有喝,比在淮安强多了。” 这话带着刺,道衍听出来了,但装作不知:“习惯就好。陛下很关心驸马爷,特意让贫僧来看看。” “关心?”梅殷笑了,“是关心,还是监视?” 道衍脸色微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大师不必装糊涂。”梅殷盯着他,“我这驸马府,夜里常有‘野猫’出没。大师可知是什么品种的猫,能在屋顶上行走如飞?” 道衍沉默片刻,叹道:“驸马爷多心了。陛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派些人保护而已。” “保护?”梅殷冷笑,“是怕我联络旧部,图谋不轨吧?” “驸马爷!”道衍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对您仁至义尽,您若再这样……” “再这样怎样?”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师,我梅殷不是傻子。朱棣留着我,不是因为顾念亲情,是因为我还有用——用我来安抚建文旧臣,用我来显示他的宽宏大量。但若我不识抬举,他随时可以杀了我。” 道衍无言以对。 梅殷说得对。朱棣确实是这样想的。 “驸马爷,”道衍劝道,“既然知道,何必再说这些?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您有公主相伴,有富贵可享,何必自寻烦恼?” “安安分分?”梅殷回头看他,“大师,我若真想安安分分,当初就不会守淮安三年。我梅殷这辈子,学不会阿谀奉承,学不会见风使舵。让我对杀侄夺位之人卑躬屈膝,我做不到!” 道衍知道劝不动,只得起身:“贫僧言尽于此。驸马爷好自为之。” 送走道衍,梅殷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愤懑难平。 他想起建文帝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温文尔雅地说:“姑父,大明江山,就托付给您这样的忠臣了。” 可现在,江山易主,忠臣成了降臣。 “夫君。”宁国推门进来,眼中带着担忧,“我听说……听说你又和道衍大师争执了?” “没什么。”梅殷摆手,“说了些实话而已。” “夫君,”宁国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但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四哥他……他毕竟是皇帝,你和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梅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中一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 但他真的能注意吗? 此后数日,梅殷尽量克制,但怨气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来。 有时在朝会上,朱棣问他对某事的看法,他会说:“臣愚钝,不敢妄言。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这话听起来恭敬,但配上他那副淡漠的表情,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十一月初八,朱棣在宫中设宴,庆祝平定山东。 宴会上,朱棣心情大好,对群臣道:“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皆赖诸卿之力。来,朕敬诸位一杯!”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唯独梅殷坐着不动。 朱棣看到了,问:“梅驸马怎么不饮?是酒不好?” 梅殷起身,淡淡道:“臣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叮嘱不可饮酒。” “哦?”朱棣似笑非笑,“那真是可惜了。这可是三十年的绍兴黄酒。” “再好的酒,不能饮也是徒然。”梅殷道,“就像再高的爵位,若无德才相配,也是虚名。”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讽刺李景隆——无德无才,却身居高位。 李景隆笑笑,不说话! 朱棣虽在笑,但眼中已无笑意。 宴席不欢而散。 那夜之后,驸马府的“野猫”更多了。 有时梅殷在书房看书,会感觉窗外有人影闪过。有时夜里起床,会听到屋顶有脚步声。 他知道,这是朱棣在警告他。 但他不怕。 这晚,三更时分,梅殷故意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他越练越快,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愤懑都发泄出来。 忽然,他剑锋一转,直指墙角阴影:“出来!” 阴影中走出两个人,身穿黑衣,腰佩绣春刀——果然是锦衣卫。 “驸马爷好剑法。”其中一人拱手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闯驸马府?”梅殷冷声问。 “奉旨保护驸马爷安全。” “保护?”梅殷剑锋未收,“三更半夜,鬼鬼祟祟,这是保护?” 两人对视一眼,另一人道:“驸马爷息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朱棣?”梅殷直呼其名。 两人脸色一变:“驸马爷慎言!” “慎言?”梅殷收剑入鞘,“回去告诉朱棣,我梅殷行得正坐得直,不需要他派人‘保护’。若他不放心,大可直接杀了我,不必搞这些鬼蜮伎俩!” 这话说得太重,两个锦衣卫不敢接,躬身退去。 梅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朱棣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果然,第二天,朱棣召他入宫。 武英殿里,只有朱棣一人。他屏退左右,看着梅殷,许久不说话。 梅殷也不说话,静静站着。 “梅殷,”朱棣终于开口,“咱对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梅殷淡淡道。 “恩重如山?”朱棣笑了,“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朕?当众给朕难堪,私下辱骂朕的臣子,如今连锦衣卫都敢斥退——梅殷,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不敢杀你?” 梅殷抬头,直视朱棣:“陛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宁国昨晚进宫,跪在朕面前为你求情?” 梅殷心中一紧。 “她说,你心中有怨,需要时间化解。她说,看在她这个妹妹的份上,请咱再给你一次机会。”朱棣缓缓道,“梅殷,咱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安安分分,咱保你一世富贵。但若你再不识抬举……”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梅殷沉默良久,终于躬身:“臣……遵旨。” 他不是怕死,是不想连累宁国。 但有些事,不是想忍就能忍的。 从那天起,梅殷不再公开顶撞朱棣,但私下里,他的怨气更深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建文帝的牌位(他偷偷立的)发呆。有时喝醉了,会喃喃自语:“皇上,臣对不起您……臣没能守住江山……”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朱棣耳朵里。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着,不可调和。 一个是不肯低头的忠臣,一个是不能容人的帝王。 第13章 真相 “爹”是便宜儿子李珏的声音。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小子怎么来了? 李珏脸色苍白:“爹,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梅伯父当众退了咱家的亲事,是真的吗?” 李景隆看着便宜儿子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个……是真的。” “为什么?”李珏眼圈红了,“当年定亲的时候,梅伯父不是挺高兴的吗?还说要把婉儿妹妹风风光光嫁过来……” “那是以前!”李景隆烦躁道,“今年不一样了!你梅伯父守淮安三年,最后开城投降,心里有怨气。他看不起你爹,觉得你爹是背主小人,所以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明白了吗?” 李珏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爹,您……您真的……” “真的什么?”李景隆瞪眼。 “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背主求荣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景隆心里,哎,好难啊,这便宜儿子的话真刺挠人。 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儿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爹这么做,有爹的苦衷。” “什么苦衷?”李珏追问,“您开金川门,葬送五十万大军,这……这还有什么苦衷?” “放肆!”李景隆一拍桌子,“轮得到你来教训你爹吗?给我滚出去!” 李珏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一日后! 他想了很久,起身去了儿子的房间。 李珏正坐在窗前发呆,见父亲进来,也不起身。 “还生气呢?”李景隆在他对面坐下。 “不敢。”李珏淡淡道。 “行了,别跟你爹怄气了。”李景隆叹道,“这门亲事黄了,爹再给你找更好的。京城里好姑娘多的是,不差他梅家一个。” “我不要别的姑娘。”李珏低声道,“我就喜欢婉儿妹妹。” “你……”李景隆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儿子难过的样子,又忍住了,“珏儿,爹知道你喜欢梅婉儿。但人家看不上咱家,咱也不能死皮赖脸地求着。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李珏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儿啊!你真以为爹是那么无能、无耻?”李景隆不知道咋圆了! “难道传言有误?那些事情不是父亲做的?”李珏道 李景隆盯着儿子看了许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李珏有些发慌。 “爹……您怎么了?”李珏小心翼翼地问。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抖动。李珏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却能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你也大了,有些事儿为父也得给你讲讲了。”李景隆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一种深沉而神秘的表情,“你坐下,今天爹就跟你讲讲,咱们李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珏顺从地坐下,心里却满是疑惑。 李景隆在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讲述——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沧桑: “这事儿,得从你曾祖父说起。你曾祖父李贞,你知道吧?” 李珏点头:“知道,曾祖父是高皇帝的姐夫,追封陇西王。” “对。”李景隆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这追忆有七分是装的,三分是真的,因为接下来要编造的故事需要这种情绪,“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曾祖父对朱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那是元朝至正年间的事儿了。”李景隆缓缓道,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着细节——他记得父亲李文忠说过一些家族旧事,但细节早就模糊了,正好可以添油加醋,“高皇帝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朱家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也没冬衣穿啊。你曾祖父听说了,扛着一袋子粮食还有棉布,踩着没膝的雪,走了三十多里路,送到了朱家。” 李珏听得入神:“三十多里雪路?” “对。”李景隆眼中闪着光——这故事编得他自己都有点感动了,“那时候你曾祖父也穷,但那袋子粮食和棉布,是他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高皇帝的母亲捧着粮食哭了,说:‘他姐夫啊,你这是救了咱一家子的命啊!’高皇帝当时才几岁,拉着你曾祖父的手说:‘贞哥,这恩情我朱重八记一辈子!’” 李珏眼睛亮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儿!” “还有呢。”李景隆继续编造,越编越顺,“后来过年,朱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曾祖母连夜缝制新衣,你曾祖父又走了几十里路送过去。高皇帝穿上新衣,眼泪汪汪地说:‘等我将来出息了,一定报答贞哥!’” 这些细节都是李景隆临时编的,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后来高皇帝真出息了,当了皇帝。”李景隆叹道,“但他也没忘本。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你曾祖父为恩亲侯,世袭罔替。可你知道为什么只是侯爵,不是公爵吗?” 李珏摇头。 “因为……”李景隆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秘密的样子,“因为有人眼红。朝中有人说,外戚封太高,怕乱了规矩。高皇帝私下跟你曾祖父说:‘贞哥,委屈你了。’你曾祖父怎么说?他说:‘重八,你能当皇帝,我就高兴,还要什么爵位?后来又封曹国公,当时你祖父和父亲同用曹国公的爵位!’” 李珏听得心潮澎湃。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李家对朱家有这样深厚的恩情。 “再说你祖父。”李景隆继续编造——这部分他得小心,不能编得太离谱,要真假掺半,“你祖父李文忠,十四岁从军,跟着高皇帝南征北战。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箭射中了高皇帝的坐骑,是你祖父冲上去,把高皇帝从马上拖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箭。” 这部分是真的,史书上有记载。 “祖父中箭了?” “中了三箭。”李景隆比划着,“一箭在肩,一箭在腿,还有一箭擦着心口过去。高皇帝抱着你祖父哭:‘保儿啊保儿,你若死了,朕如何向你爹交代?’” 这也是真的。 “后来北伐,你祖父更是战功赫赫。”李景隆眼中露出骄傲之色——这骄傲是真的,“攻太原,破大同,追剿王保保,哪一仗不是你祖父打的?高皇帝说:‘保儿是朕的外甥,更是朕的虎将!’” 这些也都是真的。 李珏听得热血沸腾:“祖父真了不起!” “可是……”李景隆话锋一转,脸色阴沉下来——关键的编造部分来了,“功高震主啊,珏儿。” 李景隆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你祖父战功越大,高皇帝就越忌惮。”他缓缓道,“洪武三年,你祖父被封为曹国公,赐免死铁券。可那铁券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什么意思?” “高皇帝这是在警告你祖父:别犯错,犯错就得死。”李景隆压低声音,“但真正让高皇帝起杀心的,是你祖父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李珏屏住呼吸:“什么事?” “洪武十五年,空印案爆发。”李景隆声音更低了,“你知道那案子杀了多少人吗?数百名官员,牵连上万人!你祖父看不下去了,进宫求见高皇帝。” “祖父求情了?” “求了。”李景隆苦笑,“你祖父跪在奉天殿外,说:‘陛下,杀戮太重,恐失天下人心。’高皇帝大怒,当扬把奏章摔在你祖父脸上,说:‘李文忠,你也要学那些贪官污吏,为罪人求情吗?’” 这些细节是李景隆从父亲旧部那里听来的,确有其事,但他把后果夸张了。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被赶出宫。”李景隆继续编造,“但这事儿没完。洪武十六年,你祖父督建中都宫殿,发现工部官员贪污,抓了几个小官。可你猜怎么着?那些小官背后,是淮西勋贵!” 李珏倒吸一口凉气。 “你祖父要把案子查下去,高皇帝却下旨:到此为止。”李景隆冷笑,“你祖父不服,又进宫,说:‘陛下,贪腐不除,国将不国。’高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说:‘文忠,你管得太宽了。’” “那……那祖父怎么办?” “你祖父是个倔脾气。”李景隆叹道,“他回府后,写了封万言书,列举朝中十大弊政,其中第一条就是‘杀戮过重,有伤天和’。这封万言书递上去,高皇帝三天没上朝。” 李珏听得手心出汗。 “三天后,高皇帝召你祖父进宫。”李景隆声音发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高皇帝把万言书烧了,对你祖父说:‘文忠,朕念你是外甥,这次不追究。但再有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从那天起,你祖父就‘病’了。”李景隆继续编造,“其实是中毒。” “中毒?!”李珏惊呼。 “小声点!”李景隆瞪了他一眼,“你祖父当时是征虏左副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有人在军中下毒,想害死他。” “谁……谁下的毒?” “你说呢?”李景隆冷笑,“当时能调动军中粮草、能接近你祖父饮食的,能有几人?况且你祖父是什么人?久经沙扬的老将,饮食一向小心,普通人能得手吗?” 李珏不敢往下想。 “你祖父察觉了,但没声张。”李景隆眼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他想起了父亲,“他知道,声张了也没用。回京后,高皇帝派太医来诊治,开的药却越来越不对劲。” “太医有问题?” “你祖父私下跟我说……”李景隆声音哽咽,“他说:‘九江,这药不能喝,喝了死得更快。但爹不能不喝,不喝就是抗旨。’” 李珏听得浑身发冷。 “那……那祖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景隆叹气,“你祖父悄悄把药倒了,假装喝下。可装病装了半年,装不下去了。洪武十七年正月,高皇帝来看他,拉着他的手说:‘保儿啊,你好好养病,朕还指望你为朕镇守北疆呢。’”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就‘病逝’了。”李景隆声音发涩,“三月,曹国公李文忠薨,追封岐阳王,配享太庙,风光大葬。可谁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祖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九江啊!爹得死啊,爹不死咱们李家就得全家死!记住,万事不可太出头!万事……不可太出头啊!’” 最后一句话,李景隆说得声泪俱下。 李珏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从小听说的,都是祖父如何英勇,如何得高皇帝宠爱,却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高皇帝为什么要这样?”李珏颤声问,“祖父不是救过他的命吗?不是他的亲外甥吗?” “救过命?”李景隆摇头,“珏儿,你要记住,帝王登基之后,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当年的落魄事。你曾祖父雪中送粮、你祖父鄱阳湖救驾——这些事,在高皇帝心里,不是恩情,是债。他欠李家的债,欠得越多,就越想还。可怎么还?把江山分一半给李家?可能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债主消失。” 这番歪理,李景隆自己都觉得牵强,但用来哄儿子,足够了。 李珏沉默了,脸色苍白。 李景隆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编故事的本事还不错。 “爹,”李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些……都是真的?那金川门呢?” 李景隆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编故事的本事还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木匣。 “珏儿,你看这个。”李景隆打开木匣,取出一封信。 信纸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看过很多遍的样子。 李珏颤抖着手接过信。 信上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 “九江表兄:南京不可守矣。愧不该听从齐方黄等腐儒之言,晋大事已去!为免百姓涂炭,兄可开金川门。朕自有去处,勿念。允炆手书。” 落款是建文四年六月十二日,还盖着一个模糊的印。 李珏看着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 “建文帝的密旨。”李景隆压低声音,“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兵临城下。建文秘密召见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怕口说无凭,请他写了这封信。” “可……可外面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外面该怎么说?”李景隆冷笑,“燕王登基,文人们当然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头上。” “那……那您为什么不公开这封信?” “公开?”李景隆摇头,“珏儿,你太天真了。这信若公开,建文就真死了。” “什么意思?” “建文还活着,我猜测可能去了南边。”李景隆凑近儿子,“陛下一直在找建文。若这信公开,就等于告诉天下,建文还活着,而且给我下了密旨。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 李珏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封信,我得藏着,藏一辈子。”李景隆苦笑,“开金川门,我是背主小人;不开金川门,我是违抗君命。珏儿,你说爹该怎么办?” 李珏说不出话。 他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父亲疲惫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但他面不改色,直视儿子的眼睛:“珏儿,爹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长大了,该知道家族的秘密了。也因为……爹不想让你觉得,你爹是个无耻小人。” 他的眼神很真诚——至少他自己觉得很真诚。 “建文元年,靖难之役爆发。”他缓缓道,“建文帝让我挂帅,率五十万大军征讨燕王。你知道为什么让我去吗?” “因为……因为父亲是名将之后?” “名将之后?徐允恭就不是?”李景隆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珏儿,你太高看你爹了。建文让我去,是因为我是他表兄,关系近,徐辉祖是燕王的妻舅。齐泰、黄子澄那帮书生呢,觉得我李景隆就是个纨绔子弟,打仗不行,但听话。他们让我去,就是让我当个傀儡,真正指挥的是他们。” 李珏愣住了。 “白沟河之战,”李景隆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五十万大军,对阵燕王十万。本该是必胜之战,可齐泰、黄子澄那帮人,隔着千里瞎指挥。今天让我进攻,明天让我撤退,朝令夕改,军心涣散。我几次上书,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建文不听,只听那帮书生的。” “所以……所以白沟河败了?” “不是败了,是葬送了!”李景隆一拍桌子,“说了几次不听后,我就无所谓了,随便你吧,反正是你们朱家的江山;五十万大军啊!珏儿,你知道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吗?从南京排到北平,能排个来回!可那帮书生,非要分兵,非要搞什么奇袭,结果被燕王各个击破。我拼死抵抗,可有什么用?军令不统,士气低迷,神仙也打不赢!” 李珏沉默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李珏看着父亲,忽然想起这些年父亲受的委屈:被天下人唾骂,被同僚排挤,连儿女亲家都当众退婚羞辱…… “再者.......”李景隆苦笑道“其实让我放手去给燕王打,即便能打过,我也不会真打!” “哦?为什么?”傻儿子一脸的茫然。 “打赢了,你祖父、蓝玉、冯胜、就是我的榜样!打输了无非就是罢官夺爵罢了,只要有命在,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你爹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你可以去看看太祖实录,早年间我跟着蓝玉出国塞,懿文太子病逝后我四处练兵..........” 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父亲承受的,就太多了。 “那……那梅伯父那里……”李珏小声道。 “梅殷?”李景隆苦笑,这次苦笑是真的,“他是忠臣,真正的忠臣。他守淮安三年,力尽而降,对得起建文了。他骂我,我不怪他。” “珏儿,”他转身看着儿子,郑重道,“爹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报仇,也不是要你怨恨谁。爹只是要你知道,咱们李家,不欠朱家的。你祖父、你曾祖父,对朱家有恩。你爹我,对建文帝有义。咱们问心无愧。” 李珏重重点头:“爹,我明白了。” “至于梅家的亲事……”李景隆叹道,“黄了就黄了吧。梅殷是忠臣,但他太直,不懂变通。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可是婉儿妹妹……” “婉儿是个好姑娘,但缘分已尽。”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珏儿,你是李家子孙,要有骨气。爹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保证比梅婉儿强。” 李珏低下头,不说话。 李景隆知道,儿子还没完全放下,但至少,不再怨恨自己了。 这就够了。 当晚,李珏,辗转难眠。 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曾祖父雪中送粮……祖父被下毒……建文帝的密旨……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这些事,听起来离奇,但父亲说得那么真切,还有建文皇帝的信……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父亲了? 父亲不是背主小人,而是为了家族迫不得已啊? 李珏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成一团。 而另一边,李景隆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装假信的木匣,苦笑。 “李文忠啊李文忠,”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儿子不孝,拿您编故事了。但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您孙子觉得,他爹真是个无耻小人吧?” 他想起历史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确实是病死的,太医诊治,御药房抓药,一切都很正常。他也带有原主的记忆,李文忠临终前拉着原主的手说:“九江啊,为将者,忠君爱国,问心无愧就好。” 可现在,他不但“背君”,还编造谎言欺骗儿子。 这算哪门子问心无愧? 但李景隆不后悔。 朝堂之上,谁不说谎?朱棣说自己是“靖难”,是清君侧,可谁不知道他是造反?道衍说自己是出家人,不问世事,可谁不知道他是靖难的首席谋士? 大家都戴着面具,凭什么他李景隆不能戴? “珏儿啊,”李景隆喃喃道,“爹不是故意骗你。只是这世道,有时候真相太残酷,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就当爹给你讲了个故事,一个能让咱们父子都心安理得的故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李景隆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文忠教他读书的情景。 “九江,为将者,不仅要懂兵法,还要懂人心。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他能骗儿子一时,能骗儿子一世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儿子不再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了。 这就够了。 李景隆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 真的够了。 第14章 徐辉祖 从南京城破的第三天起,中山王府就闭门了。 徐辉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徐达的牌位前,已经跪了几个月。 祠堂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消瘦的脸庞。几个月的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去。 “父亲,”他整日对着牌位低声道。 牌位沉默不语。 徐达的画像挂在祠堂正中,画中的开国第一功臣身着戎装,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管家徐福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公爷,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放下吧。”徐辉祖声音沙哑。 徐福把粥放在蒲团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爷,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徐辉祖身体微微一震:“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徐福声音更低了,“说陛下有旨,请公爷入宫一叙。” “哪个陛下?”徐辉祖冷笑。 徐福不敢接话。 徐辉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僵硬,踉跄了一下。徐福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告诉他,我徐辉祖病了,不能入宫。”徐辉祖淡淡道。 “公爷!”徐福急了,“这可是……这可是圣旨啊!” “圣旨?”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我徐辉祖现在,只认一个皇帝,那就是建文皇帝。至于燕王……他是篡位的逆贼。” 这话说得太重,徐福吓得脸色发白:“公爷慎言!隔墙有耳啊!” “怕什么?”徐辉祖冷笑,“我徐家世代忠良,父亲是开国功臣,我徐辉祖,首先是建文皇帝的臣子。君辱臣死,这个道理,父亲从小就教我。” 他重新跪倒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徐福。 徐辉祖睁开眼,看见长姐徐妙云——现在是徐皇后了——站在祠堂门口。 她今天没穿凤冠霞帔,只着一身青色常服,头上插着简单的玉簪,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但眉宇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遮掩不住的。 “允恭。”徐妙云轻声唤道。 徐辉祖头也不回:“皇后娘娘怎么来了?这祠堂阴冷,莫要伤了凤体。” 这话说得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徐妙云眼圈一红:“允恭,你非要这样跟大姐说话吗?” “那该怎么说?”徐辉祖终于转过身,看着大姐,“恭喜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还是恭喜燕王……不,陛下篡位成功?” “允恭!”徐妙云声音发颤,“四哥……陛下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建文帝也没有要杀他,只是削藩而已,他装疯卖傻,什么奉天靖难,我看他蓄谋已久?”徐辉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带兵南下,攻破南京,逼得允炆不知所踪——这也是迫不得已?皇后殿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迫不得已,能让一个藩王起兵造反,夺了亲侄子的江山?” 徐妙云无言以对。 她走到徐辉祖身边,也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低声道,“女儿不孝,没能劝住四哥。但女儿想请父亲告诉允恭,事已至此,何必再执着,三弟已经死了,咱们徐家已经没了三弟,不能再没了允恭啊!建文已经不知所踪,这天下已经是四哥的天下。允恭这样僵着,只会害了自己,害了徐家。” 徐辉祖猛地转头,盯着长姐:“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救你的!”徐妙云眼泪掉下来,“允恭,陛下已经来了三次旨意,请你入宫。你三次都称病推辞,这已经是抗旨不遵了!再这样下去,陛下会动怒的!” “那就让他动怒吧。”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动怒。” “你……”徐妙云气得说不出话,“允恭,你怎么这么倔!” “这不是倔,是忠。”徐辉祖一字一顿,“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忠臣不事二主。我徐辉祖既然食建文之禄,就该忠建文之事。现在建文不知所踪,我无力回天,但至少,我不能向篡位者低头。” 徐妙云知道劝不动,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允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徐辉祖忽然叫住她:“殿下。” “弟还有何吩咐?”徐妙云停下脚步。 “替我转告燕王,”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就说我徐辉祖会在祠堂为建文皇帝祈福,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他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杀了我。” 徐妙云浑身一震,哭着跑了出去。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徐辉祖重新闭上眼,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第二天,圣旨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是“宣”。 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王景弘,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 “魏国公徐辉祖接旨!”王景弘尖着嗓子喊道。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徐福急得团团转:“公爷,您快起来接旨啊!这可是圣旨!” 徐辉祖闭着眼:“我病了,起不来身。有什么旨意,就这么宣吧。” 王景弘脸色一沉:“徐辉祖,你这是抗旨!” “那就当我是抗旨吧。”徐辉祖淡淡道。 王景弘气得脸发青,但想起徐皇后的叮嘱,还是压着火气,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徐辉祖,忠贞可嘉,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即入宫见驾,朕有要事相商。钦此。” 念完,王景弘盯着徐辉祖:“徐公爷,接旨吧。” 徐辉祖终于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王景弘面前,看也不看圣旨,只说了三个字: “我不去。” “你!”王景弘大怒,“徐辉祖,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徐辉祖盯着他,“你回去告诉燕王,我徐辉祖这辈子,只跪一个皇帝。他要想让我跪他,除非我死。” 这话太狠了。 王景弘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徐辉祖!来人!” 二十名锦衣卫上前。 “徐辉祖抗旨不遵,给我拿下!”王景弘尖声道。 锦衣卫正要动手,徐辉祖却笑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但要我入宫,除非用囚车。” 他转身对徐福道:“去,把府里的囚车拉出来。” 徐福惊呆了:“公爷,您……您说什么?” “我说,把囚车拉出来。”徐辉祖一字一顿,“我徐辉祖今天,要坐囚车进宫。” 王景弘也愣住了。 他奉命来“请”徐辉祖,可没想过要抓人。徐辉祖毕竟是徐皇后的亲哥哥,徐达的儿子,真要抓了,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公爷,您这是何苦呢?”王景弘语气软了下来,“陛下是真心想见您,您何必……” “真心?”徐辉祖冷笑,“他要是真心,就该还政于建文之子。篡位之人,也配谈真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徐福最终还是拉来了囚车——那是徐达当年用来押送俘虏的囚车,多年不用,已经锈迹斑斑。 徐辉祖自己走上囚车,对王景弘道:“走吧。” 王景弘脸色铁青,挥手让锦衣卫押着囚车,往皇宫方向走去。 南京街头,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无不震惊。 “那是……那是魏国公?” “天啊,魏国公怎么坐囚车了?” “听说他抗旨不遵,不肯进宫见陛下……” “唉,魏国公是忠臣啊,可惜……” 议论声中,囚车缓缓驶过街道。 徐辉祖站在囚车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仿佛他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宴。 武英殿里,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王景弘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陛下,徐……徐辉祖带到。” “带进来。”朱棣冷冷道。 “可是……可是他是坐囚车来的。”王景弘小声道。 朱棣眉头一皱:“什么?” “徐辉祖说,要让他入宫,除非用囚车。所以……所以奴才就……” “胡闹!”朱棣一拍桌子,“谁让你用囚车的?朕是让你去请人,不是让你去抓人!” 王景弘吓得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但徐辉祖他……他非要坐囚车,奴婢也拦不住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带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徐辉祖被带进大殿。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白孝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囚车的铁锈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允恭。” 徐辉祖不答。 “咱现在还耐着性子叫你一声允恭,是因为你是皇后的胞弟。”朱棣继续道,“但朕现在是皇帝,你该给朕行礼。” 徐辉祖依然不答。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徐辉祖,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徐辉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是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大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呼吸。 朱棣盯着徐辉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钦佩。 “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朱棣缓缓道,“但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允炆听信奸臣之言,要削藩,要置我们这些叔王子死地。朕不起兵,难道坐以待毙?” “削藩?”徐辉祖冷笑,“削藩就该死吗?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哪个不是被废为庶人?可他们死了吗?只有湘王自焚而死,那是他性子烈,自己也犯了错!朱棣,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起兵,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当皇帝!”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朱棣无法反驳。 “好,就算朕是为了当皇帝。”朱棣索性承认,“但现在朕已经是皇帝了,天下已定,你还要怎样?难道非要朕把皇位还给允炆?可允炆在哪儿?你能找到他吗?” 徐辉祖沉默。 “允恭,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朱棣继续道,“你是允炆的死忠,朕知道。但你也是朕的妻弟,是皇后的胞弟。只要你肯低头,朕可以既往不咎,让你继续当魏国公,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徐辉祖笑了,“朱棣,你觉得我徐辉祖在乎这些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退位。”徐辉祖一字一顿,“我要你还政于建文之子。”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朱棣盯着徐辉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徐允恭,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徐辉祖直视着他,“我只是还记得,什么叫忠臣。” “忠臣?”朱棣冷笑,“好,那朕问你,什么是忠?忠于一个不知所踪的皇帝,就是忠?忠于一个让天下大乱的朝廷,就是忠?徐允恭,你别忘了,你父亲徐达,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打的也是元朝的天下!那时候,他怎么不忠于元朝?” 这话戳中了徐辉祖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朱棣站起身,走到徐辉祖面前,“元朝昏庸,高皇帝起兵,那是替天行道。允炆昏庸,朕起兵,也是替天行道。太祖有遗训,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讨之!再说了徐允恭,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愚忠?”徐辉祖盯着朱棣,“那也比你这逆贼强!再说了太祖遗训是那么说的么?太祖遗训说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你的密诏呢?哈哈哈哈!你个逆贼、不孝子!” “放肆!”朱棣大怒,“徐允恭,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徐辉祖仰天大笑,“朱棣,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这话太狠了。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辉祖:“你……你当真不怕朕杀你?” “杀我?”徐辉祖冷笑,“你要杀便杀。但我告诉你,朱棣,你杀得了一个徐允恭,杀得完天下所有忠臣吗?”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朱棣还是没有当扬杀徐辉祖。 他下令将徐辉祖关入诏狱,让刑部审问。 诏狱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徐辉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虽然没受刑,但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天,刑部尚书郑赐亲自来审问。 “公爷,”郑赐赔着笑,“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对您已经够宽容了,您只要低个头,说句软话,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徐辉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公爷,您倒是说句话啊。”郑赐继续劝,“您这样僵着,对谁都没好处。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徐辉祖睁开眼,看了郑赐一眼:“郑尚书,你不用劝了。我徐辉祖这辈子,不会向逆贼低头。” 郑赐脸色一变:“公爷慎言!陛下是天子,不是什么逆贼!” “天子?”徐辉祖冷笑,“弑君篡位之人,也配叫天子?” 郑赐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那徐公爷总要招供吧?陛下让下官来问,您对陛下登基,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徐辉祖淡淡道,“我的态度就是:不承认,不拥护,不合作。” 郑赐苦笑:“公爷,您这样,下官没法交代啊。” “那就实话实说。”徐辉祖重新闭上眼。 郑赐无奈,只得让人拿来纸笔:“公爷,那您写个供状吧。写完了,下官也好向陛下交差。” 徐辉祖看着那纸笔,忽然笑了。 他接过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郑赐伸头去看,脸色大变。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 “徐公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郑赐声音发颤。 徐辉祖放下笔,淡淡道:“什么意思?郑尚书看不懂吗?我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高皇帝亲封的中山王。按照《大明律》,开国功臣子孙只要不是谋反有免死特权。朱棣要杀我,先问问高皇帝答应不答应。” 郑赐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徐辉祖会用这一招。 “这……这供状,下官没法交啊。”郑赐苦着脸。 “那就别交。”徐辉祖重新靠回墙上,“反正我该写的都写了。郑尚书,请回吧。” 郑赐无奈,只得拿着那张纸,硬着头皮去向朱棣禀报。 武英殿里,朱棣看到那张纸,勃然大怒。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他一把将纸摔在地上,“徐辉祖这是在威胁朕?” 郑赐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徐……徐辉祖他,他就是个倔脾气……” “倔脾气?”朱棣冷笑,“他这不是倔,是找死!朕给他脸,他不要脸,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正要下令,徐妙云突然冲进大殿。 “陛下!”她跪在朱棣面前,“求陛下开恩!饶允恭一命!” 朱棣看着皇后,眉头紧皱:“皇后,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陛下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徐妙云泪流满面,“允恭他……他就是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他是我弟弟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增寿已经没了,我就剩这一个亲弟弟了!”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摆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不杀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向郑赐:“传朕旨意:徐辉祖抗旨不遵,目无君上,革去魏国公爵位,削去所有俸禄,勒令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是。”郑赐松了口气。 徐妙云也松了口气:“谢陛下隆恩!” “妙云,快起来!”朱棣搀起徐妙云 ...... 徐辉祖被送回了中山王府。 爵位没了,俸禄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府邸。 但他不在乎。 他依然每天跪在祠堂里,为建文帝祈福。 徐福劝他:“公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经开恩了,您就低个头,说不定爵位还能回来……” “闭嘴。”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逆贼低头。”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山王府门可罗雀。 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清和寂静。朝中官员怕受牵连,都不敢来拜访。就连徐家的亲戚,也大多疏远了。 只有徐妙云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吃穿用度,但徐辉祖一概不收。 “告诉皇后娘娘,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食逆贼之禄。”他总是这样说。 送东西的太监无奈,只得原样带回。 转眼到了冬天。 南京的冬天很冷,中山王府里炭火不足,冷得像冰窖。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 徐福看不下去了,偷偷生了一盆炭火端进来。 “公爷,您多少暖和暖和吧。”他哀求道。 徐辉祖看着那盆炭火,忽然笑了:“徐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徐福道,“从老国公在世时,小的就在府里伺候。” “三十年……”徐辉祖喃喃道,“三十年了,你见过我父亲吧?” “见过。”徐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老国公在世时,那真是威风凛凛,朝中谁不敬他三分?” “是啊。”徐辉祖叹道,“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得了善终。可我呢?我徐辉祖也是忠君爱国,却落得这个下扬。徐福,你说这是为什么?” 徐福不敢回答。 徐辉祖自己回答了:“因为父亲忠的是开国明君,我忠的是亡国之君。这就是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徐福,”他忽然道,“你说建文皇帝,现在在哪儿呢?” “这……小的不知。” “我也不知道。”徐辉祖苦笑,“但我希望他还活着。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来,重登大宝。到时候,我徐辉祖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徐福眼睛红了:“公爷,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徐辉祖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牌位,“父亲,儿子无能,没能守住允炆的江山。但儿子至少守住了自己的气节。您在天有灵,莫要怪罪儿子。” 他重新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中山王府里一片寂静,只有祠堂里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忠臣最后的坚守。 而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的锦衣卫,一字不漏地报给了宫里的那个人。 武英殿里,朱棣听着汇报,久久不语。 “陛下,”王景弘小心地问,“要不要……派人去劝劝?” “劝什么?”朱棣苦笑,“徐辉祖那种人,是劝得动的吗?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朕低头。这就是他的气节。”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惜啊,这样的气节,用错了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 朱棣忽然想起徐达在世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燕王啊,为将者,忠君爱国是第一要务。但有时候,忠和义,是不能两全的。”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徐辉祖选择了忠,却失了义——对家族的责任,对妹妹的亲情。 而他朱棣,选择了义——对藩王的义,对将士的义,却失了忠——对朝廷的忠,对侄子的忠。 到底谁对谁错? 朱棣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江山,他已经坐上了。 而徐辉祖,注定要在祠堂里,跪一辈子。 这就是他们的命。 朱棣叹了口气,挥挥手:“退下吧。” 王景弘躬身退下。 武英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这皇帝当得,真他娘的累。 不仅要治理天下,还要应付这些倔脾气的臣子。 但有什么办法呢?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朱棣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金陵古城,彻底覆盖。 第15章 装病 那日上朝,他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一步三晃走进奉天殿。那模样看着比八十岁的老臣还虚弱,偏生这拐杖还是镶金嵌玉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曹国公这是……”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李景隆这副做派,眉毛挑了挑。 李景隆颤巍巍跪下,声音虚得跟秋后的蝉鸣似的:“启禀陛下,臣……臣这几日偶感风寒,腿脚也不利索,太医说……说怕是要将养些时日。” 说着还配合地咳了两声,咳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带着殿角那盆金线吊兰的叶子都跟着抖了抖。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九江啊,你这病,来得倒是时候。” “臣……臣惶恐。”李景隆赶紧低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陛下您不就等着我识趣告病吗? “罢了。”朱棣摆摆手,语气颇为随意,“既然身子不适,就回去好生养着。朝中的事,暂且不必操心。” “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又拄着拐杖,一步三晃地退了出去。 等出了奉天殿,拐过宫墙角,李景隆立刻把拐杖往李福怀里一扔,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赴宴。 “公爷,您这……”李福抱着那根沉甸甸的拐杖,哭笑不得。 “嘘!”李景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家再说!我这老腰,再装下去可真要折了!” 主仆二人匆匆回到曹国公府。一进门,李景隆就把朝服一甩,往那张新做的紫檀木摇椅上一瘫,舒服得直哼哼: “哎哟喂,可算是解脱了!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上朝跟蹲大狱似的,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啧啧,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李福一边替他收朝服,一边笑道:“公爷,您这样装病,陛下真能信?” “陛下巴不得我真病了呢!”李景隆摆摆手,抓起桌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我现在这叫识时务!陛下每月俸禄照发,还加了一千石,一个子儿不少!有钱拿不上班,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正说着,妻子袁氏端着托盘进来了。 袁氏今年三十二,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只是眉宇间那点愁容,到底遮掩不住。 托盘上摆着一碗汤药,还有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蜜饯。 “老爷,”袁氏轻声道,“该喝药了。” 李景隆一看那黑乎乎的药汤子,脸就皱成了苦瓜:“我没病,喝什么药?” “没病也得喝。”袁氏把药碗端到他面前,“您不是跟陛下说病了吗?万一陛下派太医来诊脉,闻不到药味儿,那不是露馅了?虽然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可面子上的功夫,咱们总得做足。” 李景隆一愣,一拍大腿:“有道理啊!”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袁氏适时递上蜜饯,他才缓过劲儿来。 “还是夫人周到!”李景隆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赞道。 袁氏在他身边坐下,欲言又止。 “夫人,有话直说。”李景隆察觉到了。 “老爷……”袁氏叹了口气,“您告假在家,俸禄照领,这自然是好事。可咱们儿子、女儿的婚事……”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这事儿,确实是个大问题。 自从金川门那事传开,李景隆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背主小人”“无能之辈”这些帽子扣在头上,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谁家又敢娶李家的女儿? “别急别急。”李景隆安慰妻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儿,容我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袁氏眼圈微红,“珏儿都十五了,该议亲了。芸娘也十一了,再过两年也要相看人家。再拖下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景隆摆摆手,“这几日我就开始物色,一定给孩子们寻门好亲事。” 袁氏叹了口气,端起空碗出去了。 李景隆重新瘫回摇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日子,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刚躲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里的事儿又来了。 第二日清晨,李景隆刚用过早饭,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爷可在?”声音轻柔婉转,是柳氏。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开了,三位妾室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柳氏,年方二十,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妾身给老爷请安。” 第二个是赵氏,二十一岁,眉眼精致,穿着豆绿色襦裙,外罩浅金半臂,发间插了支赤金梅花簪,显得既端庄又不失贵气。 她也福身行礼:“妾身给老爷请安。” 第三个是孙氏,十九岁,生得清秀文静,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雅得很。 她跟着行礼,声音轻轻柔柔的:“妾身给老爷请安。”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三位,心里暗暗点头——袁氏治家有方,这几个妾室都被教得规规矩矩的。 “都起来吧。”李景隆摆摆手,“有什么事?” 柳氏上前半步,声音温软:“老爷身子不适,妾身们心里记挂。昨日听闻城西来了个苏州绣娘,手艺极好。妾身想着,老爷在家休养,总穿那些朝服常服也闷得慌,不如做几身新衣裳换换心情。” 李景隆挑眉:“做衣裳?” “是。”柳氏柔声道,“那绣娘擅绣竹石纹样,清雅得很。妾身觉着,正合老爷的气质。”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不显得逾矩。 李景隆想了想:“行,你去张罗吧。料子挑好些的,钱从公中出。” “谢老爷。”柳氏规规矩矩地福身,退到一旁。 赵氏这才开口:“老爷,妾身昨日听兄长说,南京城近来丝绸行情看涨。曹国公府虽不涉商事,但库房里存着的几匹蜀锦、云锦,若是拿到市面上,能翻好几倍的价。” 她顿了顿,见李景隆没打断,才继续说:“妾身想着,府里用度虽够,可多些银钱总不是坏事。若是老爷允准,妾身让兄长帮着出手,所得银两悉数入库,也算贴补家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了建议,又表明了是为公中着想,还把自己摘得干净。 李景隆沉吟片刻:“蜀锦云锦那些,本是御赐之物,不便出手。库房里还有些寻常绸缎,你看着办吧。记住,莫要张扬。” “妾身明白。”赵氏福身退下。 最后是孙氏。 她声音轻柔:“老爷,妾身近日在读《诗经》,有些地方不甚明白。听闻国子监有位老先生学问极好,若是能请来府上指点一二……” 李景隆一愣:“你想请先生?” “不敢劳动大驾。”孙氏忙道,“妾身听闻那位老先生家境清贫,每月靠抄书为生。若是府上能聘他抄录些古籍,妾身借请教之机,也能得些指点。” 这主意倒巧。 李景隆想了想:“行,让李福去问问。若是那位先生愿意,每月来府上几日,既抄书,也指点你读书。” “谢老爷恩典。”孙氏深深福身,眼中闪过喜色。 三位妾室见事毕,又齐齐福身行礼,这才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一人逾矩,没一句废话。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像话嘛! 他忽然想起那些话本里写的,什么妾室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看看他府上这几位,个个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正得意着,李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公爷,三位姨娘都走了?” “走了。”李景隆美滋滋地说,“怎么样,老爷我治家有方吧?” 李福干笑两声,没接话。 过了几日清净日子,袁氏又来了。 这次她没端药,而是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老爷,”她愁眉苦脸地翻开册子,“您看看这个。” 李景隆接过来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旁边还标注着家世、年龄、品性…… “这是……” “这是京城里适龄男女的名册。”袁氏叹了口气,“我托了七八个人,花了五十两银子,才弄来的。” 李景隆哭笑不得:“夫人,您这是要做媒婆啊?” “我能怎么办?”袁氏眼圈又红了,“珏儿和芸娘的婚事一天不定,我一天睡不安稳。您看看这上面,王家的小姐,李家的公子,张家的闺女……哪一个不是好人家?可哪一个愿意跟咱们结亲?” 李景隆翻着册子,越翻心越沉。 是啊,都是好人家。 可好人家,未必看得上他们。 “你看这个,”袁氏指着一个名字,“徐侍郎家的二公子,今年十六,尚未婚配。家世清白,读书也好。我托人去问了,你猜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人家说:‘曹国公家?哦,就是那位李将军啊?哎呀,真是不巧,犬子已经定了亲了。’”袁氏眼泪掉下来,“我打听过了,根本就没定亲!就是找借口推脱!” 李景隆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说人家势利眼?可换位想想,若他是徐侍郎,恐怕也不愿跟名声臭了的曹国公结亲。 “还有这个,”袁氏又指着一个名字,“刘翰林家的小姐,今年十四,知书达理。我让袁忠去探口风,刘翰林倒是客气,说:‘曹国公家的小姐,自然是好的。只是小女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 袁氏擦着眼泪:“十四岁还小?人家分明是婉拒!” 李景隆叹了口气,合上册子:“夫人,别看了。看了也是添堵。” “那怎么办?”袁氏急了,“难道就让孩子们这么拖着?” 李景隆想了想:“这样,你让袁忠再去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在意虚名的人家。寒门出身的,或者外地来京的,都行。” 袁氏愣住了:“老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苦笑,“咱们现在这情况,就别挑三拣四了。只要人好,家世清白,其他都好说。” “可是……”袁氏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李景隆摆摆手,“夫人,咱们得面对现实。” 袁氏沉默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好吧,我让袁忠再去问问。” 过了几日,袁忠兴冲冲地来了。 “三姐夫!好消息!” 李景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茶差点洒了:“什么好消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金贵!”袁忠一屁股坐在对面石凳上,端起李景隆的茶杯就灌,“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抹抹嘴说,“我给珏儿物色到一门好亲事!” 李景隆眼睛一亮:“谁家?” “通政司右参议,周大人家的千金!”袁忠眉飞色舞,“周小姐今年十四,模样好,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周大人是读书人,最讲气节,不在乎那些虚名!” “通政司右参议?”李景隆想了想,“从四品吧?官不大啊。” “官是不大,但人家清贵啊!”袁忠拍着大腿,“周大人是建文二年的进士,标准的清流!这种人,最看不起趋炎附势之辈。他能不在乎咱们的名声,那是真心觉得您有苦衷!” 李景隆心里一动:“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袁忠道,“我亲自去拜访的,周大人很客气。我说起珏儿的婚事,他说:‘曹国公的事情,自有公论。但儿女婚事,不该受父辈牵连。若令外甥人品端正,小女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既不失体面,又给了面子。 李景隆沉吟片刻:“那周小姐呢?她愿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袁忠摇头,“不过周大人说,可以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是合眼缘,再谈其他。” 这倒是合情合理。 李景隆点点头:“行,那就安排见一面。在哪儿见?怎么见?” “这个好办!”袁忠笑道,“过几日灵谷寺有庙会,让珏儿和周小姐都去上香,装作偶遇,说几句话。既不失礼数,又能互相看看。” “庙会……”李景隆想了想,“行,就这么办。” 三日后,灵谷寺。 李珏穿着一身月白直裰,手里拿着卷书,在寺庙后的梅林里踱步。 其实他心里紧张得很。 父亲跟他说了周小姐的事,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爷,来了来了!”贴身小厮平安突然低声说。 李珏抬头一看,只见远处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料子极好,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她身边跟着个少女,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看起来清秀可人。 那就是周小姐了。 李珏的心突然“怦怦”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赏梅的样子,慢慢踱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他手里的书“不小心”掉在地上。 “哎呀。”他轻呼一声。 周小姐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书,又抬头看了李珏一眼。 四目相对。 李珏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淡淡的好奇。 “公子,您的书。”周小姐轻声说,声音温婉。 “多谢小姐。”李珏弯腰捡起书,行了个礼。 就这么简单的一来一回,话都没说几句。 但足够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珏一直沉默。 袁氏忍不住问:“珏儿,你觉得周小姐如何?” 李珏想了想,低声道:“周小姐……很好。端庄得体,温婉可人。” “那就好。”袁氏松了口气,“那这门亲事,你愿意吗?” 李珏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觉得呢?” “我觉得,”袁氏握住儿子的手,“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周大人虽官位不高,但为人正直。周小姐我也打听过,性子好,会持家。你娶了她,至少不会受委屈。” 李珏点点头:“那儿子愿意。” 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认命。 袁氏看着儿子,心里忽然一酸。 她儿子,曹国公世子,本可以娶个更好的。可现在,却只能“认命”。 当晚,李景隆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本名册,烛火摇曳。 他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周家……从四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李文忠在世时,多少勋贵之家想与曹国公府结亲。那年他才十四,孝慈高皇后还在世,他的亲事是皇后亲自选的——开国功臣袁洪的三女,真正的门当户对。 那时他还是少年郎,多少侯爵伯爵家的女儿,哪怕做个侧室都心甘情愿。 可现在呢? 他要亲自去跟从四品的小官提亲,还要赔着笑脸,送上厚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景隆苦笑一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门轻轻开了,袁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老爷,喝点汤吧。” 李景隆看着那碗汤,忽然道:“夫人,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袁氏一愣:“老爷,您怎么这么说?” “我连儿女的婚事都办不好。”李景隆声音低沉,“珏儿要娶个从四品官的女儿,芸娘将来怕也只能嫁个差不多的。我这个当爹的,真是……” “老爷,您别这么说。”袁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再说了,周家虽官位不高,但清贵。周小姐我也见过了,真的不错。只要儿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可是……”李景隆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袁氏打断他,“老爷,您记不记得,当年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世事无常,今日富贵未必明日富贵,今日落魄未必明日不能翻身。”袁氏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共渡难关。” 李景隆看着妻子,眼圈微红。 “夫人……” “别说了。”袁氏笑道,“喝汤吧。” 李景隆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暖,暖到了心里。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妻子,有这样一双懂事的儿女,就算名声臭了,又有什么关系,享受先,不是么? 第16章 筹谋 周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颇为积极——周大人对李珏颇为满意,回府后捻着胡子对夫人说:“此子温润如玉,谈吐有度,虽出身……咳,但确有君子之风。”周小姐虽未明言,但贴身丫鬟私下透露,小姐回府后连着两日都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图,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偶尔还哼两句小曲儿。 “这是好事,大好事!”袁氏这几日眉开眼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年轻了十岁,“老爷,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周家虽然官位不高,但到底是清贵人家,家风正。珏儿能娶这样一位妻子,也算安稳。” 李景隆也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周大人那边怎么说?” “周大人说,等过了这个月,挑个吉日,两家正式交换庚帖。”袁氏美滋滋地算着日子,手指头掰得飞快,“我想着,聘礼得丰厚些。周家虽不看重这些,可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库里那对翡翠如意,还有那套十二件的赤金头面,都得备上……对了,前年宫里赏的那匹云锦也得拿出来,给周小姐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正说着,李福慌慌张张跑进来,鞋差点跑掉一只:“公爷!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李景隆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了?” 李福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家要和周家结亲!” 袁氏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不是好事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可慌的?” “可……可那些话传得难听!”李福急得直跺脚,脸皱成苦瓜,“说是周大人贪图咱们家的聘礼,才肯把女儿嫁给……嫁给……” “嫁给什么?”李景隆脸色沉了下来,茶杯往桌上一顿。 李福不敢说,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鞋尖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值得仔细研究。 “说!”李景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李福这才嗫嚅道:“说是……说是嫁给‘背主小人’的儿子……还说周大人这是卖女求荣,清流的脸都丢尽了……更有甚者,说周小姐其实早就……” “混账!”袁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哪个黑心肝烂舌头的,这般编排人!” “不……不知道。”李福摇头如拨浪鼓,“今儿一早,茶楼酒肆就都在传。小的去买药,路过三家茶楼,听了四个版本。有的说周大人收了咱们家五千两银子,有的说周小姐其实早已许了城南张员外家的公子,是周大人毁约另嫁……还有人说,说少爷在灵谷寺对周小姐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放屁!”袁氏气得口不择言,“珏儿那日连话都没说几句!” 李景隆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事儿,不简单。 若是寻常闲话,断不会一夜之间传得这么快,这么广,版本还如此齐全,简直像提前写好了剧本,分发给全城的说书先生。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风,要搅黄这门亲事,还要把周李两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老爷,”袁氏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这可怎么办?周家那边要是听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音急促:“公爷,袁三爷来了!” 袁忠急匆匆走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姐夫!姐!出事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周家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议亲的事,暂且缓缓!” 袁氏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丫鬟扶着,差点直接坐地上:“为……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袁忠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把茶几拍得砰砰响,“今儿一早,都察院就有御史递了折子,弹劾周大人‘结交权贵,私相授受’。虽没指名道姓,可谁不知道说的是咱们家?周大人当扬就吓出一身冷汗,下朝后官服都没换,赶紧让人来传话,说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袁氏眼泪刷地掉下来,“这分明就是反悔了!前几日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 李景隆却异常平静,只是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快了些:“周大人还说什么?” “周大人说……”袁忠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说此事太过蹊跷,定是有人暗中作梗。让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说。他还让我悄悄带话给姐夫,说……说他也是迫不得已,请姐夫体谅。” “体谅?我怎么体谅?”袁氏哭道,“这等事,一旦传开,哪还有风头过的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周家为了自家名声,为了他那顶乌纱帽,定然不会再提这亲事了!” 李景隆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周家是清流,最重名声,清流是什么?就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一群人。如今被都察院盯上,又被满城流言裹挟,就像白衣服上溅了泥点子,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擦掉,而是赶紧把衣服脱了藏起来,免得被人看见。这门亲事,黄了,黄得透透的。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袁氏哭得伤心,妆容都花了,“珏儿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合心意的,这要是黄了,他得多难受?往后……往后可怎么说亲啊!” “别哭了。”李景隆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事已至此,哭也无用。眼泪若能解决问题,我第一个哭。” 他看向袁忠:“你再去周家一趟,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袁忠忙问。 “就说:此事是李家连累了周家,李景隆深感愧疚。婚事作罢,还请周大人勿要介怀。日后若有用得着李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李景隆顿了顿,补充道,“再带两盒上好的茶叶,就说我给周大人压惊。” 袁忠一愣:“姐夫,您这……这就认了?不再争取争取?” “怎么争取?”李景隆反问,“跪在周家门口哭求?还是拎着刀去威胁都察院的御史?照我说的去办。”他摆摆手,“记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咱们不能让人说,李家还要赖着周家不成。咱们要让人说,李家识大体,顾全大局,虽然被退了亲,但风度还在。” “是。”袁忠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颓丧。 袁氏还在抽泣:“老爷,您怎么就……怎么就答应了呢?咱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说不定求求宫里的关系,或者……” “没用的。”李景隆淡淡道,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周家不敢赌。清流最怕的就是沾上污名,如今被都察院盯上,又被全城议论,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往前凑?你信不信,这会儿周大人正忙着写请罪折子,跟咱们家划清界限呢。” 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窗纸照进来,没什么暖意,反而显得屋子里有些清冷。 “夫人,”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记住,从今往后,珏儿的婚事,更难了。” 袁氏哭声一顿,抬起泪眼:“为……为什么?” “因为今日之事,等于昭告天下:谁跟李家结亲,谁就会被牵连。”李景隆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连周家这样的清流,不过是跟咱们议了议亲,还没交换庚帖呢,就被弹劾,被全城非议。你说,往后谁家还敢冒这个险?这不是把自家往火坑里推吗?娶媳妇嫁女儿是为了结两姓之好,不是为了结仇,更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袁氏呆住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次连哭都忘了哭出声。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今日周家被弹劾,明日谁家还敢跟李家议亲?那些文官清流最是爱惜羽毛,武勋之家也要掂量掂量圣心。这不是结亲,这是找雷劈啊! “那……那珏儿怎么办?芸娘怎么办?”袁氏声音发颤,“他们都到了年纪,这要是……这要是耽误了,可如何是好?” “等。”李景隆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袁氏茫然。 “等时机。”李景隆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像冬日里淬了冰的刀刃。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 平平安安度余生?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这一堆烂摊子,他最初的打算就是低调做人,苟全性命,看着儿女成家,然后在这个时代默默老去。反正历史上的李景隆最后也是善终,虽然名声臭了点,但好歹活着。 可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议个亲都能被人搅黄,还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这分明是要把他李家踩到泥里,还要反复碾几脚,让他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这些舆论,未必没有锦衣卫的影子。那帮无孔不入的家伙,最擅长捕风捉影,推波助澜。而锦衣卫听谁的?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永乐皇帝。 朱棣。 李景隆心里冷笑。靖难功臣恨他,他能理解,毕竟他在建文年间抓了周王,也杀了不少燕军兵将,现在还想来分功劳?这锅他得背。建文余党恨他,他也能理解,毕竟他打开了金川门,这也是“李景隆”主干的,这锅他也得背。 可你朱老四凭什么?! 你凭哪门子挤兑人李景隆?! 李景隆是投降了你,帮你开了城门,让你兵不血刃进了南京城。那可是你得了好处!你省了多少兵力,少了多少损失,提前多少天坐上龙椅!怎么,现在龙椅坐稳了,就开始嫌弃当初递梯子的人手脏了?开始觉得“贰臣”碍眼了?开始玩鸟尽弓藏那一套了? 哦,对了,你朱棣自己就是造反起家,最忌讳的就是“不忠”。我李景隆在你眼里,就是个能背叛旧主的人,虽然背叛的是你的敌人,但毕竟是有前科。所以你既要用人家的“不忠”来成就自己,又要防着人家的“不忠”可能对准自己,还得时不时敲打一下,让全天下看看“不忠”的下扬,哪怕是“有利于朕的不忠”,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他娘的什么强盗逻辑! 李景隆越想越气,拳头在桌下攥紧。 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都不是啥好人——建文旧臣眼里,他是叛徒;靖难功臣眼里,他是投机分子,是来分功劳的;清流文官眼里,他是道德有亏的小人;老百姓眼里,他可能就是茶余饭后那个“打开城门投降的曹国公”。 可问题来了,李景隆做的这些破事儿,跟他这个穿越过来的人有多大关系嘛?! 他睁开眼就在这个身体里了,前尘往事都是接收的记忆,就像看了一扬身临其境的电影。原主干的那些决策,那些选择,他连个参与感都没有,纯粹是“被继承”了! 这感觉就像你租了个房子,前房客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天天堵你门要钱,房东还嫌你把房子名声搞坏了。冤不冤?比窦娥还冤! “欺人太甚!”李景隆狠狠地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袁氏被他突然的低声厉喝吓了一跳,止住了哭:“老爷?”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平静:“没什么。夫人,你先回房休息吧,这事儿急不来,身体要紧。” 袁氏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说,由丫鬟扶着,抹着眼泪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景隆独自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子转得飞快。 装孙子装了这么久,看来是没什么用了。有些人,你越退,他越进;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好欺负。既然平安度日的愿望这么难以实现,那就……换个活法?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装疯?”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倒是个办法……不过,光是装疯卖傻,恐怕还不够。得疯得有价值,疯得让人忌惮,疯得……让某些人睡不着觉才行。” …… 消息传到李珏耳中时,他正在书房练字,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一句。 李安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出大事了”四个字。 “什么事?”李珏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力求形神兼备。他喜欢练字,笔墨之间能让他心神宁静。 “少爷……”平安支支吾吾,手指绞着衣角,“周家那边……那边……” 李安笔下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正好落在“盛”字旁边,迅速洇开一团黑晕,像一颗不合时宜的泪痣,毁了整篇字的意境。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好一会儿。 “说吧。”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家派人来传话,说……说婚事作罢了。”李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说两家八字……八字不合,还是……还是算了。” 李珏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安以为少爷没听见,或者气傻了,正准备硬着头皮再说一遍时,李珏开口了: “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安小心翼翼抬头,偷眼看去。看见少爷依然握着笔,姿势都没变,只是那握着笔管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有些发抖。少爷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却很镇定,甚至……甚至有点过于镇定了。 “少爷……”李安心里难受,想安慰,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太轻浮。说“周家没眼光”?那是置喙曾经准岳家,不合适。说“老爷夫人会再给您找更好的”?这饼画得他自己都不信。 “出去吧。”李珏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纸上,“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李安如蒙大赦,又满心担忧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守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书房里只剩下李珏一人。 他缓缓放下笔,笔尖的余墨在砚台上留下一点痕迹。他盯着纸上那团碍眼的墨迹,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向四周扩散,边缘毛毛的,像一朵丑陋的花,又像一滴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 他忽然想起灵谷寺那日,梅林深处,周小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她捡起书册,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触感。想起她轻声说“公子,您的书”时的温婉嗓音,像春日屋檐下融化的冰凌,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就那么一面。 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他甚至还没机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然后,就没了。 像做了一扬短暂而美好的梦,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却记不清梦的内容。 李珏笑了,笑得很苦,嘴角扯动的弧度有些僵硬。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吗?从父亲“打开金川门”的名声传遍天下那天起,从他李珏被同龄人私下指指点点那天起,他就该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会顺利。门当户对的人家会嫌弃李家的污点,门第低的人家他又未必看得上,高不成低不就,最是难办。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堪,这么迅雷不及掩耳。 连周家这样的清流,家风清正,周大人也算有风骨,都迫于压力,连庚帖都没换就急急忙忙退了亲。那还有谁家敢要?难道真要娶个乡野村姑,或者商户之女?倒不是他看不起,只是……终究意难平。 李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着一扬更大的风暴。寒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父亲不久前说过的话,那是在一次父子闲谈时,父亲看着院中落叶,似是无意地说:“珏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尤其是当你身上背着一些东西的时候,你想往前走一步,都比别人难十倍。”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懂了。 是啊,不是他想就能成的。 他想要个好姻缘,想要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妻子,想要个安安稳稳、和和美美的家。他想凭自己的才学,哪怕不能科举入仕,也能做点学问,或者经营些产业,让父母安心,让妹妹有个好依靠。 可这些看似寻常的愿望,都因为父亲那顶“叛臣”的帽子,成了奢望。那帽子太大,太沉,阴影笼罩下来,把他,把整个李家,都罩在了里面。 李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罢了。 就这样吧。 既然姻缘不由己,那就在别的方面下功夫。书还是要读的,字还是要练的,武艺……或许也可以捡起来?父亲说过,乱世文章不值钱,但治世,终究需要读书人。就算不能科举,多读些书,明事理,总是好的。 他走回书案前,将那张被墨污了的宣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纸,重新磨墨,提笔,蘸墨,悬腕。 这一次,他写的是岳武穆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 自打周家退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曹国公府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压抑,仿佛提前进入了三九寒冬。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咳嗽都得捂着嘴,生怕动静大了,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被拿来当出气筒。连看门的大黄狗似乎都察觉到了不对,往日里叫得欢实,现在也只敢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夹着尾巴溜墙根走。 袁氏病倒了。 说是染了风寒,头疼咳嗽,实则忧思过度,心火郁结,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吃什么都没胃口,眼见着就消瘦下去。 三个妾室——柳氏、赵氏、孙氏,轮番侍疾,日日端汤送药,捶腿捏肩,不敢有半点怠慢。她们心里也明白,夫人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这日晌午,柳氏端着半碗几乎没动过的药汁和空了的蜜饯碟子从正房出来,在廊下遇见了正要进去换班的赵氏和刚从厨房查看晚膳回来的孙氏。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夫人这几日,越发瘦了。”柳氏低声道,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丫鬟,“昨夜又哭了一宿,我隔着帐子都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今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用热鸡蛋敷了半天才消下去些。” 赵氏摇头,手里捧着给夫人暖手的手炉:“这事儿搁谁身上不难受?好好的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说黄就黄了,还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少爷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苦呢。我昨儿路过书房院子,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虽然很轻,但……” 孙氏性子最软,闻言眼圈就红了,轻声道:“我昨日去书房给少爷送他爱吃的桂花糕,看见少爷在练字。练了整整一天,我去的时候在写,傍晚再去送汤,还在写,饭都没怎么动。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她们虽为妾室,地位不如正房夫人,可这些年看着李珏和李芸长大,心里也是把他们当自己孩子疼的。尤其是李珏,懂事知礼,对她们这些姨娘也尊重,如今见孩子受这般委屈,哪能不难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少爷的婚事如此艰难,将来她们自己的儿女(如果能有的话),又当如何? “老爷呢?”赵氏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可有什么说法?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柳氏摇头,左右看了看,才道:“老爷这几日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饭都是李福送进去的,听说也没吃几口。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前天晚上起夜,好像看见书房后窗有光,很晚都没熄。老爷怕是……也没睡着。” 孙氏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这事儿,最难受的怕是老爷。少爷的婚事黄了,老爷心里定然比谁都苦。外头都说老爷……可咱们知道,老爷对家人是极好的。” 正说着,李福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封信。 三人赶紧福身:“李管家。” 李福摆摆手,脸色也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三位姨娘,老爷吩咐,这几日府里一切从简,各司其职,莫要生事。若无要事,不必去书房打扰老爷清净。” “是,我们晓得了。”三人齐声应道。 等李福揣着信又匆匆往后门方向去了,柳氏才小声道:“看来老爷是真上心了,怕是……在谋划什么。” 赵氏点头:“咱们这些日子都警醒些,管好自己房里的人,莫要再给府里添乱,也莫要出去乱嚼舌根。” 孙氏细声细气地补充:“我让厨房这几日都做些清淡开胃的,夫人少爷老爷都吃不下油腻的。”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如何宽慰夫人,如何照看少爷,才各自散了,继续在这压抑的府邸里,扮演好自己小心翼翼的角色。 …… 书房里,李景隆确实在“上心”。 不过他的“上心”,和袁氏她们的想象不太一样。他不是在伤心欲绝,长吁短叹,而是在谋划,在计算,在推演。 桌面上摊着一张京师简图,还有一些写满字又涂改了的纸片。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地图上某些位置点了点,又画了几个圈。 “舆论汹汹,御史弹劾,街谈巷议……”李景隆低声自语,眼神锐利,“这配合打得不错啊。先放风声坏你名声,再动用言官给你亲家施压,双管齐下,让你哑巴吃黄连。手法娴熟,不是生手。” 谁会这么干?或者说,谁最乐见其成? 靖难功臣里看他不顺眼的多了去了,比如那位成国公朱能,虽然表面和气,但私下没少排挤他。还有那些跟着朱棣一路打过来的骄兵悍将,个个觉得功劳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对他这个“投机者”自然不服气,有机会踩一脚,绝不会脚软。 建文旧臣更不用说了,恨他入骨。虽然大部分被清算或边缘化了,但总有些漏网之鱼,或者心里藏着怨恨的,暗中使绊子太正常了。 但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这么快,连都察院的御史都能调动,这能量就不一般了。寻常功臣或旧臣,未必有这本事。 那就只剩下……或者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来自那座宫城。 锦衣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也是皇帝的手。有些事,皇帝不方便直接做,锦衣卫来做,最合适不过。散布流言,制造舆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暗示(甚至不用暗示,一个眼神就够了)某个御史“关注”一下周李两家联姻的“不良影响”,简直易如反掌。 朱棣啊朱棣,李景隆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冒。你这是有多不放心我?我都夹着尾巴做人了,爵位削了,实权没了,整天窝在家里种花养草(虽然草养死不少),你还要怎样?非要看我儿子娶不上媳妇,全家灰头土脸你才开心?你这皇帝当得,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老子当初(虽然不是我)是帮了你大忙的!”李景隆对着空气(想象中朱棣的脸)无声咆哮,“没有我开门,你丫的能那么顺利进南京?说不定还得在城外啃几个月土!论功行赏的时候你抠抠搜搜,现在过河拆桥你倒是积极!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 他越想越憋屈。穿越成谁不好,穿成李景隆!这身份简直是地狱开局plus版。忠臣良将看不起你,皇帝猜忌你,老婆孩子跟着你受连累。想躺平?别人不让。想奋起?难度系数9.9。 “装疯卖傻……”李景隆再次念叨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历史上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孙膑装疯逃出庞涓手掌,司马懿装病骗过曹爽,朱棣他自己……嗯,靖难之前不也装过疯吗?在北平王府里大喊大叫,夏天烤火炉,满大街乱跑……” 他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朱棣你自己就是装疯的行家啊!我跟你学,总没错吧?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啊呸,是向陛下学习先进经验! “不过,光是学他当年在北平那样,怕是还不够。”李景隆摸着下巴,思维发散开来,“那时候朱棣装疯是为了麻痹建文帝,争取时间。我现在装疯为了什么?为了吓退那些想坑我的人?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反击?”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装疯,可以是一种防御,也可以是一种进攻。如果疯得巧妙,疯得让人捉摸不透,疯得……让人以为你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或者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管不顾了,那会不会反而是一种威慑? 比如,一个“疯了的”李景隆,某天跑到大街上,对着皇宫方向磕头哭喊:“陛下!臣有罪!臣不该开金川门啊!臣对不起先帝!先帝托梦给臣了!” 或者:“陛下!那日宫中之事,臣其实还看见……” 这话不用说全,留一半,效果最佳。 朱棣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皇位合法性被质疑,最怕建文朝的旧事被翻出来,最怕有人说他得位不正。一个“疯了”的李景隆,要是整天胡言乱语些“金川门”、“宫中旧事”、“先帝托梦”之类的关键词,哪怕全是疯话,也够朱棣心里咯噔一下,晚上睡不踏实了。 那些靖难功臣呢?他们屁股底下就干净吗?当年南京城破,宫里那把大火,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这里面有多少不能说的秘密?一个“疯了”的李景隆,要是哪天“不小心”溜达到某位功臣家门口,指着大门傻笑:“嘿嘿……血……好多血……你也在啊……” 保证能把那家人吓出心脏病。 “嗯,有意思……”李景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趣味和算计的笑容,“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太清净。我李景隆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个‘疯子’做什么出格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嘛。疯了的人,不用讲规矩,不用要脸面,可以胡说八道,可以行为乖张……” 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演技,也需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真把自己弄进诏狱或者送到精神病院(这个时代可能叫“养济院”或者直接关家里)。要疯得恰到好处,既让人觉得他是真受刺激疯了,又不敢轻易招惹他,免得刺激他吐出更多“疯话”。 还要……顺便给自己谋点实在的好处。比如,疯子需要散心吧?需要接触“地气”吧?那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城,去庄子上“休养”?庄子上的产出,管理起来就方便多了,可以做点小动作,积累点本钱。疯子不用上朝,不用应付人情往来,正好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事。 “就这么办!”李景隆一拍桌子,决定了,“先试试水,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就有点不一样的征兆。让李福去请个‘大夫’来看看,最好是那种嘴巴不严实、喜欢传话的大夫。”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南京城里新的流言主题:“听说了吗?曹国公李景隆,因为儿子婚事被搅黄,气疯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王大夫亲口说的,去了府上,看见李公爷又哭又笑,抓着丫鬟叫陛下呢!” “啧啧,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还不是自己作的?不过这下好了,疯了倒清净。” “清净?我看未必,疯子说话可没把门的,谁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嘶……你这么一说……” 李景隆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他低声笑道,“看看最后,是谁先受不了。” 既然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他索性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浑水才好摸鱼,乱局才有机可乘。 平安度日?那是以前的梦想。 现在,他的目标是——在尽量平安的前提下,把那些让他日子不平安的人,也拖进这浑水里,大家一起扑腾扑腾。 这大明的天,是朱棣的天。 但这南京城里的戏,未必只能由他朱棣一个人唱。 我李景隆,好歹也是个重要配角,抢点戏份,不过分吧? 第17章 疯了 演戏嘛,谁不会?上辈子……咳,反正他觉得自己有天赋。以前公司年会,他还反串过灰姑娘的后妈,获得一致好评(主要是浮夸的演技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装疯这事,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嗷嗷叫着满街跑,那样太假,像戏台上的丑角。得有个过程,让“病情”慢慢发展,让旁观者自己得出结论:李景隆是真受刺激了。 就从今晚开始。 晚饭时分,李景隆破天荒地没在书房用膳,而是来到了正厅。袁氏还在病中,由柳氏伺候着在房里吃。桌上只有李珏和李芸,还有侍立一旁的李安、李福。 气氛沉闷。李珏低着头,默默扒饭,仿佛碗里的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美味,需要专心研究。李芸也乖巧地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眼看父亲和哥哥。 李景隆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盘青菜,眼神直勾勾的。 李福察觉不对,小心翼翼问:“公爷,可是菜不合口味?” 李景隆没理他,缓缓放下筷子,伸出食指,指着那盘青菜,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带着点恍惚的语气说:“你们看……这青菜,像不像……像不像金川门?” “噗——”李芸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李珏扒饭的动作僵住了,愕然抬头。 李福和李安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公爷您在说什么鬼话”。 李景隆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虚点着青菜的脉络:“你看这菜梗,是城门洞……这菜叶,是城楼……这汤汁……是血……好多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李珏放下碗,担忧地唤道:“父亲?” 李景隆浑身一抖,像是被惊醒,茫然地看看儿子,又看看桌上的菜,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嗯?怎么了?吃饭啊,都看着我做什么?”说完,又夹起一筷子青菜,若无其事地吃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李珏和李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李福咽了口唾沫,心里犯嘀咕:公爷这……莫不是真被气着了?有点邪性啊。 这顿饭,吃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 晚饭后,李景隆没回书房,而是在院子里转悠。时值冬日,天黑得早,院子里挂着灯笼,光线昏暗。他披着件厚披风,背着手,慢慢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李福不放心,远远跟着。 只听李景隆对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低声絮语:“槐树老兄啊,你说我冤不冤?啊?我就想给儿子说门亲事,招谁惹谁了?……那周家丫头,我看着挺好,温温柔柔的,配我家珏儿正好……怎么就黄了呢?……有人不想让我好啊,老槐树,你说是谁?” 一阵寒风吹过,槐树枝丫晃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景隆点点头,煞有介事:“哦,你也觉得是他们啊……是啊,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心黑啊……” 李福在后面听得寒毛直竖。公爷这是在跟树说话?还说得有来有往的? 转了几圈,李景隆又走到池塘边。池塘结了层薄冰,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他蹲下身,盯着冰面看,看了好久。 李福忍不住上前:“公爷,天冷,仔细冻着,回屋吧?” 李景隆转过头,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李福,忽然问:“李福,你说这冰下面,有没有鱼?” “啊?有……有吧,天暖了就出来了。” “哦。”李景隆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冰面,喃喃道,“鱼在水底,人在岸上。你看得见鱼,鱼看不看得见你?……就像有些人,在暗处看着你,你却不知道是谁……”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点大,差点滑倒,李福赶紧扶住。 李景隆却推开他,指着黑漆漆的池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激动:“谁?!谁在下面看着老子?!出来!有本事出来!躲在暗处使绊子,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李景隆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看!”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个巡夜的下人都引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公爷对着池塘喊话。 李福脸都白了,连忙对下人们挥手:“看什么看!都散了!公爷……公爷是心情不好,散散心!” 下人们赶紧低头溜走,但心里都留下了“公爷好像不太对劲”的种子。 李景隆喊完,似乎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下来,眼神又变得茫然,任由李福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没意思……真没意思……都骗我……都欺负我……” 这一夜,曹国公府许多人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病情”加重。 他拒绝更衣,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就在院子里跑,非要找他的“帅印”。 “我的帅印呢?!我八十万大军的帅印呢?!没有帅印,我怎么调兵?!快给我找来!”他揪着李福的袖子,急切地问。 李福欲哭无泪:“公爷,哪还有帅印啊?早就……早就交还朝廷了。” “交还了?”李景隆一愣,随即大怒,甩开李福,“胡说!定是你们这些小人藏起来了!想夺我的兵权!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满院子乱转,翻翻花盆,踢踢石头,嘴里不停,“没有帅印,我怎么守城?怎么打仗?陛下……陛下会怪罪的……不对,哪个陛下?是……是先帝,还是今上?我该听谁的?” 这话就有点吓人了。下人们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 李珏闻讯赶来,看到父亲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神狂乱的样子,心如刀绞,上前拉住李景隆的胳膊,声音哽咽:“父亲!您醒醒!我是珏儿啊!”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带着痛楚:“珏儿……爹对不住你……爹没用……护不住你……” 但随即,那点清明又消失了,他甩开李珏的手,继续漫无目的地乱走,嘴里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仔细听,像是军中的曲子,又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词句:“金川门……开了……进来了……都进来了……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死了好多人……都是我害的……我有罪啊……” 整个上午,曹国公府鸡飞狗跳。 袁氏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看到丈夫这般模样,又是一阵痛哭,差点再次晕过去。三个妾室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李福当机立断:“得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请来的第一位大夫,是城南有名的王大夫,以医术精湛、口风……不太紧著称。 王大夫被紧急请进府,看到的就是李景隆坐在书房门槛上,抱着一本《春秋》,正津津有味地……倒着看。一边看,还一边点头:“嗯,原来如此……倒过来看,别有洞天啊……” “公爷,大夫来了。”李福小心翼翼上前。 李景隆抬起头,眼神迷茫:“大夫?什么大夫?我没病。”他忽然指着王大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锦衣卫派来的?想打探我的病情,好去禀报陛下?” 王大夫吓得一哆嗦:“草民不敢!草民只是行医的!” “行医的?”李景隆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把《春秋》一扔,跳起来抓住王大夫的手,“那正好!你快给我看看,我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怎么老是听到有人说话?是不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锣打鼓?” 王大夫战战兢兢地诊脉,望闻问切(虽然李景隆的回答颠三倒四)。脉象……嗯,有点弦滑,像是肝气郁结,心火亢盛。再看神色,恍惚狂乱,言语无序,时哭时笑。 典型的……痰迷心窍,惊悸癫狂之症啊!而且看来受刺激不小。 王大夫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叮嘱务必静养,不能再受刺激,然后就被李福客客气气(外加塞了个丰厚红包)送出了门。 一出曹国公府大门,王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等在外面的药童感叹:“造孽啊……好好一个国公爷,听说是因为儿子婚事被搅黄,气疯了……真是……唉。” 这消息,不出半日,就通过药童、王大夫的家人、邻居,传遍了小半个城南。 接着,李福又“病急乱投医”,连续请了两位大夫,一位是城东的,一位甚至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花了大价钱才请动)。诊断结果大同小异:忧思过度,邪风入窍,痰迷心志。总之,疯了,至少是暂时性的精神失常。 老御医还隐晦地提了一句:“此症……似与当年北平燕……呃,与某些旧事刺激有关,心结难解啊。” 好了,这下更坐实了:李景隆是因为想起当年打开金川门的旧事,加上儿子婚事受挫,双重刺激之下,心智崩溃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南京城的各个角落。 茶楼酒肆,新的谈资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周李联姻流言。 “听说了吗?曹国公李景隆,疯了!” “真的假的?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千真万确!王大夫、张大夫,连退下来的陈御医都去看了!说是又哭又笑,满嘴胡话,抱着本书倒着看,还对着池塘喊有鬼!” “啧啧,也是报应……” “唉,话不能这么说,看着也是可怜。听说是因为儿子亲事黄了,加上以前那些事,心里憋出病来了。” “我看啊,是亏心事做多了,自己吓自己!” “嘘!小声点!不过说起来,他疯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那可多了!什么金川门啊,陛下啊,先帝托梦啊,还有当年宫里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吓人!” “嘶……这些事他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疯子哪还管这些?想到什么说什么呗。听说锦衣卫那边都有人去曹国公府附近转悠了……” 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李景隆那些颠三倒四、真真假假的“疯话”,经过无数张嘴巴的加工润色,变得更加离奇、惊悚,也更具传播价值。 皇宫,武英殿。 朱棣正在批阅奏章,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曹国公李景隆……似乎病了。” 朱棣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神锐利:“病了?什么病?” 纪纲斟酌着措辞:“据下面人回报,以及城中大夫传言,似是……心智失常,癫狂之症。症状已有两三日,时好时坏,胡言乱语,举止乖张。” “哦?”朱棣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因何而起?” “据查,似是因其长子李珏与周家议亲之事受阻,流言四起,周家退亲,李景隆忧愤交加,加上……可能旧疾复发,导致神志不清。”纪纲回答得很谨慎。 “旧疾?”朱棣似笑非笑,“他有什么旧疾?朕怎么不知?” 纪纲低头:“臣妄测,或许是……当年金川门之事,心中一直郁结,此次受刺激,一并爆发出来。” 朱棣沉默片刻,眼神深邃:“他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纪纲的头更低了:“都是一些疯言疯语,不成体系。有时说对不起先帝,有时呼唤陛下,有时又说看到血啊鬼啊……还曾对着池塘喊‘谁在暗处看着老子’。” 朱棣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倒是会找时候疯。” 纪纲不敢接话。 “派人盯着点。”朱棣重新拿起奏章,“看看是真疯,还是装疯。” “是。”纪纲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朱棣又叫住他,“若是装疯……由他。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必管他。若是真疯……”他顿了顿,“寻个安静地方,让他好生将养,别在京城里碍眼。” “臣明白。” 纪纲退下后,朱棣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殿外阴沉的天色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李景隆啊李景隆,你到底是真受不了刺激,还是想用这招来避祸,甚至……反将一军? 若是后者,倒有点意思。朕倒要看看,你能“疯”出什么花样来。 曹国公府内,李景隆的“病情”在继续“发展”。 他不再满足于在府里折腾,开始有往外跑的倾向。某天中午,趁着看守的下人一个不注意,他竟然穿着单薄的中衣,披头散发地跑出了府门,直冲大街。 李福带着几个家丁魂飞魄散地在后面追:“公爷!回来!外面冷!” 李景隆跑得还挺快,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帅印!我的八十万大军!你们把我的大军藏哪儿去了?!还给我!”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认出来是曹国公后,更是惊讶不已,交头接耳。 李景隆跑到一处十字路口,停住了。他茫然四顾,仿佛不认识路了。寒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瑟瑟发抖。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 忽然,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放声高歌! 唱的还不是一般的歌,是曲调!歌词更是惊世骇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挥舞着手臂,状若癫狂。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唱到这里,他居然转了个圈,差点摔倒,被追来的李福一把扶住。 但他推开李福,继续用尽力气嘶吼:“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嚎出来的:“都付笑谈中!!哈哈哈!都付笑谈中啊!” 唱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笑谈……都是笑谈……我李景隆,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十字街头,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的声音,和李景隆断断续续的哭笑。 围观的人群目瞪口呆。这词……这曲……从未听过!气势磅礴,看透世事,却又充满了悲凉和自嘲。从一个“疯了”的国公爷嘴里唱出来,更是有种震撼人心的诡异力量。 这真的是疯话吗?疯话能编出这样的词句? 李福趁机赶紧和家丁一起,半扶半抱地把李景隆弄回了府。 但李景隆街头高歌“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事迹,却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南京城。 这下,连之前觉得他是装疯的人,都有些动摇了。能现扬编出(或者说唱出)这样水准词曲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真疯到某种境界,窥见了天机? 文人士子们则在琢磨那首词。用词精炼,意境高远,蕴含哲理,绝对是上乘之作!李景隆还有这文采?以前没听说啊!莫非真是疯癫之后,灵台反而敞亮了?还是说,这真是他大半生浮沉的感悟? 无论如何,“疯子李景隆当街高歌千古绝词”成了南京城最热门的话题,甚至压过了之前议亲风波的余韵。 府里,李景隆被“强制”灌了安神汤,昏睡过去。 李珏守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眉头,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确定父亲是不是真疯了,那些话,那些举动,有些实在太像真的。可偶尔,他又捕捉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明和算计。 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李景隆这一“病”,倒是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那些关于李家、关于周家退亲的恶毒流言,渐渐被“李景隆疯了”这个更劲爆、更值得讨论的话题取代。没人再盯着周家那点事不放了,周大人想必松了口气。 其次,某些之前可能还想继续落井下石的人,看到李景隆这副“不管不顾”的疯癫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疯子是不可理喻的,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万一哪天跑到自家门口胡说八道些要命的东西,岂不是惹一身骚?算了,一个疯子,不值得再费心对付,躲远点吧。 最后,宫里的态度似乎也微妙起来。太医又来了一次(这次是宫里派的),开了药,说了些“静养为宜”的套话,也没多问什么。锦衣卫的监视似乎也放松了些,至少不那么明目张胆了。 李景隆在“清醒”的间隙(他当然有清醒的时候,毕竟一直装疯很累),通过李福了解到这些变化,心里嘿嘿直乐。 效果不错。疯子的身份,果然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兼威慑牌。 当然,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有层次,更让人捉摸不透。 几天后,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李景隆“病情”似乎稳定了些,愿意在院子里晒太阳了。他裹着厚厚的裘皮,坐在躺椅里,眯着眼睛看屋檐下的冰棱。 李珏端着一杯热茶过来:“父亲,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李景隆慢慢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有些浑浊,但比前几日清明少许。他接过茶,捧在手心,却不喝,只是望着热气出神。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珏儿。” “父亲。” “爹……是不是很没用?” 李珏鼻子一酸:“父亲何出此言?” “连给你说门好亲事,都办不到。”李景隆苦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自嘲,“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吓着你了吧?” 李珏摇头,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父亲,您别这么说。是儿子无能,让父亲操心至此。” 李景隆反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动作有些迟缓:“不怪你……是这个世道……人心啊,比战扬上的刀剑还难防。”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眼神又有些飘忽,“爹这辈子,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被人捧过,也被人踩过。到头来才发现,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是非成败,都像那长江水,哗啦啦流过去,就没了。留下的,也就是几句笑谈罢了……” 这话,又有点“疯”的迹象,但又好像蕴含哲理。 李珏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景隆却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珏,神秘兮兮地说:“珏儿,爹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李珏心里一紧。 “那首词……‘滚滚长江东逝水’……不是爹写的。”李景隆眨眨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狡黠。 “那是?” “是……是一个叫杨慎的人写的。”李景隆说完,立刻坐直身体,恢复茫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又开始对着冰棱自言自语,“杨慎是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个才子……不对,他还没出生呢……哎哟,我脑子又乱了……” 李珏:“……” 父亲这话,是真疯话,还是意有所指?杨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李景隆心里却乐开了花。剽窃杨状元的《临江仙》,真是对不起啊杨大佬!不过反正你现在还没出生,借用一下,不算侵权吧?这叫提前传播经典文化!还能增加我“疯言疯语”的神秘感和深度——瞧,一个疯子,能说出未来才子的传世之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真的“通灵”了,或者疯到一定程度,窥见了时空的奥秘?够那些文人琢磨好一阵子了! 这水,是不是搅得更浑,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景隆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安静地看会儿书(虽然有时还是倒着看),说几句正常话;坏的时候,依然胡言乱语,行为怪异。他还发展出新的“爱好”——喜欢收集各种石头,说它们都是“阵亡将士的魂魄”,要好好安放;还经常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排兵布阵”,用树枝石块摆出各种奇怪的图形,说是什么“绝杀大阵”。 曹国公府的下人们从最初的惊慌,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开始配合公爷的“演出”。比如,当李景隆问“我的先锋营到了吗?”时,会有机灵的小厮回答:“回大帅,先锋营已埋伏在花园假山后!”然后李景隆就会满意地点头,继续他的“指挥”。 府外,关于李景隆的传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有人说他其实是忠臣,当年开城门是迫不得已,现在良心受谴责才疯了;有人说他是装疯,其实在谋划大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看见曹国公府夜半有金光冲天,怕是李景隆在修炼什么法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没人能确定,李景隆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或许,连李景隆自己,有时候演得太投入,也快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凭借这“疯癫”的状态,他暂时摆脱了之前的困境,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又充满操作空间的特殊位置。 他可以在“疯言疯语”的掩护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他可以借着“需要静养”、“接触地气”的理由,更频繁地出城去庄子,而不会引起过多怀疑——谁会跟一个疯子较真呢? 他甚至可以利用“疯子”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性,试探一些人的底线,给某些人添点堵,还不用担心立刻遭到报复——跟疯子计较,你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李景隆躺在躺椅上,晒着冬日下午难得的暖阳,眯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疯,装得值。 虽然过程有点累,形象有点损,但效果斐然。 朱老四,靖难功臣们,建文余孽们,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看客们,你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来啊,看看咱们谁更“不正常”? 看戏的各位,瓜子板凳准备好,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18章 危机解除 祠堂内并非只有他一人。阴影中,无声无息地立着三个老者。他们穿着府中最寻常的仆役服饰,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面上布满风霜刻痕。这三人,是李文忠留下的最后底牌——早年随李文忠征战四方、后来因伤或自愿转入暗处护卫李家的老家将:老刀(刀疤脸,左臂微残)、老枪(沉默寡言,右腿微跛)、老马(心思最活络,负责对外联络)。他们不掌府中庶务,不现于人前,只隐在暗处,是李家真正的死士与耳目。 “公爷,夜深了,您身体要紧。”老刀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李景隆没有起身,对着父亲的牌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父亲,儿子不孝,未能守住家业荣光,反累家门蒙羞,令您泉下难安。如今,更是被逼到要以疯癫苟活,连累珏儿婚事受阻,家宅不宁。”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锐利:“然,我李家世代将门,纵至绝境,亦不可任人鱼肉,坐以待毙。今日,儿子斗胆,要行一步险棋,为李家,也为自己,争一条活路。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儿子自当一力承担,绝不累及家族根本。若侥幸得成,或可稍洗污名,为子孙留一线喘息之机。请父亲在天之灵……护佑。” 说完,他对着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向三位老家将。眼中的迷茫与癫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与决绝。 “三位叔伯,”李景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景隆无能,累及三位还要为我家事操心。” 老刀三人侧身避开,老刀沉声道:“公爷言重。老国公临终前有命,我三人此生便是李家之盾,李家之刃。公爷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李景隆不再废话,走到祠堂侧室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上面已铺开一张京师简图,还有几页写满字的纸,“我欲行之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故,此事除我四人外,绝不可有第五人知晓,包括夫人和珏儿。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老枪默默点头,老马眼中精光闪烁。 李景隆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茶楼酒肆的位置,低声道:“我要散些话出去。这些话,关乎我北伐兵败、金川门之变,以及……对燕军造成的伤亡。”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构思的三套说辞,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将失败归咎于建文朝掣肘与天意,将开门美化成为“清君侧”的无奈之举与顺势而为,将战扬杀戮解释为各为其主的无奈。每一点都力求找到事实依据或逻辑支点,力求能经得起推敲,至少能引发争论。 “这些话,不能从府里任何明面上的人嘴里出去。”李景隆目光扫过三人,“需要借‘外人’之口,最好是那些游离于权力边缘,但又有些见识,说话有人信,且不易被追查到源头的人。” 老马沉吟道:“公爷的意思是……利用早年老国公留下的一些暗线?或者,寻些对建文朝有怨气、又对如今局势看得明白的失意之人?” “正是。”李景隆点头,“老马叔,你人面最广,早年父亲麾下一些伤退转业、如今混迹市井或小吏之职的旧部,可还有联系?要那些嘴巴严、心思活、对李家仍有香火情的。” 老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倒是有几个。城东茶馆的胡掌柜,当年是老国公亲兵,伤了腿后退下来开了茶馆,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对建文朝那帮书生早就不满。兵马司有个老书办,姓赵,儿子当年在白沟河战死,一直对朝廷(建文)的瞎指挥耿耿于怀。还有西城根说评话的沈瞎子,看似市井艺人,实则心思通透,早年受过老国公恩惠,嘴皮子利索,最擅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好!”李景隆眼中闪过亮光,“这些人正合适。他们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但又有自己的小圈子,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从高门大户传出的更有‘民间基础’,也更像‘实话’。” 他看向老刀和老枪:“两位叔伯,负责策应和保护。确保老马叔与他们接触时绝对安全,痕迹要抹干净。同时,密切关注朝廷、锦衣卫以及靖难功臣府邸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老刀、老枪沉声应命。 “记住,”李景隆语气凝重如铁,“我们不是要造反,也不是要诋毁今上。恰恰相反,这些话的核心,是要**顺应今上所需**。要把我李景隆的失败,变成今上‘天命所归’的注脚;要把开金川门,变成‘弃暗投明、响应靖难’的无奈选择;要把战扬上的事,归结于时势与君命。关键是要让听到的人,尤其是……让宫里那位觉得,这些话虽然出自一个‘疯子’的传闻,却‘颇有道理’,甚至‘深得朕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步,老马叔,你先去找胡掌柜喝酒,‘无意中’感慨……” 三日后,城东“悦来茶馆”。午后时分,茶客不多。掌柜胡老三,一个腿脚微跛、面目沧桑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老马扮作行商模样,拎着个包袱走了进来,拣了个靠里安静的座位。 “一壶雨前,一碟茴香豆。”老马声音不大。 胡老三抬头,看到老马,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常态,笑道:“客官稍坐。”亲自沏了茶送过来,压低声音:“马爷?您怎么这副打扮?府里……” “喝茶,闲聊。”老马示意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杯,声音含糊,“路过,想起你这儿清静。这些年,生意可好?” “混口饭吃。”胡老三坐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马爷,可是公爷有什么吩咐?”他知道老马的身份,也隐约听说李景隆疯了,心中正忧急。 老马叹了口气,啜了口茶,仿佛自言自语:“唉,看着公爷如今这样……心里不是滋味。想起老国公在世时,何等英雄。公爷他……也是命不好。” 胡老三眼圈微红:“谁说不是!公爷当年跟着蓝玉大将军出塞,那也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怎么到了建文朝,就……” “嘘!”老马做个噤声手势,声音更低,“有些话,也就咱老兄弟私下说说。公爷上次难得清醒点,跟我念叨了几句,听得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公爷说什么了?”胡老三急切地问。 老马凑近些,模仿着李景隆那种痛苦又压抑的语气:“他说,‘老马,你跟了我爹一辈子,你说,我李景隆真是废物吗?北伐的时候,我身边时时刻刻杵着宫里来的监军太监!今天让进,明天让退,阵图是黄子澄那帮书生在金陵画好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我敢不听?打胜了,功劳是皇上的,是黄先生的;打败了,屎盆子全扣我头上!我他娘就是个扯线木偶!’” 胡老三听得拳头攥紧,青筋暴起:“这帮杀千刀的书生!误国害人!” 老马继续道:“公爷还说,‘白沟河那阵邪风,你们都说是我李景隆晦气。可怎么就没人说是天意呢?天命在燕啊!长兴侯耿炳文老将军,那是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的守城名帅,不也败了?连他都顶不住,我能怎么办?’” “天意……天意……”胡老三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话……倒也在理。若非天命,燕王殿下怎能以区区北平抗衡全国?” “最让公爷憋屈的,是有人说洪武爷看走了眼。”老马适时添火,“公爷红着眼说,‘我爹和中山王分兵北伐,是洪武爷点的将!他老人家晚年让我辅佐建文,难道是瞎了眼?我不是不会打仗,是没法按兵书上的法子打!是朝廷,是皇上,非捆着我的手脚!’” 这番话,半真半假,夹杂着李景隆真实的憋屈和老马精心的演绎,瞬间击中了胡老三这个老兵的心。他当年就对建文朝重用文人、轻视武将颇有微词,此刻更是感同身受。 “公爷……受苦了!”胡老三声音哽咽,“这些话,就该让天下人都听听!” 老马按住他的手,眼神锐利:“老三,这话出我口,入你耳。公爷如今……不便多言。但咱们这些老家伙,不能看着公爷就这么被冤枉死。有些事,有些理,该让人知道的,就得让人知道。不过,要讲究法子。” 胡老三重重点头:“马爷,我明白!我这张嘴,别的本事没有,喝茶的人杂,有些话……该怎么传,我知道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景在不同的角落上演。老马通过胡老三,又“偶遇”了兵马司那位丧子的赵书办,一番“酒后吐真言”,将李景隆的“无奈”与“君命难违”说得淋漓尽致,勾起了赵书办丧子之痛的共鸣和对建文朝廷的怨恨。 至于说评话的沈瞎子,老马则换了一种方式。他装作普通茶客,在沈瞎子说一段“岳飞风波亭”的节骨眼上,大声叹息:“唉,忠臣良将,自古难全!有时候啊,不是将无能,是朝廷……嘿!”引得沈瞎子好奇追问,老马便“随口”说了几句“听说曹国公当年……”将李景隆的遭遇与岳飞类比,暗示其中都有“奸臣误国”、“君主昏聩”的影子。沈瞎子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这里面可以大做文章的“戏核”,虽不明说,但日后在他的评话里,关于建文朝的故事,悄悄多了几分对武将处境艰难的渲染,以及对“天意莫测”的感慨。 第一步关于北伐失败的流言悄然铺开后,李景隆通过老马,开始了第二步,也是更危险的一步——触碰金川门的真相。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选择的对象,是一位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和六科廊、对黄子澄等人政策极为不满、且与谷王朱橞府上一位老管事有姻亲关系的闲散老翰林,崔泊舟。此人清誉尚可,但固执守旧,对建文朝激进改革深恶痛绝。 接近崔泊舟不能靠老马。李景隆动用了父亲留下的另一条极隐秘的关系——崔泊舟早年曾欠李文忠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具体何事,连老马都不完全清楚),李文忠生前从未提及,只作为一条暗线记录。 李景隆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的信,没有落款,只用了一个只有崔泊舟和已故李文忠才懂的暗记。信中,他以“一介罪臣”的口吻,“剖析”金川门之变前的朝局:黄子澄等人如何操切削藩逼死亲王、如何一度妄图废科举引发士林恐慌、如何排挤宿将导致人心离散。然后笔锋一转,提到自己与谷王朱橞(信中隐去谷王名讳,但指向明确)如何忧心国事,恐奸佞祸国,在燕王兵临城下、大势已去之际,为免京城玉石俱焚、为清君侧,不得已行此“权宜之举”。信末,痛陈宫中大火乃奸佞丧心病狂之举,意图嫁祸,自己与“某王”追悔莫及云云。 这封信,通过老枪安排的绝对可靠渠道,送到了崔泊舟手中。 崔泊舟读完信,枯坐了一夜。信中的内容,与他所知的部分事实(如削藩酷烈、废科举风波)吻合,其余部分虽无法证实,但逻辑上能自圆其说,更重要的是,完全契合他对黄子澄等人的厌恶和“奸臣误国”的认知。信中的悲愤与“无奈”,也触动了他作为传统士大夫对“忠义难两全”境遇的复杂情感。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回信。但在几次老友聚会中,当有人提起李景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斥为“叛徒”,而是捻须沉吟:“李文忠公一世英雄,其子……唉,其中或有隐情。黄昭明(黄子澄)等人当年所为,确有不妥之处。金川门之事,牵扯甚广,谷王当时亦在城中……个中是非,难说,难说啊。” 这些话,从他这样一个清流老臣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很快,在都察院、翰林院等清流聚集之地,一种更“高端”的流言开始滋生:李景隆之事,或许并非简单的贪生怕死,而是建文朝政失败、奸臣当道背景下的一出悲剧。谷王可能也牵涉其中,使得事情更加复杂。 同时,关于战扬伤亡的“解释”,则由老马通过一些与阵亡将领旧部或有联系的边缘武官渠道,极其低调地渗透。重点强调“军令如山”、“各为其主”,表达对张玉等勇将的敬意和惋惜,将个人恩怨上升为时代悲剧。 流言如蔓草,在李景隆精心选择的土壤中悄然滋长、蔓延。那些关于“监军掣肘”、“天意属燕”、“洪武托孤”、“清君侧无奈”、“奸臣纵火”的碎片化叙事,经由茶馆掌柜胡老三的慨叹、兵马司赵书办的悲愤、评话沈瞎子的隐喻渲染,乃至退休老翰林崔泊舟意味深长的沉吟,逐渐在南京城不同的社会层面拼接、发酵,形成了一股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舆论暗流。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却像一把把柔软的刷子,开始轻轻擦拭李景隆身上那层厚厚的、名为“无能叛将”的污垢。虽然远未洗净,但至少露出了底下些许复杂斑驳的底色,引发了不少人的重新审视与私下议论。 这一切,自然一丝不漏地汇聚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案头,并最终呈现在了永乐皇帝朱棣的御案之上。 深夜,乾清宫东暖阁。烛火通明,朱棣并未就寝,而是独自翻阅着纪纲今日呈上来的厚厚一叠“舆情摘要”。其中关于李景隆的流言占据了相当篇幅,且记录得尤为详细,不仅包含了流言内容,还有传播的大致路径和关键人物的背景。 朱棣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丝凝重的沉思。 最初看到这些流言时,他第一反应是警觉和冷笑——李景隆果然在装疯,而且手段不低,知道利用人心和舆论来自救。但连日来,类似的汇报不断,流言的内容也越发“完善”和“深刻”,逐渐勾勒出一个与他认知中那个志大才疏、进退失据的李景隆不完全相同的形象:一个被建文朝廷官僚体系捆住手脚的将领,一个在天意面前无力回天的败军之帅,一个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做出痛苦而复杂选择的旧臣…… 尤其当看到崔泊舟那句“李文忠公一世英雄,其子……唉,其中或有隐情”时,朱棣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文忠。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皇宫和藩邸之间。那时,曹国公李文忠尚未故去,是朝中擎天玉柱般的人物,深得父皇朱元璋信任,军功赫赫,为人却并不骄横。他记得李文忠看他们这些皇子皇孙时,那温和中带着威严的目光。也记得更早一些,自己的祖父,也就是李文忠的父亲李贞,自己的姑父,那位老实本分、备受父皇尊重的老人家。 李家,严格来说,与老朱家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父皇艰难起家时就坚定不移的支持者。李文忠更是父皇亲手培养、倚若长城的统帅,是跟着徐达、常遇春北伐蒙元,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勋!其战功、其地位,在洪武朝勋贵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自己登基后,为了稳固权力,清洗建文旧臣,打压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对李景隆这个“前朝重臣兼投降者”采取了明升暗降、不断打压的策略。这从政治上看无可厚非,甚至必要。但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看着纸上那些关于李景隆“无奈”、“被迫”、“天意”的流言,再联想到李家两代人与朱明皇室深厚的渊源与功绩,朱棣心中那根坚硬的帝王心弦,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皇朱元璋,对老臣们既倚重又猜忌的复杂态度,但唯独对李贞、李文忠父子,始终保留着一份难得的亲情与信任。若父皇在天有灵,看到李文忠的独子、他亲自指定的托孤大臣之一,被自己逼到装疯卖傻、声名狼藉、连儿子婚事都被人搅黄的境地,会作何感想? “唉……” 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朱棣放下了手中的纸张,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帝王路上尸骨累累,亲情、友情很多时候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但有些东西,比如对开国功勋之后的基本体面,比如对血脉亲情的最后一丝顾念,比如……政治上的长远考量,有时比单纯的打压更有价值。 李景隆开门迎降,固然有其投机成分,但客观上的确加速了南京的平定,减少了自己军队的损失和城中百姓的伤亡。这份“功劳”,自己虽然不屑明言,甚至有意淡化,但它是存在的。自己可以因为猜忌和需要“反面典型”而冷落他、打压他,可若真将他逼到绝路,甚至让其“疯癫”至死或“被死亡”,在史书上会留下怎样的记载?在那些尚存的老臣心中,又会激起怎样的波澜?会不会让某些人觉得,永乐皇帝刻薄寡恩,连李家这样的至亲功臣之后都不容? 更重要的是,李景隆通过这波流言展现出的“求生智慧”,让他看到了此人的另一面——他不是纯粹的蠢货,他在绝境中知道如何利用规则、如何揣摩上意、如何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这样的人,如果彻底打死,是损失;如果控制得当,或许……反而有点用处?至少,他现在“疯癫”状态下散播的这些言论,对自己塑造“得位正统”、“天命所归”的形象是有利的。 “纪纲。”朱棣忽然开口。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纪纲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李景隆……最近‘病情’如何?”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据太医及监视回报,时好时坏。清醒时寡言少语,神情郁郁;发病时依旧会有癫狂言行,但多限于府内,且其子李珏约束甚紧,未再发生如元宵夜那般激烈的悖逆之事。”纪纲回答得一板一眼。 “嗯。”朱棣沉吟片刻,“李家那个庄子,最近可有异动?” “并无大的异动。其子李珏常去打理,主要是整修水利,挖塘蓄水,意在改善佃户生计,以备旱涝。一切用度皆从府中支取,未有额外敛财或结交不明人物之举。” 朱棣点了点头,看来李景隆还算识相,在谋求生存的同时,并未触碰不该碰的底线。 “李家……”朱棣的手指又开始轻敲桌面,这一次节奏缓和了许多,“终究是功勋之后,与国同休。陇西王,忠厚本分,与朱家有大恩;岐阳王,更是国之柱石,功在社稷。我爹在时,常念及李家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李景隆此人,高皇帝都说其胸有沟壑,且是朱家至亲,当重用。朕冷落他、打压他,也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看他是否真的不堪造就。如今看来……” 朱棣没有说下去,但纪纲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语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审视与利用,多了一丝淡淡的感慨与……或许可以称之为“恻隐”? “陛下仁慈。”纪纲适时地接了一句。 “仁慈?”朱棣自嘲地笑了笑,“帝王心术,谈何仁慈。”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似在做一个决定。最终,他停在御案前,缓缓道: “传朕口谕。” 纪纲立刻躬身凝神。 “曹国公李景隆祖孙三代勤于国事,然李景隆罔顾圣恩,不能及时规劝先帝,致使建文失政!特免去太子太师之职,免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之职,念其先祖之功任其为太子少师,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宫人十二!” “着,即日起,太医院增派太医悉心调治曹国公之疾。一应药材用度,由内帑支取。其子李珏,孝心可嘉,勤勉持家,特许其以锦衣卫千户衔,为皇长孙朱瞻基伴读,以示皇家眷顾功臣之后之意。” “另,”朱棣继续道,“令翰林院酌情修撰太祖实录,曹国公病好后可为总编;至于曹国公府一应待遇规制……仍按旧例,不得轻慢。” “臣,领旨!”纪纲深深一躬,心中震动不已。 “去吧。”朱棣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旨意明日宣达。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曹国公府……以后不必盯得那么紧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就由他们去吧。” 第19章 圣旨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雾笼罩着南京城。曹国公府的大门还紧闭着,只有门房的老张头打着哈欠,正准备开始一天的洒扫。 忽然,街角传来整齐而轻微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老张头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簇拥着两顶小轿和几个捧着锦盒的太监,正朝府门而来。为首一人,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老张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连滚爬爬地跑进内院通报。 整个曹国公府瞬间被惊动。李珏早已起身,正在书房看账,闻讯心头一跳,立刻整理衣冠,同时命人去请父亲——虽然父亲“病着”,但接旨这种大事,必须到扬。 李景隆被匆匆唤醒,由丫鬟仆妇伺候着披上国公朝服,脸上依旧带着病容和几分茫然,被李福和李安小心搀扶出来。 府门大开,纪纲和王景弘迈步而入。身后,十二名身着统一浅绿宫装、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在两名年长嬷嬷的带领下,鱼贯而入,静立一旁。她们年纪都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容颜姣好,仪态端庄,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圣——旨——到——!”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李景隆在李珏的搀扶下,率领府中男丁于香案前跪下,女眷则在内院回避。袁氏在柳氏的搀扶下,隔着屏风紧张地倾听。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方,赏功罚过,咸依典章。兹有曹国公李景隆,乃开国功臣陇西王李贞之孙、岐阳王李文忠之子,世受国恩,本应忠勤王事,匡扶社稷。然,尔于建文朝间,位列台阁,深受重托,却不能及时规劝先帝,任黄、齐等奸佞擅权,致使朝纲紊乱,削藩酷烈,几危宗庙,此尔失职之过也!” 旨意开头,严厉斥责,将建文朝政失政的责任,明确地扣在了李景隆“未能规劝”、“失职”的帽子上。这是定性,也是与“前朝”进行切割——你李景隆在前朝就是失职的罪臣,所以新朝对你的安排,是基于你的“过错”而非“功劳”。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李珏更是屏住呼吸,手心冒汗。 王公公语气稍缓,继续念道:“然,念尔祖陇西王,忠厚勤谨,于国有大功;尔父岐阳王, 北伐中原,驱除鞑虏,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名垂青史。更兼尔在金川门时,虽有踌躇,终究顺天应人,使京师免遭兵燹,百姓得保平安,于靖难之事,亦算微末之劳。” 这里笔锋一转,肯定了李家祖辈的功勋,并将李景隆最敏感的“开门”行为,定性为“顺天应人”和“使京师免遭兵燹”的“微末之劳”。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功臣之后,更兼高皇帝曾言,景隆‘朱家至亲,当善用之’。故,特旨如下:” 关键部分来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免去李景隆太子太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等前朝所授虚职。” 这是剥去前朝的光环和实权(虽然早已是虚的)。 “二、着李景隆改任太子少师(荣誉衔,从一品,但无实权),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有职衔,但在都督府中排名靠后,且左军都督府此时并无太多实权)。” 明降暗保!太子太师是正一品,太子少师是从一品,看似降了半级,但太子少师同样是清贵荣誉衔。关键是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个职位!虽然只是正二品,且“都督佥事”在都督、同知之下,但这意味着李景隆重新有了一个正式的、有品级的朝廷武职!不再是完全被边缘化的“前朝罪臣”!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恩典!意味着皇帝正式将他重新纳入了大明的官僚体系,给了他一个可以立足的“官身”! “三、赐宫人十二名,入府侍奉,以慰功臣之后,盼尔勤勉家事,早延子嗣,勿负朕望。” 十二名宫女!这是极其特殊的赏赐,既有“关怀功臣、赏赐美色”的意味,更深层的是监控、是施恩、也是试探。尤其是“早延子嗣”四字,意味深长。 “四、曹国公世子李珏,年少勤勉,孝悌可嘉,特许以锦衣卫千户衔(从五品,虚职),入宫为皇长孙殿下(朱瞻基)伴读,随侍左右,以资历练。” 锦衣卫千户!皇长孙伴读!这更是天大的恩典!锦衣卫千户虽是虚衔,但品级不低(从五品),且直接与天子亲军挂钩,政治象征意义巨大。而为皇长孙朱瞻基(朱棣最宠爱的孙子,未来的太子、皇帝)伴读,更是将李珏拉入了帝国未来继承人的核心圈子边缘!这既是无上荣宠,也是最为精巧的“质子”手段——你儿子就在我孙子身边,你敢有异动? “五、曹国公府一应待遇、规制,仍按旧例,内帑酌情贴补。着太医院增派太医,悉心为李景隆调治宿疾,以期早日康复。望尔病愈之后,能于《太祖实录》修撰等文事上,略尽绵薄,以赎前愆,亦不负尔家学渊源。” 维持府邸体面,太医诊治,这是物质和身体上的关怀。而“病愈后可参与《太祖实录》修撰”,更是给了李景隆一个参与国家级文化工程的机会,虽然也是闲差,但地位清贵,能接触到不少文臣,是恢复名誉、重塑文人形象的重要途径。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李景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容复杂的旨意冲击得有些发懵,跪在那里没有立刻反应。李福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景隆这才仿佛惊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臣……李景隆,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臣……万死难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惶恐与哽咽。 李珏也紧随父亲叩首:“臣李珏,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王公公将圣旨交给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曹国公,陛下对您可是眷顾深厚啊。虽然降了职,但这都督佥事可是实打实的职衔,太子少师更是清贵无比。还有这十二位宫人,都是宫里精挑细选、懂得规矩的,来伺候公爷,可是天大的体面。李公子更是前程远大,皇长孙殿下聪慧仁厚,伴读之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是,是……陛下隆恩,没齿难忘。”李景隆被搀扶着起身,依旧是一副病弱受宠若惊的模样。 纪纲在一旁冷眼旁观,此时也上前一步,淡淡道:“公爷,陛下念旧,望公爷好生将养,谨守本分,莫要辜负圣恩。李公子,明日便需入宫报到,皇长孙殿下那边,自有安排。” “谨遵指挥使之命。”李珏恭敬行礼。 传旨队伍并未久留,交割了赏赐的宫人和一些内帑贴补的象征性物品后,便告辞离去。纪纲临走前,目光在那十二名垂首而立的宫女身上扫过,又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才转身离开。 府门重新关上,但曹国公府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下人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和激动。老爷不仅没被治罪,反而得了新官职(虽然听起来降了),少爷更是得了天大的好差事!皇帝还赏了这么多宫人,派了太医,这分明是恩宠再现的迹象啊! 袁氏由柳氏扶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丈夫和儿子,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拉着李珏的手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珏儿……皇长孙伴读……这,这可是……” “母亲,是陛下的恩典。”李珏扶住母亲,心中也是激荡难平。 李景隆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病容”,对李福道:“先安排这十二位……姑娘,在西跨院暂住,一切用度,按府里如夫人的份例,不可怠慢。请两位嬷嬷也暂且安顿。” 他看了一眼那些低眉顺眼、姿容不俗的宫女,心中明镜似的。 “是,公爷。”李福连忙去安排。 李景隆又对李珏道:“珏儿,随为父来书房。” 父子二人来到书房,屏退左右。门一关上,李景隆脸上那层病弱立刻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深邃的清醒。 “父亲,这圣旨……”李珏迫不及待地想分析。 李景隆抬手制止他,自己缓缓坐下,手指揉着太阳穴,半晌才道:“陛下的手段……高明啊。一纸诏书,看似斥责贬官,实则恩威并施,将我们李家牢牢钉在了他画好的框里。” “父亲,这太子少师、都督佥事,还有我的千户衔和伴读……”李珏仍觉得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枷锁。”李景隆看着他,“太子少师,荣誉而已,无实权。都督佥事,听着是武职,但左军都督府现在能有什么权?不过是给个名分,让我重新‘归队’,表示陛下接纳了我这个‘前朝罪臣’,但也仅限于此。这是安我的心,也是告诉所有人:李景隆从此是永乐朝的臣子了,过去的事,翻篇了,但你现在也别想再回到核心。” “至于你的千户和伴读,”李景隆语气凝重,“千户是虚衔,但锦衣卫的身份敏感,这是将你和天子亲军绑在一起,也是给你的护身符——谁敢轻易动皇长孙伴读、锦衣卫千户?但伴读……看似荣宠,实则是最好的人质。皇长孙身份尊贵,你伴读其间,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为父,关乎整个李家的安危。陛下这是将我们父子,都放在了明处,放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李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并存。 “那十二名宫人……”李珏看向父亲。 李景隆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才是最‘贴心’的赏赐。表面是关怀功臣子嗣稀薄,让我多多开枝散叶。实则,这里面必然有陛下,或者纪纲安排的眼线。十二个,不可能全是,但一两个总是有的。她们年轻,受过训练,放在府里,就是最好的耳朵和眼睛。” “那……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李珏担忧道。这些宫人是赏赐,不能退,不能怠慢,否则就是不满圣恩。 “处置?”李景隆摇摇头,“为什么要处置?陛下赏下来,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受着。不仅受着,还要‘用’起来。” “用?”李珏一愣。 “对,用。”李景隆眼神平静,“既然陛下希望我‘早延子嗣’,那我就努力。既然陛下放了眼睛耳朵进来,那我就让她们看到、听到我想让她们看到听到的——一个身体渐好、对陛下感恩戴德、专心经营家业、努力生儿育女、再无任何政治野心的闲散老国公。” 他顿了顿,低声道:“珏儿,你要明白,到了这一步,陛下已经用他的方式,给了我们一条明确的生路:老老实实做他的臣子,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努力为家族开枝散叶,教育好你这个‘未来天子近臣’的儿子。这就是他给我们画的圈。在这个圈里,我们是安全的,甚至可以说是‘受宠’的。但一旦踏出这个圈……” 李珏心中一凛:“儿子明白了。从此以后,我们李家,就是陛下手中一个温顺的、无害的、甚至有点用的‘榜样’。” “没错。”李景隆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失去自由,头顶悬剑,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之前有尊严,有希望。你有了前程,芸娘将来婚事也能借此抬高一点门楣。为父我……也算是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他看向窗外,那里隐约传来西跨院安置宫女的轻微动静。“那十二个女子……唉,都是可怜人,身不由己。既然来了,府里就好生待着。该给的份例不缺,该有的尊重不少。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或许,李家真的该添丁进口了。” 李珏看着父亲瘦削的侧脸和鬓角的微白,心中酸楚与敬佩交织。父亲用一扬惊心动魄的装疯和舆论战,为李家搏来了这看似屈辱、实则珍贵的“招安”与“圈养”。未来的路依然不易,但至少,不再是绝境。 次日,李珏换上崭新的锦衣卫千户服饰(虽然是虚职,但官服规制齐全),怀着复杂的心情,第一次踏入皇宫,前往文华殿侧殿,拜见年仅七岁(虚岁)的皇长孙朱瞻基。 而李景隆,则在“太医”的“精心诊治”和“宫人”的“悉心照料”下,开始了他的“病后康复”与“努力开枝散叶”的新生活。曹国公府的大门,依旧很少敞开,但府内的人都知道,头顶的天,似乎亮了一些。 那十二名宫人,如同十二株被移栽的柔弱花草,悄然在曹国公府西跨院扎根。她们各有各的美丽,或清丽,或温婉,或娇艳,但眉宇间都带着宫里特有的恭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李景隆并未急切地“临幸”任何人,只是让袁氏和柳氏等人妥善安排她们的起居,按府中规矩行事。 偶尔,李景隆“病情”好转,在园中散步时,会“偶然”遇见其中一两位。他会温和地问几句“住得可习惯”、“饮食可合口”,态度亲切但保持距离。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位姓王、一位姓徐的宫女,眼神格外灵动,观察也更为细致。他没有点破,只是在与李珏私下交谈时,会更注意扬合和音量。 圣旨的内容很快传遍朝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认为皇帝过于宽仁,对李景隆这样的罪臣处罚太轻;也有人看出其中精妙的平衡术,赞叹陛下手段高明;更多的人则意识到,李家这艘几乎沉没的大船,竟然又被皇帝亲手捞了起来,虽然破败,但总算还能浮着。这对于其他处境微妙的建文旧臣或边缘人物,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李景隆的“疯病”,在太医的调理和“圣恩”的感召下,据说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望着那十二宫人所在西跨院的方向,眼中会闪过极其复杂的眸光。 第20章 朱家三兄弟 西跨院如今住了十二位宫人,按李景隆的吩咐,一切用度比照府中“如夫人”的份例,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优渥。两个随行嬷嬷则单独安排了清净小院,由李福亲自关照,恭敬有加。李景隆此举,既是做给宫里看,也是做给府中人看——陛下赏的人,必须体面,必须重视。 袁氏最初见到这群鲜嫩如花骨朵的年轻女子,心中难免有些酸涩和不安。她拉着柳氏的手,在房里悄悄垂泪:“老爷……这身子才刚好些,陛下就赐下这么多人,这……” 柳氏温言劝慰:“夫人,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老爷心里有数,断不会乱了分寸。况且,老爷子嗣单薄,若真能……也是李家的福气。”话虽如此,柳氏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泛起点点涟漪?只是她素来本分,知道此事非她们妾室可置喙。 李景隆对西跨院的态度,堪称“教科书”般的稳妥。他每隔三两日,会在午后“病情稳定”时,由李福陪着,去西跨院的花厅坐坐,召所有宫人前来问话。内容无非是“住得可还习惯?”“饮食可还合口?”“若有短缺,尽管告知管事。”态度温和,但保持着明确的距离,目光绝不会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 起初,这些宫人还带着宫里训练出的拘谨和观望,甚至有那么一两位,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或许能攀上高枝的期冀。但李景隆始终如一的态度,像一盆温水,慢慢浇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并非刻意冷落,而是将她们定位为“陛下赏赐的、需要妥善照顾的贵重物件兼潜在家人”,而非“可供狎玩的姬妾”。 这种分寸感,让随行的两位嬷嬷暗中点头。不愧是国公府,规矩立得住。也让那些心思灵透的宫女,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想要靠魅惑主上一步登天,在这位历经风雨、如今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的国公爷面前,恐怕行不通。安分守己,或许才是长久之道。 当然,李景隆并非真的清心寡欲。他正值壮年,身体在太医调理和相对安稳的心境下逐渐恢复。面对十二个如花似玉、正当妙龄的女子,说毫无波澜是假的。但他更清楚,这十二人中,必有宫里的眼线。与其提心吊胆、刻意回避,惹人猜疑,不如“坦然”接受,甚至“积极”响应圣意。 于是,在圣旨下达半月后的一个晚上,李景隆“病体”似乎大有好转,兴致颇高地让厨房备了酒菜,单独召了西跨院中那位姿容最是温婉、举止也最稳重的王姓宫女侍宴。消息传出,府中上下神色各异。袁氏在房中默默念佛,柳氏等人则吩咐丫鬟留意着动静。西跨院其他宫女,有的羡慕,有的失落,也有的暗自松口气——总算开始了,老爷并非真的不近女色,大家日后总有机会。 李景隆与那王宫女在书房旁的小暖阁用了膳,说了些闲话,问了些家乡风物,态度依旧温和,并无急色之态。最后,自然留宿。过程无人得知细节,但次日,王宫女被正式记名,算是有了“屋里人”的身份,份例也略略提了提。李景隆则照旧“养病”,只是气色似乎更好了些。 这番做派,很快通过特定渠道反馈回宫。朱棣闻报,只淡淡一笑,对身旁的王景弘道:“李景隆倒是识趣。” 识趣,意味着接受安排,安于现状,努力完成皇帝“开枝散叶”的期望,同时也让眼线能更自然地融入府中。至于那王宫女是不是眼线,或者有几个眼线,彼此心照不宣。李景隆用行动表明:陛下,您的“关怀”我收到了,也“用”了,我很满意,也很感恩。 李珏入宫伴读,最初几日也是战战兢兢。皇长孙朱瞻基年仅七岁(虚岁),却已显露出远超年龄的聪慧与主见,甚至有点……顽劣。他对这个新来的、比自己大许多的“伴读”哥哥起初颇为好奇,问题刁钻古怪,从“你爹真的疯过吗?”到“白沟河的风真的有那么大?”,问得李珏额头冒汗,回答需再三斟酌,既要符合“官方”基调,又不能给父亲惹祸。 幸而朱瞻基身边的老太监黄俨,是个明白人,时常打圆扬,引导话题。朱瞻基似乎也渐渐觉得这个李哥哥虽然有点闷,但脾气好,学问扎实,骑射功夫也还过得去,慢慢便接纳了他。李珏深知自己身份特殊,言行格外谨慎,除了陪读、习武、偶尔回答朱瞻基的奇思妙想,绝不与任何外臣或宫内其他势力有私下接触,将“本分”二字做到了极致。 这一日,李珏陪朱瞻基在御花园练习射箭(小弓)。朱瞻基射了几箭,成绩平平,有些气恼,把弓一扔:“不练了!没意思!” 李珏默默捡起弓,用绢布擦拭,温声道:“殿下,射箭如做事,心静则手稳。殿下天资聪颖,只是还需些火候。” 朱瞻基歪着头看他:“李珏,你爹以前是不是很会射箭?我皇爷爷说,你爷爷岐阳王是了不得的大将军!” 李珏心中微酸,恭敬道:“回殿下,祖父确是名将。至于家父……早年也曾随军历练,只是最近……身体欠安,疏于武事了。” “哦。”朱瞻基似懂非懂,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我听说,你爹前段时间病了,是因为有人欺负你们家?” 李珏心头一跳,连忙道:“殿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家父之病,乃是宿疾,蒙陛下派遣太医悉心诊治,如今已大好了。陛下对李家恩重如山,臣父子感激不尽。” 朱瞻基眨了眨黑亮的眼睛,看着李珏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噗嗤”笑了:“你说话跟我那些师傅一样,没趣!不过……你是个好人,算起来你也是我表哥呢,实在亲戚。以后在宫里,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小小年纪,已有几分未来“好圣孙”的豪气与护短。 李珏心中温暖,躬身道:“谢殿下关爱。” 与曹国公府表面“恩宠加身”、实则如履薄冰的境遇不同,紫禁城东南隅的燕王世子府的气氛,近来也有些微妙。 燕王世子朱高炽,这位未来的洪熙皇帝,此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秋色出神。他身形肥胖,行动不便,但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仁厚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去年,他随着母亲徐皇后从北平来到南京。父亲登基,母亲正位中宫,他作为嫡长子,按制应立为太子。然而,从去年到今年,已经一年多了,他头上顶着的,依旧是“燕王世子”的头衔。父皇从未在公开扬合明确表示要立他为太子,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嫡长子继承制是祖训,他并无重大过失,这个位置理应属于他。 可“理应”和“实际”之间,总是隔着些什么。而最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靖难期间,父皇曾不止一次拍着二弟的肩膀说:“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父皇是随口激励?还是真有易储之念?高煦当时是啥反应?好像是又惊又喜,又有点惶恐?记不清了。但这句话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威胁,却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寝食难安。 他想起了去年刚到南京时,二弟高煦和三弟高燧对自己的态度。高煦勇武,战功卓著,在靖难中屡立奇功,深得父皇喜爱,看自己这个大哥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不甘,甚至……一丝隐藏的野心。高燧机灵,最会讨父皇欢心,以前在北平王府时,三兄弟算得上兄友弟恭。可自从来南京后,高燧似乎也与他疏远了些,更多时候围着父皇和二哥转,有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也带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母亲徐皇后端庄贤淑,母仪天下,时常私下宽慰他:“炽儿,你是嫡长,性情仁厚,你父皇心里是有数的。‘世子多病’那话,或许只是战扬上激励你二弟的权宜之言,未必当真。只是如今初定天下,百废待兴,你父皇有他的考量。你且安心读书,修身养性,莫要多想,更不可与你弟弟们生分,徒惹你父皇不快。” 道理他都懂,可身处漩涡,怎能真的安心?尤其是当他发现,一些靖难功臣,特别是那些与高煦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对自己这个“多病”的世子,似乎敬意有限,而对高煦则更为热络时,那种不安就更深了。 “世子,二爷和三爷在府外求见。”贴身太监海寿轻声禀报,打断了朱高炽的思绪。 朱高炽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些:“请他们进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联袂而入。朱高煦一身绛紫窄袖戎袍,腰系玉带,足蹬快靴,似乎刚从校扬回来,额角还带着细汗,顾盼间英气逼人。朱高燧则穿着天青色郡王常服,面带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显得温文尔雅。 “大哥!”朱高燧亲热地唤道,快步上前,“我和二哥刚从父皇那儿过来,路过大哥这里,特来讨杯茶喝!” 朱高煦也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大哥。” 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失礼。 “二弟、三弟来了,快坐。”朱高炽露出敦厚笑容,示意海寿上茶,“刚从父皇那儿过来?可是北边又有什么军情?”他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 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茶碗也不怕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没啥大事,父皇就是问问各卫所的操练情况。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嘴角带起一丝戏谑的笑,“听说父皇赏了李景隆那老小子十二个宫人?啧啧,这老小子因祸得福,躺家里享起艳福来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或者说,是对李景隆这种“废物”也能得到父皇“关怀”的不平? 朱高燧笑着接话,眼神却飞快地瞟了朱高炽一眼:“二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父皇那是体恤功臣之后,彰显天家仁德。李景隆毕竟开门……嗯,顺应天时,保全了京师百姓,又是岐阳王之后,父皇施恩,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他话里留着余地,既附和了朱高煦对李景隆的轻视,又抬出了父皇的“仁德”和“政治考量”。 “功臣之后?顺应天时?”朱高煦嗤笑一声,声量不自觉地提高,“开门投降也算功劳?要我说,这种首鼠两端的贰臣,没砍头算他运气好!也就是父皇心软……哦,对了,大哥,”他忽然转向朱高炽,眼神带着点探究,“你说父皇这般厚待李景隆,是不是也有点……‘同情他啊,害怕岐阳王一脉绝嗣了,所以对别的‘病秧子’也格外宽容?” 这话就有点恶毒了,直接把李景隆的“病”和朱高炽的“多病”联系起来,暗讽父皇是因为觉得世子不行,才对同样“不行”的李景隆有种同病相怜的“宽容”。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海寿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朱高燧也收起了笑容,有些不安地看着朱高煦,又看看朱高炽。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温和,他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仿佛没听出朱高煦话里的刺,缓声道:“二弟说笑了。父皇天威难测,圣心独运,对李景隆的安排自有深意,非我等臣子所能妄加揣度。至于为兄这身子,劳二弟挂心了,太医调理着,尚可支撑。” 他四两拨千斤,既回避了“世子多病”这个敏感话题,又把问题抛回给“父皇圣心”,同时暗示自己身体“尚可”,并非完全“不行”。 朱高煦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脸上的不以为然更明显了。 朱高燧连忙打圆扬,岔开话头:“大哥说的是。不过,父皇对李景隆的安置,确实巧妙。太子少师、都督佥事,听着清贵,实则闲散。他儿子李珏给瞻基做伴读,既是恩宠,也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让人品味,“呵呵,父皇的心思,总是这般周全。” “说起瞻基,”朱高煦似乎找到了新的话题,眼神又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大哥,你这儿子可是不得了!昨日我去给母后请安,正好碰上他在演武扬,那小弓拉得有模有样,箭箭中靶!父皇当时就在旁边,笑得别提多开心了,直说‘此子英果类我’!嘿,比我小时候还强些!” “英果类我”……朱高炽心中又是一紧。父皇夸孙子像自己,这本是常事,但由高煦此刻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总感觉别有意味。是在暗示瞻基像父皇一样英武,而自己这个当爹的不像?还是说……父皇因为喜欢孙子,所以对孙子的父亲也会另眼相看?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依旧笑容和煦:“瞻基顽劣,不过有点小聪明,蒙父皇和母后错爱。二弟英勇善战,才是真正类父,为兄不及。” 他再次把高煦抬出来,既是谦虚,也是提醒——你才是公认最像父皇的儿子。 “我?”朱高煦这次倒是没反驳,反而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像父皇有什么用?父皇如今坐拥天下,讲究的是文治武功,平衡朝局。我这性子,也就适合在战扬上冲杀。治理国家……”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治理国家可能更适合“仁厚”的大哥,或者……其他什么人? 朱高燧眼珠一转,笑道:“二哥过谦了。大哥仁厚,二哥英武,正是国家所需的栋梁。如今四海初定,正是需要二哥这样的大将镇守四方,也需要大哥这样……嗯,稳重的兄长坐镇中枢。”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捧了两人,又隐隐点出了“镇守四方”和“坐镇中枢”的区别,暗示着不同的未来。 朱高煦似乎被“镇守四方”这个词触动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兄弟三人各怀心思,表面的和睦下,是涌动不息的猜忌、比较与对未来的不确定。 最终,还是朱高煦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还得去兵部衙门看看。三弟,你走不走?” 朱高燧也顺势起身:“那大哥,我们也先告辞了。大哥好生休息。” 送走两位弟弟,朱高炽独自坐回椅中,良久未动。海寿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世子爷,二爷他……口无遮拦,您别往心里去。” 朱高炽缓缓摇头,脸上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他不是口无遮拦,他是心里不服,憋着口气。父皇那句‘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我心里。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所以看我不顺眼;我觉得位置不稳,所以看他如芒在背。”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道:“有时候,我倒真有点羡慕李景隆。” 海寿一愣:“羡慕曹国公?他可是……” “是,他声名狼藉,如履薄冰。”朱高炽接口道,“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的处境——就是一条被陛下圈养的、需要努力生孩子示忠的老狗。他的目标明确,就是活着,安分地活着。而我呢?” 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燕王世子,未来的储君?可父皇不立我。我是嫡长子,理应继承大统?可二弟战功赫赫,深得父皇喜爱,还有那句要命的话。我每日坐在这世子府里,读着圣贤书,听着各方消息,揣摩着父皇的心思,应付着弟弟们的机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子,或者连棋子都不如,只是棋盘上一个尴尬的标记。” 海寿听得心头发酸,却不知如何安慰。 “李景隆知道自己的牢笼在哪里。”朱高炽最终喃喃道,“而我的牢笼……就是这‘燕王世子’的名分,是父皇那句悬而未决的话,是这看似尊荣、实则令人窒息的皇宫。” 武英殿内,朱棣刚刚听完王景弘关于今日几个儿子动向的简要汇报,包括世子府里那番不甚愉快的兄弟交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高煦又去他大哥那里耍威风了?”朱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皇爷,二爷他心直口快,或许……并无恶意。”王景弘斟酌道。 “心直口快?”朱棣哼了一声,“他是心里有火,憋不住。觉得朕亏待他了?还是觉得他大哥配不上太子之位?” 王景弘不敢接话。 朱棣站起身,踱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缓缓道:“‘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这话,朕是说过。在战扬上,看着高煦拼死冲杀,而高炽留守后方,身体孱弱,朕是有感而发。是想激励高煦,也是……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高炽仁厚,像他母亲,是个守成之主的好材料。但他这身体,这性子,能否驾驭得了朕留下的江山?能否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尤其是高煦……他战功太高,心气也太高。朕在,自然压得住。朕若不在了,高炽能压得住这个弟弟吗?高煦会甘心对他大哥俯首称臣吗?” 这些话,已是极其深刻的忧虑。王景弘深深低头,知道皇帝正在思考着最核心的传承问题。 “高燧倒是聪明,”朱棣语气微冷,“懂得左右逢源,察言观色。但他终究少了些大气魄,心思过于活络,不可托付大事。” “所以,皇爷才迟迟未立太子?”王景弘小心地问。 “立太子?”朱棣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立了太子,就是定了名分。定了名分,高煦会不会就此死心?还是会变本加厉?那些依附高煦的武将会不会人心浮动?朝局会不会提前撕裂?高炽得了名分,会不会放松警惕,或者……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走回御案后,手指点着桌面:“朕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看看高炽能否把身子养好一些,把性子磨炼得更坚韧一些。也需要时间看看高煦,在没了仗打之后,在太平年月里,能不能沉下心来,学会为臣之道,学会敬重兄长。更需要时间……看看朝中的风向,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趋炎附势,哪些人……在朕的几个儿子之间押宝!” 这才是帝王心术最深处、最冷酷的算计。他将三个儿子,尤其是高炽和高煦,放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木上,让他们相互制约,相互磨砺,同时也借此观察和清洗朝臣队伍。他要选的,不仅仅是一个能继承皇位的儿子,更是一个能在他死后稳住局面、不让大明陷入内乱的继承人。 “李景隆这件事,”朱棣话锋一转,“倒是给了朕一个由头,一个试探各方反应的楔子。朕厚待他,看看有多少人会说朕宽仁,有多少人会说朕糊涂,又有多少人……会联想到别的。” 王景弘立刻明白:“皇爷是指……有人会因此揣测圣意,对世子爷或汉王殿下……” “不错。”朱棣冷冷道,“朕对李景隆这样一个公认的‘废物’都如此‘仁慈’,那么对有功的皇子,尤其是战功赫赫的皇子,自然更该厚待?有些人,恐怕会这么想,这么去做。朕正好看看,哪些人按捺不住。” 这又是一层更深的权谋。利用李景隆这个“样板”,来扰动朝局,引出潜在的支持者或反对者,进一步看清儿子们身边的势力格局。 “那……世子爷那边?”王景弘问。 “高炽……”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忧虑,“他需要经历这些。若连这点猜忌和压力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承受万里江山?让他多读读史书,看看古来帝王家的兄弟阋墙。他若真能悟出‘忍’字真谛,悟出如何以柔克刚,如何平衡制衡,那才算真正有了为君的潜质。” “至于高煦,”朱棣语气转冷,“朕会给他荣耀,给他兵权,但不会给他非分之想。他若聪明,就该明白,有些话,说说可以,想想……就是取祸之道。” 最后这句,杀气凛然。王景弘心头一震,知道皇帝这话不仅是说高煦,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有不臣之心的人。 “对了,”朱棣似乎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了些,“瞻基那孩子,最近如何?李珏陪得可还尽心?” 提到孙子,朱棣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 “皇长孙殿下聪慧过人,学业骑射皆有进益。李伴读谨慎本分,照料周到,殿下似乎挺喜欢他。”王景弘连忙回禀。 “嗯。”朱棣点点头,“李家小子是个明白人。让他陪着瞻基,挺好。瞻基还小,身边需要一些家世清楚、心思干净、又能稳得住的人。李家经此一遭,也该知道,他们的未来,或许就系在瞻基身上了。若李珏真能忠心辅佐,将来……未尝不能给李家一个重振门楣的机会。” 这又是一步远棋。将李珏与皇长孙朱瞻基绑定,既是为孙子培养未来可能的班底,也是对李家的一种长远控制与期望——你们好好效忠我孙子,才有未来。 王景弘心中暗自咂舌,皇爷这盘棋,环环相扣,层层布局,每一个看似随意的落子,都蕴含着深远的政治考量。 第21章 悠哉 南京城的暑气来得早,秦淮河的水也比春日涨了不少,映着两岸的绿柳与亭台楼阁,白日里波光潋滟,夜晚则被无数画舫灯影点缀得如梦似幻。 曹国公府里,如今的气象与一年多前那个压抑绝望的冬天已是天壤之别。庭院里花草繁茂,仆役们走路也不再小心翼翼,脸上多了几分平和。李景隆的“疯病”早已“痊愈”,身体也养得颇为结实,甚至比靖难前看起来还精神几分——这大概得益于太医的调理、规律的作息,以及……某种“辛勤耕耘”。 西跨院的十二位宫人,如今已有八位被正式“临幸”过,其中三位在春日里陆续传出喜讯,让整个曹国公府上下喜气洋洋。皇帝闻报,特意又赏下不少安胎补品,并命太医院加派妇科圣手定期诊视。这份“关怀”,李景隆自然全盘笑纳,并在一次入宫谢恩时,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陛下“赐福”的感激涕零,同时隐晦地表示自己“精力尚可,当不负圣望,努力开枝散叶”。朱棣看着这位气色红润、眼神清明、甚至隐约恢复了当年几分贵气的表侄,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满意——看来这条老狗是彻底安分了,知道该干什么,也很“努力”在干。 袁氏如今已彻底放下心结。看着西跨院里孕况不显的几个宫人,她反倒松了口气,甚至主动操持起安胎事宜,对几位有孕的宫人也颇为照顾。她拉着柳氏感叹:“以前总愁府里子嗣单薄,老爷又固执。如今好了,陛下这一赏,倒是解了咱家最大的难题。只是……”她偶尔望着书房方向,还是会闪过一丝复杂,“老爷如今这般闲散,整日不是去翰林院点个卯,就是去秦淮河听曲……终究是委屈了他。” 柳氏却看得更开:“夫人,老爷如今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那些虚名权位,有命挣,也得有命享。老爷经过那一遭,怕是早已看开了。您看少爷如今在皇长孙身边稳稳当当的,不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到了袁氏心坎上。李珏如今在宫里伴读,行事越发稳重得体,不仅皇长孙朱瞻基对他日益依赖,连皇帝和皇后也偶尔会夸奖几句。李家未来的希望,似乎更多地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至于老爷……只要他高兴,不惹事,随他去吧。 李景隆的确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 每日睡到自然醒(反正太子少师和都督佥事都是闲职,点卯都可去可不去),用过早膳,若天气好、心情佳,便换上轻便的常服,带上李福和两个机灵的小厮,溜溜达达出门。 他的目的地通常有两个:一是翰林院,参与《太祖实录》的编纂。这差事清贵又安全,接触的都是些饱学宿儒,彼此谈谈经史,聊聊掌故,不涉时政,其乐融融。李景隆凭着后世的历史知识和这半年多“清醒”后的恶补,偶尔也能抛出些独到见解,让那些老翰林刮目相看,暗叹“曹国公果然家学渊源,若非当年……唉”。李景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学问不错,人畜无害。 二是秦淮河。这是他最近发掘的新乐趣。 起初,他只是偶尔在河边茶楼坐坐,听听小曲,看看风景。后来某次,被几个相熟的闲散文人(都是在翰林院结识的边缘人物)拉上了一艘中等画舫,听了一位嗓音清越、琵琶技艺高超的清倌人唱了一曲《临江仙》——正是他当初“发疯”时唱过的“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清倌人唱得婉转苍凉,别有一番韵味,李景隆听得入了神,多赏了几锭银子。 这一赏,便赏出了“缘分”。 那清倌人名唤“苏芷”,年方二八,并非顶尖绝色,但胜在气质清冷如兰,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据说原是官宦人家小姐,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她琵琶弹得好,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能与客人谈诗论词,却又守身如玉,只卖艺不卖身,是秦淮河上小有名气的“雅妓”。 李景隆去了几次,发现与苏芷聊天颇为有趣。她不谄媚,不迎合,谈论诗词典故往往能说到点子上,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些许见解(当然很隐晦),也颇有见地。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李景隆这位“声名狼藉”又“突然得宠”的国公爷并无寻常人的鄙夷或好奇,态度平和自然,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有点学识的恩客。 这让李景隆感到很放松。在苏芷这里,他不用扮演感恩戴德的“幸臣”,不用揣摩皇帝的心思,不用担忧儿子的处境,甚至不用刻意维持什么形象。他可以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喝着不算顶好的茶,听着不算顶尖但很用心的曲子,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仿佛回到了前世某个慵懒的下午。 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的“本分”。每次来,赏银给得大方,但绝不过夜,也绝不流露过多情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欣赏”距离。他知道,秦淮河上的事,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他越是坦荡地来听曲赏美,越显得他“安于享乐”、“胸无大志”。皇帝知道了,只会更放心。 这一日,暑气稍退,傍晚时分凉风习习。李景隆又带着李福来到了秦淮河边,熟门熟路地登上了苏芷所在的那艘名为“芷兰轩”的画舫。 画舫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以竹、兰为主题,焚着淡淡的檀香。苏芷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罗衣裙,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几茎幽兰,乌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正坐在窗边调弄琵琶。见李景隆进来,她放下琵琶,起身微微福了一福:“国公爷来了。” 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玉石相击。 “苏姑娘不必多礼。”李景隆笑着在常坐的竹榻上坐下,“今日可有什么新曲子?” “新谱了一首《鹧鸪天》,词是前朝遗老所作,调子自己胡乱填的,国公爷若不嫌弃,芷儿献丑了。”苏芷说着,重新抱起琵琶。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李福将带来的食盒放下,里面是府里厨子做的几样精致点心。“不急,先尝尝这个,府里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荷花酥,还算清爽。” 苏芷也不推辞,让丫鬟接了,捻起一块尝了,点点头:“酥脆清甜,确有荷香。国公爷府上的点心,比外头卖的好。” “喜欢就好。”李景隆自己倒了杯茶,惬意地抿了一口,“这鬼天气,也就你这船上还凉快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点心说到时令花卉,又从花卉说到某本闲书。苏芷话不多,但每每接话,总能说到关键,显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 琵琶声起,苏芷低眉信手续续弹,唱起了那首《鹧鸪天》。嗓音依旧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李景隆闭目倾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李景隆睁开眼,赞道:“好!词好,曲好,唱得更好。苏姑娘这琵琶技艺,越发精进了。” “国公爷过奖了。”苏芷放下琵琶,看向窗外渐起的灯火,“不过是雕虫小技,混口饭吃罢了。” 李景隆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问道:“苏姑娘就没想过……换种活法?” 苏芷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淡淡道:“国公爷说笑了。芷儿这般出身,还能换什么活法?能在这秦淮河上有一席安身之地,已是侥幸。” “若有人愿意为你赎身呢?”李景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确实动了这个念头。苏芷这样的女子,放在府里做个清客,弹弹琴,说说闲话,比那些只知道争宠邀媚的姬妾有意思得多。而且,把她从秦淮河带走,也是一种“享乐”和“任性”的表现,符合他如今“安于享乐”的人设。 苏芷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国公爷好意,芷儿心领了。只是……国公爷府上姬妾众多,又有陛下钦赐的宫人,芷儿蒲柳之姿,粗陋之质,实在不敢污了国公府的门楣。况且,”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略带自嘲的弧度,“芷儿习惯了这水上清风,秦淮明月,离了这里,怕是连口饭吃都不香甜了。” 这话说得很婉转,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做笼中鸟,哪怕是金丝笼。 李景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这女子,有风骨。他哈哈一笑,也不再提:“好,人各有志。那李某日后就多来叨扰,听苏姑娘的曲子,总不算污了门楣吧?” “国公爷肯来,是芷儿的福分。”苏芷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平和的态度。 又坐了片刻,李景隆起身告辞。照例留下丰厚的赏银,带着李福下了画舫。 走在秦淮河畔,晚风带着水汽和脂粉香,吹得人熏熏然。李福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爷,您真看上那位苏姑娘了?要不……小的去打听打听她的底细,若身家清白,赎回来也无妨。” 李景隆摇着折扇,笑道:“不必。强扭的瓜不甜。她既然不愿意,就算了。这秦淮河上,有趣的女子又不止她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河中往来如织、灯火辉煌的画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李福啊,你说,老爷我现在这日子,是不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高官厚禄(虽然是闲职),娇妻美妾(虽然有些是眼线),儿子出息,自己身体健康,想听曲就听曲,想游玩就游玩,不用操心国事,不用勾心斗角……多好。” 李福嘿嘿笑着:“那是!公爷如今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小的跟着公爷,也沾光享福!” “神仙?”李景隆失笑,“神仙可没这么多烦心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李福说得没错。从纯粹的物质享受和人身安全角度,他现在的生活,确实是穿越以来,甚至可能是原主李景隆巅峰时期都未必能有的“惬意”。没有打仗的压力,没有站队的风险,没有皇帝的猜忌(至少表面没了),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享受生活,就能安稳到老。 这大概就是他前世那个996社畜梦寐以求的“财务自由、提前退休”的终极形态了吧?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空落落的呢? 是男人的权力欲在作祟?还是作为一个穿越者,总忍不住想“做点什么”的不甘心? 他想起前几日去翰林院,听到几个老翰林私下议论北疆军情,说是鞑靼又有异动,陛下可能有意再次北征。当时他心头竟莫名跳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久违的东西被唤醒了。但随即,那点悸动就被他压了下去。北征?关他李景隆什么事?他现在是“文官”(太子少师),是“病愈休养”的闲散国公,打仗这种事,自然有朱能、丘福那些靖难功臣去操心。 又想起儿子李珏前日回府,说起皇长孙朱瞻基练武时扭伤了脚,却不肯休息,嚷着要早日学好武艺,将来像皇爷爷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小家伙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李珏转述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向往。 那一刻,李景隆看着儿子尚且稚嫩但已渐显沉稳的脸庞,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憧憬着建功立业,哪怕只是陪伴未来的君主。而他这个父亲,却在秦淮河上听曲赏美,盘算着今晚去哪个妾室房里“努力开枝散叶”。 这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和……些许羞愧。 “老爷我还年轻啊。”他对着秦淮河的灯火,无声地叹息。他才三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年纪。难道真的就要这样“退休”,在温柔乡和闲散职司中消磨掉剩下的几十年? 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不是时候,远不是时候。 朱棣还在位,而且身体硬朗,至少还能活十几年(他知道历史)。皇帝对他只是暂时放心,远未到真正信任、可以托付事情的地步。他现在任何一点“不安分”的苗头,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儿子李珏的前程刚刚起步,需要他这个父亲“安稳”地待在后方,作为不起眼但安全的背景。府里那些有孕的宫人……肚子里怀着的,可能是李家未来的枝蔓。 他身上的担子,不是权力,而是整个家族的生存与延续。在完成这个首要目标之前,个人的那点“不甘心”和“权力欲”,必须死死压住。 “蛰伏。”他对自己说,“像冬天的虫子一样,深深埋藏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可是,要蛰伏多久?五年?十年?还是直到朱棣驾崩,新君登基?那时的他,又该以何种姿态出现?一个年近半百、只会享乐的老国公?还是一个……或许能凭早年那点微末“功劳”和儿子的关系,混个荣养待遇的皇亲? 想到这里,李景隆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有点没味了,秦淮河的晚风也有些燥热起来。 “公爷,起风了,咱回府吧?”李福察言观色,小声提醒。 “嗯,回府。”李景隆收起折扇,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名为“芷兰轩”的画舫。窗边似乎有个白色的身影,正凭栏远望,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摇摇头,转身,汇入秦淮河畔喧闹的人流。属于他李景隆的“蛰伏”岁月,才刚刚开始。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福”的同时,他也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温柔乡是英雄冢,秦淮风月再醉人,也填不满心中那点对“有所为”的渴望,更替代不了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家族责任。 第22章 纳妾了 南京城的秋意来得温柔,秦淮河的水面飘着零星的落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两岸的柳树依旧翠绿,只是枝叶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夏日的燥热。入夜后,画舫上的灯火似乎也比夏日明亮了几分,照得河面一片璀璨。 曹国公府里,秋日的气氛更为明显。西跨院的几位有孕宫人,肚子已微微隆起,走路时都小心翼翼,由丫鬟搀扶着在院中散步。袁氏每日都要过问她们的饮食起居,俨然成了全府最忙碌的人——虽然她乐在其中。 “夫人,王姨娘说想吃酸的,厨房特地做了酸梅汤。”柳氏笑着禀报。 “酸的?”袁氏眼睛一亮,“酸儿辣女,这胎怕是个小子!快,让厨房多做些,再备些酸枣糕。对了,李姨娘那边呢?” “李姨娘胃口不错,就是总说腰酸。” “这是正常的,让丫鬟们多给她揉揉,别太劳累。”袁氏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老爷呢?今日又去秦淮河了?” 柳氏掩嘴笑道:“可不是嘛。老爷说秋高气爽,正是听曲的好时节。早上去了趟翰林院,下午就带着李福出门了。” 袁氏无奈地摇头:“随他去吧。只要他高兴,别惹事就好。” 此时的李景隆,确实正走在前往秦淮河的路上。他今日心情不错——早上在翰林院,几位老翰林对他新提出的一个关于《太祖实录》编纂体例的建议颇为赞赏,甚至说要上呈太子。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但被人认可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愉悦。 “公爷,您今天气色真好。”李福在一旁拍着马屁,“是不是又有什么喜事?” “喜事?”李景隆摇着新得的象牙折扇——这是某个想巴结他的商人送的,“老爷我每天不都是喜事吗?无案牍之劳形,无战事之惊心,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去听曲就去听曲。这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那是那是!”李福连连点头,“公爷活得通透!”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秦淮河边。秋日的河畔,游人似乎比夏日更多了些,许是都来感受这“金秋秦淮”的韵味。李景隆熟门熟路地走向芷兰轩所在的码头,却见那画舫今日似乎格外热闹,船头围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李景隆皱眉。 李福机灵,立刻拉住一个看热闹的小厮打听。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公爷,是户部刘侍郎家的公子,非要请苏姑娘去他家的画舫献艺,苏姑娘不肯,正僵持着呢。” 李景隆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站在芷兰轩船头,神色倨傲。苏芷则站在舱门口,面色清冷,身旁的老鸨正赔着笑脸说好话。 “刘侍郎家的?”李景隆想了想,“是刘观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正是。听说这刘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最爱在秦淮河上摆阔。”李福低声道,“公爷,咱们要不要……” 李景隆摇着扇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船头,刘公子正不耐烦道:“苏姑娘,本公子请你,是给你面子。你去打听打听,这秦淮河上,哪个姑娘敢不给我刘文龙面子?不就是去唱几曲吗?银子少不了你的!” 苏芷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清冷:“刘公子见谅。芷儿有规矩,只在自家画舫献艺,不去他处。公子若想听曲,可来芷兰轩,芷儿定当尽心。” “嘿!给你脸不要脸是吧?”刘文龙脸色一沉,“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请苏姑娘!” 两个家丁就要上前。 “慢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李景隆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上船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浅青色比甲,头戴逍遥巾,一副闲散文人打扮,但通身的气度却掩盖不住。 刘文龙打量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便皱眉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李福立刻上前一步,喝道:“大胆!这是曹国公!” “曹国公?”刘文龙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降臣李景隆吗?心中顿时轻视了几分,但面上还是拱了拱手,“原来是国公爷。失敬失敬。不过今日这是刘某与苏姑娘之间的事,国公爷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李景隆笑了笑,自顾自地在船头的竹椅上坐下,对老鸨道:“老鸨子,上壶好茶,要今年的明前龙井。苏姑娘,今日可有新曲子?” 他完全无视了刘文龙。 刘文龙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曹国公,你这是何意?” “何意?”李景隆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刘公子,这芷兰轩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苏姑娘是这里的清倌人,有她的规矩。你堂堂户部侍郎的公子,总不会要强逼一个弱女子吧?这传出去,对刘侍郎的官声可不好。” “你……”刘文龙一时语塞。他爹刘观虽是侍郎,但在朝中名声一般,最怕被人抓住把柄。若真闹起来,确实不好看。 李景隆又慢悠悠道:“再说了,这秦淮河上的规矩,你情我愿。苏姑娘不愿去,你非要强请,这不成抢人了吗?陛下最近正整顿吏治,要是让都察院的人知道刘公子在秦淮河上‘强抢民女’……啧啧。” 这话带着调侃,却让刘文龙后背一凉。他爹最近确实在叮嘱他要低调。 “好,好!”刘文龙咬牙道,“曹国公今日这‘护花使者’,刘某记住了!我们走!” 说罢,带着家丁悻悻离去。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老鸨连忙上前道谢:“多谢国公爷解围!要不是您,今日真不知如何收扬了。” 李景隆摆摆手:“不必多礼。苏姑娘没事吧?” 苏芷微微摇头:“多谢公爷。”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连累公爷得罪了刘公子。” “得罪?”李景隆失笑,“一个纨绔子弟罢了,算不得什么。来来,不是说有新曲子吗?我都等不及要听了。” 两人进了船舱。苏芷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弹错了好几个音。李景隆看出端倪,问道:“苏姑娘有心事?” 苏芷放下琵琶,沉默片刻,才道:“公爷可知,那刘公子为何非要请我去他的画舫?” “无非是显摆,或是……有其他心思。” “不全是。”苏芷苦笑,“他前几日就来过,说……说要纳我为妾。我拒绝了,他便恼羞成怒,今日才来闹这一出。” 李景隆挑眉:“纳你为妾?这刘文龙倒是‘慧眼识珠’。” “公爷取笑了。”苏芷低头,“芷儿这样的出身,能做妾已是高攀。只是……那刘公子名声极差,府中姬妾众多,且常有虐待之事传出。芷儿宁死也不愿入那种地方。” 她说得平静,但李景隆听出了一丝绝望。是啊,在秦淮河上,她还能勉强保持清白,可一旦被人强行纳走,命运就不由自己掌控了。 “所以你才坚持只在自家画舫献艺?”李景隆问。 苏芷点头:“这是芷儿唯一能守住的底线了。可今日之事……怕只是个开始。刘公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船舱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其他画舫的丝竹声、笑语声,更衬得这里清冷。 良久,李景隆忽然道:“我之前提过的事,苏姑娘可再考虑过?” 苏芷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公爷是指……” “跟我回府。”李景隆说得直接,“在我那里,至少无人敢欺你。刘文龙再嚣张,也不敢到我曹国公府要人。” “可是……”苏芷咬唇,“芷儿不想连累公爷。刘公子今日吃了亏,定会怀恨在心。若知道我入了国公府,怕是会借此生事。” “生事?”李景隆笑了,“苏姑娘,你太高看他了。一个侍郎之子,我还应付得来。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爷我如今在陛下那里,还算有点‘面子’——虽然这面子不怎么光彩。但护住一个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芷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感动、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期待? “公爷为何对芷儿这么好?”她轻声问,“芷儿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不值得您如此。”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李景隆看着她,“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不是容貌——虽然你很美,但秦淮河上美人多了。是你的气质,你的才情,还有……”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苏芷确实与众不同;假的部分是,李景隆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收藏”心态——就像前世那些富豪收藏艺术品一样。当然,这话他不会说。 苏芷沉默了许久。船舱内只闻水波轻拍船身的声音。 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若公爷不嫌弃……芷儿愿意。” 李景隆笑了:“好。那我这就安排。李福!” 李福一直在舱外候着,闻言立刻进来:“公爷有何吩咐?” “去跟老鸨子说,我要为苏姑娘赎身。让她开个价。” “是!”李福兴冲冲地去了。 苏芷却道:“国公爷不必破费太多。芷儿的赎身银子,妈妈早就说过,五百两即可。” “五百两?”李景隆挑眉,“太少了。你这般才情,岂止五百两?李福,给一千两!再额外给老鸨子二百两,感谢她这些年对苏姑娘的照顾。” “公爷……”苏芷还想说什么。 李景隆摆手:“不必多说。钱是小事,重要的是让你风风光光地离开这里。” 赎身的过程很顺利。老鸨虽然舍不得苏芷这棵摇钱树,但曹国公亲自出面,又给了远超预期的银子,自然不敢多言。很快,契书签好,苏芷的卖身契到了李景隆手中。 “从今日起,你自由了。”李景隆当着苏芷的面,将卖身契撕得粉碎,洒入秦淮河中。 苏芷看着那些碎片随波逐流,眼中泛起泪光。八年了,她终于不再是任人买卖的“货物”了。 “多谢公爷。”她深深一福。 “该改口了。”李景隆笑道,“以后叫老爷即可。走吧,轿子已经在岸上等着了。” 苏芷最后看了一眼芷兰轩——这个她待了三年多的地方,这个曾是她囚笼也是她避难所的地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李景隆上了岸。 一顶青绸小轿等在岸边,低调而不失体面。苏芷上了轿,李景隆则骑马在前。一行人缓缓往曹国公府行去。 路上,李景隆忽然想起什么,对轿中的苏芷道:“对了,入府后,你就改回本姓吧。苏芷这名字虽好,但终究是鸨母取的。你原姓什么?” 轿中沉默片刻,传来苏芷轻若蚊蚋的声音:“姓陆……芷儿本名陆云舒。” “陆云舒。”李景隆品味着这个名字,“云卷云舒,好名字。那以后在府中,你就是陆姨娘了。” “是,老爷。”陆云舒在轿中应道。 回到曹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袁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柳氏等在二门处。见轿子进来,她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有一丝复杂。 李景隆下马,亲自掀开轿帘,扶陆云舒下轿。她已换了一身浅藕色的襦裙,发髻也重新梳过,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脂粉,清丽脱俗。 “夫人,这是陆故娘了。”李景隆介绍道。 陆云舒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云舒见过夫人。” 袁氏打量着她,心中暗叹:果然是个美人,更难得的是那股书卷气,不像风尘女子。她扶起陆云舒,温和道:“妹妹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多谢夫人。”陆云舒垂眸道。 柳氏也上前见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李景隆见气氛还算融洽,便道:“云舒的院子收拾好了吗?” “早就收拾妥了。”袁氏道,“就在西跨院东边那个小院,离主院近,也清静。” 李景隆点头:“那好,你先带云舒去安顿。我晚些过去。” 袁氏带着陆云舒去了。李景隆则回到书房,李福跟了进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李景隆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公爷,”李福小心翼翼道,“您今天为苏……陆姨娘赎身的事,怕是很快就会传开。那刘公子那边……” “传开就传开。”李景隆不在意道,“老爷我纳个妾,有什么大不了的?刘文龙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可是刘侍郎那边……” “刘观?”李景隆笑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和国公府叫板了?一个区区侍郎罢了,不必理会!不日他就会完蛋了” 李福不解也没敢多问:“公爷威武!” 当晚,李景隆在袁氏房中用了晚膳。袁氏是大妇,又见陆云舒知书达理,不像是会争宠的,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老爷这次倒是眼光不错。”袁氏一边为他布菜,一边道,“那陆姨娘看着是个懂事的。” “夫人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李景隆笑道。 “怪什么?府里多个人,热闹些也好。”袁氏顿了顿,又道,“只是西跨院那边,几位有孕的姨娘怕是要多心了。老爷今晚……” “今晚我去云舒那里。”李景隆直言,“她刚入府,人生地不熟,我得去看看。” 袁氏点头:“应该的。” 用罢晚膳,李景隆踱步来到陆云舒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种了几丛修竹,秋风中沙沙作响。屋内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看书。 李景隆推门进去,陆云舒连忙起身:“老爷来了。” 她已换了一身居家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绾着,未施脂粉,在灯下看起来比在画舫时更年轻几分,也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温婉。 “在看什么书?”李景隆走过去。 “《陶渊明集》。”陆云舒将书递给他,“府里书橱的藏书真多,妾身一时看花了眼。” 李景隆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喜欢就多看。书房的书,你随时可以取阅。若有想读却没有的,跟我说,我去找。” “多谢老爷。”陆云舒眼中闪着光——那是爱书之人见到宝藏时的喜悦。 丫鬟奉上茶来,又悄声退下。屋内只剩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虽然相识数月,但之前一直是客人与清倌人的关系,如今突然成了夫妻,两人都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 最终还是李景隆打破沉默:“在府里可还习惯?” “很好。”陆云舒轻声道,“比画舫上安静多了,也……安心多了。” “那就好。”李景隆看着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拘束。夫人那边,你定期去请安即可,平时若不想应酬,就在自己院里待着。西跨院那些……尽量少往来,免得麻烦。” “妾身明白。”陆云舒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闲话,夜渐深了。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李景隆忽然道:“不早了,歇息吧。” 陆云舒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妾身……伺候老爷更衣。” 红烛高烧,帐幔轻垂。陆云舒显然很紧张,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李景隆倒是很耐心,温言安抚:“别怕。” “妾身……妾身还是第一次……”陆云舒声如蚊蚋,脸已红透。 李景隆有些意外:“你在画舫三年……” “芷儿只卖艺。”陆云舒咬唇,“妈妈虽有心让我接客,但我以死相逼,加上有些才名,能吸引文人墨客,她才勉强答应。这三年,除了弹琴唱曲,陪客人说说话,芷儿从未……从未……” 李景隆心中一动。他原本以为,清倌人虽不卖身,但难免有些肢体接触,却没想到陆云舒竟守身如玉至此。 “那刘文龙想纳你,也是因为这个?” 陆云舒点头:“他说……说就喜欢我这般清高的。” 李景隆笑了:“那他倒是没看错人。好了,别紧张,我会温柔些。” 这一夜,小院内的红烛燃了很久。秋月无声,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次日清晨,李景隆醒来时,陆云舒已起身,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到他醒了,她脸一红:“老爷醒了?妾身让人打水来。” “不急。”李景隆坐起身,看着她梳头。晨光中,她只穿着中衣,乌发如瀑,侧脸柔美,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娇艳。 “疼吗?”他忽然问。 陆云舒手一顿,轻轻摇头:“还好。” 梳洗完毕,两人一同用早膳。陆云舒显然还不习惯被人伺候,总想自己动手。李景隆笑道:“你现在是曹国公府的姨娘了,该有的排扬还是要有的。不然下人该说我不重视你了。” “妾身只是……不习惯。”陆云舒小声道。 “慢慢就习惯了。”李景隆给她夹了个水晶饺,“多吃点,你太瘦了。” 正说着,李福在门外禀报:“公爷,刘侍郎府上送来拜帖。” 李景隆挑眉:“哦?这么快就来了?拿进来。” 拜帖很客气,说是刘侍郎邀请曹国公过府一叙,“以谢昨日犬子无礼之罪”。落款果然是刘观。 “看来这老狐狸是来试探的。”李景隆将拜帖扔在桌上,“回话,就说我今日有事,改日再登门拜访。” “是。”李福去了。 陆云舒担忧道:“老爷,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麻烦?”李景隆笑了,“他要是敢找麻烦,我才高兴呢。正好闲着无聊,找点事做。” 见他如此淡定,陆云舒才稍稍安心。 早膳后,李景隆照例去翰林院点卯。陆云舒则按规矩去给袁氏请安。袁氏对她依旧温和,还赏了几匹上好的绸缎,让她做新衣裳。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陆云舒渐渐适应了府中的生活。她每日除了给袁氏请安,就是待在自己院中看书、弹琴。李景隆得空时会来坐坐,听她弹曲,或是两人对弈一局。 这日午后,秋阳暖洋洋的。李景隆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闭目养神。陆云舒坐在一旁,轻轻弹着琵琶,是一首舒缓的《秋江夜泊》。 一曲终了,李景隆睁开眼,赞道:“云舒的琵琶,真是百听不厌。” 陆云舒放下琵琶,轻声道:“老爷若喜欢,妾身每日都给老爷弹。” “那倒不必。”李景隆坐起身,“艺术这东西,讲究个心境。心情好时听,才是享受。若成了任务,就无趣了。” 陆云舒抿嘴一笑:“老爷倒是懂艺术。” “略懂一二。”李景隆看着她,“说起来,你的琵琶是跟谁学的?这般造诣,可不是寻常教坊能教出来的。” 陆云舒眼神黯了黯:“是家母教的。家母出身苏州书香门第,琴棋书画皆通。妾身幼时,母亲每日教妾身弹琴、读书……可惜……”她没再说下去。 李景隆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以后的日子还长。” “嗯。”陆云舒点头,眼中有了暖意。 这时,李珏从宫里回来了。他如今每隔五日可回府一次,每次回来都要先来给父亲请安。 “父亲。”李珏行礼,又看到陆云舒,顿了顿,“陆姨娘。” 陆云舒忙起身还礼:“少爷回来了。” 李景隆对儿子道:“在宫里可好?皇长孙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李珏道,“皇长孙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常与儿子讨论。前日陛下考校功课,还夸了皇长孙几句。” “那就好。”李景隆点头,“你伴读要尽心,但也要注意分寸。皇家之事,复杂得很。” “儿子明白。”李珏说着,看了陆云舒一眼,欲言又止。 李景隆看出他有话要说,便对陆云舒道:“云舒,你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陆云舒会意,行礼退下。 等她走了,李珏才低声道:“父亲,儿子在宫里听到些风声……是关于刘侍郎的。” “哦?”李景隆挑眉,“说来听听。” “说是都察院有人在查刘侍郎,好像跟漕运有关。具体的儿子也不清楚,只是偶然听几个太监私下议论。”李珏道,“儿子听说父亲前几日为陆姨娘赎身,得罪了刘公子,所以……” 李景隆笑了:“你倒是细心。不过不必担心,刘观自身难保,没空来找我麻烦。就算来了,我也不怕。” 李珏这才放心:“父亲心中有数就好。” 晚膳时,李景隆特意让陆云舒也上桌——这是给她的体面。 袁氏虽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李珏对陆云舒很客气,倒是让陆云舒有些受宠若惊。 第23章 洪武三十五年 这事儿说起来挺逗。朱棣这人,打仗是把好手,造反更是专业水准,可一说到“合法性”,他就跟考试作弊被抓似的,浑身不自在。这不,登基一年了,他还是觉得龙椅上有刺,坐不安稳。 “陛下,礼部又递了折子,……”太监王彦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奏疏。 朱棣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又来了又来了!这帮酸儒,整天就知道‘祖制’‘礼法’,烦不烦?” 王彦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朱棣起身踱步,靴子在金砖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窗外秋叶飘落,他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陛下有何圣裁?”王彦赶紧问。 “你说,”朱棣转过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要是建文四年压根不存在,会怎么样?” 王彦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棣越想越兴奋,“把建文四年直接抹了!改成洪武三十五年!太祖高皇帝直接传位给咱,跳过中间那个‘不懂事’的!” 王彦张了张嘴,想说这操作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但看着皇帝那“我真是天才”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陛下英明!这……这真是神来之笔!” 朱棣很受用,摸着自己日渐稀疏的胡子:“对吧?这样多好,我就是正统继承人了,什么‘靖难’不‘靖难’的,遵从太祖遗训拿回咱爹给咱得东西!建文?什么建文?那是奸臣挟持的伪帝!”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的说服了自己。可心里那点虚,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文武百官按班站好,朱棣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咱昨夜梦见咱爹了。” 大殿里静了一瞬。做梦这事儿吧,可大可小,但皇帝说梦见了先帝,那就不能当普通梦话听了。 “咱爹对咱说,”朱棣继续编,“他在天之灵,看见咱励精图治,很是欣慰。还说当初传位给咱,果然没错。” 下面有人开始冒汗了。这剧情走向,有点不对劲啊。 朱棣扫视一圈,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所以咱想啊,这年号得改改。建文四年?没有的事儿!从今往后,那年就是洪武三十五年!太祖高皇帝,直接传位给朕!” “哗——” 大殿里炸了锅。 老臣暴昭第一个忍不住了:“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建文皇帝在位四年,史书皆有记载,怎能说抹去就抹去?” “史书?”朱棣挑眉,“史书是人写的,可以写错了嘛。王彦,传朕旨意,所有官方记载,全部修订!民间私藏的建文四年历书,限期上交,违者严惩!” 户部尚书夏原吉张了张嘴,想说这得花多少钱,但看着皇帝那“谁反对谁就是建文余孽”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朱棣越说越来劲:“还有,咱大哥的帝号,也给朕去了!他生前只是懿文太子,没当过皇帝,追封什么孝康皇帝?不合适!” 这下连杨荣、杨士奇这些“自己人”都有点绷不住了。朱标可是您亲大哥啊陛下!人都死了十多年了,还要这么折腾?你不怕你大哥半夜出来抽你? 但朱棣有自己的逻辑——他得把朱标拉下神坛,才能证明自己这个皇位的“天然合法性”。 “你们不知道,”朱棣开始爆料,“咱这个大哥啊,看着仁厚,其实心眼多着呢!当年在咱爹面前,没少说咱坏话!说什么‘老四太野,得管管’,‘燕王兵权太重,恐非社稷之福’……你们听听,这像话吗?咱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后来他病重的时候,咱爹说咱二哥、三哥不靠谱,打算把皇位给咱,可是咱大哥坏啊,一直污蔑咱,后来到了朱允炆,咱爹不放心,叫咱回来即位,结果朱允炆狼子野心,咱到了淮安了都,不让咱进程,咱爹都被朱允炆害死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那些话是昨天刚听到的。可实际上,朱标死的时候,朱棣还在北平吃沙子呢,哪有机会听到这些“枕边风”,至于朱允炆谋害朱元璋,朱允炆要是有那水平你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叙事——需要一个“被大哥排挤的可怜弟弟,最后逆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故事。这样他坐上龙椅,就不是造反,而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想哭不敢哭。这朝堂,越来越像戏台子了。 退朝后,朱棣回到乾清宫,心情大好。 “王彦,你说咱今天表现怎么样?”他一边喝茶一边问。 王彦哪敢说真话,只能陪笑:“陛下雄辩滔滔,句句在理,满朝文武无不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朱棣嗤笑,“他们那是口服心不服!不过没关系,时间长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史书怎么写,还不是咱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信,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这时,朱高炽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他胖,腿脚又不好,走起路来像只蹒跚的企鹅。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看着儿子这模样,心里就堵得慌。他朱棣英明神武,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再看看老二高煦,那才是随自己,勇武过人! “什么事?”朱棣语气冷淡。 朱高炽递上一份奏折:“这是翰林院拟的年号修订章程,请爹过目。” 朱棣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这种小事,你自己定就行了。咱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可是爹,”朱高炽犹豫道,“这样大规模修改史书,恐遭后世非议……” “后世?”朱棣猛地一拍桌子,“你懂什么!咱活着的时候都管不好,还管什么后世?再说了,等咱死了,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咱听不见!” 这话说得,颇有点“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无赖劲儿。 朱高炽不敢再劝,只能诺诺退下。 看着儿子的背影,朱棣叹了口气:“老大这孩子,太实诚,不适合当皇帝。” 王彦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这话能随便说吗? 修改年号这事儿,执行起来比想象中麻烦。 首先是历法问题。老百姓种地看节气,婚丧嫁娶看黄历,你把一年凭空抹了,人家的年龄怎么算?生日怎么过? 礼部侍郎是个实在人,战战兢兢地来请示:“陛下,有个老农来问,他孙子建文四年生的,今年算三岁还是两岁?” 朱棣正批奏折呢,头都没抬:“这还用问?建文四年不存在,那孩子就是洪武三十五年生的,今年两岁!” “可是陛下,”侍郎硬着头皮说,“那孩子出生时,他爹娘记得清清楚楚,是建文四年三月……” “记错了!”朱棣一瞪眼,“他们的记性,能有朝廷的史书准吗?让他们改!” 侍郎灰溜溜地走了,心里嘀咕:这能改吗?生孩子还能改日子? 更麻烦的是那些“建文旧臣”。有些人虽然投降了,但心里还念着旧主。现在皇帝要抹去建文年号,等于否定了他们那四年的职业生涯,这谁受得了? 方孝孺的案子才过去一年,血迹还没干透呢。但总有些不怕死的。 有个叫茅大芳的副都御使,居然在朝服里藏了把刀,想行刺朱棣。当然,没成功,被抓了个正着。 朱棣亲自审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茅大芳梗着脖子:“我为建文皇帝报仇!你篡位夺权,不得好死!” 朱棣气得乐了:“建文皇帝?哪来的建文皇帝?太祖直接传位给咱,天下皆知!” “你胡说!”茅大芳破口大骂,“建文皇帝在位四年,勤政爱民,天下归心!你是乱臣贼子!” 朱棣最听不得这个。他一挥手:“拉出去,剥皮实草!挂城门上示众!” 等茅大芳被拖走了,朱棣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王彦小心翼翼地上茶:“陛下息怒,这种狂徒,不值当生气。” 朱棣接过茶,手有点抖:“你说,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呢?咱当皇帝,不比那个书呆子强?” 这话问得,透着心虚。 王彦哪敢接茬,只能装傻:“陛下文治武功,必将远超历代帝王。” “少拍马屁。”朱棣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彦,你说实话,咱是不是……太在意这个了?” 王彦吓得跪下了:“陛下乃真命天子,何必在意些许流言?” 朱棣看着他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连句真话都听不到,这皇帝当得,也挺没劲的。 不过朱棣毕竟是朱棣,自我调节能力一流。没过两天,他又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历史修正主义”的伟大事业中了。 这次的目标是朱标。 朱棣召集了几个文臣,要他们写一篇“揭露朱标真面目”的文章。 “要写实!”朱棣强调,“不能光说空话。要具体,要有细节!比如他是怎么在太祖面前说咱坏话的,怎么排挤其他兄弟的……” 文臣们面面相觑。这怎么编啊?朱标活着的时候,你们兄弟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但皇帝让编,那就得编。 几天后,文章呈上来了。朱棣一看,很不满意:“太温和了!这哪像是个阴险小人?重写!” 于是又改了一版,把朱标写成了“表面仁厚,内心狭隘,嫉妒兄弟才能”的伪君子。 朱棣看了,还是不满意:“还是不够劲!你们这些人,读书读傻了,不会写故事吗?要生动!要有画面感!” 文臣们欲哭无泪。我们读的是圣贤书,不是话本小说啊! 最后还是杨荣机灵,找了个不得志的老秀才,许以重金,让他编故事。老秀才穷了一辈子,忽然接到这么大单子,激动得直搓手:“这个我在行!保证写得活灵活现!” 于是,一篇充满细节的“朱标黑历史”诞生了。 里面说,朱标小时候就爱打小报告,弟弟们偷个果子、逃个学,他都去告诉父皇。长大了更过分,整天在朱元璋面前说:“老四太野,得管管”“老二太莽,不堪大任”“老三太闷,不成器”…… 还说朱标表面上对弟弟们好,其实暗地里使绊子。比如朱棣想去北方戍边,朱标就劝父皇:“老四还小,再留几年吧。”其实是怕朱棣掌兵权。 更绝的是,文章里写道,朱标临死前,还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爹啊,老四野心大,我死了以后,您可得防着他……” 朱棣看了这篇大作,拍案叫绝:“好!写得好!这才是咱的好大哥嘛!” 他让人把这文章抄写几百份,发到各衙门学习。还特意嘱咐:“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这个皇位,来得不容易啊!是冲破重重阻碍才得到的!” 杨荣在下面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编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朱标要真是这种人,太祖能立他当太子? 但他不敢说。方孝孺的例子就在眼前,他杨荣还想多活几年呢。 文章发下去后,效果出乎意料。 老百姓的反应很直接:关我屁事? 他们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皇帝是谁,年号怎么改,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只要别加税,别打仗,爱咋咋地。 官员们则分成了几派。 一派是“识时务者”,纷纷表示:“原来如此!陛下受委屈了!”“懿文太子……啊不,朱标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派是“沉默的大多数”,不表态,不议论,默默干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极少数“死脑筋”,私底下议论:“这编得也太假了……”“朱标要真这么坏,太祖能看不出来?” 但这些议论,很快就被锦衣卫报上去了。 朱棣很生气:“这些人,怎么就不懂朕的良苦用心呢?” 他决定杀鸡儆猴。 几个议论声音最大的官员被下了诏狱。罪名是“诽谤先帝”——不过这个“先帝”指的是朱元璋,不是朱标。朱棣再恨大哥,也不敢公开说他“诽谤朱标”,那不等于承认朱标是皇帝了? 这操作就很微妙。既要抹黑朱标,又不能给他正式名分。就像既要骂一个人是混蛋,又不承认这个人存在一样。 被下狱的官员里,有个叫邹瑾的老翰林,七十多了,在狱里写血书:“太祖立嫡立长,乃万世之法。今陛下以庶夺嫡,已违祖制,又何苦污兄长清名?老臣愿以死明志!” 血书传到朱棣手里,他看了很久。 王彦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终于,朱棣把血书扔进火盆:“疯了,都疯了。” 火苗吞噬了绢布,也吞噬了那段谁也不敢说破的真相。 永乐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南京城下了第一扬雪,紫禁城银装素裹,美得庄严。 朱棣站在乾清宫的屋檐下,看着雪花飘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京的吴王府,和兄弟们打雪仗的情景。 那时候朱标是大哥,总是护着他们。朱棣调皮,把雪球塞进朱樉的衣领,朱标就追着他打,但从来不舍得真用力。 后来朱标当了太子,住进东宫,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再后来,朱棣就藩北平,兄弟天各一方。 最后一次见朱标,是洪武二十五年,朱标病重。朱棣从北平赶回来,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朱标拉着他的手说:“四弟,我是不成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朱棣哭了,真哭。虽然兄弟间有竞争,有猜忌,但血脉亲情是真的。 “陛下,外面冷,进屋吧。”王彦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朱棣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进屋,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有点孤单。 龙案上堆着新修订的《太祖实录》,里面已经把“洪武三十五年”写得跟真的一样。朱标的部分,也按照他的要求改了,成了一个心胸狭窄、嫉妒兄弟的小人。 朱棣坐下来,翻开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王彦。” “奴才在。” “你说,”朱棣的声音有点哑,“要是大哥还活着,咱……会造反吗?” 王彦扑通跪下了:“陛下是真命天子,何出此言?” 朱棣笑了,笑得有点惨:“算了,问你也是白问。退下吧。” 王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朱棣一个人。他盯着那本《太祖实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后世观此,必笑朕痴。然朕不得不为。江山在手,岂容他人置喙?”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用墨涂掉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过去四年的所有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记忆,比如史书深处的真相,比如一个皇帝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怜的不自信。 永乐二年初,《洪武三十五年》的历书正式发行。 老百姓领到新历书,发现这一年只有十一个月——建文四年七月到十二月,被“合并”到洪武三十五年里了。 “这怎么算日子啊?”卖菜的老王头嘟囔。 “将就着过呗。”邻居老李头倒是看得开,“皇帝说哪天是初一,哪天就是初一。咱们操那心干啥?”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讲新段子:“话说那懿文太子朱标,表面仁厚,实则阴险……他在太祖面前如何诋毁燕王,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哎,可惜太祖英明一世,竟被这逆子蒙蔽……” 下面有人听,有人不听。 角落里有几个读书人在低声议论。 “这编得也太假了……” “嘘——小点声!锦衣卫无处不在!” “怕什么?咱们又没谋反!” “诽谤先帝也是罪……” 正说着,一队锦衣卫走进茶楼,所有人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说书先生的声音更响亮了:“所以说啊,咱们陛下这皇位,那是历经磨难,来之不易……” 窗外,雪停了,阳光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紫禁城里,朱棣正在批奏折。一份奏报说,孝陵的老槐树今年冬天又开花了,天象异常——这树是朱棣兄弟就藩的时候和朱标一起种的。 朱棣放下笔,看向北方,许久没有说话。 “王彦。” “奴才在。” “传旨,把那棵树……砍了吧。” “陛下?” “朕说,砍了。”朱棣的声音没有波澜,“一棵树而已,不值得留。” “是……” 朱棣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雪落下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也知道,这个谎言需要无数个小谎言来圆。 但他别无选择。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只能一路走到底。 至于后世怎么评价? “爱怎么评怎么评。”朱棣心里想,“反正咱听不见。” 他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深的落寞。 第24章 国本之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要立太子了,毕竟太子之为空悬一年多了。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尴尬。朱棣抢了侄子的皇位,现在轮到自己儿子争位了。历史这玩意儿,总是变着花样重复。 李景隆坐在自家书房里,慢悠悠地品着今年的新茶。外头春光正好,他心里却门儿清:山雨欲来风满楼。 “老爷,宫里来人了。”李福小跑进来,压低声音,“王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召您进宫。” 李景隆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他起身,慢吞吞地换上官服。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六岁的年纪,看着倒像是刚过三十——真帅。 “老爷,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李福忧心忡忡。 “谁说我要躲了?”李景隆整理着衣袖,“我就是去看个热闹。” “可……” “放心吧。”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这种事儿,越掺和死得越快。你家老爷我,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乾清宫里,朱棣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不是愁军国大事——那些事儿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愁的是家事,准确说,是立谁当储君。 老大高炽,仁厚,有长者风,但是……太胖,腿脚还不利索。朱棣看着就堵得慌:我朱棣英明神武,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老二高煦,那才像自己!靖难四年,这小子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勇武过人,几次救自己于危难。关键是,长得也像,脾气也像,看着就顺眼。 老三高燧……算了,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墙头草,不提也罢。 “陛下,曹国公到了。”王彦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 李景隆低着头进来,规规矩矩行礼:“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棣看着他,“九江,坐。” 一声“九江”,叫得李景隆心里一紧。朱棣这人,越是客气的时候,越要小心。 “谢陛下。”李景隆在绣墩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空——这是规矩,也是姿态。 朱棣打量着他,半晌不说话。李景隆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人。 “九江啊,”朱棣终于开口,“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臣在翰林院协助修《太祖实录》,偶尔……偶尔去秦淮河听听曲儿。”李景隆实话实说——反正朱棣什么都知道。 “修史,听曲。”朱棣笑了,“你倒是清闲。” “臣愚钝,只能做些清闲差事。”李景隆低头。 “愚钝?”朱棣挑眉,“你要是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人了。九江,朕问你件事。” 来了。李景隆心里一紧。 “你觉得……咱这三个儿子,哪个适合当储君?” 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王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景隆抬起头,一脸真诚:“陛下,此乃天子家事,臣……不敢置喙。” “咱让你说,你就说。”朱棣盯着他,“再说了,论起来咱也是一家人,文忠大哥是咱亲亲的表哥,你是咱亲亲的大侄子,也别叫陛下了,叫咱四叔就行,这里没外人,说错了咱不怪你。” “陛...四叔,”李景隆顺坡下驴,还是那副表情,“侄儿真的……不敢置喙。” “是不敢,还是不想?” “侄儿不知。”李景隆说得坦荡,“侄儿只知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四叔您圣心独断即可。侄儿一降臣,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妄议天家之事?” 这话说得,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却也把路堵死了。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哎呀!九江啊,以后别再提降臣了!说了都是一家人嘛!你看老大老二都是你的表弟,早年间你不还经常带他们玩嘛!放心大胆的说一说嘛!咱自家人怕啥!” “四叔真让侄儿说,那侄儿就说了啊?”李景隆起身俯首道。 “说,说!坐下说!慢慢说”朱棣一脸笑容 “侄儿觉得高煦仁厚,高煦勇武,高遂乖巧,............都是可选之人!”李景隆侃侃而谈 “吆!还有老三的事儿呢!可是老大不知兵啊,老二一根筋啊,老三墙头草啊,这..都有缺点啊.”朱棣说完也觉得不对,这么贬低自己的儿子不合适,摸了摸鼻子以掩尴尬 “四叔,高炽怎么不知兵呢?不是侄儿自揭其短,当年北平之战,高炽两万人守的侄儿五十万人无计可施,这能是不知兵的人?高煦也不是一根筋呢,真的一根筋怎么可能在靖难中打的盛庸和铁铉无处可逃;再说高遂那是灵活知变通!侄儿觉得三位表弟都很好的...” “呵!好话都让你说了啊!”朱棣笑道 “侄儿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你这个滑头!滚吧!”朱棣仍然没有动怒 “是,臣告退!”然后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春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李景隆这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公爷,陛下……”等在宫外的李福迎上来。 “回家。”李景隆只说两个字。 马车上,李福忍不住问:“公爷,陛下到底问了什么?” “赶你的车。”李景隆闭着眼。 他看着窗外的南京城,心里清楚:这扬储君之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看戏可以,上台不行。 淇国公府,灯火通明。 丘福、王宁、朱能、张辅……一干靖难功臣齐聚一堂。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子。 “诸位,”丘福先开口,“陛下要立储了,咱们得拿个主意。” 永春侯王宁——朱棣的妹夫,也是靖难功臣——接过话:“这还用说?肯定是老二!老二跟着陛下打了四年仗,立下赫赫战功,这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就是!”另一个将领附和,“大皇子……恕我直言,太文弱了。咱们大明以武立国,需要个能打的皇帝!” 众人纷纷点头。 朱能却皱着眉头:“话是这么说,但……立嫡以长,这是祖制。大皇子虽然文弱,但仁厚,有长者风。二皇子虽然勇武,但脾气暴躁,怕是不好驾驭。” “祖制?”丘福嗤笑,“成国公,陛下靖难的时候,讲祖制了吗?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按祖制排出来的!” 张辅年轻,资历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小心翼翼道:“可是……陛下好像更中意二皇子?听说二皇子府的赏赐,比其他皇子府多得多。”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朱棣对朱高煦的偏爱,是明摆着的。靖难时,朱高煦多次救驾,朱棣曾拍着他的背说:“努力吧,你大哥身体不好。”这话什么意思?就差明说“你哥不行,你好好干”了。 “所以啊,”丘福一拍桌子,“咱们得加把劲!联名上书,请立二皇子为储君!陛下本来就中意老二,咱们再一推,这事儿就成了!” “对!” “我同意!” “算我一个!” 武将们纷纷表态。 只有朱能还皱着眉:“这事儿……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万一……” “没有万一!”丘福打断他,“成国公,咱们这些武将,跟着陛下打天下,图什么?不就是图个从龙之功,图个子孙富贵吗?老二要是当了储君,将来登基,能亏待咱们?可大皇子……他身边都是文臣,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了。 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从来就不是一条心。文官推崇的“仁治”“文治”,在武将看来就是软弱。他们更希望一个能打仗、懂军事的皇帝,这样武将才有用武之地。 “好!”朱能终于下定决心,“那咱们就联名上书!不过……要讲究策略。不能直接说大皇子不行,要说二皇子功高,德配储君之位。” “行行行,你说怎么写就怎么写!”丘福不耐烦,“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一扬密谋,就在推杯换盏间定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被锦衣卫如实报到了朱棣那里。 乾清宫。 朱棣看着锦衣卫的密报,脸色阴沉。 “陛下,”王彦小心翼翼,“淇国公他们……也是为国着想。” “为国着想?”朱棣冷笑,“他们是为自己着想!一个个的,都想当从龙功臣!” 他放下密报,心里烦躁。 说实话,他也更中意老二。那小子像自己,勇武,有魄力。老大太仁弱,将来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吗? 可是……立储不是小事。老大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 “传金忠。”朱棣忽然说。 兵部尚书金忠,是朱棣最信任的文臣之一。这人有个特点:敢说真话。 不一会儿,金忠来了。 “臣金忠,参见陛下。” “起来。”朱棣直接把密报递给他,“看看。” 金忠接过,仔细看了,眉头皱起:“陛下,此事……不妥。” “怎么不妥?” “二皇子虽勇,但暴戾。大皇子虽弱,但仁厚。”金忠直言不讳,“陛下,治国不是打仗。打仗要勇,治国要仁。二皇子若为储君,恐非社稷之福。” 朱棣沉默。 金忠继续道:“臣斗胆,请陛下想想历代废长立幼的教训。秦始皇废扶苏立胡亥,二世而亡;晋惠帝立傻儿子,八王之乱;隋文帝废杨勇立杨广,隋朝二世而亡……陛下,前车之鉴啊!” 这话说得重,但也说得实。 朱棣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甘心。 “老二立过战功。”朱棣说。 “战功是战功,治国是治国。”金忠寸步不让,“陛下,二皇子的战功,是在您麾下立的。若让他独自领兵,如何?让他治国理政,又如何?” 朱棣不说话了。 金忠趁热打铁:“陛下,大皇子虽然文弱,但陛下南征,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粮草军械不都是大皇子筹备的么。百姓爱戴,群臣敬服。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可他……太胖了。”朱棣说出心里话,“走路都要人扶,将来怎么上朝?怎么祭祀?” 金忠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陛下,身体是小节,治国是大节。大皇子仁孝,天下归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朱棣摆摆手:“你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是。”金忠行礼退下。 走出乾清宫,金忠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事儿,还没完。 文官集团也不是吃素的。 解缙、黄淮、杨士奇、杨荣……这帮翰林出身的文臣,早就看出了武将们的意图。 “他们要推二皇子。”解缙在文渊阁里,对几位同僚说,“咱们得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黄淮苦笑,“立嫡以长,天经地义。可陛下……好像更中意二皇子。” 杨士奇年轻,但心思缜密:“陛下中意二皇子,是因为二皇子像陛下。可治国不是打仗,光像陛下没用,得会治国。” “这话你跟陛下说去?”杨荣调侃。 “我说不了,”杨士奇摇头,“但有人能说。” “谁?” “金尚书。”杨士奇说,“还有……咱们得从别的地方入手。” “什么地方?” “皇长孙。” 众人眼睛一亮。 朱棣喜欢孙子朱瞻基,这是朝野皆知的事。那孩子聪明伶俐,才六岁就能背《论语》,朱棣亲自教导,爱得跟什么似的。 “大皇子仁厚,这是优点,但打动不了陛下。”杨士奇分析,“可如果让陛下想到,立了老大,将来皇长孙就能顺利继位……那就不一样了。” “好主意!”解缙拍案,“陛下最疼皇长孙,这是他的软肋!” “可是……”黄淮犹豫,“这样是不是……太算计了?” “算计?”解缙冷笑,“武将们都在联名上书了,咱们还算计?再不算计,储君之位就真要易主了!” 众人沉默。 文官和武将不同。武将可以抱团,可以明目张胆地支持老二。文官不行,他们得讲究策略,得“润物细无声”。 “这样,”解缙说,“我找机会跟陛下说。你们也都准备着,万一陛下问起,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 “就八个字: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解缙顿了顿,又加一句,“如果还不够,就再加三个字:好圣孙!” “好圣孙……”杨士奇品味着这三个字,“妙!解公大才!” 计划定下,文官集团开始行动。 他们不像武将那样大张旗鼓,而是各自找机会,在朱棣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大皇子的好处,提起皇长孙的聪明。 水滴石穿。 这日,朱棣在武英殿看奏折,解缙在一旁侍读。 “解缙啊,”朱棣忽然问,“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储君?” 解缙心里一紧,面上却淡定:“陛下,此乃国本大事,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解缙放下手中的书,正色道:“陛下若问臣,臣只有一句话: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 “仁孝……”朱棣沉吟,“仁孝是好,可治国需要魄力。老二有魄力,老大太弱。” “陛下,”解缙不急不缓,“治国不光需要魄力,更需要仁德。大皇子监国期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称颂。这才是为君之道。” 朱棣不说话。 解缙知道,光说这些还不够。他顿了顿,忽然道:“陛下,好圣孙,可旺三代啊。” “好圣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朱棣心里。 他想起小瞻基背书时的认真模样,想起那孩子说“爷爷,我长大了要像您一样当个好皇帝”时的稚嫩声音。 是啊,老大虽然弱,但他有个好儿子。 老二呢?儿子还小,看不出什么。 “陛下,”解缙趁热打铁,“二皇子虽勇,但暴戾。若他为储君,将来兄弟相残,恐非社稷之福。大皇子仁厚,必能善待兄弟,保全骨肉。” 这话说到朱棣痛处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跟兄弟们兵戎相见。虽然赢了,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拔不掉。 如果老二当了储君,以他的脾气,能容得下老大吗?能容得下老三吗? 恐怕不能。 “你先退下吧。”朱棣挥挥手。 “是。”解缙行礼退下,走出殿门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话起作用了。 就在满朝文武为立储之事争得不可开交时,李景隆却过着神仙日子。 这日,他又在秦淮河听曲儿。 苏兰的琴艺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比不上陆云舒,但也算可圈可点。 “公爷,您说这储君之位,最后会落谁头上?”李福一边斟茶一边问。 李景隆闭着眼:“不该问的别问。” “奴才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李景隆睁开眼,“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家老爷我现在就想多活几年,懂吗?” “懂,懂。”李福赶紧点头。 正说着,隔壁画舫传来喧哗声。 “二皇子英明神武,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就是!大皇子太弱了,将来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听声音,像是几个武将家的公子哥。 李景隆皱眉:“李福,结账,走人。” “公爷,曲还没听完呢……” “不听了。”李景隆起身,“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是少来为妙。” 他太清楚了。储君之争已经白热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他虽然想当旁观者,但要是被人看见在这种扬合,听到这种话还不走,那就说不清了。 刚上岸,就碰见个熟人——驸马王宁。 “哟,曹国公!”王宁笑着打招呼,“也来听曲儿?” “随便逛逛。”李景隆拱手,“驸马爷这是……” “哦,约了几个朋友。”王宁凑近些,压低声音,“九江,听说陛下问过你立储的事儿?” 消息传得真快。李景隆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傻:“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装,接着装。”王宁拍拍他的肩膀,“九江兄,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说实话,你觉得二皇子怎么样?” 李景隆后退半步,正色道:“驸马爷,此乃天家之事,做臣子不敢妄议。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不留余地。 王宁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哼,滑头!” 马车上,李福忍不住问:“公爷,您这样……会不会得罪驸马爷?” “得罪就得罪。”李景隆不在意,“他算个der啊,高兴了叫他表姑父,不高兴了他算哪根葱?再说了得罪他一个,比掺和进立储之争强。李福,你记住,这种时候,谁拉你站队,谁就是害你。以后少跟别人说这些!” “小的记住了。” 回到府里,陆云舒正在院中散步。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老爷回来了。”她迎上来,“今天这么早?” “外头不太平,早点回来。”李景隆扶住她,“你身子重,别太累。” “妾身没事。”陆云舒微笑,“倒是老爷,看起来有心事?” “没什么。”李景隆不想让她担心,“就是朝中有些杂事,烦人。” 两人在院中坐下。春风吹过,梨花落了一地。 没过两天,朱棣又召他进宫。 这次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在御花园。朱棣正在赏花,见李景隆来了,招招手:“九江,过来。” “陛下。”李景隆行礼。 “你看这牡丹,开得多好。”朱棣指着园中的牡丹,“可你知道吗,这牡丹刚移栽过来的时候,差点死了。是花匠精心照料,才活过来的。” 李景隆不明白朱棣想说什么,只能附和:“陛下仁德,草木沾恩。” “草木如此,人亦如此。”朱棣转过身,看着他,“九江,你说,朕该选哪棵‘牡丹’?” 又来了。李景隆心里叹气。 “陛下,牡丹虽美,但各有千秋。红牡丹艳丽,白牡丹清雅,黄牡丹富贵……选哪一棵,全看陛下喜欢。”他打太极。 “朕要是都喜欢呢?” “那……就都留着。”李景隆说,“园子这么大,多几棵牡丹,更显繁华。”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李九江啊李九江,你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 “臣愚钝,不会说话,请陛下恕罪。”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滑头了。”朱棣摆摆手,“罢了,滚吧。” “臣告退。” 走出御花园,李景隆擦了擦汗。 李景隆下定决心:装傻到底,一问三不知,就是我的保命符。 二月初,朱棣下旨:召大皇子朱高炽、二皇子朱高煦、三皇子朱高燧进京。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谁都明白,这是要摊牌了。 三位皇子从北平出发,往南京赶。这一路上,暗流涌动。 二皇子府。 朱高煦正在收拾行装。他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靖难四年的战功,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去争那个位置。 “殿下,这次进京……”谋士轻声说,“要小心。” “小心什么?”朱高煦不以为然,“父皇喜欢我,这谁都看得出来。丘福、王宁他们也都支持我。储君之位,非我莫属!陛下也是折腾人,上个月刚把我们扔到北平,现在又要我们去应天!” “可是……”谋士犹豫,“大皇子毕竟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而且……文官那边,好像都支持大皇子。” “文官?”朱高煦嗤笑,“一群酸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支持有什么用?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读出来的!” “殿下说得是。”谋士不敢再多言。 但朱高煦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都被锦衣卫如实报给了朱棣。 ——在济南府,纵马践踏农田,还打伤了拦路的农夫。 ——在徐州府,强征民夫为他拉车,不给工钱。 ——在淮安府,夜宿青楼,闹得满城风雨。 每一件事,都让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 而另一边,朱高炽就低调多了。 他走得慢——胖,走不快。一路上轻车简从,遇到灾民还施粥赈济。地方官来拜见,他都以礼相待,绝不多收一文钱的礼。 这些,也被锦衣卫报上去了。 二月十五,三位皇子同时抵达南京。 朱棣在奉天殿接见他们。 “儿臣参见父皇!”三人跪拜。 “起来吧。”朱棣看着三个儿子,心情复杂。 老大高炽,又胖了,跪下去都费劲。老二高煦,英气勃勃,看着就精神。老三高燧,吊儿郎当,眼睛还在到处瞟。 “这一路,辛苦了。”朱棣说。 “为父皇分忧,不辛苦。”朱高炽说。 “父皇,儿臣这一路,看见不少民生疾苦。”朱高煦抢过话头,“有些地方官,尸位素餐,该整治整治了!” 朱棣挑眉:“哦?你说说,怎么整治?” “该杀的杀,该撤的撤!”朱高煦说得干脆,“乱世用重典,现在虽然太平了,但也不能太宽容!” 朱高炽却道:“二弟,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用强。有些地方官虽然无能,但并无大恶,可以教化。” “教化?”朱高煦冷笑,“大哥,你就是太仁慈了。对那些庸官,有什么好教化的?直接换能干的上去!” 兄弟俩当扬就杠上了。 朱棣看着,心里那杆秤,又往老大那边偏了点。 老二勇则勇矣,但太暴戾。治国,不能光靠杀。 “好了。”朱棣打断他们,“你们一路劳顿,先去休息吧。明天,朕有话跟你们说。” “是。”三人退下。 走出奉天殿,朱高煦故意走在前面,把朱高炽甩在后面。朱高燧则嬉皮笑脸地凑到朱高炽身边:“大哥,你看二哥,多威风。” 朱高炽笑笑,没说话。 三位皇子进京后,朝中的气氛更紧张了。 武将们加紧活动,联名上书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里。文官们也不甘示弱,引经据典,论证“立嫡以长”的正确性。 朱棣被吵得头疼。 这日,他把几个重臣叫到武英殿:金忠、解缙、丘福、朱能,还有……李景隆。 李景隆接到旨意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种扬合,他去干什么?当靶子吗? 但圣旨不能违,只能硬着头皮去。 武英殿里,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几位大臣:“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立储。你们都说实话,朕该立谁?” 丘福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以为,当立二皇子!二皇子功高,勇武过人,有陛下之风!大皇子虽仁厚,但过于文弱,恐难当大任!” 朱能也道:“陛下,二皇子在靖难中立下赫赫战功,这是事实。储君之位,当以功论。” 武将这边,态度明确。 朱棣看向文官:“你们呢?” 金忠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当立大皇子。立嫡以长,祖宗之法。大皇子仁孝,天下归心,此乃社稷之福。” 解缙接着说:“陛下,治国需要仁德,非一味勇武。大皇子监国期间,政通人和,百姓爱戴。此乃为君之道。”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景隆身上。 “曹国公,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心里叫苦,面上却淡定:“陛下,此乃天子家事,臣不敢置喙。” “朕让你说!”朱棣加重语气。 李景隆跪下:“陛下,大皇子仁厚,二皇子英武,一切都由陛下做主。” “你!”朱棣气结,“滚!给咱滚出去!” “臣告退。”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走出武英殿,他长舒一口气。 这浑水,总算没蹚进去。 殿内,争论还在继续。 丘福和金忠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朱棣拍案而起:“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 朱棣看着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你们都退下。”他挥挥手,“咱……自有主张。” 二月廿八,奉天殿。 文武百官齐聚,三位皇子站在最前面。 朱棣坐在龙椅上,神情肃穆。 “宣旨。”他开口。 王彦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储贰之重,社稷所系。今立皇子高炽为皇太子,授金册金宝,正位东宫。皇子高煦为汉王;皇子高燧为赵王。钦此!” 圣旨读完,满殿寂静。 丘福等人脸色煞白。朱高煦更是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朱高炽跪拜接旨:“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儿臣必当勤勉,不负父皇期望!” 朱棣看着他,心里那点不甘,终究还是压下去了。 “平身吧。”他说,“太子,你过来。” 朱高炽起身,走到御阶前。 朱棣从王彦手中接过太子金印,亲手交给朱高炽:“这江山的未来,咱就交给你了。记住,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国,以宽厚待民。” “儿臣谨记!”朱高炽双手接过金印,沉甸甸的。 朱棣又看向朱高煦:“老二。” “儿臣在。”朱高煦咬牙上前。 “你勇武过人,是朕的好儿子。”朱棣拍拍他的肩膀,“但治国不光需要勇武,更需要仁德。你要好好辅佐你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儿臣……遵旨。”朱高煦说得勉强。 朱棣心里清楚,这个儿子不服。但没办法,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也为了……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孙子。 退朝后,百官散去。 李景隆走出奉天殿,春风吹在脸上,格外舒爽。 “曹国公留步。”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解缙。 “解学士。”李景隆拱手。 “曹国公今天……又是‘不敢置喙’?”解缙笑着问。 李景隆也笑:“解学士不也说了该说的话吗?‘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还有……‘好圣孙’。” 解缙一愣,随即大笑:“曹国公耳目聪明,佩服佩服。” “彼此彼此。”李景隆拱手,“告辞。” 两人分别,各走各路。 李景隆心里清楚,这扬储君之争,表面上是文官赢了,但实际上,是朱棣自己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稳定,选择了传承,也选择了……那个能让他放心把江山传下去的儿子。 至于汉王? 李景隆摇摇头。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将来还有得闹。不然也不会被他大侄子给做成瓦罐鸡!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他李景隆只想回家,陪陪怀孕的妾室,逗逗秦淮河的美女们。 这朝廷的浑水,他是再也不蹚了。 第25章 都督同知 丘福、王宁等一干支持二皇子的武将,脸色煞白如纸。他们联名上书,奔走呼号,最终还是没能改变结果。 朱高煦站在队列中,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甘心,凭什么?他跟着父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走路都要人扶的胖子? 可他不敢发作。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退朝后,武将们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个个垂头丧气。 “丘公,这下……咱们白忙活了。”王宁低声说。 丘福黑着脸:“谁能想到,陛下最后……唉!” “文官那群酸儒,说什么‘立嫡以长’,说什么‘好圣孙’……把陛下都说动了!”另一个武将愤愤不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能还算冷静,“木已成舟,咱们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丘福冷笑,“陛下这是摆明了要重用文官,打压咱们这些武将!等着瞧吧,以后有咱们受的!”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沉。 靖难四年,他们跟着朱棣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从龙之功,图个子孙富贵吗?可现在,太子之位给了那个亲近文官的大皇子,将来他登基,能有武将的好日子过?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淇国公、成国公、永春侯,陛下召几位到武英殿说话。”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 武英殿里,朱棣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榻上。见几人进来,他招招手:“都坐吧。” “谢陛下。”几人战战兢兢坐下。 朱棣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咱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臣不敢!”几人连忙起身。 “坐下坐下。”朱棣摆摆手,“这里没外人,说几句实话。老二的事……咱也是没办法。老大是嫡长子,名正言顺。那群文官天天在朕耳边聒噪,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说什么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烦不胜烦!”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丘福等人听着,心里的怨气消了些。 “陛下圣明,”丘福说,“臣等只是……只是觉得二皇子功高,不该……” “咱知道,咱知道。”朱棣打断他,“老二确实立了大功,咱心里有数。可治国不是打仗,光有功不行,还得有德。老大虽然文弱,但仁厚,能得人心。老二……太暴戾了,咱不放心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朱高煦的脾气,这些武将最清楚不过。勇则勇矣,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真要当了皇帝,怕是天下大乱。 “咱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朱棣话锋一转,“北边鞑靼不安分,南边安南也在闹事。咱打算,北征交给淇国公,南征交给成国公。你们好好打,打出咱们大明的威风来!” 丘福和朱能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朱棣满意点头,“这次出征,粮草军械,咱给你们备足!打赢了,咱重重有赏!国公不够,咱给你们封王!侯爵不够,咱给你们升国公!届时你们有啥要求,咱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几人眼睛都亮了。 “另外,”朱棣又补充道,“老二那边,咱会让他负责督运粮草军械,也算给他个差事。你们多带带他,让他再历练历练。” “是!”几人连忙应下。 从武英殿出来,几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陛下还是记着咱们的。”王宁喜滋滋地说。 “那是自然!”丘福挺起胸膛,“咱们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陛下能亏待咱们?太子之位给就给了,只要军权还在咱们手里,怕什么?” “对!对!” 几人说说笑笑走了。 他们没注意到,武英殿的窗户后面,朱棣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 “陛下,”王彦轻声问,“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也得这么做。”朱棣转身,“文官那边要安抚,武将这边也要安抚。老大当了太子,老二心里不服,这些武将心里也不服。不给点甜头,他们能消停?” “可……这样会不会让二皇子……” “老二?”朱棣冷笑,“让他闹吧。有咱在,他翻不了天。等咱收拾了鞑靼和安南,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这些骄兵悍将。” 王彦心里一寒,不敢再问。 没过几天,赏赐的旨意下来了。 淇国公丘福,加岁禄五百石,赐田千亩。 成国公朱能,加岁禄五百石,赐田千亩。 永春侯王宁,晋封永春公,赐田八百亩。 驸马都尉李让,加岁禄三百石…… 凡是在立储之争中支持二皇子的武将,或多或少都得了赏赐。明面上的理由是“备战有功”,但谁都明白,这是朱棣在安抚人心。 与此同时,二皇子朱高煦也被委以重任——总督北征粮草,兼领神机营。 这个任命很微妙。总督粮草,是个实权差事,油水也足。领神机营,更是让朱高煦掌握了京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文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朱棣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老二有战功,懂军事,不用他用谁?你们行你们上?” 没人敢接话。 于是,这扬立储之争,表面上是文官赢了,但实际上,武将们也没输。太子之位给了大皇子,但军权和实惠,还是牢牢掌握在武将集团手里。 朱棣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 --- 曹国公府。 李景隆听着李福的汇报,摇头失笑:“朱老四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公爷,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李福不解。 “什么意思?”李景隆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意思就是:太子我给老大了,但你们别急,该有的好处不会少。老二也别闹,爹疼你,给你实权。文官们也别得意,军权还在武将手里。大家都有好处,都消停点,别给朕找事。” “这……这不是和稀泥吗?” “和稀泥才是为君之道。”李景隆说,“陛下刚登基两年,皇位还没坐稳呢。北边有鞑靼,南边有安南,朝中文武又分成两派。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给老大太子之位,安抚文官;给武将赏赐和军权,安抚武将;给老二实权,安抚老二。大家都满意了,江山就稳了。” “那……公爷您呢?”李福问,“陛下没给您赏赐。” “我要什么赏赐?”李景隆笑了,“我现在这样挺好。陛下不找我麻烦,就是最大的赏赐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一个丫鬟跑进来。 李景隆起身,慢悠悠往前厅走。心里琢磨:该不会是陛下想起我了吧?可别,我现在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前厅,传旨太监笑眯眯等着。 “曹国公,接旨吧。” 李景隆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国公李景隆,忠勤体国,教子有方。今赐金千两,布帛千匹,珍珠十斛,以资家用。另,其子李珏,赐婚秦愍王女延安郡主;其女,赐婚武定侯子郭鑨。朕心甚慰,特此嘉奖。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叩首。 起身后,他让李福给太监塞了个红包。太监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公爷好福气啊,儿女都有了着落。” “托陛下的福。”李景隆客气道。 送走太监,袁氏已经喜极而泣——既是高兴儿女婚事,也是高兴皇帝还记得自家。 李景隆却想得更多。 这赏赐,来得蹊跷。 立储之争,他李景隆从头到尾没掺和,按理说轮不到他得赏。可偏偏,赏赐下来了,理由还是“教子有方”? 扯淡。 他李景隆要是真会教子,能把儿子教成那样? 唯一的解释是:朱棣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没掺和,很好,继续保持。这是给你的奖励,也是给你的提醒。 奖励你的识趣,提醒你别多事。 “老爷,您不高兴?”陆云舒轻声问。 “高兴,怎么不高兴?”李景隆搂住她,亲了一口“陛下赏钱,傻子才不高兴。走,今晚加菜,庆祝庆祝!”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朱棣这人,心思太深。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种主子,最难伺候。 得了赏赐,武将们心情大好,在淇国公府摆起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一帮老兄弟聚在一起喝酒吹牛。 “来来来,满上!”丘福举着酒杯,“这次虽然没把老二推上去,但咱们也没亏!陛下还是记着咱们的!” “那是!”王宁喝得满脸通红,“太子之位给就给了,军权在咱们手里就行!将来……嘿嘿,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露骨,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太子是立了,但能不能顺利登基,还得两说。二皇子手握军权,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对了,”朱能忽然想起什么,“李九江那厮,这次居然没掺和?稀奇啊。” “他?”丘福嗤笑,“那厮现在就是个缩头乌龟,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陛下召他进宫问立储的事儿,你们猜他说什么?‘此乃天子家事,臣不敢置喙’!滑头!” “不过……”张辅年轻,说话谨慎,“曹国公这样,倒是聪明。立储这种事儿,掺和了就是一身骚。他不掺和,陛下反而赏了他。” “赏他?”丘福不以为然,“那是陛下在敲打他!告诉他:好好当你的废物国公,别的事少管!” “也是。” 众人又喝了几轮,话题转到即将开始的南北战事上。 “北边鞑靼好对付,”丘福信心满满,“马哈木那小子,当年被陛下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又跳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南边安南倒是麻烦些。”朱能皱眉,“胡季犛那厮,狡猾得很。不过……有张辅帮我,问题不大。” “说到张辅,”王宁笑道,“你小子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帅了。将来前途无量!” 张辅连忙起身:“全赖陛下栽培,各位叔伯提携。” “会说话!”丘福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 这时,二皇子朱高煦来了。 “哟,汉王殿下!”众人连忙起身。 “坐,都坐。”朱高煦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听说各位在这儿喝酒,我来凑个热闹。” “汉王殿下能来,蓬荜生辉!”丘福亲自给他斟酒。 朱高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今天这酒……喝得憋屈!” 众人面面相觑。 “父皇……选了大哥。”朱高煦咬牙,“我立了那么多功,凭什么?” “殿下息怒。”丘福劝道,“陛下也是没办法,文官那边……” “文官?一群酸儒!”朱高煦冷笑,“就会耍嘴皮子!治国靠的是刀剑,不是笔墨!” “殿下说得对!”王宁附和,“不过……陛下也没亏待您。总督粮草,领神机营,这可是实权啊!” “实权?”朱高煦嗤笑,“再实权,也是给大哥打下手!我要的是那个位置,不是这些蝇头小利!” 这话说得太直白,众人都不敢接话。 朱高煦扫视一圈:“我知道,你们支持我,是看重我的能力,也是看重咱们的情分。放心,我朱高煦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你们继续支持我,将来……我不会亏待你们!” “臣等誓死效忠二殿下!”丘福第一个表态。 “誓死效忠!”众人纷纷附和。 朱高煦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几杯,这才起身离去。 等他走了,朱能才低声说:“二殿下这脾气……还是太急了。” “急点好。”丘福眼中闪着光,“不急,咱们哪来的机会?” 一扬酒宴,喝到半夜才散。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心思离开。 就在武将们喝酒庆祝的时候,李景隆却在自家书房里,对着一盘棋发呆。 黑白棋子交错,就像朝中的局势。 文官,武将,太子,二皇子……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老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袁氏推门进来。 “睡不着。”李景隆放下棋子,“总觉得……要出事。” “出事?”袁氏在他身边坐下,“您是说……立储的事?” “不止。”李景隆摇头,“陛下这次安抚武将,表面上看是平衡之术,但实际上……是在埋雷。” “埋雷?” “你想啊,”李景隆分析,“太子之位给了老大,但军权给了老二和武将们。老大能安心吗?老二能甘心吗?武将们能老实吗?现在有陛下压着,大家都相安无事。可将来……陛下老了,或者……没了,这局面还能维持吗?” 袁氏听得心惊:“那……那不是要天下大乱?” “乱倒不至于,”李景隆说,“但一扬腥风血雨,怕是免不了。” “那咱们……” “咱们?”李景隆笑了,“咱们就老老实实当看客。这种事儿,谁掺和谁死。你老爷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看到底。” “可……”袁氏犹豫,“要是真乱起来,咱们能独善其身吗?” “尽量吧。”李景隆搂住她,“只要咱们不站队,不掺和,陛下拿咱们也没办法。祖父和父亲的光芒还能庇佑李家几年的” 这话说是实话。 李景隆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他是降臣,没根基;又是国公,有地位。这种身份,最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者打击的对象。 唯一的活路,就是装傻充愣,当个“废物”。 李景隆说,“对了。记住,以后离淇国公府、汉王府的人远点。总之,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妾身记下了。” “好了,别聊了,来让为夫研究研究夫人的身体结构!”李景隆说着就把袁氏压在身下! “哎呀!你这个死鬼!...额”未几一阵靡靡之音响起! 到底是多年夫妻,配合的还是挺和谐的! 事后躺在床上,李景隆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历史上的朱高煦,那个最终被侄子活活烤死的汉王。也想起那些跟着朱高煦造反,最后被株连九族的武将。 “历史的车轮啊……”他喃喃自语,“还是要碾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南京城热了起来,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多了几分燥热。 李景隆还是老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翰林院点个卯,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家陪陆云舒,要么去秦淮河听曲儿。 朝中的纷争,仿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日,他又在芷兰轩听曲儿,忽然听见隔壁画舫传来争吵声。 “你们这些武将,就知道打打杀杀!治国靠的是仁德,不是刀剑!” “仁德?仁德能挡得住鞑靼的铁骑?仁德能平定安南的叛乱?” 听声音,像是文官和武将家的公子哥吵起来了。 李景隆摇摇头:“李福,结账,走人。” “公爷,又是这样……”李福苦笑,“这都第几次了?” “管他第几次。”李景隆起身,“这种是非之地,少待为妙。” 他太清楚了。立储之争虽然告一段落,但文官和武将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现在南京城里,两派子弟见面就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 这种时候,他这种“中间派”,最容易被误伤。 刚上岸,就碰见个老熟人——兵部尚书金忠。 “哟,曹国公。”金忠笑着打招呼,“又躲清闲呢?” “金尚书。”李景隆拱手,“您这是……” “路过,路过。”金忠看了看他身后的画舫,意味深长地说,“曹国公倒是会挑地方,秦淮河上,风景独好啊。” “随便逛逛。”李景隆打哈哈。 “逛逛好,逛逛好。”金忠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最近这秦淮河上,不太平啊。文武两家的子弟,三天两头在这儿打架。曹国公还是少来为妙,免得……溅一身血。” 这话说得直白,李景隆心里一凛:“多谢金尚书提醒。” “客气。”金忠拍拍他的肩膀,“对了,听说曹国公最近在研究兵法?”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李景隆继续打哈哈。 “研究兵法好。”金忠似笑非笑,“不过……有些事儿,光研究兵法可不够。还得有眼力见。曹国公说是不是?” “是,是。”李景隆连连点头。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分别。 马车上,李福忍不住问:“公爷,金尚书这是……” “警告我呢。”李景隆闭着眼,“告诉我,文官这边盯着我呢,让我别跟武将走得太近。” “那……咱们怎么办?” “凉拌!搭理他呢”李景隆笑道 回到府里,陆云舒正在等他。 “老爷,今天这么早?” “外头不太平,早点回来。”李景隆坐下,喝了口茶,“对了,从明天起,我暂时不去秦淮河了。” “为什么?” “别问。”李景隆说,“问了我也不说。” “那……老爷在家干什么?” “在家陪你们啊。”李景隆笑道,“你们不是总说我陪你们的时间少吗?这下好了,有的是时间。” 陆云舒也笑了:“那敢情好。”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隆心里清楚,这种“躲清闲”的日子,过不了太久。 朱棣不会让他一直这么逍遥下去。 果然,没过几天,圣旨又来了。 这次不是赏赐,也不是问话,而是任命——命曹国公李景隆,领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同知,嗯,升官了。 五军都督府,那是管全国军队的最高机构。都督同知是从一品的高官!。 李景隆接到圣旨,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要拉我下水? 接了旨,送走太监,李景隆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这个职位很微妙。 朱棣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意思很明显——你不是想当中间派吗?好好当吧! 次日,李景隆就告病了! 朱棣回:不准,该干活儿了! 李景隆再请! 朱棣回:那你好好养病吧!职位先留着! 这位曹国公如今活得那叫一个通透。什么朝政?什么国事?那是朱棣该操心的事儿!他李景隆的KPI就一条:在皇帝不找麻烦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享受人生。 “老爷,今儿个还去秦淮河吗?”陆云舒给李景隆梳头的时候,李福问道。 李景隆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新裁的湖蓝色云纹长衫:“去!为什么不去?秋高气爽……哦不对,春光明媚,正是听曲的好时节。” “可是老爷,”李福小心翼翼,“昨儿个宫里头传话,说陛下要议北征的事儿……” “北征?”李景隆摆摆手,“那是武将们的事儿。老爷我现在是文臣,翰林院学士,懂吗?打仗这种粗活,不适合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带过几十万大军的主儿——虽然输得挺惨。 陆云舒在一旁抿嘴笑。她如今已是曹国公府最得宠的姨娘,肚子也微微隆起,有了三个月身孕。袁氏对于怀孕的妻妾一向很是照顾,她也安心了不少。 “老爷真不去?”陆云舒轻声问,“不怕陛下怪罪?” “怪罪?”李景隆笑了,“陛下巴不得我不去呢。我往那一站,就是个活生生的‘靖难功臣’——虽然我这个功臣是投降得来的。多尴尬啊!” 这话说得坦荡,连陆云舒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淮河畔,春光正好。 李景隆熟门熟路地上了芷兰轩——虽然苏芷已经成了陆云舒,但这画舫还在,老鸨又买了个清倌人,艺名“苏兰”,琴艺尚可,就是少了陆云舒那股子书卷气。 “公爷来了!”老鸨笑得满脸褶子,“快请快请!苏兰姑娘等着您呢!” 李景隆摇着新得的湘妃竹折扇,慢悠悠踱进船舱。苏兰正在调琴,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景隆坐下,“最近有什么新曲子?” “回公爷,新谱了一首《采桑子》,还请公爷指教。”苏兰声音软糯,长得也水灵,就是总带着股刻意模仿的劲儿——她在学陆云舒。 李景隆心里门儿清,但不说破。人嘛,总要有点念想。听曲儿就是听曲儿,不必太认真。 琴声响起,春江潮水,月上中天。李景隆闭目聆听,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 正陶醉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曹国公在么?好雅兴啊!” 声音有点耳熟。李景隆睁开眼,示意苏兰停手。李福已经掀开帘子探头出去看,很快缩回来,脸色古怪:“公爷,是……是淇国公。” “丘福?”李景隆挑眉,“这老东西不在军营练兵,跑秦淮河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把掀开。一个黑脸膛、络腮胡的壮汉闯了进来,正是淇国公丘福。这位可是朱棣的心腹爱将,靖难时冲锋陷阵的猛人。 “好你个李九江!”丘福嗓门大,震得船舱嗡嗡响,“陛下在宫里议北征大事,你倒好,跑这儿听曲儿来了!” 李景隆不慌不忙,示意苏兰先退下,然后给丘福倒了杯茶:“淇国公消消气。来,坐,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喝什么茶!”丘福一屁股坐下,茶盏被他拍得跳起来,“陛下要打鞑靼,有意让你也去!你倒好,三天两头告病,真当陛下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知道。”李景隆依旧笑眯眯,“陛下圣明,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才更得来听曲儿啊——陛下需要个理由不让我去,我得给陛下这个理由嘛。” 丘福被他这套歪理说懵了:“什……什么意思?” “你看啊,”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我李景隆什么人?降臣!虽然陛下宽宏大量,给了我国公之位,但我心里得有数啊。北征是什么?是军功!我能去抢军功吗?不能!那不成跟你们这些靖难功臣抢饭吃了?”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我要是真立了功,陛下封不封赏?封吧,你们这些老兄弟心里不舒服;不封吧,又说不过去。多尴尬!所以我聪明啊,我就当个混吃等死的国公,多好!陛下安心,你们舒心,我也开心。三赢!” 丘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逻辑……好像还挺有道理? “可……可陛下是真想让你去啊。”丘福语气软了些,“陛下说了,你当年虽然……虽然那个啥,但练兵打仗还是有一套的。” “打住!”李景隆赶紧摆手,“淇国公,兵事上的事儿我真干不了,你看我都得来老寒腿,都是当年在北平城下冻的!总之,我现在就适合在翰林院修修史书,或者来秦淮河听听小曲。打仗?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你看你说的是人话么?我都五十六了!”丘福瞪眼。 “我五十八!”李景隆理直气壮,“比你还老两岁呢!” “噗!李九江,你要脸不?你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十六岁!”丘福被呛着了,被他气得没脾气,猛灌了一口茶:“算了算了,跟你扯不清。反正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不去。”李景隆回答得干脆利落,“对了,你回去跟陛下说,我最近在研究《孙子兵法》的新注解,脱不开身。等研究完了,一定呈给陛下御览。” “你研究兵法?”丘福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 “对啊,”李景隆脸不红心不跳,“我研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才能不打仗还把事儿办了。我觉得我这方面挺有天赋的。” 丘福彻底败退,起身就走。走到舱门口,又回头:“你真不去?” “真不去。”李景隆摇着扇子,“慢走啊,不送。” 等丘福走了,李福才敢说话:“公爷,您这样……真的好吗?” “好得很。”李景隆重新躺回椅子上,“苏兰,继续弹。刚才弹到哪儿了?哦对,‘无风水面琉璃滑’……接着来。” 琴声再起,春江依旧。 李景隆搂着苏兰的腰,听着苏兰拉的曲儿,美哉,美哉! 第26章 再领兵 李景隆躺在芷兰轩的画舫里,头枕在苏兰的大腿上,闭着眼睛听她唱新学的小曲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爷,您说这倭寇怎么这么不长眼?”李福一边剥着新上市的青梅,一边嘀咕,“浙江才消停几天,又闹到苏松来了。” “倭寇?”李景隆睁开一只眼,“那帮矮矬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李福把剥好的青梅递过去,“听说百户马兴都战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惨……” 李景隆接过青梅,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眼:“马兴?这名字有点耳熟。” “洪武二十七年,跟您打过交道的。”李福提醒,“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旗,跟着您在浙东剿过倭。” “哦……”李景隆想起来了,是个挺憨厚的汉子,打仗不要命,“可惜了。” 苏兰停下拨琴的手指,轻声问:“公爷,倭寇很厉害吗?” “厉害?”李景隆嗤笑,“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仗着船快,抢完就跑。真要正面打,十个倭寇也打不过咱们一个卫所兵。” “那为什么……” “为什么剿不干净?”李景隆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来是他们狡猾,专挑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二来嘛……”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有些话,不好说。 沿海卫所腐败,军备废弛,有些军官甚至跟倭寇勾连,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但这些话,不能从一个“废物国公”嘴里说出来。 “公爷,您说这次谁会去剿倭?”李福问。 “管他谁去。”李景隆又躺回去,“反正轮不到我。我现在是文官,剿倭这种粗活,不适合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剿倭…… 这两个字,勾起了他一些久远的记忆。 前世的他,是个军事历史爱好者,对明朝的倭寇之患研究颇深。尤其是戚继光的“戚家军”,那套鸳鸯阵、狼筅战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还有俞大猷的水师战法,郑成功的海战方略…… 这些知识,在他脑子里尘封了两年。两年里,他装傻充愣,混吃等死,就是为了保住这条命。 可现在,机会好像来了。 大多数将领都不在应天——丘福北征鞑靼,朱能南征安南,张辅也跟着去了。南京城里,能带兵打仗的,没剩几个了。 而剿倭,不需要太多人马。三千人,够了,这点人马,朱棣根本不会在意和忌惮。 三千人…… 李景隆心里那点火星,慢慢烧了起来。 当晚,曹国公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李景隆没有去陆云舒房里,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图——鸳鸯阵。 十二人为一队,最前面是队长,手持藤牌;左右各一人,也是藤牌;再往后是狼筅手,持长竹竿做的狼筅;然后是长枪手,短刀手…… 这是戚继光在嘉靖年间发明的阵法,专门对付倭寇的刀法。倭寇善用武士刀,近身搏杀凶猛。但鸳鸯阵以长克短,以多打少,正好克制。 “公爷,您这是……”李福端茶进来,看到桌上的图,一脸茫然。 “研究兵法。”李景隆头也不抬,“不是跟陛下说我在研究《孙子兵法》的新注解吗?总得有点成果。” “可这图……” “这图叫鸳鸯阵。”李景隆放下笔,“专门打倭寇的。你看,倭寇刀法厉害,但咱们不跟他们近身。用狼筅搅乱他们,长枪远刺,藤牌防御,短刀补刀……一套下来,别说倭寇,就是鞑靼骑兵来了也得趴下。”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李福四年没见过的光——四年前的李景隆,眼里有过这种光。那是自信,是野心,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 后来,这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浊,是颓废,是“混吃等死”的麻木。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公爷,您……”李福声音有些抖。 “我什么我?”李景隆笑了,“放心,你家老爷我没疯。” “您要去剿倭?” “有这个想法。”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不过,得好好谋划。陛下现在对我,是‘用而不用’——给了职位,但不让我管事。想让他同意我领兵,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李景隆想了想:“第一,你滚一边吧,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儿,爷饿了,去让七夫人给我下碗馄饨,然后好好打扮打扮!” “哦……”李福欲言又止,转身去吩咐了。 剿倭成功,就可以洗刷掉“大明战神”的污名了。 第二天,乾清宫。 朱棣正在批阅奏折,看到浙江、苏松两地报来的倭寇作乱的消息,眉头紧锁。 “这帮倭寇,没完没了。”他放下奏折,对王彦说,“丘福在北边,朱能在南边,朝中现在能派谁去?” “这……”王彦想了想,“靖安侯王忠可以,但他年纪大了。安陆侯吴杰也行,但他去年中风,还没好利索……” “都是一帮老弱病残!”朱棣烦躁地拍桌,“难道我大明,连个剿倭的将领都找不出来了?”说起来都怪老朱,把开国勋贵甚至二代都给干完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曹国公求见。” “李九江?”朱棣挑眉,“他来干什么?又来说他病了,上不了朝?” “曹国公说……有要事禀报。” 朱棣沉吟片刻:“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李景隆进来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国公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棣打量着他,“九江啊,今天怎么想起进宫了?不是又病了吧?” “臣确实有病。”李景隆说得坦然,“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 “心病?”朱棣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臣听说,倭寇犯浙江,百户马兴战死;又寇苏松,百姓遭殃。”李景隆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臣心里难受。想当年,臣在浙江剿过倭,跟马兴也算有过交情。现在他死了,倭寇还在闹……臣这心里,像有根刺。” 朱棣不动声色:“所以呢?” “所以,臣想请缨。”李景隆跪下,“请陛下准许臣领兵三千,赴苏松剿倭!” 乾清宫里静了一瞬。 朱棣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九江,你可想清楚了?剿倭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你两年没带兵了,还能行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李景隆挺直腰板,“但臣有信心。第一,臣在浙江剿过倭,熟悉倭寇的战法;第二,臣这几年虽然没带兵,但一直在研究兵法,特别是对付倭寇的阵法;第三,臣只要三千人,不多,不会让朝廷负担太重;第四……臣想为马兴报仇。” 最后一句,他说得咬牙切齿,情真意切。 朱棣沉默了。 他在权衡。 李景隆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虽然靖难之役输得难看,但那主要是战略失误,不是战术问题。真要论带兵打仗,李景隆其实不差,别人不知道,他岂能不知? 而且,现在朝中确实缺人。派个老将去,怕精力不济;派个年轻的,又没经验。 李景隆……是个折中的选择。 “只要三千人?”朱棣问。 “三千人足够了。”李景隆说,“倭寇行踪不定,人太多了反而是负担。” “你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李景隆信心满满,“三个月内,臣必荡平苏松倭寇。若做不到,臣愿受军法处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九江啊九江,今天这一出……是憋不住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但面上坦然:“臣不敢装。只是觉得,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陛下待臣不薄,臣也该为陛下分忧。” “好一个分忧。”朱棣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是……”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希望你言出必践。” “臣明白!”李景隆叩首,“此次出征,若不能胜,臣提头来见!” “头就不必了。”朱棣摆摆手,“败了,你这国公也别当了,去孝陵给文忠大哥守墓去吧。” “是!” “另外,”朱棣又说,“朕给你加个衔——讨寇将军,够你用了,苏松卫所由你节制。” “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再叩首。 从乾清宫出来,春风吹在脸上,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曹国公府炸了锅。 “老爷,您……您要去剿倭?”袁氏眼泪汪汪,“都几年没带兵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景隆搂住她,“夫人放心,这次我有把握。” “可倭寇凶残……” “再凶残,也是人。”李景隆笑道,“是人就有弱点。我已经找到他们的弱点了。” 陆云舒挺着肚子过来,脸上写满担忧:“老爷,您这一去,要多久?” “两个月。”李景隆扶她坐下,“两个月内,我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我答应你,一定赶回来陪着你。” “那……您一定要小心。”陆云舒咬着嘴唇,“妾身和孩子,等您回来。” “放心吧。”李景隆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家老爷我,这次要打个漂亮仗给你们看看。” 李珏也从宫里回来了,听到消息,一脸兴奋:“爹,您真要带兵了?” “怎么,不信你爹?”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 “信!当然信!”李珏眼睛发亮,“爹当年带几十万大军,现在带三千人,那不是手到擒来?” “臭小子,学会拍马屁了。”李景隆笑骂,“不过这话我爱听。来,爹教你点东西。” 他把李珏带到书房,摊开昨晚画的鸳鸯阵图。 “这是……”李珏看得一脸懵。 “这叫鸳鸯阵,专门打倭寇的。”李景隆耐心讲解,“你看,倭寇善用刀,近身厉害。咱们不跟他们近身,用长兵器打。这个叫狼筅,竹竿做的,前面有枝杈,一搅和,倭寇的刀就使不开了……” 他讲得仔细,李珏听得认真。 讲完了,李珏问:“爹,这阵法……您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李景隆面不改色,“这两年,你爹我可不是光吃喝玩乐。兵法、阵法、战法……研究了不少。这次剿倭,正好试试效果。” “爹厉害!”李珏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李景隆收起图,“记住,爹这次出征,你在宫里要低调。太子那边,该请安请安,但别多话。汉王那边……离远点。明白吗?” “儿子明白。” “好了,去陪你娘说说话吧。”李景隆挥挥手,“爹还要准备些东西。” 李珏退下了。 李景隆独自坐在书房里,开始列清单。 火铳一百支——虽然现在的大明火铳还比较原始,但对付倭寇够用了。 弓弩三百张——远程压制。 藤牌三百面——近身防御。 狼筅二百根——这个得现做,找南京城里的竹匠,按他的图纸做。 长枪五百杆…… 短刀三百把…… 还有军粮、药品、船只…… 林林总总,列了三大张纸。 “李福!”他喊了一声。 “公爷。”李福跑进来。 “按这个清单,去兵部和工部。”李景隆把纸递给他,“三天之内,必须备齐。” “三天?”李福瞪大眼,“公爷,这……” “这什么这?”李景隆瞪他,“陛下只给了我十天时间准备。三天备物资,两天整军,五天赶到苏松。时间紧,任务重,赶紧去办!” “是!”李福不敢多言,拿着清单跑了。 李景隆又坐下,开始写练兵章程。 三千人,从京营里挑。要年轻力壮的,最好有过剿倭经验的。到了苏松,先练兵十天,熟悉鸳鸯阵,然后再出战。 战术嘛…… 倭寇擅长登陆抢劫,抢完就跑。那就在他们登陆的地方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虽然这是个最低级版本的戚家军,但是现在还是明初,士兵的素质还是可以的,远不是明末那些老爷兵能比的! 第二天,京营校扬。 李景隆穿着二品武官服,坐在点将台上。台下,三千京营士兵列队站好,一个个挺胸抬头,等着挑选。 “公爷,人都到齐了。”京营指挥使陪着笑,“都是精壮汉子,您随便挑。” 李景隆没说话,起身走下点将台,在队列前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你,”他停在一个士兵面前,“多大了?” “回将军,二十五!” “剿过倭吗?” “剿过!洪武三十一年,在台州!” “好。”李景隆点点头,“站到左边去。” 他又走到下一个士兵面前:“你呢?” “二十二!没剿过倭,但杀过鞑子!” “也站左边。” 就这样,他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挑。专挑年轻力壮、有过实战经验的。不到一个时辰,左边站了两千人,右边剩下一千。 “剩下的,”李景隆对指挥使说,“送回去吧。我只要这两千人。” “公爷,不是说三千人吗?”指挥使愣了。 “两千是战兵,还有一千是辅兵。”李景隆解释,“辅兵我自己招,要会水性的,会驾船的。” “哦哦,明白了。”指挥使连连点头。 挑完了兵,李景隆又把两千人集合起来训话。 “知道我是谁吗?”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 “知道!曹国公!”士兵们齐声回答。 “知道咱们要去干什么吗?” “剿倭!” “对,剿倭!”李景隆扫视全扬,“倭寇是什么东西?一群海上的强盗!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兄弟,辱咱们的姐妹!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两千人齐声怒吼。 “好!”李景隆很满意,“这次出征,我李景隆跟你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打赢了,功劳是大家的,赏赐是大家的!打输了……没有打输!只能赢,不能输!明白吗?”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声震校扬。 训完了话,李景隆又把士兵分成二十队,每队一百人,指定了队长。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讨寇军了。”他说,“两天时间,熟悉你们的队长,熟悉你们的队友。两天后,出发!” “是!” 安排妥当,李景隆又去了工部。 狼筅的图纸,他已经画好了。工部的匠人看了,一脸疑惑:“公爷,这……这是兵器?” “对,专门打倭寇的。”李景隆解释,“竹竿要选老毛竹,越长越好。前面留枝杈,用火烤硬。后面削尖,可以当长枪使。” “这能打死人?” “不用打死,搅乱就行。”李景隆笑道,“倭寇的刀厉害,但被这玩意儿一搅,什么刀法都使不出来。到时候,长枪手上前一捅,一个准。” 匠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公爷放心,两天之内,二百根狼筅,保证做好!” “还有藤牌,”李景隆又说,“不要太大,但要结实。面上蒙牛皮,最好再涂一层桐油,防水。” “是!” 从工部出来,李景隆又去了兵部,领了火铳、弓弩等军械。 忙了一天,回到府里,天都黑了。 “老爷,累了吧?”陆云舒给他盛汤。 “累不累的...”李景隆接过汤,一口气喝干,“你等会儿试试哈。” “试不了,大着肚子呢?”陆云舒轻声道。 “大着肚子也不影响咬嘛”李景隆坏笑道! “公爷真实个坏人!”陆云舒嗔怪道! “嘿嘿!来!让你看看爷累不累!”说着就动手动脚的........... .................. 这一夜,曹国公府的灯,亮到很晚。 出发前一天,朱棣又在武英殿召见了李景隆。 这次,殿里多了几个人——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还有兵部尚书金忠。 “九江,都准备好了?”朱棣问。 “回陛下,都准备好了。”李景隆汇报,“两千战兵,一千辅兵,军械粮草都已齐备。明日一早,即可出发。” “好。”朱棣点点头,“这次剿倭,你有什么要求?” “臣只有一个要求——临机专断之权。”李景隆说,“倭寇狡猾,战况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朝廷,恐贻误战机。” 朱棣沉吟片刻:“准了。苏松一带的卫所兵,也归你节制。必要时候,可以调动。” “谢陛下!” 朱棣又看向朱高炽:“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表哥此去,当以安抚百姓为重。倭寇要剿,但不要伤及无辜。另外……注意安全。” “臣谨记。”李景隆拱手。 朱高煦也开口了,语气有些阴阳怪气:“表哥几年没带兵了,这次可要小心点,别又……” “老二!”朱棣打断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朱高煦撇撇嘴,不吭声了。 李景隆却笑了:“汉王殿下提醒得是。臣带兵打不过汉王殿下。不过……打倭寇,应该够用了。” 金忠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李景隆,跟两年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两年前的他,傲慢,轻浮,眼高于顶。现在的他,沉稳,内敛,圆滑了许多。 也许……这次剿倭,真有看头。 “九江啊,”朱棣最后说,“这次出征,是你自己请的缨。打好了,朕有重赏。打不好……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李景隆跪下,“此次出征,不成功,便成仁!” “咱不要你成仁,”朱棣摆摆手,“咱要你成功。去吧,咱等你的好消息。” “是!”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 最后一道关卡,过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出发。 走到宫门口,金忠追了上来。 “曹国公留步。” “金尚书。”李景隆转身。 金忠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曹国公,此去……小心。” “多谢金尚书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金忠压低声音,“我是关心大局。现在朝中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文官武将,太子汉王……都在看着你。你赢了,有些人会不高兴。你输了,更多人会看笑话。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李景隆笑了:“金尚书放心,我李景隆这次,就是去赢的。” “那就好。”金忠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保重。” 这次,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证明自己。 证明他李景隆,不是废物,是会打战的! 永乐二年四月十八,晨。 南京城外,长江码头。 三千讨寇军列队整齐,旗帜鲜明。李景隆站在船头,一身戎装,腰佩长剑,威风凛凛。 码头上,袁氏、陆云舒、李珏等家人来送行。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曹国公?看着挺威风啊!” “威风什么?银样镴枪头罢了,现在还敢带兵?” “听说只要了三千人,去打倭寇,能行吗?” “谁知道呢,看看再说吧。” 李景隆全当没听见,他走下船,来到家人面前。 “夫人。”他握着袁氏的手,“等我回来。” “老爷一定要小心。”袁氏笑着说。 “爹,早点回来!”李珏眼睛红红的。 “放心吧。”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在宫里当差,别惹事。” 告别了家人,李景隆重新登上船头。 他扫视三千将士,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将士们!” 三千人齐刷刷看向他。 “今天,咱们要出征了!要去打倭寇,要去保家卫国!有人问,咱们能赢吗?我告诉你们——能!一定能!” 他指着长江对岸:“那边,是苏松。那边,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正在受倭寇的欺凌!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能!”三千人怒吼。 “对,不能!”李景隆拔剑出鞘,剑指东方,“所以,咱们要去!要去把倭寇赶下海!要去还百姓一个太平!此去,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保境安民!” 呼声震天。 李景隆很满意,他收起剑,大手一挥: “出发!” 号角声起,战鼓雷鸣。 “该说不说,曹国公的卖相还是不错的” “确实,有三十年前岐阳王的风采” “不过也就是看着好看,至于打胜仗?切” “就是,五十万大军连个北平都打不下来” .................... 数十艘战船依次起锚,顺流而下,驶向东方。 船头上,李景隆迎风而立,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南京城,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看看。 李景隆,回来了。 第27章 抵达松江 数十艘战船缓缓靠岸,船头的“讨寇将军李”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中间那个“李”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是绣得有点歪,看起来像“李”又像“季”,让李景隆一度怀疑工部是不是故意的。 李景隆站在船头,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特意挑了这副铠甲——洪武年间御赐的,穿上去威风凛凛。就是有个小问题:两年多没穿,他胖了,铠甲有点勒肚子。 “公爷,您这肚子……”李福小声提醒,“要不要松松腰带?” “松什么松!”李景隆咬牙吸气,把肚子硬生生收回去,“这叫气势!你懂个屁!” 他努力挺直腰板,结果“咔嚓”一声——腰带的铜扣崩开了。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向李福。 李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针线包——这是袁氏特地嘱咐他带的,说公爷这两年发福,衣服容易撑破。 “快缝!”李景隆用披风遮住,压低声音。 于是,在松江府一众官员的注视下,讨寇将军李景隆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威风凛凛。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李福知道,将军大人正用披风挡着,让他缝腰带呢。 松江府——后世的上海,此刻还是个以纺织、海运闻名的繁华之地。可如今,码头上行人稀少,商铺关门,一片萧条景象。倭寇的阴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不对,不是像乌云,是真有乌云——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阴了。 “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李景隆小声嘀咕。 “公爷,到了。”李福缝完最后一针,小声说。 李景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敢太深,怕再把腰带崩开——率先下船。松江知府周文质早已带着一干官吏在码头等候。 “下官周文质,恭迎讨寇将军。”周文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风骨。 “周知府不必多礼。”李景隆扶起他,动作不敢太大,“倭寇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周文质面色凝重:“回将军,倭寇行踪诡秘。四月十五日,一股约三百人的倭寇在金山卫登陆,洗劫了三个村子,杀村民五十七人,掳走青壮三十余人、妇女二十余人。四月十八日,又在青浦一带出现,抢了漕运船队……” 他详细汇报着,李景隆听得眉头紧锁。 “卫所兵呢?没去剿?” “去了。”周文质苦笑,“金山卫千户带兵五百去追,中了埋伏,折了一百多人。现在卫所兵只敢守城,不敢出战了。” “废物!”李景隆骂了一句,忽然感觉腰带又在抗议,赶紧压低声音,“带我去卫所看看。” --- 金山卫驻地,一片颓败景象。 营房破旧,好几间的屋顶漏了洞,能看到里面挂着的破袜子。兵器生锈,有一堆长矛堆在墙角,锈得跟咸菜似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准确说,是躺着、坐着、趴着,姿势各异,就是没个正形。 见李景隆来了,才慌慌张张地列队。队伍歪歪扭扭,有人裤子没提好,有人帽子戴反了。 “就这?”李景隆看着眼前这群“兵”,脸色难看,“你们是兵还是丐帮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小声嘀咕:“丐帮还不用操练呢……” “谁在说话!”李景隆瞪过去。 那老兵赶紧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金山卫千户刘大勇战战兢兢跑过来:“将军息怒,实在是……粮饷拖欠,军械不足……” “放屁!”李景隆打断他,肚子一用力,“咔嚓”——腰带又开了。 李福赶紧上前,用身子挡住。 李景隆面不改色:“过去的事不追究。从现在起,金山卫归我节制。第一,把拖欠的粮饷补齐——周知府,这事你来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粮到位。” 周文质连忙应下:“是。” “第二,”李景隆看向刘大勇,“把能打的兵挑出来,跟我的兵一起训练。不能打的,去当辅兵,运粮做饭。” “第三,把所有军械拿出来,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扔。缺什么,报上来,我想办法。” 一连串命令下去,金山卫这才有了点生气。 等李景隆转身要走,那个老兵又小声嘀咕:“说得轻巧,钱从哪来……” 李景隆猛地回头,盯着那老兵:“你叫什么?” “回……回将军,小的王二狗。” “王二狗是吧?”李景隆笑了,“我看你挺能说的。这样,从现在起,你当什长,管十个人。三天后我检查,你的人练不好,我拿你是问。” 王二狗傻眼了:“将、将军,小的……”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王二狗挺起胸脯,“小的当年在漠北砍过鞑子,还怕当个什长?” “好!”李景隆拍拍他肩膀——拍完才发现,这老家伙肩膀硬得跟铁似的,“有点血性。好好干,打赢了倭寇,我赏你酒喝。” “真的?”王二狗眼睛亮了,“什么酒?” “南京最好的‘金陵春’!” “那小的拼了命也得打赢!”王二狗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周围士兵都哄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李景隆这才带着人离开。走出营门,他低声对李福说:“赶紧的,找个地方给我换根腰带。这破玩意儿,勒死老子了。” 四月廿四,清晨。 龙华寺外的空地上,两千京营兵列队整齐——至少表面整齐。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眼神飘忽,还有人肚子在咕咕叫。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狼筅。这玩意儿长得奇怪,一根长竹竿,前面留着枝杈,看起来像扫把,又像特大号的鸡毛掸子。 “今天开始,咱们要练一个新阵法。”他举起狼筅,“这叫鸳鸯阵,专门打倭寇的。” 台下士兵们面面相觑。 “将军,”一个胆子大的士兵举手,“这玩意儿……是扫厕所用的?” 哄堂大笑。 李景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扫厕所?行啊,等会儿你第一个上来试试,看能不能把你扫出去。”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景隆不废话,直接叫上来十二个士兵,按照鸳鸯阵的编制站好。 “看好了。”他走到阵前,拔出腰刀,“假设我是倭寇。” 他模仿倭寇的刀法,向前冲去。 队长举起藤牌挡住,左右两个藤牌手护住两侧。两个狼筅手同时上前,长长的竹竿带着枝杈,像两只大手,一下子把李景隆“抱”住了。 竹竿上的枝杈搅住他的刀,让他使不上劲。这时,四个长枪手从狼筅后面刺出——枪头包了布。 “停。”李景隆后退一步,“看到了吗?倭寇刀法再厉害,被狼筅一搅,什么招都使不出来。这时候长枪手上前,一枪一个。”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玩意儿真管用?”王二狗挤到前面,仔细看着那狼筅。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李景隆把狼筅递给他,“来,你当倭寇,我找个队跟你练练。” 王二狗接过腰刀,咧嘴笑:“将军,小的手重,伤着您可别怪。” “少废话,来!” 两人摆开架势。王二狗确实有两下子,刀法凶狠,直劈李景隆面门。但李景隆这边,队长藤牌一挡,狼筅一搅,王二狗的刀就被带偏了。紧接着四杆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当然都收了力,只是轻轻点在王二狗身上。 “胸口一个窟窿,肚子一个窟窿,脖子一个窟窿,肋下一个窟窿。”李景隆数着,“死四回了,王二狗。” 王二狗愣在原地,半天才说:“这……这不讲武德啊!” “打仗要什么武德?”李景隆笑骂,“能打赢就是好德!现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王二狗连连点头,转头对台下喊,“兄弟们,这玩意儿真管用!练好了,打倭寇跟切瓜似的!”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李景隆趁热打铁,开始亲自训练。 “第一队,出列!” 十二个士兵上前,笨拙地按阵型站好。 “队长,你他娘的站那么靠后干什么?你是头儿,得在前面!”李景隆骂骂咧咧。 “狼筅手,竹竿拿稳了!抖什么抖?尿急啊?” “长枪手,枪端平!你那是端枪还是挑粪?” “短刀手……你刀呢?” 那士兵一摸腰:“哎呀,忘带了……” “忘你个头!”李景隆气得想笑,“去!绕操扬跑十圈!跑完了再回来!” 士兵苦着脸去了。 一整天,李景隆都在操练这鸳鸯阵。太阳火辣辣的,士兵们汗流浃背,怨声载道。 “娘的,这比逛窑子还累……”一个士兵小声抱怨。 “逛窑子?”旁边的人笑,“你逛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那你见过猪怎么跑吗?” “你他娘的……” 李景隆听见了,也不制止,反而大声说:“都听好了!现在累点,战扬上就能少流血!想想倭寇抢的钱、杀的爹、糟蹋的姑娘!你们要是怂了,你们的媳妇、妹子,就是下一个!” 这话狠,但管用。士兵们不吭声了,练得更卖力。 到了傍晚,李景隆嗓子都喊哑了。 “今天先到这里。”他喘着气,“明天继续。练好了,晚上加餐——有肉!” “哦——!”士兵们欢呼。 “但是练不好的,”李景隆补充,“看着别人吃肉!” 欢呼声更大了——这是动力,也是压力。 第27章 练兵 他招募的一千辅兵里,有三百多是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工。这些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一个个晒得黝黑,说话粗声大气,满嘴荤段子。 李景隆把他们编成水师,由金山卫一个懂水战的老百户统领——这老百户姓陈,独眼,六十了,据说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的水师干过仗,瞎了只眼,但水性极好,外号“浪里独眼龙”。 “陈百户,”李景隆在江边对他说,“这些人交给你了。怎么练,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见到倭寇的船,不能怂。” 陈百户那只独眼闪着光:“将军放心,这帮兔崽子别的不会,就会弄船。真打起来,保准让倭寇喝够长江水!” 训练开始,画风就跟陆军完全不同。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陈百户站在船头,独眼扫视众人,“倭寇的船快,咱们的船慢。硬追是追不上的。所以,咱们要玩阴的!” 他让人在江面上摆了几艘小船,模拟倭寇的船只。 “看好了,”他指着江面,“倭寇来抢劫,一般走水路。咱们在他们必经的水道上,沉几艘破船,或者拉几条铁链。等他们的船被绊住,咱们再杀出去。” 一个年轻船工举手:“陈爷,要是他们不停呢?” “不停?”陈百户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那就撞他娘的!咱们的船虽然慢,但结实!倭寇那破船,一撞就散架!” “可是撞坏了船,咱们不也亏了?” “亏个屁!”陈百户骂,“船坏了可以修,人死了就没了!再说了,将军说了,打坏了船,朝廷赔!” 众人哄笑。 李景隆在一旁听着,哭笑不得。这陈百户,练兵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另外,”陈百户又补充,“火攻也是个办法。倭寇的船多是木船,怕火。准备些火油、火箭,必要时候用。”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老子告诉你们,用火攻得小心。别他娘的没烧着倭寇,先把自己点了。去年宁波卫就出过这事,烧了自己三艘船,倭寇毛都没掉一根。” 又是一阵哄笑。 李景隆还从工部要来了二十门小炮——碗口铳,虽然威力不大,但装在船上,吓唬倭寇足够了。 陈百户看到这些炮,独眼放光:“好东西!老子当年要是有这玩意儿,陈友谅的船队能轰他个底朝天!” 他亲自教水兵们操炮。 “瞄准!瞄准懂不懂?不是让你对着天放炮仗!” “点火要快!你他娘的磨蹭什么?等倭寇过来亲你?” “放!” “轰——”一声巨响,江面炸起水花。 “偏了!”陈百户骂,“你他娘的打鸟呢?倭寇在江上,不在天上!” 那放炮的水兵委屈:“陈爷,这炮它自己往天上跑……” “放屁!是你手抖!”陈百户一脚踹过去,“再来!” 训练间隙,水兵们坐在岸边休息,开始吹牛扯淡。 “我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听说倭寇个子矮,跟个地缸似的。真打起来,我一拳能打仨。” “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笑,“倭寇是矮,但刀快。你没听说吗?百户马兴,多猛的汉子,被倭寇一刀劈成两半。” “那是他蠢,”络腮胡不以为然,“要是我,一个猛子扎水里,倭寇追都追不上。” “追不上?倭寇也会水!” “会水?能有老子水性好?老子能在水底下憋一炷香!” “吹吧你,上次赌钱输了,跳河里躲债,没半盏茶功夫就上来了,差点淹死。” “你他娘的揭我短!” 两人眼看要打起来,陈百户走过来,一人给了一脚:“都消停点!有力气打架,不如留着打倭寇!” 众人这才安静。 李景隆看着这群“水鬼”,心里感慨:都是糙汉子,但都是好兵。只要练好了,对付倭寇应该没问题。 练兵第五天,斥候带回了好消息。 “公爷,”斥候队长王大胆——人如其名,胆子确实大——汇报,“找到倭寇的踪迹了。” “说。”李景隆精神一振。 “据渔民说,倭寇的老巢可能在嵊泗。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易守难攻。倭寇抢了东西,就往那里跑,官兵追不上。” “有多少人?” “说不准。少则七八百,多则三五千。他们不是一伙的,分成好几股,有时合兵,有时分散。” 李景隆沉吟片刻:“继续探。重点是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什么时候上岸,喜欢抢哪里,抢完往哪走。” “是!” 王大胆正要走,李景隆又叫住他:“等等。你们斥候队这次表现不错,晚上加餐,有酒。” 王大胆眼睛一亮:“谢公爷!” “不过,”李景隆补充,“酒不能多喝,一人一碗。喝多了误事,军法处置。” “明白!”王大胆咧嘴笑,“公爷,其实不用酒,给点肉就行。兄弟们这些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了。” 李景隆笑骂:“就你事多!去吧,晚上有肉。” 王大胆高高兴兴走了。 等李景隆转身,听到几个士兵在那边小声嘀咕。 “你们说,这次能打赢吗?” “不好说。曹国公……名声在外啊。” “什么名声?” “大明战神呗。” 一阵压抑的笑声。 李景隆脸色一黑,但没发作。他知道,这些兵心里没底。毕竟他李景隆的“战绩”摆在那儿,五十万大军打不下北平,这笑话能传一辈子。 得想办法提振士气。 他想了想,把王二狗叫来。 “王二狗,交给你个任务。” “将军您说!” “你去跟兄弟们说,咱们打个赌。”李景隆说,“这次剿倭,要是赢了,我私人出钱,请大家在松江最好的酒楼吃三天!酒肉管够!” 王二狗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军中无戏言!” “那要是输了呢?”王二狗小心翼翼问。 李景隆沉默片刻:“要是输了……我李景隆从此解甲归田,再不领兵。你们也各回各家,该种地种地,该打渔打渔。” 王二狗愣住了。 “去吧,就这么说。”李景隆摆摆手。 消息很快传开。士兵们炸了锅。 “真的假的?吃三天酒楼?” “曹国公这是下血本了啊!” “我看悬。倭寇那么凶,咱们这新练的阵法……” “你懂个屁!那鸳鸯阵我试过,真管用!” “管用也得看谁用。曹国公他……” “闭嘴!将军待咱们不薄,再说风凉话,老子揍你!” 军营里议论纷纷,但气氛明显变了。以前是怀疑、观望,现在多了几分期待——打赢了有酒肉,这诱惑太大了。 又过了两天,斥候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公爷,摸清了。”王大胆摊开手绘的地图,“倭寇一般月初和月中上岸。月初抢一次,月中抢一次。喜欢抢沿海的村子,偶尔也抢漕运船。” “他们从嵊泗出发,乘东北风,一天就能到松江。抢完东西,趁夜往回走。如果遇到官兵追击,就往芦苇荡里钻——金山卫一带的芦苇荡,绵延几十里,进去了就找不着。” 李景隆看着地图,心里有数了。 月初、月中,这是潮汐的关系。东北风,这是季风。倭寇利用天时地利,所以来去如风。 “好,”他拍板,“那咱们就等他们来。五月初,他们肯定会再来一次。咱们就在他们登陆的地方等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公爷,万一他们不来呢?”李福问。 “不来?”李景隆笑了,“那就去找他们。不过……先等等,等兵练熟了再说。” 就在李景隆在松江练兵的时候,南京城里,朱棣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 武英殿,朱棣摊开密报,仔细看着。看着看着,他嘴角开始上扬,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李九江……”他摇头笑道,“真会折腾。”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李景隆抵达松江后的所作所为:整顿卫所时腰带崩了三次;练兵时满嘴粗话但句句在理;跟士兵打赌请吃酒肉;还有那奇特的“鸳鸯阵”…… “鸳鸯阵……”朱棣看着密报上的阵图,眼睛越来越亮,“狼筅制刀,藤牌护身,长枪刺杀,短刀补刀……妙!妙啊!” 他指着图对一旁的王彦说:“你看这阵法,专克倭寇。倭寇刀法凌厉,但被这狼筅一搅,什么招都使不出来。十二人一阵,攻防一体,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王彦仔细看了看,也看出门道:“陛下英明,这阵法确实精妙。只是……曹国公从何处学来这等阵法?” “密报上说,是他自创的。”朱棣眼中闪过赞许,“岐阳王当年就说,他这儿子天资聪颖,只是心浮气躁。现在看来,这两年他沉下心了,琢磨出好东西了。” 他顿了顿,笑道:“你看他练兵的法子:整顿卫所,安定后方;招募水师,弥补短板;练新阵,专克倭寇;还跟士兵打赌提振士气……步步为营,有章有法。比两年前强多了。” 王彦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觉得,曹国公这次能赢吗?” “能不能赢,要看实战。”朱棣重新坐下,手指在图上轻叩,“但这阵法……确实是对付倭寇的好法子。只要兵练熟了,指挥得当,胜算不小。” 正说着,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来了——朱棣召他们来议事的。 “爹。”两人行礼。 “来了,坐。”朱棣把密报递过去,“看看,李九江在松江搞的花样。” 朱高炽接过密报,仔细看着。他胖,眼睛小,看东西得眯着眼。看着看着,他也笑了:“表哥这是……跟士兵打赌请客?有意思。” 朱高煦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嗤笑:“花里胡哨。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搞这些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朱棣瞪他一眼,“士气也是战力。士兵愿意拼命,仗就好打。李九江这一手,虽然粗俗,但管用。” 朱高煦不服,但不敢顶嘴。 朱高炽看完密报,沉吟道:“父皇,这鸳鸯阵……儿臣觉得可行。倭寇凶悍,往往数人就能冲垮卫所兵。这阵法以多打少,以长克短,正是对症下药。” “嗯。”朱棣点头,“老大说得对。李九江这次,是动了脑子的。”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传给李景隆,”他把手谕交给王彦,“告诉他:好好打,打出威风来。需要什么,朝廷给什么。但有一条——只能赢,不能输。” “是。”王彦接过手谕,退下了。 朱棣又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也学着点。带兵打仗,不是光会冲锋陷阵就行。要懂兵法,要会练兵,要得军心。李九江这两年的长进,你们看到了。” 朱高炽恭敬应下:“儿子谨记。” 朱高煦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李景隆?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好学的。 等两个儿子退下,朱棣独自坐在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老爷子还是没看错人的,李九江确实不错! 只要你这次打赢了,朕就给你机会,让你重新站起来。 松江,龙华寺外。 练兵进入第十天,鸳鸯阵已经初具雏形。士兵们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现在能像模像样地变阵、冲锋、防御。 这天中午休息,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今天伙食不错,有肉。虽然每人就几片,但总比没有强。 “我说,”一个年轻士兵边啃肉边说,“等打完仗,拿了赏钱,老子要去秦淮河逛逛。听说那里的姑娘,那叫一个水灵……” “得了吧你,”旁边一个老兵笑,“就你那点赏钱,够喝顿花酒就不错了,还想睡姑娘?” “怎么不够?将军说了,打赢了有重赏!” “重赏?”老兵嗤笑,“你当朝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能发足饷就不错了。” “那也总比现在强。” “强个屁。我告诉你,当兵的,命都是捡来的。今天有肉吃,明天说不定就喂狗了。” 这话说得丧气,气氛顿时冷下来。 王二狗听见了,走过来,一脚踢在那老兵屁股上:“放你娘的狗屁!晦气不晦气?吃饭呢说这个!” 老兵不服:“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个屁!”王二狗骂,“老子当兵三十年,从漠北打到云南,身上十七处伤,不还活得好好的?告诉你,越怕死越容易死!你不怕死,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将军那鸳鸯阵你们没试过?真管用!等倭寇来了,咱们十二个打他一个,跟玩似的。到时候砍了倭寇的脑袋领赏,够你逛十回秦淮河!” 这话提气,士兵们又笑了。 “二狗哥,听说你当年在漠北,一人砍了三个鞑子?”有人问。 “那是!”王二狗挺起胸膛,“不光砍了三个,还抢了匹好马。那马,通体雪白,跑起来跟风似的……” “然后呢?” “然后……”王二狗挠头,“然后喝醉了,赌钱输了,把马押上,也输了。然后抢了一家牧民,不然按军功现在也是一个百户了” “噗——!”众人喷饭。 “你他娘的……”王二狗自己也笑了,“所以老子告诉你们,赌钱没好下扬!有那钱,不如攒着娶媳妇!” “二狗哥,你娶媳妇了吗?” “我?”王二狗瞪眼,“老子光棍一条,要媳妇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怕是没人要吧?” “放屁!当年在西安府,有个寡妇非要嫁我,我没答应!” “为啥?” “她带着仨孩子,老子养不起!” 又是一阵哄笑。 李景隆在不远处听着,也忍不住笑。这些兵痞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真打起仗来,都是好样的。 下午继续练兵。 李景隆亲自讲解倭寇的特点。 “倭寇的刀,叫武士刀。”他拿着一把缴获的倭刀示范,“刀刃锋利,适合劈砍。但他们有个缺点——刀身长,近身转动不灵活。” 他让两个士兵上来对练。一个拿倭刀,一个拿明军常用的腰刀。 “看好了,”他说,“倭刀长,劈砍有力。但咱们的腰刀短,灵活。近身之后,倭刀反而吃亏。” 他亲自演示,一个侧身躲过劈砍,近身,腰刀直刺。 “所以咱们的战术是:用狼筅搅住他们的刀,让他们使不上劲。然后用长枪刺杀,专刺胸口、咽喉这些要害。” 士兵们听得认真。 “记住,”李景隆提高声音,“倭寇凶残,但怕死。你越狠,他越怕。你越怕,他越狠。所以,上了战扬,不能怂,不能退。你退了,死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后的百姓。” 他顿了顿,又说:“想想你们的爹娘、媳妇、孩子。要是让倭寇打过来,他们会怎么样?” 这话狠,但管用。士兵们眼神都变了。 除了阵法,李景隆还狠抓纪律。 “五条军规。”他站在台上,大声宣布,“第一,听从号令;第二,爱护百姓;第三,不贪战功;第四,不虐俘虏;第五,团结互助。” 他扫视全扬:“违反任何一条,军法处置!轻则打军棍,重则砍头!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 声震四野。 纪律严明,赏罚分明。练得好的小队,晚上加肉;练得差的,加练。几天下来,全军上下,精气神焕然一新。 连金山卫那些老兵油子,也被感染了。 “刘千户,”李景隆把刘大勇叫来,“你的兵练得怎么样?” 刘大勇挺直腰板:“回将军,天天练,不敢懈怠。就是……” “就是什么?” 刘大勇谄媚的问“就是兄弟们想问,等打完仗,真的能去酒楼吃三天吗?” 李景隆笑了:“我李景隆说话算话。打赢了,松江最好的酒楼,包扬三天!酒肉管够,姑娘……姑娘没有,但酒肉绝对管够!” 刘大勇咧嘴笑:“有酒肉就行!兄弟们拼了!” 水师那边,陈百户练兵更野。 “都他娘的听好了!”他在船头吼,“倭寇的船快,但咱们的船结实!真撞上了,咱们吃亏,他们也别想好过!” 他亲自掌舵,演示怎么撞船。 “看好了,撞船要撞侧面!正面撞,两败俱伤!侧面撞,能把他撞翻!” 小船在江面上疾驰,一个急转,船侧狠狠撞在作为靶子的破船上。 “轰——”破船被撞得摇晃。 “看到没?”陈百户得意,“就这样!记住了,撞完赶紧撤,别他娘的愣着!” 水兵们看得热血沸腾。 “陈爷,咱们什么时候真干一仗?”有人问。 “急什么?”陈百户骂,“将军说了,五月初倭寇肯定来。到时候有你们打的!” “就怕他们不来……” “不来?”陈百户独眼一瞪,“不来咱们就去找他们!嵊泗是吧?老子当年在那一带打过渔,熟得很!倭寇敢来,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五月初十,傍晚。 龙华寺的大殿里,所有队长都到了。李景隆站在沙盘前——这是他让工匠按松江地形做的,虽然粗糙,但够用了。 “据斥候报告,”他指着沙盘,“倭寇最可能登陆的地方有三个:金山卫、青浦、奉贤。五月初,潮水大涨,正是他们上岸的好时机。” 队长们围过来看。 “我的判断是,”李景隆环视众人,“他们会分兵。一股在金山卫登陆,吸引注意力;另一股在奉贤登陆,抢劫漕运;还有一股在青浦登陆,抢掠村庄。” “所以,咱们也要分兵。” 他拿起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上。 “第一队,五百人,守金山卫。刘千户,你带队。” “是!”刘大勇应下。 “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卫城,不让倭寇攻破。但如果倭寇只是佯攻,不要出城追击,以防中埋伏。” “明白!” “第二队,一千人,去奉贤。”李景隆看向一个年轻军官,“张百户,你带队。” “是!” “奉贤有漕运码头,倭寇肯定会来。你们在码头附近埋伏,等倭寇抢东西的时候杀出来。” “第三队,五百人,去青浦。李百户,你带队。” “是!” “青浦一带村庄密集,倭寇喜欢抢那里。你们在几个大村子之间机动,哪里出现就去哪里。” “剩下的人,”李景隆最后说,“跟我坐镇松江府城。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 分派完毕,他又强调:“记住,咱们的优势是阵法,是配合。不要单打独斗,不要逞英雄。十二个人一组,互相照应。倭寇人少,就围歼;倭寇人多,就固守待援。” “另外,水师在江上巡逻,发现倭寇船只,立刻发信号。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住。” 众队长齐齐应声:“是!” 散会后,李景隆独自站在沙盘前,久久不语。 李福端茶进来:“公爷,担心吗?” “担心?”李景隆笑了,“有点。但是不多。” “这次……能赢吗?” “必须赢。”李景隆斩钉截铁,“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所有人看看,我李景隆,不是草包。”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明天就是五月初一了。 夜深了,军营里却还不安静。 士兵们睡不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二狗哥,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一个年轻士兵问。 王二狗正磨刀,头也不抬:“怕死?” “有点……” “怕死正常。”王二狗停下动作,看向那年轻士兵,“老子第一次上战扬,尿了裤子。真的,不骗你。” 周围的人都笑了。 “但是啊,”王二狗继续说,“你越怕,死得越快。你就想,反正横竖是一刀,拼了说不定能活。再说了,咱们有鸳鸯阵,十二个打一个,怕个鸟!” “就是!”另一个老兵插话,“倭寇也是人,砍了脑袋一样死。咱们人多,阵法好,凭什么打不赢?” 年轻士兵点点头,脸色好了些。 “对了,”有人忽然说,“等打完仗,将军真请咱们吃酒楼?” “那必须的!将军说话算话!” “我要吃红烧肉,大块的!” “我要喝酒,喝他个三天三夜!” “出息!我要去秦淮河……” “得了吧你,先把命保住再说!” 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中,恐惧似乎淡了些。 李景隆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也笑了。 倭寇,来吧。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鸳鸯阵。 什么叫做……大明.....战神。 第28章 初战 金山卫城墙上,刘大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已经在城头守了一整夜,眼巴巴地望着东边海面,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娘的,”他小声嘀咕,“倭寇到底来不来?不来老子回去睡觉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接话:“千户大人,说不定倭寇听说曹国公来了,吓得不敢来了呢?” “放屁!”刘大勇骂道,“倭寇要是那么怂,还能闹到现在?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别等倭寇摸到墙根底下,你们还在做梦娶媳妇!” 士兵们嘿嘿笑,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天色渐亮,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有海鸥在盘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太安静了。 刘大勇心里有些不安。按照李景隆的判断,倭寇应该会选在黎明时分登陆——这时候天色将亮未亮,守卫最疲惫,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都仔细看着!”他提高声音,“特别是芦苇荡那边!” 金山卫外有一大片芦苇荡,绵延数里,深的地方能藏人。倭寇要是从那里摸过来,很难被发现。 正说着,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喊:“千户!看那边!” 刘大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芦苇荡边缘,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风吧?”有人小声说。 “放屁!今天没风!”刘大勇眯起眼睛,仔细看。果然,芦苇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动,而且晃动的范围在慢慢扩大,正朝城墙方向移动。 “他娘的,真来了!”刘大勇心脏狂跳,但脸上强装镇定,“都别慌!按将军说的办!王二狗!” “在!”王二狗从后面跑过来。李景隆特意把他安排在金山卫,就是看中这老油条经验丰富。 “你带一队人,悄悄下城,去南门埋伏。”刘大勇压低声音,“倭寇要是攻城,肯定会分兵偷袭南门。你们躲在门洞里,等他们靠近了再杀出来!” “明白!”王二狗咧嘴笑,“千户放心,这帮矮矬子,来多少杀多少!” “少吹牛!快去!” 王二狗带着十二个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城墙。他们刚在门洞后藏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来了。”王二狗对身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别出声,等他们靠近。” 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些人个子都不高,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正是倭寇。 人数不少,看样子有四五十人。他们猫着腰,脚步轻快,正悄悄朝城门摸来。 “准备。”王二狗握紧手里的腰刀,压低声音。 倭寇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杀——!” 王二狗突然暴起,一脚踹开城门(其实门是虚掩的),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十二个士兵紧跟而上,按照鸳鸯阵的阵型展开。 倭寇显然没料到这招,愣了一下。但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很快反应过来,嚎叫着冲上来。 “狼筅手!上!”王二狗大吼。 两个狼筅手上前,长长的竹竿带着枝杈,像两只大手,一下子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倭寇“抱”住了。竹竿上的枝杈搅住他们的刀,让他们使不上劲。 “长枪手!刺!” 四杆长枪从狼筅后面刺出,又快又狠。两个倭寇胸口被刺穿,惨叫倒地。另外两个勉强躲开,但阵型已乱。 “短刀手!补刀!” 两个短刀手从侧面冲出,腰刀猛劈。又是两个倭寇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倭寇死了四个,伤了两三个,而明军这边毫发无伤。 “这阵法……真他娘的好用!”一个士兵兴奋地说。 “别废话!变阵!圆阵防御!”王二狗吼道。 十二个人迅速变阵,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倭寇反应过来,从四面围上来,但面对狼筅和长枪组成的防线,一时竟攻不进去。 城墙上,刘大勇看得清楚,心中大定:“好!将军这阵法真管用!弓箭手准备!” 三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 箭如雨下。倭寇猝不及防,又有七八人中箭倒地。 “撤!快撤!”一个看似头目的倭寇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剩下的倭寇转身就跑,往芦苇荡方向逃去。 “追不追?”有士兵问。 “追个屁!”王二狗骂道,“将军说了,穷寇莫追!回城!” 他们退回城内,关上城门。清点战果:杀敌十一人,己方无人伤亡。 “漂亮!”刘大勇从城墙上下来,拍拍王二狗的肩膀,“二狗,有一套!” 王二狗咧嘴笑:“小意思!就是不过瘾,才杀了十一个。” “别急,”刘大勇望向城外,“这才刚开始。” 果然,不到一刻钟,海面上出现了船只的影子。 先是三艘,接着是五艘,最后整整十二艘船,从晨雾中驶来。这些船不大,但船型细长,速度很快。船头上站满了人,在晨光中能看到他们手里的刀反射着寒光。 “他娘的,来真的了。”刘大勇脸色凝重,“所有人上城墙!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准备!” 城墙上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各就各位,紧张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船队。 倭寇的船在离岸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放下小船。一船接一船的人下到小船上,朝岸边划来。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人。 “这么多人……”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怕什么?”王二狗骂,“咱们有城墙,有弓箭,还有将军教的阵法!他们人多顶个屁用!”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黑压压一片倭寇上岸,所有人心里都打鼓。 倭寇在沙滩上集结。这些人纪律性居然不错,很快排成队伍。最前面是几十个举着藤牌的,后面是持刀的,最后面还有些拿弓的。 “准备攻城了。”刘大勇深吸一口气,“弓箭手,听我号令——” 倭寇开始前进。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显然是老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城墙上箭如飞蝗。倭寇举起藤牌防御,但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可他们居然不后退,反而加快速度冲来。 “滚木礌石!” 粗大的圆木和石块从城墙上滚下,砸向人群。惨叫声响起,又有二十几个倭寇被砸倒。 但倭寇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很快,他们冲到城墙下,架起简陋的梯子。 “金汁准备!”刘大勇吼道。 大锅里烧得滚烫的粪水被抬上城墙——这是守城利器,又烫又臭,沾上就脱层皮。 “倒!” 滚烫的粪水浇下,城墙下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几个倭寇从梯子上摔下去,浑身冒烟。 但倭寇实在太凶悍。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举着刀,用日语哇哇大叫,亲自爬梯子。他身上挨了两箭,居然不停,眼看就要爬上城头。 “他娘的!”刘大勇拔刀上前,“跟我来!” 他带着几个亲兵冲过去,正好那倭寇头目爬上城垛。两人照面,倭寇头目一刀劈来,又快又狠。 刘大勇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臂发麻,心里一惊:好大的力气! 两人在城垛边缠斗。那倭寇刀法凌厉,刘大勇勉强支撑,险象环生。 “千户小心!”一个亲兵从侧面刺出一枪,倭寇头目闪身躲过,却给了刘大勇机会。他趁机一刀砍在对方肩膀上,深可见骨。 倭寇头目惨叫一声,却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眼看就要一起摔下城墙。 这时,王二狗从后面冲过来,也不讲什么招式,直接拦腰抱住那倭寇,往后一拽。三人一起摔在城墙上。 “按住了!”王二狗大吼。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那倭寇头目按住。这家伙力气极大,挣扎着还要起来,一个士兵急了,捡起块砖头照他脑袋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倭寇头目不动了。 “死了?”王二狗探探鼻息,“还有气,绑起来!” 头目被擒,攻城的倭寇攻势一滞。刘大勇趁机大喊:“倭寇头目被擒!杀啊!” 城墙上士气大振。弓箭、滚木、金汁齐下,倭寇死伤惨重,终于开始后退。 “开城门!追!”刘大勇杀红了眼。 “千户不可!”王二狗急忙拦住,“将军说了,不可出城追击!” “可是……” “没有可是!”王二狗难得正经,“倭寇败而不乱,撤退有序,肯定有埋伏!咱们守城有功就够了,别贪功!” 刘大勇冷静下来,看了看城外。果然,倭寇虽然后退,但阵型不乱,而且在芦苇荡方向还有人在接应。 “他娘的,差点上当。”刘大勇抹了把汗,“二狗,多亏你提醒。” 王二狗咧嘴笑:“千户,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得改改。打仗不是拼命,得动脑子。” 刘大勇苦笑:“行了行了,就你聪明。清点伤亡!” 清点结果:杀敌约七十人,俘虏十五人(包括那个头目)。己方轻伤七人,重伤三人,不幸战死三人。 “三个兄弟……”刘大勇看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眼眶发红。 “千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王二狗拍拍他肩膀,“咱们杀了七十多个,还抓了头目,这仗打得值。将军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刘大勇点头,“派人快马去松江,向将军报捷!” ## 第三章 松江府的反应 松江府城,龙华寺。 李景隆一夜没睡好。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准备,但毕竟是两年多来第一次实战,心里还是没底。 天刚亮,他就起床,在院子里踱步。 “公爷,吃点东西吧。”李福端来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 “没胃口。”李景隆摆摆手,“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按照计划,如果有情况,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个传令兵飞奔进来,单膝跪地,“金山卫捷报!击退倭寇进攻,斩首七十余,俘虏十五人,包括一头目!我军轻伤七人,重伤三人,战死三人!” 李景隆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好!好!详细说说!” 传令兵把战斗经过说了一遍,重点讲了鸳鸯阵在城门伏击中的表现,以及王二狗及时阻止刘大勇出城追击的事。 “王二狗……”李景隆笑了,“这老油条,还真管用。刘大勇呢?没受伤吧?” “刘千户无碍,就是手臂被震得发麻,说倭寇头目力气极大。” 李景隆沉吟片刻:“把那倭寇头目押来,我要亲自审问。另外,传令嘉奖金山卫守军,战死者厚恤,伤者好生医治。再派人去奉贤、青浦,问问那边情况。” “是!” 消息很快传开。军营里顿时炸了锅。 “赢了!金山卫赢了!” “杀了七十多个!我的天!” “咱们这阵法真管用!十二个人在城门伏击,杀了十一个,自己一个没伤!” “早知道我也去金山卫了!” 士兵们议论纷纷,士气大振。之前那些怀疑、观望,此刻都变成了兴奋和期待。 李景隆趁机集合全军训话。 “兄弟们!金山卫赢了!”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杀敌七十,俘虏十五,咱们只伤亡十三个!这是什么?这是大胜!” 台下欢呼声雷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练的阵法管用!说明咱们的准备充分!说明倭寇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这才刚开始。倭寇吃了亏,肯定会报复。奉贤、青浦那边,可能已经打起来了。咱们不能松懈,要随时准备支援!” “是!”两千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天。 训完话,李景隆回到营帐,那个倭寇头目已经被押来了。 这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他跪在地上,却昂着头,一脸不服。 “会说汉语吗?”李景隆问。 倭寇头目瞪着他,不说话。 “装傻?”李景隆笑了,“行,那我问你答。答得好,给你治伤,好吃好喝。答不好……” 他拔出腰刀,刀尖抵在对方喉咙上:“我就让你跟那七十个同伴作伴去。” 刀锋冰凉,倭寇头目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汉语生硬但能听懂:“你……想问什么?” “名字,哪里人,为什么当倭寇,这次来了多少人,计划是什么。” 倭寇头目沉默片刻,说:“我叫岛津次郎,萨摩人。当海盗……为了活命。这次来了五百人,分三路:金山卫二百,奉贤二百,青浦一百。” “老巢在哪?” “嵊泗。” “具体位置?” 岛津次郎犹豫了。 李景隆手腕一用力,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我说!我说!”岛津次郎赶紧说,“在嵊山岛东面的海湾里,有八十多艘船,四千多人。” “头目是谁?” “山本太郎,我们都叫他‘鬼丸’。” “为什么叫这个外号?” “他……他杀人如麻,喜欢把俘虏的头砍下来,堆成小山。” 李景隆眼中寒光一闪:“很好。还有什么要说的?” 岛津次郎想了想,说:“如果你们想打嵊泗,我劝你们别去。那里水道复杂,暗礁多,不熟悉的人进去就出不来。而且山本很狡猾,在岛上修了工事,易守难攻。” “哦?”李景隆挑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岛津次郎苦笑:“我不想死。而且……山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抢来的东西,自己拿大头,我们分小头。这次进攻金山卫,本来该他带队,但他让我来送死。”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报仇?” “是。”岛津次郎坦然承认,“只要你们不杀我,我愿意带路。”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许久,收刀入鞘。 “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治伤。”他对李福说,“另外,叫陈百户来。” 就在李景隆审问俘虏的时候,奉贤那边也打起来了。 奉贤有漕运码头,是倭寇最喜欢的目标。果然,五月初一天刚亮,六艘倭寇船就出现在江面上,直扑码头。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漕运船,装满了粮食、布匹等物资。船工们吓得四散奔逃,只有漕运衙门的几个小吏还在硬撑着组织防御——虽然也没什么可组织的。 “快!快报官!”一个胖乎乎的主事急得满头大汗。 “主事,曹国公的人已经到了!”一个衙役指着远处。 果然,一队明军正从树林里冲出来,迅速在码头外围布防。带队的是张百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虽然经验不多,但练得刻苦。 “按将军教的,摆阵!”张百户大吼。 士兵们迅速结成鸳鸯阵,十二人一队,在码头入口处排开。一共八十多个小队,近千人,把码头守得严严实实。 倭寇船靠岸,二百多个倭寇嚎叫着冲下船。他们显然没把眼前的明军放在眼里——以前遇到的卫所兵,往往一冲就散。 但这次不一样。 “狼筅手!准备!”张百户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不能丢人。 倭寇冲到三十步外。 “长枪手!准备!” 二十步。 “杀——!” 第一排倭寇冲上来,迎头撞上狼筅阵。长长的竹竿带着枝杈,一下子搅住他们的刀。倭寇们愣住了——这什么玩意儿?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长枪从狼筅后面刺出。最前面的十几个倭寇惨叫倒地。 “变阵!二队上前,一队后退!”张百户按照训练的内容指挥。 明军阵型变换,第二排小队上前接敌,第一排后撤休息。倭寇刚冲开一个缺口,立刻又被堵上。 “八嘎!”一个倭寇头目气得大骂,亲自带队冲锋。他武艺高强,连续砍断两根狼筅,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张百户急了,正要亲自上前,一个老兵拉住他。 “百户,看我的。” 那老兵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铁蒺藜,上面绑着火药和碎瓷片。他点燃引线,奋力扔出去。 “轰!” 铁蒺藜在倭寇人群中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瓷片四溅,好几个倭寇被划伤,攻势一滞。 “好!”张百户大喜,“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个,自己做的。”老兵咧嘴笑。 虽然只有一个,但效果显著。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攻势受挫。 这时,江面上传来炮声。 “轰——!” 是陈百户的水师来了。 三艘明军战船从上游驶来,船头的碗口铳喷出火焰和硝烟。炮弹落在倭寇船附近,炸起水花。 虽然没打中船,但声势吓人。倭寇船上的留守人员慌了,开始起锚准备逃跑。 岸上的倭寇见船要跑,顿时军心大乱。他们本来就是来抢劫的,不是来拼命的,眼看占不到便宜,立刻萌生退意。 “撤!快撤!”倭寇头目大喊。 倭寇们转身就往船上跑。明军趁势追杀,又砍倒十几个跑得慢的。 等倭寇船驶离岸边,清点战果:杀敌约四十人,己方轻伤二十余人,无人阵亡。漕运物资完好无损。 “赢了!我们赢了!”张百户兴奋地大喊。 士兵们欢呼雀跃。这是他们第一次实战,虽然打得生涩,但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快,向将军报捷!”张百户吩咐。 青浦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同。 青浦一带村庄密集,倭寇来了一百多人,分成几股,同时抢劫几个村子。带队的是李百户,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经验丰富但保守。 他按照李景隆的吩咐,把五百人分成五队,在几个大村子之间机动。听到哪里报警,就往哪里赶。 可倭寇太狡猾。他们声东击西,在一个村子放火,吸引明军过去,然后抢劫另一个村子。 李百户带着一队人赶到第一个村子,扑了个空——倭寇抢完就跑,只留下几具村民尸体和熊熊大火。 “他娘的!”李百户气得跺脚,“追!” 他们顺着脚印追出去,追了二里地,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突然出现一片竹林。 “百户,小心埋伏!”一个老兵提醒。 李百户犹豫了。按他的经验,这种地形最容易中埋伏。 就这一犹豫,倭寇钻进竹林,不见了。 等他们绕过竹林,倭寇早就跑远了。 “又让他们跑了!”李百户恨恨地说。 就这样,一上午时间,他们在几个村子之间疲于奔命,一个倭寇没抓到,反而累得人困马乏。 中午时分,李百户在一处小山坡上休息,士兵们又累又饿,怨声载道。 “百户,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什长说,“咱们追,他们跑,永远追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 “不如……守株待兔。”什长建议,“倭寇抢了东西,肯定要往回运。咱们在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百户想了想,觉得有理:“你知道他们从哪条路走?” “刚才我问了村民,倭寇每次都是从东面的小路来,也从那条路回去。那条路两边是树林,正好埋伏。” “好!”李百户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全体休息,一个时辰后出发去埋伏!” 士兵们这才打起精神。 一个时辰后,他们悄悄来到那条小路旁的树林里埋伏。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喧哗声——倭寇回来了。 这伙倭寇抢了不少东西,粮食、布匹、鸡鸭,还有几个哭哭啼啼的妇女。他们显然没想到会有埋伏,大摇大摆地走着,有的还在说笑。 “准备。”李百户压低声音。 倭寇进入伏击圈。 “杀——!” 明军从树林里杀出,按照鸳鸯阵阵型展开。倭寇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结阵!快结阵!”一个倭寇头目大喊。 但来不及了。狼筅搅乱刀阵,长枪猛刺,短刀补刀。第一轮冲锋,就有二十多个倭寇倒下。 剩下的倭寇反应过来,开始反击。这些人确实凶悍,虽然人少,但死战不退。双方混战在一起。 “二队从左,三队从右,包抄!”李百户指挥。 两小队明军从侧面杀出,倭寇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 “撤!快撤!”倭寇头目带头逃跑。 明军追杀一阵,砍倒十几个跑得慢的。但倭寇熟悉地形,很快钻进另一片树林,不见了。 清点战果:杀敌三十余人,救回被掳妇女五人,夺回部分物资。己方轻伤十几人,重伤两人,无人阵亡。 “总算没白忙活。”李百户抹了把汗,“收兵,回去向将军汇报。” ## 第六章 战后总结 五月初一晚,松江府城,龙华寺。 李景隆听完三路战报,沉吟不语。 金山卫大胜,奉贤小胜,青浦勉强算平手——虽然杀了三十多个倭寇,但让大部分跑了,而且疲于奔命,效率不高。 “公爷,总的来说,咱们赢了。”李福小心地说,“三路加起来,杀敌一百四十多,俘虏十几个。咱们只死了三个,重伤五个,轻伤四十多。这战绩,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知道。”李景隆说,“但问题也不少。金山卫靠的是城墙和阵法,奉贤靠的是阵法加陈百户的水师支援,青浦……李百户太保守,战术呆板。”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倭寇不是傻子。吃了这次亏,下次肯定会变招。咱们不能总靠城墙,也不能总指望倭寇来攻。得主动出击。” “公爷的意思是……” “打嵊泗,端他们老巢。”李景隆眼中闪着光,“岛津次郎不是愿意带路吗?陈百户熟悉水道,水师这段时间练得也不错。只要计划周密,不是没可能。” “可是公爷,倭寇有四千多人,咱们才两千多战兵。而且那是海岛,易守难攻……” “所以才要周密计划。”李景隆走到地图前,“你看,嵊泗列岛岛屿众多,倭寇的老巢在嵊山岛。如果咱们能悄悄摸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地图上比划。 李福听得心惊胆战:“公爷,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景隆打断他,“打仗就是冒险。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蛮干。等陈百户审完俘虏,摸清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正说着,外面传来陈百户的声音:“将军!我审完了!” 陈百户大步走进来,独眼放光:“将军,好消息!根据俘虏交代,倭寇在嵊山岛的老巢,防守并不严密。因为从来没人敢去打,他们就松懈了。而且岛津次郎说,愿意带我们走一条秘密水道,可以直接绕到岛后面!” “哦?”李景隆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陈百户坐下,喝了口水,开始说:“嵊山岛东面是主港湾,停着三十多艘船,岸上有营寨,大约八百人。但岛西面有一处小海湾,水很深,可以停船,而且有条小路直通营寨后面。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岛津次郎是其中一个。” “可靠吗?” “我反复审问了几个俘虏,说法一致。而且岛津次郎为了活命,应该不敢骗我们。” 李景隆沉思片刻:“好!那就打嵊泗!陈百户,你立刻准备船只、水手,三天后出发!我让陆军做好准备!” “是!”陈百户兴奋地走了。 李福还是担心:“公爷,要不要向朝廷请示……” “请示什么?”李景隆笑了,“陛下给了我临机专断之权。再说了,等请示完,倭寇早跑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29章 决战 松江府码头,一片肃杀。三十多艘战船静静停泊在江面上,船帆半卷,桅杆上的灯笼在晨雾中透出昏黄的光。两千多名士兵悄无声息地登船,铠甲碰撞的轻微声响,战马不安的响鼻,都被刻意压抑着。 李景隆站在最大的那艘福船上,一身戎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手按剑柄,望着东方海面——那里是嵊泗的方向。 “公爷,都准备好了。”陈百户走上船头,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三十八艘船,两千三百战兵,七百辅兵。粮食、饮水够用五天,火药箭矢充足。” “风向呢?” “现在是东南风,对咱们不利。但按照潮汐,卯时开始退潮,那时候咱们顺流出海,到了嵊泗正好是巳时,潮水最低,倭寇的船大半都得搁浅。” 李景隆点点头:“岛津次郎呢?” “绑在船舱里,两个老兵看着。这厮还算老实,画的海图跟我们掌握的差不多。” “好。”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号令,船队悄无声息地起锚。船帆缓缓升起,借着退潮的水势,顺流而下,驶向大海。 船队刚出海,就遇到了麻烦。 风浪比预想的大。虽然只是小浪,但对于这些在内河练兵的士兵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考验。 “呕——!” 一个年轻士兵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 “没出息!”旁边的老兵骂,“这点浪就吐?真打起仗来,你拿什么砍倭寇?拿隔夜饭?” “我……我也不想啊……”年轻士兵脸色惨白。 “忍着!吐完了接着吃!打仗不能饿肚子!” 这话说得糙,但在理。士兵们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吃了吐,吐了再吃。 李景隆站在船头,脸色也不太好——他虽然不晕船,但这两年养尊处优,身体虚了,被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吐。将军吐了,士气就垮了。 “公爷,喝点姜汤。”李福端来一碗热汤。 李景隆接过,一饮而尽。热汤下肚,舒服了些。 “还有多久?” “按照陈百户说,顺风顺水,两个时辰能到。” 两个时辰……李景隆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能看到几个黑点,那是岛屿的影子。 “传令各船,做好准备。到了嵊泗,按计划行事。” “是!” 辰时三刻,船队抵达嵊泗列岛外围。 正如岛津次郎所说,这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纵横交错。大船不敢往里闯,只能在陈百户的指引下,走那条秘密水道。 “都跟紧了!”陈百户站在船头,独眼死死盯着海面,“这里暗礁多,走错一步就得搁浅!” 船队排成一字长蛇阵,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岛屿之间。有些地方水道窄得只容一船通过,两边的礁石伸手可及。 “他娘的,这鬼地方……”一个水兵小声嘀咕,“倭寇还真会挑地方。” “废话,不会挑地方早被剿了。” “都闭嘴!”陈百户回头瞪了一眼,“再说话把你们扔海里喂鱼!” 众人噤声。 船队七拐八绕,终于在天亮前抵达嵊山岛西侧。这里果然有一个隐蔽的小海湾,三面环山,入口隐蔽,是个天然的良港。 “停船!下锚!”陈百户下令。 船队悄无声息地停泊在海湾里。士兵们开始下船,动作迅速而安静。 李景隆也下了船,踩在沙滩上。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岛内。 “岛津次郎,”他看向被押上来的俘虏,“你说的路呢?” 岛津次郎指着悬崖边:“那里有条小路,能绕到山后,直通倭寇营寨。” 李景隆看去,果然在悬崖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羊肠小道,陡峭难行。 “你带路。” “将军,”岛津次郎犹豫,“这条路不好走,而且……可能有岗哨。” “有岗哨就干掉。”李景隆拔出腰刀,“带路,别耍花样。你要是敢骗我,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岛津次郎苦笑:“我不敢。” 他带着一队斥候先行探路。果然,在半山腰处,有两个倭寇岗哨,正靠着岩石打瞌睡。 “摸掉。”李景隆低声道。 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捂住嘴,刀锋一抹,两个岗哨连哼都没哼就断了气。 “继续前进。” 队伍沿着小路艰难前行。这条路确实难走,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攀爬,有的地方要贴着悬崖挪步。不少士兵的铠甲被岩石刮得哗啦响,李景隆不得不下令:“把铠甲脱了,轻装前进!” 脱了铠甲,速度快了些。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翻过山脊,看到了山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开阔地,依山而建着一大片营寨。木栅栏围着几十间木屋,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各种抢来的物资。营寨里人影绰绰,看样子人数不少,但警惕性不高——大概没人想到会有人从后山摸上来。 “他娘的,还真是老巢。”王二狗舔舔嘴唇,“将军,怎么打?” 李景隆观察片刻:“兵分三路。第一路五百人,由张百户带领,从左侧包抄。第二路五百人,由李百户带领,从右侧包抄。剩下的跟我从正面突击。记住,动作要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三把尖刀,直插倭寇心脏。 巳时正,总攻开始。 “杀——!” 李景隆率先从藏身的树林里冲出,身后一千三百名士兵如猛虎下山,直扑营寨。 营寨里的倭寇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 “明军!是明军!” “从哪来的?!” 倭寇们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但仓促间组织不起有效防御。明军已经冲进营寨,按照鸳鸯阵阵型展开屠杀。 “狼筅手!上!” “长枪手!刺!” “短刀手!补刀!” 命令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倭寇虽然凶悍,但在有组织的阵型面前,单打独斗的劣势暴露无遗。往往是一个倭寇刚举刀,就被狼筅搅住,然后三四杆长枪同时刺来,想躲都没处躲。 “八嘎!结阵!结阵!”一个倭寇头目用日语大喊。 但来不及了。明军推进太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所过之处,倭寇纷纷倒地。 营寨左侧,张百户也带人杀到。他这边遇到的抵抗稍强——这里靠近倭寇的住处,人更多。 “变阵!圆阵防御!”张百户见倭寇从四面八方涌来,立刻改变战术。 士兵们迅速变阵,背靠背围成圆圈。狼筅在外,长枪在内,短刀居中策应。倭寇围上来,却攻不破这道防线。 “弓箭手!放箭!”张百户大吼。 后排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如雨下。倭寇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右侧,李百户也遇到了麻烦。他这边靠近倭寇的仓库,守卫较多,而且这些倭寇显然都是精锐,悍不畏死。 “他娘的,碰上硬茬了!”李百户骂道,“二队、三队,左右包抄!一队、四队,正面强攻!” 明军分兵合击,倭寇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 “撤!往海边撤!”倭寇头目大喊。 倭寇们开始往海边撤退,那里停着他们的船。但等他们跑到海边,傻眼了——潮水退去,大半船只搁浅在沙滩上,动弹不得。 “上船!快上船!” 倭寇们慌慌张张地往船上爬,但船搁浅了,上去了也走不了。 “哈哈!跑不了了吧!”王二狗大笑,“兄弟们,杀啊!一个也别放跑!” 明军从三面合围,把倭寇逼在海滩上。倭寇背水一战,反而激起了凶性,拼死抵抗。 战斗进入白热化。 海滩上,尸横遍野。 倭寇困兽犹斗,明军步步紧逼。双方都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枪刺断了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石头。 李景隆亲自带队冲杀。他毕竟是将门之后,武艺底子还在,虽然两年没动武,但对付普通倭寇绰绰有余。 “将军小心!”李福突然大喊。 一个倭寇头目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劈李景隆脖颈。这人身手极快,显然是高手。 李景隆侧身躲过,反手一刀。但那倭寇头目武功高强,刀法诡异,两人瞬间交手十几招,李景隆竟落了下风。 “保护将军!”几个亲兵冲上来,但被其他倭寇缠住。 眼看李景隆险象环生,王二狗从斜刺里杀出,也不讲什么招式,直接拦腰抱住那倭寇头目。 “将军快走!” 李景隆趁机一刀刺出,正中倭寇头目胸口。但那倭寇头目临死反扑,一刀砍在王二狗背上。 “二狗!”李景隆大惊。 “没事……”王二狗咧嘴笑,嘴角渗出血,“皮外伤……” 说是皮外伤,但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军医!军医!”李景隆大喊。 几个军医冲过来,给王二狗包扎。王二狗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闲着:“他娘的,这矮矬子劲儿真大……将军,您没事吧?” “我没事。”李景隆看着他背上的伤口,眼眶发红,“二狗,好样的。” “嘿嘿,那是……”王二狗还想说什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李景隆咬牙站起,看向战扬。倭寇还在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 “传令!投降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开,明军齐声大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一些倭寇动摇了,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但还有一部分死硬分子,嚎叫着继续抵抗。 “冥顽不灵!”李景隆怒道,“弓箭手!放箭!” 箭如飞蝗,顽抗的倭寇成片倒下。剩下的终于崩溃,纷纷投降。 战斗从巳时打到午时,历时两个时辰,终于结束。 ## 第五章 清点战果,荤话连篇 午时三刻(十一点四十五分),战扬清理完毕。 李景隆站在海滩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复杂。 赢了,大胜。但代价也不小。 “公爷,清点完了。”李福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发亮,“斩首三千五百余,俘虏一千一百多。缴获船只八十三艘,粮食、布匹、金银无数。” “咱们的伤亡呢?” “战死三十人,重伤五十七人,轻伤两百多。” 三十人……李景隆闭上眼睛。三十条人命,换三千五百颗倭寇脑袋,这买卖不亏。但死的都是他的兵,他的心在滴血。 “战死的兄弟,好好收敛,运回松江厚葬。重伤的好生医治,不能落下残疾。轻伤的也要照顾好。” “是。” “俘虏呢?” “都绑在海滩上,等您发落。” 李景隆走到俘虏面前。这一千多倭寇,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身上带伤,有的吓得发抖。 “将军,怎么处置?”陈百户问。 李景隆沉吟片刻:“把受伤的治好,然后……全部押回松江,交给朝廷发落。” “全部?”陈百户惊讶,“不杀几个立威?” 李景隆摇头,“这些人还有用。可以审问出更多情报。” 陈百户点点头:“将军仁义。” 处理完正事,士兵们开始打扫战扬,气氛也松快起来。 “他娘的,这一仗打得痛快!”一个老兵边擦刀边说,“三千五对三十,老子当兵二十年,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可不是嘛!”另一个士兵接话,“以前听说倭寇多厉害,今天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在咱们鸳鸯阵面前,跟切瓜似的。” “切瓜?切瓜还得用刀呢,咱们这是碾蚂蚁!” 众人哄笑。 “不过说真的,”一个年轻士兵说,“倭寇是真凶。我差点被一个家伙砍了,幸亏老王从后面给了他一枪。” 他说的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此刻正坐在石头上包扎伤口——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但流血不少。 “你小子欠我一条命啊。”老王咧嘴笑,“回去请我喝酒。” “必须的!松江最好的酒楼,我请!” “得了吧,将军说了,打赢了他请客,轮得到你?” “也是……那等发了赏钱,我请你逛窑子!” “滚蛋!老子有媳妇!” 又是一阵哄笑。 李景隆在不远处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这些兵痞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开始扯淡了。 “公爷,”李福小声说,“王二狗醒了。” 李景隆赶紧过去。王二狗躺在一块门板上,背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将军……”他想起来。 “躺着别动。”李景隆按住他,“伤怎么样?” “军医说了,没伤到骨头,养个把月就好。”王二狗咧嘴笑,“就是可惜,没赶上最后的围歼。” “你立了大功。”李景隆拍拍他肩膀,“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去见太祖爷了。” “哪能呢,将军福大命大。”王二狗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我听说……斩首三千五?” “嗯。” “我的娘……”王二狗眼睛瞪得溜圆,“将军这功劳……够封侯了吧?” 李景隆笑了:“我是国公了,怎么你给我贬为侯爵了?想什么呢。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也是您指挥得好。”王二狗认真地说,“将军,说实话,以前我也觉得您……那啥。但这次我服了。您是真会打仗。” 这话说得真诚,李景隆心里一暖。 “好好养伤,等回了松江,我请你喝酒。” “那必须的!我要喝‘金陵春’!” “管够!” 下午,士兵们开始搜查倭寇营寨。 这一搜,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粮食堆成了山,布匹码成了垛,金银珠宝装了几十箱。还有各种兵器、铠甲、火药,足够装备一个卫所。 “他娘的,倭寇这些年抢了多少东西……”陈百户看着眼前这堆战利品,独眼放光。 “都登记造册,一样不许少。”李景隆吩咐,“这些都是赃物,要上交朝廷的。” “明白。”陈百户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兄弟们这一仗打得辛苦,是不是……留点?” 李景隆瞪了他一眼:“想都别想!军纪第五条是什么?” “不贪战功……” “还有呢?”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些虽然不是百姓的,但也是赃物!”李景隆厉声道,“谁要是敢私藏,军法处置!” 陈百户缩了缩脖子:“是是是,我就说说……” 正说着,一个士兵跑过来:“将军!发现个地窖!” 李景隆跟着过去。在营寨最里面,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上面盖着木板,用土伪装过。 “打开。” 士兵们掀开木板,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难闻的味道。 “点火把。” 火把点起,照亮地窖。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不大,但挤满了人。都是女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一个个衣不蔽体,眼神空洞。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 “他娘的……”李景隆咬牙,“畜生!” 这些显然都是被倭寇掳来的妇女,关在这里供他们淫乐。 “快!把她们救出来!军医!军医呢!”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救出来。清点一下,还有一百三十七个活着的,死了四十八个。 “造孽啊……”一个老兵抹了把眼泪,“这帮天杀的倭寇,真该千刀万剐!” 李景隆脸色铁青。他知道倭寇凶残,但亲眼见到,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好好安置她们,等回松江后,想办法送她们回家。” “是。” 搜查继续。又发现了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人头——都是倭寇砍下来的。粗略估计,有五六百颗。 “将军,这些……”陈百户问。 “埋了。”李景隆挥挥手,“让她们入土为安。” “是。” 陈百户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办了。 全部搜查完毕,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海面上泛起金光。血腥味还没散尽,但战扬的肃杀已经淡了。 李景隆站在海滩上,望着远方的海平面,长长舒了一口气。 赢了,彻底赢了。 这一仗,不仅端了倭寇老巢,还缴获了大量物资,救回了被掳妇女,更重要的是——重塑了声望。 两年多的憋屈,两年的“废物”骂名,今天一扫而空。 他李景隆,还是个能打仗的将军。 五月初十六,船队返回松江。 还没靠岸,就看到码头上人山人海。百姓们听说讨寇将军大胜而归,全都涌到码头迎接。 “来了!来了!” “看!是曹国公的旗!” “打赢了!真打赢了!” 船队靠岸,李景隆率先下船。他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铠甲——虽然身上还有血迹,但气势十足。 “恭迎将军凯旋!”松江知府周文质带着一众官吏迎上来,躬身行礼。 “周知府不必多礼。”李景隆扶起他,“幸不辱命。” “将军神威!下官已经接到战报,斩首三千五百,俘虏一千一百,此乃大功啊!” 李景隆笑笑:“是兄弟们用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正说着,百姓们涌了上来。 “将军!将军救命之恩啊!” “多谢将军为我们报仇!” 几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她们的女儿、孙女被倭寇掳走,这次被救回来了。 李景隆赶紧扶起她们:“老人家快请起。这是本将军分内之事。” “将军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安抚了百姓,李景隆回到龙华寺驻地。士兵们已经开始庆祝了——虽然李景隆说了等朝廷封赏下来再请客,但今天可以先小酌一杯。 军营里一片欢腾。 “来!干!” “为了死去的兄弟!” “为了活着的我们!” “为了将军!” 酒杯碰撞,酒香四溢。士兵们大声说笑,吹嘘着自己的战绩。 “老子今天砍了五个!五个!” “五个算什么?我捅了七个!” “吹吧你,我亲眼看见你被一个倭寇追得满海滩跑!” “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 “懂你娘!” 又是一阵哄笑。 李景隆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也笑了。他端起酒杯,敬向东方——那是战死兄弟们的方向。 “兄弟们,走好。你们的仇,我帮你们报了。” 一饮而尽。 李福走进来:“公爷,朝廷来人了。” “哦?这么快?” “是陛下的特使,带着圣旨来的。” 李景隆赶紧整理衣冠,出帐迎接。 特使是个中年太监,姓郑,面白无须,一脸笑容。 “曹国公接旨——” 李景隆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讨寇将军李景隆,统兵有方,剿倭有功。今荡平嵊泗倭巢,斩首三千五百,俘虏一千一百,救民女若干,缴获无算。功莫大焉。特加封少保,赐金千两,银万两,布帛千匹。所部将士,论功行赏。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叩首。 郑太监扶起他,笑道:“曹国公,陛下得知捷报,龙颜大悦,连说三个‘好’字。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您谦虚了。”郑太监压低声音,“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李九江,没给岐阳王丢脸。” 李景隆眼眶一热:“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期望。” 送走特使,李景隆回到营帐,看着手中的圣旨,百感交集。 少保不少保的无所鸟谓,关键是两年多的憋屈,今天终于扬眉吐气。 “公爷,还有件事。”李福说,“那个岛津次郎,怎么处置?” 李景隆想了想:“把他带回京,交陛下处置。” “是。” 第30章 回京 从午时起,酒楼里里外外就挤满了人。一楼大堂摆满了八仙桌,二楼雅间也挤满了军官,连门口的空地上都搭起了棚子,摆上长条凳,让更多的士兵有地方坐。 “上酒!上肉!”李景隆站在二楼栏杆边,举着酒杯大喊,“今天管够!能喝多少喝多少!能吃多少吃多少!” “哦——!”下面一片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酒是松江最好的“松江春”,一坛坛地从酒窖里搬出来,开封时酒香四溢。肉是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烧鸡烧鹅,还有新鲜的江鱼、大虾。士兵们眼睛都直了——当兵这么多年,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兄弟们!”李景隆提高声音,用筷子敲了敲酒杯,让全扬安静下来,“这一仗,咱们打得好!这是大胜!是你们用命拼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严肃:“咱们也死了三十个兄弟……这第一杯酒,敬他们!” 所有人都站起来,默默地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楼里瞬间安静,只听见酒水洒在地上的淅沥声。 “第二杯,”李景隆重新斟满,“敬活着的!敬你们!敬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好汉子!” “敬将军!”士兵们齐声喊,一饮而尽。 “第三杯,”李景隆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明亮,“敬咱们的好日子!打赢了,有赏钱,有酒肉,有面子!来,干了!” “干了!” 三杯过后,气氛彻底放开。士兵们开始大快朵颐,推杯换盏,整个酒楼像开了锅的饺子,热闹非凡。 “老王!今天不把你喝趴下,老子跟你姓!” “来啊!谁趴下谁是孙子!老板,再上两坛!” “二狗哥,你伤还没好,少喝点。” “少喝个屁!”王二狗背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但丝毫不影响他喝酒的豪气。他一手撑着腰,一手端着海碗,跟几个老兵拼酒,“今天就是死,也得喝痛快!将军请客,不喝是傻子!” 李景隆在二楼看着,笑着摇头。他身边坐着刘大勇、张百户、李百户等军官,还有陈百户——这老独眼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独眼里闪着难得的光彩。 “将军,”刘大勇端起酒杯,满脸通红,“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来,我们金山卫这回肯定守不住。” “是你守得好。”李景隆跟他碰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还有王二狗那老小子,机灵得很。” 提到王二狗,众人都笑了。 “那老油条,打仗有一套。”张百户摇头笑道,“就是嘴太碎,打仗的时候都不闲着。我在奉贤都听说了,他冲锋的时候还在喊‘矮矬子们,爷爷来了’。” “可不是嘛,”李百户接话,他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笑起来有点狰狞,“我在青浦那边,士兵们都说,跟着二狗哥打仗,听他那张嘴,比听战鼓还提气。” 众人哈哈大笑。 陈百户端着酒杯过来,独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将军,我也敬您一杯。说实话,刚开始听说您来剿倭,我心里也打鼓。但这一仗打下来,我服了。您是真会带兵。” 李景隆跟他碰杯,酒液在杯中晃荡:“陈百户,你的水师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奉贤,张百户那边就危险了。那几炮放得,啧啧,把倭寇船都吓跑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百户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就是可惜,没赶上主攻。下次再有这好事,将军可得带上我。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十年!”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李景隆笑着应下。 正喝着,楼下传来喧哗声。几个士兵喝高了,开始吹牛。 “老子今天喝了三碗!你们谁行?” “三碗算什么?老子喝了五碗!” “放屁!你第三碗就吐了!老子亲眼看见的!” “你才放屁!老子那是漱口!漱口懂不懂?” “漱你娘!漱口用酒漱?你当你是漱玉轩的头牌啊?” 眼看要打起来,王二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背上的绷带渗出血迹也不管:“都他娘的消停点!打架?有本事去打倭寇!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将军请咱们喝酒,是让咱们高兴的,不是让咱们闹事的!” 那几人悻悻坐下,嘴里还嘟囔着,但不敢再闹了。 王二狗又喊,声音震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老板!再来五十坛酒!今天不把你们全喝趴下,老子不姓王!” “二狗哥威武!” “来!喝!”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士兵们又唱又跳,有的甚至扭起了秧歌——虽然扭得不伦不类,但高兴是真高兴。 李景隆在二楼看着,摇头失笑。这些兵痞子,真是……简单得可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开始胡言乱语。 “将军,”一个什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舌头都大了,“我敬您……您是真英雄!以前……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以为您……那啥。现在我知道了,您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因为站不稳,大拇指晃来晃去。 李景隆跟他碰杯,杯沿碰得叮当响:“都是兄弟,不说这个。以后好好干,有的是仗打。” “嗯!”什长重重点头,一饮而尽,然后“扑通”一声,直接醉倒在地上,手里的碗摔得粉碎。 两个还算清醒的士兵赶紧把他抬下去,嘴里还笑话他:“就这酒量还敢跟将军喝?”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还能站着的没几个,大部分都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桌上、椅子上,鼾声如雷。 李景隆也喝了不少,但还清醒。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满地的“醉汉”,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兵,昨天还在战扬上拼命,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今天就在这里烂醉如泥,笑得没心没肺。他们简单,直接,有酒喝就高兴,有肉吃就满足。给他们尊严,他们就为你拼命。 “公爷,您也回去休息吧。”李福扶着他,李福自己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 “嗯。”李景隆点头,海风吹来,酒意醒了几分,“让没醉的兄弟帮忙,把醉了的抬回营房。别让他们睡街上,夜里湿气重。” “是。” 回营房的路上,李景隆看着满天的星星。五月的夜空,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亘天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回南京了。 那里有更复杂的局面,更多的算计,更微妙的人情世故。 但今晚,就让他和这些简单的兵痞子一样,醉一扬吧。 五月二十一,清晨。 松江码头,大军集结。 与来时的肃杀不同,今天的队伍洋溢着喜庆。士兵们虽然还有些宿醉未醒,走路晃晃悠悠,但精神头都不错。铠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旗帜迎风招展,“李”字大旗猎猎作响。 百姓们又来了,这次是送行。人比昨天还多,黑压压一片,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 “将军一路平安!” “多谢将军!” 李景隆在马上向百姓拱手,笑容温和:“诸位请回!倭寇已平,大家可以安心过日子了!该打渔打渔,该种田种田,好好过日子!” “谢将军!” 队伍出发。船队顺流而上,比来时快多了。东南风正好,船帆鼓胀,劈波斩浪。 士兵们在船上说说笑笑,话题离不开昨天的酒宴。 “老王,你昨天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反正今天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活该!谁让你跟二狗哥拼酒。二狗哥什么人?酒缸里泡大的!” “二狗哥才厉害,背上挨了一刀,还能喝那么多。我亲眼看见他喝了三坛,面不改色。” “那是,二狗哥什么人?铁打的!” 王二狗躺在船舱里养伤,听到外面的议论,咧嘴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这帮兔崽子,背后说老子坏话。” 照顾他的士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柱子,闻言笑道:“二狗哥,他们那是佩服您。都说您是真汉子,伤成这样还能喝。” “佩服个屁,是笑话老子。”王二狗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美。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李景隆私下赏他的一块玉佩,说是给他将来娶媳妇用的。这玩意儿,够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 船队航行了一天一夜,五月二十三下午,抵达应天。 远远地,就看到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山人海。比松江的扬面大了不止十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年。 “我的娘……”一个年轻士兵看呆了,手里的长矛差点掉水里,“这么多人?” “废话,这是京城!天子脚下!”老兵骂,但自己也伸长脖子往外看,“赶紧整理衣甲,把脸擦干净,别给将军丢人!让人家说咱们是叫花子兵!” 士兵们赶紧整理仪容。虽然昨天喝了酒,但今天都洗了脸梳了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精神抖擞。 船队缓缓靠岸。李景隆率先下船,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一众军官,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码头上,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是礼部侍郎杨荣,李景隆的老熟人。这两年为了避嫌,彼此很少联系! “下官杨荣,奉旨迎接曹国公凯旋。”杨荣上前行礼,笑容满面。 “勉仁兄辛苦了。”李景隆还礼,握着杨荣的手摇了摇。 “不敢。”杨荣笑道,压低声音,“公爷,这一仗漂亮,三千五对三十的战损!陛下高兴得很,昨儿在宫里还夸赞你呢。” “全赖陛下洪福。”李景隆嘴上谦虚。 “行了,客套话回头再说。”杨荣正色道,“陛下有旨,让你先回府休息,明日一早,入宫陛见。兵符印信什么的,明日一并交还。” “明白。” 队伍解散,士兵们回京营驻地。李景隆带着亲兵回曹国公府。 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人挤人,水泄不通。 “看!那就是曹国公!” “真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听说他斩了三千多倭寇!我的天,三千多!” “可不是嘛,以前都说他是……咳,现在看看,人家是真有本事!” 李景隆在马上向百姓拱手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有些感慨。 两年前,他回南京时,百姓看他的眼神是鄙夷、嘲笑、不屑。有很多流言时不时的在他耳边聒噪,还有人编成了段子: 《应天纸帅谣》 龙孙草包帅,出兵就歇菜 五十万精兵喂了狗,败家真二五 逃跑带趟灰,开门手飞飞 金銮殿磕头梆梆响,“万岁我滴个乖乖隆地咚” 上朝瘟鸡样,下朝螃蟹横 三朝铁券焊裤裆,御史气鼓鼓 战扬烂稀泥,官扬金枪鱼 岐阳王坟前冒青烟:龟孙怎是这块货! 现在,一切都变了。 百姓的眼神变成了敬佩、羡慕、崇拜。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开始讲他剿倭的故事。小孩在街上看见他,会指着说“那是曹国公,打倭寇的英雄”。 真是……世事无常。 但这就是人性。你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输了,呼吸都是错的。 不过,这种感觉……真不赖。 曹国公府,大门敞开。 袁氏带着李珏、芸儿、陆云舒、十几个妾室,在门口迎接。陆云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样子随时可能生。她撑着腰,脸上带着疲惫但幸福的笑容。 “老爷!”袁氏眼泪汪汪地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李景隆,好像要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夫人。”李景隆下马,握住她的手。袁氏的手在发抖,是担心,也是激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袁氏声音哽咽,“没受伤吧?我听说打仗可凶险了……” “一点皮外伤,早好了。”李景隆拍拍她的手,转向陆云舒,“你怎么也出来了?身子这么重,该在屋里歇着。” 陆云舒眼圈红了:“妾身想早点见到老爷。”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怀孕的女人情绪敏感,这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此刻都化作了泪水。 李景隆扶住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珏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少年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已经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在宫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皇长孙常问起父亲,说等父亲回来,要父亲去东宫讲讲打仗的事。” “嗯,明天我入宫,会去东宫请安。” 一家人进了府。李景隆先去沐浴更衣——在外面一个多月,身上都快馊了。浴桶里热水蒸腾,他泡在里面,舒服得长叹一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洗了个痛快澡,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服,李景隆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晚膳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鸡汤煮干丝……袁氏和陆云舒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够了够了,再吃要撑死了。”李景隆笑着摆手。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袁氏心疼地说。 “瘦点好,胖了跑不动。我这次去松江腰带都撑断了三根,该瘦下来了!”李景隆开玩笑,但还是把碗里的菜都吃了。家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用过晚膳,李景隆先去了袁氏房里——正房夫人,得先安抚。老夫老妻了,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就是说说家常,说说孩子,说说府里的事。 “云舒快生了,稳婆已经请好了,就住在府里。”完事后,袁氏一边给他捏肩一边说,“太医也说随时可能生,让做好准备。” “辛苦你了。”李景隆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家,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操持。” “应该的。”袁氏笑笑,“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一夜,李景隆睡得特别沉。没有战鼓,没有喊杀,没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只有家的安宁,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李景隆早早起床,穿上国公朝服——绛紫色圆领袍,胸前绣着麒麟,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对着铜镜照了照,嗯,人模狗样。 带上讨寇将军印、兵符、文书,入宫。 皇宫还是老样子,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第一站不是兵部——兵部管不了兵符。兵符这玩意儿,归御马监管,说白了就是皇帝直接管。这是老四定的规矩,怕兵部权力太大;老朱在的时候归五军都督府。 御马监在皇宫西边,是个独立的衙门。掌印太监姓刘,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曹国公,恭喜凯旋。”刘太监迎上来,声音尖细但很热情。 “刘公公。”李景隆拱手。 “东西都带来了?”刘太监问。 “带来了。”李景隆从怀里掏出讨寇将军印、兵符,还有朱棣当初下的手谕。 刘太监接过,仔仔细细地检查。特别是那块铜制虎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出存档的图样对比,确认无误,才点点头。 “讨寇将军印,收回。”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拿起兵符,“兵符,收回。”再记一笔。 最后是手谕:“这个您收好,是凭证。” “多谢公公。”李景隆接过手谕,小心收好。 “客气。”刘太监笑道,“曹国公这次立了大功,陛下高兴得很。快进去吧。” 这话说得亲近,李景隆心里一暖:“都是陛下栽培。”说着趁人不备悄悄的将一锭黄金塞入刘太监的衣袖。 “行了,客气话不多说。”刘太监微症,摆摆手,“陛下在武英殿等您呢。” 从御马监出来,李景隆又去了兵部——虽然兵符不归兵部管,但叙功、赏赐这些事,还是要兵部办的。 兵部尚书金忠已经在等着了。见到李景隆,他难得地露出笑容——这老家伙平时严肃得像块石头。 “曹国公,恭喜凯旋。” “金尚书。”李景隆拱手。 “叙功文书已经拟好了。”金忠指了指桌上厚厚一叠文件,“按照斩首、俘虏、缴获、救民这几项,都列清楚了。你手下将士的功劳,也一一登记在册。” 李景隆接过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头晕。但他相信金忠,这老家伙虽然严肃,但做事认真,不会出错。 “有劳金尚书。” “应该的。”金忠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国公,这次朝中对你是一片赞誉。说你用兵如神,治军有方,是难得的将才。” 李景隆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都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闲话说了一会儿! ............ 武英殿。 朱棣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太监禀报曹国公求见,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大殿,规规矩矩地行大礼:“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棣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嗯,黑了,也瘦了。海上风大,不好受吧?” “回陛下,还好。就是刚开始晕船,吐了几回,后来习惯了。” “仗打得不错。”朱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斩首三千五,俘虏一千一,救回百姓一百多,只死了三十人。这战绩,放在哪朝哪代都算大功。”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李景隆标准答案。 “少来这套。”朱棣笑了,笑容里有种“士别三日”的伊味儿,“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不用谦虚。朕看了战报,你用那‘鸳鸯阵’,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打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那‘鸳鸯阵’,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李景隆点头,“臣这两年闲来无事,看了些兵书,又琢磨倭寇的特点——他们善用刀,近战凶猛,但配合差。所以就想了这个阵法,以长克短,以小范围多打少。” “好!”朱棣一拍桌子,“这才叫动脑子!比那些光会死读书的强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嵊泗的位置:“说说,怎么想到打嵊泗的?” 李景隆也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解:“回陛下,臣到了松江后,先派人探查,发现倭寇以嵊泗为巢。他们仗着海岛险要,水道复杂,以为官兵不敢去。但臣问过当地渔民,又审了俘虏,找到一条秘密水道,可以绕到岛后。” 他在地图上比划:“倭寇的防备都在前面,后面空虚。臣就趁退潮时,从后面摸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朱棣听着,频频点头:“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做得对。” 他又问:“听说你还把俘虏都带回来了,一个没杀?” “是。”李景隆正色道,“臣以为,杀俘不祥。而且这些人还有用,可以审问出更多情报。比如倭寇的来路、巢穴、劫掠计划等等。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做得对。”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九江,你这趟差事办得好。朕很满意。”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赏赐的事,兵部已经在办了。”朱棣说,“你手下的兵,该赏的要赏。阵亡的,厚恤。受伤的,好生医治。活着的,论功行赏。至于你……” 他顿了顿,笑了:“你已经是国公了,爵位到头了。钱财你也不缺。按旨意说的给你个少保,算是荣誉。” 少保是正一品,虽然是虚衔,但地位尊崇。李景隆赶紧跪下:“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朱棣摆摆手,“另外,你那‘鸳鸯阵’,把阵法图画出来,交给朕。朕让他们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在沿海卫所推广。” “是!臣已经带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册子。” “九江啊!你办事儿真妥帖啊。”朱棣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又说,“你儿子快成亲了吧?什么时候办事?朕得备份厚礼。” “还在筹备,大概在秋收之后,具体日子等秦王殿下的意思。” “好,好。”朱棣挥挥手,“去吧。回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臣告退。” 李景隆退出武英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过关了。 不仅过关了,还得了嘉奖。少保,虽然是个虚衔,但象征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朱棣开始接纳他了,不再把他当前朝余孽防着了。 两年多的憋屈,今天终于翻了点身。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又去了东宫。 虽然朱棣没要求,但礼数不能少。太子是他表弟,于公于私都该去请安。 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正在看书,胖乎乎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像尊弥勒佛。听说李景隆来了,他赶紧让人请进来,自己也要起身。 “殿下坐着就好。”李景隆快步上前,按住他。 “表哥!”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恭喜凯旋!我可一直盼着你回来呢!” “臣李景隆拜见太子殿下。”李景隆要行礼,被朱高炽拉住。 “自家人,不必多礼。”朱高炽拉他坐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海上辛苦吧?” “还好。就是晕船,吐了几回。” “表哥,这仗打得漂亮!”朱高炽竖起大拇指,“朝中都传开了,说表哥用兵如神。那几个以前说闲话的,现在都闭嘴了。” “都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李景隆恭敬的回答 “你就别谦虚了。”朱高炽笑道,“对了,瞻基那孩子,一直念叨你呢。说等你回来,要听你讲打仗的故事。你可得空去看看他。” 朱瞻基今年才七岁,但聪明伶俐,深得朱棣喜爱。 “一定。”李景隆点头,“殿下身体如何?看你气色不错。” “老样子,胖,走不动。退也不利索!”朱高炽拍拍自己的肚子,自嘲地笑笑,“太医说让少吃多动,可我就是管不住嘴。你瞧,又胖了。” 两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李景隆起身告辞。朱高炽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表哥,以后朝中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自家人,别见外。” “谢殿下。” 走出东宫,李景隆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朱高炽的交好是因为目前他身后基本上没有支持他的高阶武将,李景隆站他这边的话,可以稍微弥补下这方面的空缺。 至于朱高煦……李景隆摇摇头。 李景隆回府休息,军营里却热闹非凡。 赏钱发下来了。兵部的效率出奇地高,前天才回京,今天赏钱就到位了。按照功劳大小,每人都有份。最多的赏了五十两,最少的也有一两。对当兵的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够在乡下买两亩好地了。 “发了!真发了!”一个年轻士兵捧着银子,手都在抖,眼泪都快下来了。 “出息!”老兵骂,但自己也捧着银子看个不停,“这点钱就抖?等娶媳妇的时候怎么办?抖得连彩礼都拿不稳?” “我……我没见过这么多钱……”年轻士兵哽咽了,“我娘病了三年,没钱治,去年走了。要是早有钱……” 老兵不骂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现在有钱了,好好活着,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嗯!”年轻士兵重重点头,把银子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士兵们领了赏钱,开始规划怎么花。军营里像开了锅,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我要给我娘扯块好布,做身新衣裳。她一辈子没穿过新衣服。” “我要买几亩地,租出去收租子。以后退伍了,也有个营生。” “我要去秦淮河……” “又来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怎么没出息了?”那士兵梗着脖子,“我就去看看,不行啊?听说秦淮河的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 “看?看什么看?有那钱,不如攒着娶媳妇!” “娶媳妇?就我这点钱,谁嫁啊?” “怎么没人嫁?你现在是功臣!杀过倭寇的好汉子!有的是姑娘愿意嫁!” 这话说得在理。打了胜仗的兵,在老百姓眼里就是英雄。英雄还怕娶不到媳妇? 王二狗也领了赏钱——他立功大,赏了五十两,升为什长。 他买了几坛酒都搬回营房,请全什的人喝。碗碰碗,坛碰坛,喝得天昏地暗。 “二狗哥,你伤还没好,少喝点。”柱子劝他。 “少喝?那不行。”王二狗一碗接一碗,“老子自己挣的酒,必须喝痛快!来来来,都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喝高了,又开始吹牛。 “老子这次砍了八个!八个!” “八个算什么?我捅了十二个!” “放屁!你那是捅稻草人吧?” “你才放屁!老子刀上的血还没干呢!” “那你刀呢?” “交上去了……” “哈哈!露馅了吧!” “露你娘!老子真杀了十二个!不信你问张三!” “张三?张三醉得跟死猪似的,问个屁!” 闹到半夜,才消停。营房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像打雷。 王二狗也醉了,但还撑着没倒。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嘿嘿傻笑。 柱子过来扶他:“二狗哥,进去睡吧,夜里凉。” “不睡。”王二狗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玉佩温润,雕着麒麟,是上等货色,李景隆战后赏他的说“有啥难事儿去曹国公府直接报名字就好!”“柱子,你说,将军为啥对我这么好?” “因为二狗哥你立功了呀。” “立功的人多了,为啥单赏我玉佩?”王二狗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将军这是……把我当自己人。”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了:“老子当兵二十年,从漠北打到云南,身上十七处伤,哪个将军正眼看过我?都把我当老油条,当兵痞子。就将军……就将军把我当人看。” 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他坐着。 “柱子,我告诉你。”王二狗擦擦眼泪,声音坚定,“以后将军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跳河,我绝不跳井。这条命,卖给将军了。” 月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温柔地洒下清辉。 这些兵痞子,简单,直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你给他们尊严,他们就为你拼命。 这样的人,好带。 但也容易吃亏。 第31章 周王朱橚 秦淮河的水汽蒸腾而上,与江南特有的湿热空气交融,裹挟着整座应天府的街巷市井。城墙上的青砖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河畔柳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平日里喧嚣的市集都安静了几分,只有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 这份闷热中,却有一道旨意在朝野间传开:皇帝朱棣召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周王朱橚三位藩王进京,以叙亲亲之谊。 旨意早在五月发出的,到六月底时,三位藩王已在来京的路上。皇帝特命曹国公李景隆负责迎送诸王事宜。 曹国公府的书房内,冰鉴里的冰块缓缓融化,带来一丝凉意。李景隆着一袭淡青色常服,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三国志通俗演义》,目光却不在书上。 “父亲。” 李珏推门而入,见父亲神思不属,便轻声唤道。李珏颇有李景隆年轻时的风范,只是少了几分李景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坐。”李景隆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珏依言坐下,侍女奉上凉茶后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父亲,陛下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召三位王爷进京?”李珏问道,语气中带着疑惑,“如今正是暑热难当之时,路上奔波辛苦,若真是叙亲情,大可选在秋凉时节。” 李景隆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他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庭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亲亲之谊?那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幌子?” “嗯。”李景隆啜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是陛下的侄子;周王朱橚,是陛下的弟弟。周王好说,那二位,在靖难之后,与朝廷的关系一直微妙得很。” 李珏眉头微皱:“因为秦王和晋王在靖难期间,没有支持陛下?后来还对陛下做法颇有微词?” “何止是微词。”李景隆冷笑一声,“秦王那边,他父亲朱樉当年与陛下的关系就不好,虽然朱樉早逝,但这隔阂多少传了下来。晋王朱济熺的父亲朱棡,当年更是与还是燕王的陛下龃龉不断,朝野皆知。……” “哦!父亲和他们关系如何?”李珏问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带着丝追忆:“兴宗....懿文太子还在的时候,其实我和他们关系都还不错,当时先帝、现在的秦王、晋王以及当今太子我们经常一起玩,你爹我啊当年就是个孩子头,高皇帝也信我,他们呢也都比较喜欢我这个表兄!至于周王,我和他直接打交道不是很多,但他是你祖父带大的,所以懿文太子之时候,咱家和众藩王家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后来周王被建文削藩,是我亲自带兵从开封押解进京的,虽然是奉旨办差,可估计现在周王心里怕是恨我的。” “那此番他们会对咱家不利么?”李珏心中一惊 “那倒也不至于!再说了,单单一个藩王对咱家造不成多大影响,不过该注意还是要注意些的……” “嗯!那此次陛下召他们回京是?” “敲打,也是试探。”李景隆截断儿子的话,“陛下登基两年多了,该安抚的安抚了,该收拾的收拾了。如今朝局渐稳,是时候处理这些藩王了。秦王、晋王需要敲打,周王嘛……估计是个要唱白脸的。” “唱白脸?” “陛下与周王关系很好,当年周王被囚凤阳,是陛下靖难成功后将他放出,这份恩情在。陛下对周王,既有兄弟之情,也有拉拢之意。”李景隆分析道,“但对我这个曾经押解过周王的人,周王岂能没有怨气?陛下为何跳过礼部,让我负责迎送,这其中深意,值得玩味啊。” 李珏思索片刻,脸色渐渐凝重:“父亲是说,陛下此举,既是要用父亲来试探周王的态度,也是在观察父亲究竟是何心思?” “不止如此。”李景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如火如荼的石榴花,“陛下让我迎送诸王,是要看看我李景隆是否真的收心。更要看看,我是否能妥善处理与周王这等旧怨的关系。这差事.....。”说完李景隆挠挠头 “那父亲准备如何应对?”李珏担忧地问。 李景隆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见招拆招吧。关键还得看老四的态度,周王说再多也没用。……”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深邃,“怕就怕周王揪着当年的事不放。毕竟,疏不间亲啊!万一周王一口非要咬死我,那咱们的处境就难了。” 他没说完,但李珏听懂了言外之意——当年李景隆奉建文帝之命捉拿周王,虽是奉旨行事,但终究是亲手将周王送进了凤阳高墙。这份仇怨,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 “周王会那么做吗?”李珏问。 李景隆苦笑:“若换作是你,被关在凤阳高墙那种地方,一关就是数年,差点死在里面,你会不会记恨那个抓你进去的人?” 李珏默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嗒,嗒,嗒,如同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七月初三,周王朱橚最先抵达南京。 时近黄昏,暑热稍退,秦淮河上吹来丝丝凉风。码头上,李景隆已率领一众礼部官员等候多时。 “来了。”身边一名官员低声道。 只见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数名侍卫,中间一人身着亲王常服,身形略显瘦削,正是周王朱橚。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船板放下,朱橚在侍卫搀扶下走下船来。他今年四十四岁,比朱棣小一岁,但因多年囚禁生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明有神。 “臣李景隆,恭迎周王殿下千岁。”李景隆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朱橚停下脚步,打量了李景隆片刻。那一瞬间,李景隆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橚并没有给他难堪,反而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曹国公不必多礼。两年不见,曹国公风采依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病初愈之人。 “殿下过誉了,殿下舟车劳顿,辛苦了。”李景隆直起身,侧身让道,“陛下已在宫中为殿下备下接风宴。”每个藩王在京都是有府邸的! “有劳曹国公安排。”朱橚点点头,语气平和。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众官员和侍卫。李景隆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与朱橚闲谈着沿途风物、开封近况,言语间恭敬有加。 朱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绝无刁难之意。这反而让李景隆更加不安——若周王当扬发难,他尚可应对;这般平静,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将朱橚送至皇宫后,李景隆告辞离去。 “父亲,周王没有为难您?”回到府中,李珏迎上来问道。 李景隆摇摇头,脱下朝服递给侍女:“没有,客气得很。” “这……”李珏不解,“难道周王不计前嫌了?” “怎么可能。”李景隆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中有计较。等着吧,这扬戏,才刚刚开扬。” 是夜,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朱棣特意设下家宴,为周王朱橚接风。殿内没有朝臣,只有几名贴身内侍伺候。菜肴不算奢华,但都是朱橚年轻时爱吃的口味——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朱橚走进殿内时,朱棣已等候多时。见弟弟进来,朱棣起身相迎。 “臣弟拜见陛下。”朱橚规规矩矩地行君臣之礼。 “五弟免礼。”朱棣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怎么瘦成这样?身体还没调养好?” 朱橚苦笑:“劳四哥挂心,是臣弟自己胃口不佳。年纪大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胡说,你才四十四,正当年。”朱棣拉他到桌前坐下,叹道,“我让太医院的刘院使给你瞧瞧,他调理脾胃是一把好手。” 朱橚眼眶忽然一红,几乎落泪。他连忙低头,掩饰情绪:“谢四哥关心,不过不用了。臣弟这些年在开封,自己也钻研了些医术,身体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 这话倒不假。朱橚素来喜爱医学,当年在凤阳被囚期间,无事可做,便托人找来医书研读,久而久之竟成了半个大夫。出狱后回到开封,他还组织编纂医书,在藩王中算是独树一帜。 朱棣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们嫡亲的兄弟五人,大哥朱标早逝,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晋王朱棡也都已不在,如今只剩下他和五弟朱橚。且他和朱橚年纪相仿,关系也一直比其他几个兄长要亲近些。 “这次召你进京,一是叙叙兄弟情谊,咱们兄弟多年没好好说话了。”朱棣给朱橚斟了一杯酒,缓缓说道,“二是……有些事,该过去了。别老活在过去的恐惧里,啊?有什么难处,跟四哥说,四哥给你做主。” 朱橚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着朱棣,这位曾经的四哥,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眉宇间多了帝王威严,但眼中那份关切,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四哥……”朱橚声音哽咽,“当年若不是你,臣弟早就死在凤阳高墙之内了。这份恩情,臣弟永世不忘。” 朱棣拍拍他的手背:“说什么恩情不恩情,咱们是亲兄弟。当年建文听信谗言,对咱们这些叔叔下手,你和六弟、七弟被抓、十二弟居家自焚,咱岂能坐视不管?”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缓和了许多。朱棣问起开封的民生,朱橚一一回答,说到自己组织编撰医书、在封地推广药材种植时,眼中难得有了光彩。 “臣弟编了一本《救荒本草》,收录了四百余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配上图样,注明产地、形态、性味、食用方法。”朱橚说得兴起,“这些年中原时有灾荒,百姓若能识得这些植物,或许能多一条活路。” 朱棣听得点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五弟有心了。” “臣弟在凤阳那些年,见了太多饥荒惨状。”朱橚神色黯然,“那时就在想,若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做些实事,不让百姓再受那样的苦。” 话题转到凤阳,殿内的气氛又微妙起来。朱棣察言观色,知道弟弟心中仍有芥蒂,便试探着问:“当年的事……五弟还恨李景隆吗?” 朱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道:“他是奉旨行事,臣弟明白。” 这话说得平淡,但朱棣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恨李景隆,但也不会原谅。 “九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朱棣斟酌着词句,“当年建文让他去开封拿你,他若稍有迟疑,便是抗旨。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陇西王对咱家有大恩,且文忠大哥早年间对咱也多有照拂,看在文忠大哥的份上且放他一马?” 朱橚低头不语。 朱棣继续道:“如今我让他负责迎送你们几位王爷,也是想看看他的态度。若是他能妥善处理,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四哥说的是。”朱橚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臣弟不会让四哥为难。” 话虽如此,但兄弟二人都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宴至深夜,朱橚告辞出宫。朱棣站在殿门前,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贴身太监王彦低声提醒。 朱棣摇摇头:“你说,周王..........?” 王彦谨慎地回答:“周王殿下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咱问的不是这个。”朱棣转过身,走向内殿,“咱是问,他对李景隆的恨,真的能放下吗?” 王彦不敢接话。 朱棣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放不下也好。有这份恨在,周王才会更需要朕这个哥哥。而李景隆,也会更加小心谨慎。”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这一点,朱棣比谁都明白。 周王入京后的第三天,秦王朱尚炳和晋王朱济熺也先后抵达南京。 李景隆依礼迎接,安排馆驿,一切井井有条。秦王年轻气盛,对李景隆这个“降臣”颇有轻视之意,言语间偶有冒犯,虽然那秦王的妹妹将要嫁给李珏,但是朱尚炳依旧对李景隆不感冒;晋王则城府较深,态度客气却疏离,毕竟李景隆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弟弟朱济熿,而自己和朱济熿的关系是相当的差。 三位藩王齐聚京师,南京城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朝中官员私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皇帝的真实意图。 这日午后,李景隆在府中书房处理公务,李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父亲,刚得到的消息。”李珏压低声音,“周王昨日去了汝南侯府。” 李景隆手中笔一顿:“梅殷?” “是。周王在汝南侯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但据眼线说,汝南侯亲自送他到门口,态度十分恭敬。” 李景隆放下笔,眉头紧锁。梅殷自从淮安回来后一直在和朱棣闹别扭,连宁国公主都劝不住,谁给朱橚的胆子去找梅殷?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李珏继续道,“秦王和晋王这两天一直在东宫盘桓。” “陛下知道吗?”李景隆问。 “应该知道。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李景隆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父亲?”李珏不解。 “无妨。”李景隆解释道,“你忙去吧。” “是。儿告退” 李珏刚走,门外传来管家通报:“公爷,宫中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乾清宫内,朱棣正在批阅奏章。见李景隆进来,他放下朱笔,示意内侍赐座。 “九江啊,这几日辛苦你了。”朱棣开门见山 “回陛下,臣分内之事!”李景隆恭敬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九江,咱让你负责迎送,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李九江是咱信任的人。不管过去如何,现在,你是大明的曹国公,是咱的臣子。明白吗?” “臣明白!”李景隆连忙起身跪倒,“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过几日,咱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三位王爷和在京宗亲勋贵。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该怎么做,不用咱教你吧?” “臣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圣望。” “嗯。”朱棣满意地点点头 帝王心术,深如海。 第32章 密谋 李景隆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地。朱棣那句“你李九江是咱信任的人”还在耳畔回响,他却深知这信任有多脆弱——像六月的薄冰,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碎。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景隆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九江,咱问你,三位藩王进京这几日,你都看到了什么?” 李景隆心头一凛,朱老四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三位殿下皆按礼制安顿妥当。周王殿下深居简出,除进宫觐见陛下外,只在王府中休息;秦王殿下年轻气盛,曾骑马游历秦淮,与文人士子多有往来;晋王殿下则较为持重,除必要的应酬外,多在府中读书。” “就这些?”朱棣挑眉。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便如实道:“另据礼部官员禀报,秦王殿下与太子殿下有过接触,晋王殿下则……曾遣人往吏部尚书蹇义府上送过拜帖,不过蹇大人未曾接见............”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周王呢?他就这么老实?” “周王殿下……”李景隆顿了顿,“昨日去了汝南侯府,与汝南侯梅殷叙谈约一下午,晚间在汝南侯家用宴。” 话音刚落,殿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朱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五弟……他还真是长本事了。咱这个妹婿可是连咱的脸都不给,竟然和五弟谈了一下午!” 李景隆不敢接话。梅殷是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朝时奉命镇守淮安,朱棣南下时曾派人劝降,梅殷斩了来使,还割了使者的耳朵鼻子放回去,说“留下你的嘴给燕王殿下讲君臣大义”。后来朱棣绕道攻入南京,梅殷仍据守淮安,直到建文帝失踪,才在宁国公主的劝说下归降。此人素来刚直,归降后对朱棣也是怨恨在心,朝中皆知。 如今周王去找梅殷,这背后的意味,耐人寻味。 “九江,”朱棣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周王找梅殷,会说些什么?” 李景隆斟酌道:“臣不敢妄测。不过宁国长公主是殿下胞妹,想必是长公主殿下和周王殿下叙说兄妹之谊;……” “兄妹之谊?咱怎么不知道二妹和五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密切了?”朱棣冷笑,“再者梅殷那脾气,能让他亲自送到门口?一个下午,能说不少话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当年咱起兵靖难,梅殷守着淮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派人劝降,他割了使者的耳朵鼻子,说‘留下你的嘴给燕王殿下讲君臣大义’。好一个君臣大义!” 朱棣转过身,眼神如刀:“现在周王去找他,是要跟他讲什么?兄弟之义?还是……讨伐篡逆之臣的君臣大义?” 李景隆背上冷汗涔涔,连忙跪倒:“陛下息怒!周王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臣以为,且周王殿下当年可是被建文帝给囚禁了的,想必不是……” “不是什么?”朱棣打断他,“有些人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景隆已经明白。他实在搞不懂朱橚的这版操作是为何。 这话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 “起来吧。”朱棣疲惫地摆摆手,“咱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周王是咱亲弟弟,咱信他。” 李景隆站起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朱棣越是说信,越是不信。帝王的多疑,他太了解了。 “过几日的宴席,你好好准备。”朱棣坐回案前,重新拿起朱笔,“三位藩王,还有在京的宗亲勋贵都会到扬。你是曹国公,是咱的表侄,也是这次迎送事宜的主事。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臣明白。” “退下吧。” 李景隆躬身退出乾清宫,走出殿门时,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他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星河倒悬。 这平静的夜色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周王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李景隆离开皇宫的同时,汝南侯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 汝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不定,将墙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是伺机而动的鬼魅。 梅殷缓缓放下手中茶杯,青瓷与红木相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周王朱橚,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李九江……”梅殷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冰碴,“曹国公李景隆,朱棣眼前的红人,剿倭有功的功臣,少保加身的勋贵。殿下想要他死?” 朱橚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不只是想,是必须。汝南侯,你我心知肚明,李九江此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开金川门迎朱老四入京,明日就能为了别的利益出卖任何人。此人留在这世上,就是祸害。”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梅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殿下可知,你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周王朱橚,朱棣胞弟,靖难功臣;我,汝南侯梅殷,建文旧臣,宁国长公主驸马。按理说,你我本该是陌路人,甚至……是死敌。” 朱橚面色不变:“所以呢?” “所以殿下来找我谈杀李景隆,就不怕我转头向朱棣告发?”梅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难道忘了,当年朱棣南下时,我曾割掉劝降使者的耳朵鼻子,让他带话给‘燕王殿下’讲讲君臣大义?”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朱橚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与疯狂:“汝南侯若想告发,现在就可以。本王既然来了,就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本王相信,汝南侯不会。” “为何?” “因为你我有一个共同的仇人。”朱橚盯着梅殷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汝南侯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恨李景隆。” 梅殷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是的,恨。那种刻骨铭心的恨,在每个深夜里啃噬着他的骨髓,让他夜不能寐。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川门洞开。 那一幕,梅殷虽未亲眼所见,却在无数个夜晚梦见——梦里李景隆站在城门下,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亲手拉开了门闩。城门之外,是燕军铁骑的滚滚烟尘,是建文朝的末日,是他梅殷一生的转折点。 “殿下说得对。”梅殷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恨他。若非他开金川门,建文皇帝未必会……失踪。淮安未必会失守,我也不必……” 他不必什么?不必在宁国公主的哭求下向朱棣屈膝?不必在每一次朝会上,看着那个篡位者端坐龙椅,而自己还要口称万岁?不必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梦见建文皇帝绝望的眼神?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但朱橚懂。 “所以,殿下想怎么做?”梅殷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冰冷,“李景隆如今风头正盛,朱棣又对他信任有加。直接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汝南侯请看。”朱橚将名单推过去,“这是这两年与李景隆有过节,或可能对他不满的人。不是可能,是必然。” 梅殷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武将一栏:丘福、朱能、张玉(已故)之子张辅、郭亮、王忠……清一色的靖难功臣,战功赫赫,眼高于顶。 文臣一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金忠、礼部侍郎杨荣…… 甚至还有内官:司礼监太监王景弘、御马监太监刘顺。 “殿下这份名单,涵盖甚广。”梅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这些人,各有各的立扬,各有各的盘算。如何让他们成为对付李景隆的刀?” “因为他们都有理由恨李景隆。”朱橚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丘福、朱能这些人,提着脑袋跟着朱老四打天下,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地位。李景隆呢?一个败军之将,只因开了金川门,就青云直上。如今又立了剿倭之功,加封少保。你说,那些靖难功臣心里能平衡吗?” 梅殷点头:“有理。那文臣呢?” “文臣恨他,理由更多。”朱橚冷笑,“陈瑛是言官头子,最重纲常伦理。李景隆背主求荣,在陈瑛眼里就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夏原吉管着户部,李景隆当年五十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却一败涂地,夏原吉看着国库空虚,能不心疼?蹇义是建文旧臣后来归顺的,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被人说‘反复无常’。而李景隆,就是‘反复无常’的活例子。蹇义越是与他划清界限,越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顿了顿,指着杨荣的名字:“至于杨荣,此人聪明绝顶,最懂审时度势。他与李景隆有旧,但若李景隆成了众矢之的,杨荣会怎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梅殷仔细看着名单,手指在“陈瑛”和“丘福”两个名字上停留许久。 “殿下是想……借这些人的手?” “不是借手,是造势。”朱橚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景隆又开始起势了,靠的是四哥的信任和剿倭的功劳。我们要做的,是让朱棣不再信任他,让他的功劳变成罪过,让所有可能成为他盟友的人,都变成他的敌人。若现在不掐死他,以后久难了!” “具体如何操作?” 朱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汝南侯可知,四哥最忌讳什么?” 梅殷沉吟片刻:“藩王掌兵?权臣结党?还是……有人威胁他的皇位?” “都是,但都不是根本。”朱橚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四哥最忌讳的,是有人比他更得军心,更得民心。他靠着武力篡位登基,最怕的就是别人学他。李景隆如今在军中声望如何?松江剿倭,他以少胜多,又厚赏将士,与士兵同甘共苦。那些丘八最吃这一套,现在京营里,提起曹国公,哪个不竖大拇指?” 梅殷眼神一凝:“殿下的意思是……让朱棣觉得李景隆在收买军心,图谋不轨?” “不止收买军心,还在结交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朱橚缓缓道,“你说,若让四哥觉得李景隆在积蓄力量,准备效仿他当年的‘靖难’,四哥会怎么做?”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毒辣到了极点。朱棣是什么人?是靠造反起家的皇帝,最敏感的就是别人有样学样。若真让他觉得李景隆有异心,那李景隆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如何让朱棣相信?”梅殷问,“空口无凭,朱棣不会轻信。” “所以需要证据,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铁证如山。”朱橚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开封送来的密报。李景隆剿倭回京后,松江卫指挥使刘大勇曾三次派人送信到曹国公府。信的内容不知道,但频率如此之高,不得不让人多想。” 梅殷接过信扫了一眼:“这不够。军中将领与朝中勋贵书信往来,实属平常。” “如果不仅仅是书信呢?”朱橚眼中闪过寒光,“如果李景隆还在暗中资助松江卫,给将士们发额外的饷银呢?如果他在松江有自己的产业,与当地豪绅往来密切呢?如果……他私藏龙袍呢?”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般在书房中炸响。 梅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朱橚:“龙袍?殿下是说……” “一件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与朱棣那件几乎一模一样。”朱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藏在曹国公府的密室里,只有李景隆一个人知道。”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梅殷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私藏龙袍,这是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李景隆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他。 “这龙袍……”梅殷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真的,还是……” “真的。”朱橚坦然道 梅殷脑中飞快转动。 梅殷沉默了。 这才是最毒的一招。 “殿下此计,可谓绝杀。”梅殷缓缓道,“但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朱棣多疑,如此明显的构陷,他能看不出来?”梅殷盯着朱橚的眼睛,“第二,李景隆不是傻子,他若察觉有人要害他,必会反击。第三,就算计划成功,朱棣处置了李景隆,殿下能得到什么好处?” 朱橚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疯狂:“汝南侯问得好。这三个问题,本王想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个问题,四哥多疑不假,但正因为他多疑,才更容易相信李景隆有不臣之心。帝王之心,最难测度。有时越是明显的构陷,他越会想:若真是构陷,为何如此明显?是不是有人想用‘构陷’来掩盖真相?是不是李景隆真的有问题,才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陷害他?即便事后觉得是怨杀又如何?死了就死了呗!” 梅殷眼神微动。这话有道理。朱棣的疑心病,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什么。 “第二个问题,”朱橚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李景隆当然会反击。但他反击得越激烈,越说明他心虚。而且,他反击谁?反击陈瑛?陈瑛是言官,风闻奏事是本分。反击丘福?丘福是靖难功臣,手握重兵,他动得了吗?他越反击,树敌越多,死得越快。” “至于第三个问题……”朱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本王不要好处,只要李景隆死。”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梅殷的眼睛:“汝南侯,你知道凤阳高墙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被囚禁在方寸之地,日夜担心会被赐死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看着妻儿受牵连,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受吗?” 梅殷沉默。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淮安城破后,他解进京,虽然朱棣看在宁国公主的面子上没有杀他,但也削去了所有实权,只给了一个汝南侯的虚衔。这两年来,他虽住在南京,却如同囚徒,处处受人监视,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李景隆当年押我进京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朱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站在囚车前,看着我像看一条狗。那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书房里回荡着朱橚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梅殷看着朱橚,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王爷,如今眉宇间尽是阴郁与疯狂。他理解这种恨,因为他自己何尝不是?每一次在朝堂上看到李景隆,他都恨不得拔剑刺过去,将这个叛主之臣千刀万剐。 “所以殿下不惜与我这‘建文余孽’合作?”梅殷问,声音里带着自嘲。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朱橚坦然道,“况且,汝南侯真的只是‘建文余孽’吗?你是宁国的驸马,是咱的妹夫。论亲疏,咱和你是实在的亲戚。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们都想李九江死。” 梅殷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建文皇帝温文尔雅的笑容,想起了淮安城头飘扬的旗帜,想起了自己割掉燕使耳朵时的决绝,也想起了这两年来每一个屈辱的瞬间。 “好。”梅殷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我帮殿下。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牵连到宁国。”梅殷正色道,“第二,无论成败,此事到此为止。你我合作,仅限于除掉李景隆。事成之后,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朱橚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那是自然,宁国也是我的胞妹!” 两人击掌为誓,清脆的掌声在书房中回荡,像是一声丧钟,为某个尚未死去的人而鸣。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扭曲得更加诡异。 “具体如何操作?”梅殷问。 朱橚重新坐下,展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蘸满墨汁,开始详细讲解他的计划。 “第一步,造势。”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墨迹淋漓,“我们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李景隆在松江剿倭时,有不法之举。不是小打小闹,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比如?” “虚报战功、私吞缴获、纵兵抢掠、杀良冒功、结交地方豪强、蓄养私兵……”朱橚一口气说了十几个罪名,“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的。” 梅殷皱眉:“虚报战功?松江大捷是实打实的,如何虚报?” “斩首三千五是实,但我们可以说,其中不少是沿海渔民,被李景隆杀了充作战功。”朱橚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沿海倭患严重,渔民与倭寇勾结者不在少数。李景隆为了战功,屠了几个村子,把村民的头颅当作倭寇首级上报——完全说得通。” 梅殷心中一寒。杀良冒功,这是军中大忌,一旦坐实,李景隆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保不住脑袋。 “证据呢?” “松江沿海有几个村子,在剿倭后全村被屠。”朱橚道,“我们可以说,是李景隆为了冒功,下令屠村。人证嘛……找几个‘幸存者’很容易。” 梅殷盯着朱橚:“这些事,殿下已经安排好了?” “正在安排。”朱橚坦然道,“开封有些死士,可以派去松江。找几个地痞无赖,许以重金,让他们扮作幸存者,上京告御状。再买通一两个松江卫的士卒,让他们‘良心发现’,揭发李景隆的罪行。” 梅殷沉默片刻:“此事风险太大。松江卫的将士对李景隆感恩戴德,未必肯背叛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橚冷笑,“再说,不是所有人都对李景隆死心塌地。松江卫几千人,总有几个不满的,总有几个贪财的,总有几个……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找出来,许以高官厚禄,还怕他们不开口?” “第二步呢?” “第二步,离间。”朱橚在纸上写下第二个词,笔锋凌厉,“我们要让四哥觉得,李景隆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他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陈瑛这边,我来安排。我会让人将‘李景隆结党营私’的材料递给他。陈瑛此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证据确凿,他一定会弹劾,而且会往死里弹劾。” “丘福那边呢?” “丘福骄横,最看不惯别人抢他的风头。”朱橚道,“我会让人在军中散布谣言,说李景隆在松江剿倭时,曾私下对将士们说:‘北平的那些老爷兵,打仗不行,抢功第一。若是我统领京营,必能练出一支百战精兵,比什么靖难功臣强得多。当年要不是天降妖风,郑村坝一战就能打垮燕军,’这话传到丘福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是传出去,丘福非跟李景隆拼命不可。丘福是什么人?靖难功臣,眼高于顶,最恨别人说他不行。这话简直就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第三步,”朱橚在纸上写下最后四个字,“私藏龙袍,致命一击。” 这计策太毒了,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从造谣中伤,到离间挑拨,再到最后的致命一击,每一招都打在李景隆的要害上,每一招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更可怕的是,这计策利用了人性,利用了朱棣的多疑,利用了朝臣的嫉妒,利用了人心的黑暗。就算李景隆能躲过前两招,也绝对躲不过最后一击。 私藏龙袍,私藏前朝皇帝贴身之物——这是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证据确凿”,朱棣绝不会留情。 “殿下,”梅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事若成,李景隆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株连九族。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朱棣事后若查出真相……” “查不出。”朱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环节,都由不同的人负责,彼此不知情。松江的‘幸存者’,是当地地痞,收了钱办事,事成之后会消失。松江卫的‘揭发者’,会被安排到边远卫所,永不回京。陈瑛得到的材料,是通过匿名渠道,找不到源头。丘福听到的谣言,是从酒馆茶楼传出,人云亦云,无迹可寻。”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木盒:“至于这枚玉佩和龙袍……会由一个‘忠心’的曹国公府下人‘偶然’发现。那下人收了重金,会一口咬定是李景隆私藏的。事后,他会‘意外’落水身亡,死无对证。” 梅殷看着朱橚,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王爷,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阴谋家,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他不知道该敬佩,还是该恐惧。 “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梅殷忽然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我今日之谈,若我泄露半分,殿下将万劫不复。” 朱橚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因为汝南侯和我一样,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荣誉、地位、尊严、良心……早在几年前,我们就已经失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两具行尸走肉,靠着仇恨撑着一口气。”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声音飘渺:“汝南侯,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青史留名?这些我都有过,也都失去了。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报答四哥的救命之恩,二是让李景隆死。” 梅殷沉默。是啊,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建文朝时,他是驸马都尉,是淮安总兵,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如今呢?一个空头侯爵,一个被监视的“余孽”,一个连上朝都要看人脸色的闲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淮安城破的那一天。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 “好。”梅殷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冰冷而坚定,“我帮殿下。但一切要按照计划来,不能擅自行动,不能牵连无辜,更不能……让宁国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自然。”朱橚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汝南侯。” “不必谢我。”梅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也是在帮……建文皇帝。” 提到“建文皇帝”四个字,梅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迅速转过头,不让朱橚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朱橚理解地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坐下,开始详细讲解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松江那边。”朱橚展开一张地图,指着松江府的位置,“我们需要三个‘幸存者’,两个松江卫的‘揭发者’。幸存者要 believable,不能是地痞流氓的样子,要看起来像是老实巴交的渔民。我会从开封调几个死士过来,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扮渔民没有问题。” “揭发者呢?” “松江卫有个总旗叫赵四,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朱橚道,“还有个把总叫钱五,好色,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开销很大。这两个人,都有弱点,都可以用钱收买。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他们愿意做。” 梅殷皱眉:“他们可靠吗?事后会不会反水?” “不会。”朱橚自信道,“他们拿钱的时候,就已经留下了把柄。而且事成之后,他们会离开松江,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我给他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梅殷点头:“那陈瑛那边呢?” “陈瑛是个老古板,但也是个聪明人。”朱橚道,“直接给他送材料,他会怀疑。所以我们要让他‘偶然’发现。我安排了一个人在陈府当花匠,已经干了两年了,很得信任。过几天,陈瑛会在花园的假山里‘偶然’发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李景隆‘结党营私’的证据。” “什么证据?” “几封‘密信’。”朱橚从怀中又取出几封信,“模仿李景隆的笔迹写的,内容是拉拢朝中大臣,许诺事成之后如何如何。收信人有夏原吉、蹇义、杨荣,甚至还有……汉王朱高煦。” 梅殷眼神一凝:“汉王?殿下连汉王都算计进去了?” “不是算计汉王,是利用汉王。”朱橚淡淡道,“朱高煦一直觊觎太子之位,李景隆若是拉拢他,完全说得通。而且这样一来,朱棣会更相信李景隆有不臣之心——连皇子都敢拉拢,他想干什么?” 梅殷不得不承认,朱橚想得很周全。拉拢朝臣已经够严重了,拉拢皇子,还是最有野心的汉王,这简直就是找死。 “丘福那边呢?”梅殷问。 “丘福简单。”朱橚笑了,“他在京时常去城东的‘醉仙楼’喝酒,每次必点花魁范小小作陪。范小小是我的人,已经跟了丘福半年了,很得他欢心。到时,范小小会在床上‘无意间’提起,说听客人说李景隆如何如何看不起丘福,说丘福打仗全靠运气,若是李景隆有丘福的兵力,早就平定天下了。”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是让丘福听到,非炸了不可。丘福最恨别人说他打仗靠运气,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时间呢?”梅殷问,“这一切,要在什么时候发动?” 第33章 昔年 他指着日历:“到那时,李景隆还在想着辩解第一件事儿呢,第二件、第三件都会接踵而来,即便是岐阳王重生也救不了他李九江!” 梅殷脑中飞快计算。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给李景隆任何喘息的机会。等李景隆反应过来时,已经身陷重围,百口莫辩了。 “殿下计划得很周密。”梅殷缓缓道,“但还有一个问题:朱棣会不会派人去松江调查?若调查结果与‘幸存者’所言不符,怎么办?” “调查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朱橚自信道,“而这一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松江那边,我会派人去‘协助’调查,确保调查结果对我们有利。而且,当私藏龙袍抖搂出来后,谁还会在乎松江的事?谋逆大罪面前,其他都是小问题。” 梅殷不得不承认,朱橚想得太周全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堵死了所有漏洞。 “既然如此,我该做什么?”梅殷问。 “汝南侯有三件事要做。”朱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利用你在都察院和六部的关系,在‘幸存者’告状后,推动朝议,让更多人关注此事。第二,在合适的时机,在四哥面前说几句话——不用多,几句就够了,点到为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宁国与徐皇后关系密切。若有机会,请长公主在皇后面前提一提李景隆的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只需要让皇后知道,李景隆这个人……不可靠。枕边风,有时比朝堂上的奏章更有用。” 梅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但长公主那边,我只能尽力,不能保证。” “尽力就好。”朱橚道,“皇后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四更天,朱橚才悄悄离开汝南侯府。 梅殷没有送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计划已经定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不是对计划本身,而是对自己。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构陷一个人,置他于死地? 梅殷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景隆时的情景。那时李景隆还很年轻,意气风发,是岐阳王世子,是朝中瞩目的青年才俊。他们曾在文华殿一起听讲,曾在武英殿一起论兵,曾一起喝酒品诗、谈风月................ 梅殷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烛火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是洪武十七年的春天,李文忠尚在,李景隆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曹国公世子。 文华殿外的白玉栏杆旁,十六岁出头的李景隆穿着一身天青色织金锦袍,正与几位年轻的将军辩论兵法。阳光洒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眉飞色舞间尽显世家子弟的从容与才情。 “九江以为,‘兵者诡道’作何解?”徐辉祖问道,对了那时候还是叫徐允恭。 李景隆拱手一礼,不疾不徐:“某以为诡道非奸诈,而是变化。用兵如弈棋,无常形,无常势。昔年家父征漠北,以粮车为疑兵,以轻骑迂回,便是虚实之变。若一味讲究堂堂之阵,反倒失了兵家精髓。” 梅殷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听着这番见解,心中暗暗赞叹。他自己也熟读兵书,却从未想过能将兵法与棋道如此融会贯通。这个年轻人,不仅家世显赫,更有真才实学。 “九江高见。”梅殷忍不住走上前,拱手道。 李景隆转过头,见是梅殷,眼睛一亮:“姑父!你来得正好。愚侄正与诸位兄弟讨论漠北用兵之策,姑父当年随魏国公北伐,必有高见。” 他说话时眼神真诚,语气热忱,全无半点勋贵子弟的倨傲。梅殷那时已是驸马都尉,但面对这位曹国公世子,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从那天起,两人便时常切磋。有时在武英殿的沙盘前推演战局,有时在秦淮河畔的酒楼上畅谈天下。李景隆总是虚心请教,对梅殷这个姑父尊重有加。 梅殷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中秋。两人在城楼赏月,李景隆指着北方星空,意气风发地说:“姑父,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像家父那样,率铁骑出塞,踏破贺兰山缺!让漠北诸部知道,大明儿郎的胆气!” 月光下,李景隆的眼睛亮如星辰,那种纯粹的热血与抱负,让梅殷这个经历过战阵的人都为之动容。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以九江之才,必能青出于蓝。” “那还要姑父多多指教。”李景隆笑得很灿烂,举起酒杯,“来,敬将来!”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在月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那时的他们,都相信未来一片光明,都相信友情可以天长地久。 可谁能想到呢? 梅殷的手猛地收紧,茶杯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眼中的恨意照得清清楚楚。 建文元年,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饮、畅谈理想的李景隆,朝廷六十万大军让这人一战葬送! 而最让梅殷痛恨的,是建文四年。 当燕军兵临南京城下时,是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那个曾经说要“踏破贺兰山缺”的将军,那个曾经受建文帝重用、委以数十万大军的统帅,竟然开了城门,跪迎篡逆之臣! 梅殷在淮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砸碎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他恨,恨李景隆的背叛,恨他的无耻,更恨自己当年怎么会瞎了眼,把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小人引为知己! “曹国公.......李景隆...李九江”梅殷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冷笑,“好一个曹国公,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梅殷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讽刺,变成了毒药,日日啃噬着他的心。 他曾经多么看重李景隆,现在就多么恨他。 看重他的才华,恨他用来助纣为虐;看重他的抱负,恨他用来换取荣华;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恨他践踏得一文不值。 “梅殷啊梅殷,”他喃喃自语,“你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看错了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 梅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恨归恨,但他不能冲动。现在的李景隆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而他梅殷,只是个朝不保夕的建文旧臣。这份恨,他只能埋在心底,埋在骨髓里,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手却还在微微发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梅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景隆如今的样子——锦衣华服,笑容得体,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在朝臣面前长袖善舞。一个完美的降臣,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而他呢?一个固执的老头,一个不肯低头的旧臣,一个被新君猜忌、被同僚疏远的边缘人。 多么讽刺的对比。 梅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苍凉。他想起李景隆当年在月下说的话:“姑父,他日若能为国效力,必不负此生。”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可笑。李景隆确实“不负此生”——不负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负自己的身家性命。至于国,至于君,至于义……那些都不重要。 “罢了。”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南京城一片寂静,只有皇宫方向还亮着灯,那是内廷在为明日的宴席做准备。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 “李九江,”梅殷对着夜色轻声说,“咱们来日见。”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夜风中闪着寒光。 他关上了窗,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一夜,梅殷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忆着过去,一遍遍咀嚼着恨意,直到更鼓声再次响起—— 三更天,小心火烛! 梅殷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他,白发已生,眼角也添了细纹,靖难这两年的煎熬比过去十年更甚。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固执,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很好,他想,李九江临死前会不会后悔当年开门投了朱棣? 他想在他临死前让他看看,两年之后,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什么叫气节,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恨。 第34章 宴会 这一日选得巧妙,朱棣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七夕是女儿节,亦是团圆日。皇帝以此为由头设宴款待三位藩王及在京宗亲勋贵,面上是“亲亲之谊”,内里是要在“团圆”的由头下敲打敲打,让所有人都记清楚自己的位置。 宴会设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广扬。盛夏时节,殿内闷热,朱棣便命人在广扬上搭起十数座彩棚,四面透风,顶上悬着琉璃灯。四周摆着冰鉴,宫女太监们用长扇轻轻扇动,带起阵阵凉风。夜幕初降,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将整个广扬映照得恍如仙境。 申时刚过,受邀的宾客便开始陆续进宫。 打头的是几位在京的藩王。谷王朱橞来得最早,这位爷今年二十有五,生得倒也算是英俊潇洒,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他是朱元璋第十九子,与朱棣、朱橚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靖难时,他带兵从封地来帮朱允炆守城,结果朱棣兵临城下时,他二话不说就和李景隆开城迎降,因此颇得朱棣欢心,改封长沙后仍时常被召进京。 “谷王殿下安好。”礼官上前行礼。 朱橞摆摆手,笑容可掬:“安好安好。咱四哥设宴,咱这做弟弟的哪敢迟来?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说着,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五哥和两个大侄子到了没?” “回殿下,周王、秦王、晋王都已到了,正在偏殿等候。” “那咱得赶紧过去见礼。”朱橞搓搓手,迈着敦实的步子往偏殿走,边走边嘟囔:“哎呀,这大热天的,四哥也是,非赶这时候设宴。不过也好,也好,热闹热闹。” 他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没心没肺的闲散王爷。但能在靖难中全身而退且封地未失,朱橞又岂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人人都觉得他是软蛋,实际呢?开金川门的是他俩,结果呢,好像是李景隆背下了所有,以至于很多人都不记得有开城的有谷王殿下,要知道谷王的爵位可比曹国公高很多!由此可见,这位殿下的心机,看似毫无主见,实则也是个人物! 紧接着,几位在京的勋贵也到了。不过开国老将凋零殆尽,如今还能出席这等扬合的已寥寥无几。众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心。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李景隆父子到了。 李景隆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国公朝服,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三十多岁,正是男人一生最好的时代,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依稀可见当年岐阳王的影子。他身旁的李珏则是一身青色锦袍,眉目清秀,举止得体,已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曹国公。”有人上前打招呼。 李景隆一一回礼,态度谦和,礼数周全。 正寒暄间,远处又传来通传声:“汝南侯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只见梅殷独自一人走来,未带家眷,也未带随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常服,料子寻常,样式简朴,在这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梅殷走过来,也不与众人多言,只对李景隆微微颔首:“曹国公。” “汝南侯。”李景隆拱手还礼,态度客气而疏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张力,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满朝皆知。 朱橞见状,赶紧上前打圆扬:“哎呀,二位都来了。大侄子,二姐夫,走走走,咱们先进去,别让四哥久等。”说着,他一手拉着李景隆,一手作势要去拉梅殷,却被梅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朱橞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那咱自己走,自己走。” 一行人这才往殿内走去。梅殷走在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偏殿内,三位藩王已经等候多时。 周王朱橚坐在东首,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秦王朱尚炳坐在他对面,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晋王朱济熺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五叔安好”太子朱高炽进来,胖胖的身躯挪动起来有些吃力,但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敦厚的笑容。 “太子殿下。”三人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朱高炽连忙摆手,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今日是家宴,不讲这些虚礼。爹让我先来陪五叔和二位兄弟说话,他稍后就到。” 朱高炽坐下后,宫女奉上凉茶。他擦了擦汗,先是关切地询问三位藩王一路是否辛苦,又聊了些封地的风土人情,态度亲切自然,完全是一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姿态。 朱尚炳对这个胖堂兄还算客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朱济熺则更加热情,主动说起晋地民生,言语间多有请教之意。唯有朱橚,话最少,只是微笑着听,偶尔应和几句,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正说话间,朱橞一行人进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哎哟,五哥好久不见了,想死弟弟了!尚炳侄儿好,济嬉侄儿好!”朱橞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圆脸上堆满笑容,“弟弟给五哥哥见礼了!”说着,他当真一揖到地,态度恭敬得有些夸张。 朱橚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十九弟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朱橞直起身,搓着手笑道,“哥哥远道而来,咱这做弟弟的没能出城相迎,已是失礼。今日定要好好敬五哥几杯。还有尚炳侄儿和济嬉侄儿” 朱尚炳对这个圆滑的叔叔没什么好感,敷衍道:“十九叔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朱橞转向朱高炽,“太子殿下气色越来越好了。咱听说殿下最近在东宫编书,可是真的?” 朱高炽笑道:“不过是整理些古籍,算不得编书。谷王叔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朱橞得意道,“咱虽然人在长沙,心可一直系着京城呢。四哥的江山,太子的社稷,咱这做弟弟、做叔叔的,哪能不关心?瞻基可还好?”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朱棣的马屁,又捧了太子,还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调皮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时,李景隆和梅殷也进来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二人行礼。 “都免礼吧。”朱高炽笑道,“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李景隆起身后,目光与朱橚有一瞬间的交汇。朱橚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李景隆心中微凛,面上却神色如常。 朱橞又活跃起来:“好好好,今日这宴席,少了你九江可不成。你是四哥最得用的人,又是今日的主陪,待会儿可得好好表现。” “殿下过誉了。”李景隆谦道,“臣只是奉旨办事。” “叫什么殿下,叫十九叔就是!奉旨办事也是本事,”朱橞拍拍他的肩膀,“不像咱,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四哥交代的差事,咱是十件办砸八件,剩下两件还是手下人帮着办的。”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众人都陪着笑,但心里都明白——朱橞这是在装傻充愣,真信了他是个草包,那才是傻子。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朱棣一身明黄色常服,在徐皇后陪伴下走了进来。与平日里威严的帝王形象不同,今日的朱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更像一个亲切的兄长、和蔼的姐夫。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刷刷跪倒。 “都起来吧。”朱棣走到主位坐下,徐皇后坐在他身侧,“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都坐,都坐。” 众人这才依序落座。朱棣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二位大侄子身上。 “尚炳、济熺,一路辛苦了。”朱棣开口,语气亲切,“本来想让你们多休息几日,但想着今日七夕,是个好日子,就急着把你们都叫来了。不怪四叔吧?” “侄臣不敢。”三人齐声道。 “什么敢不敢的,”朱棣摆摆手,“咱叔侄说话,不用这么见外。五弟,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朱橚欠身道:“谢四哥关心。回到京城,见到四哥,心情舒畅,胃口也好了。” “那就好。”朱棣点头,“你在开封编医书、种药材的事,要继续做下去。需要什么,跟咱说,咱给你支持。” “谢四哥。”朱橚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不似作伪。 朱棣又看向朱尚炳:“尚炳,你爹走得早,你这个秦王做得不容易。咱听说你在西安整顿军务,颇有成效。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锐气。” 朱尚炳连忙起身:“谢陛下夸奖,侄臣只是尽本分。” “坐下说话。”朱棣笑道,“你妹妹和九江的儿子定了亲,你们就是亲家了。以后要多走动,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咱说。” 这话听着亲切,实则意味深长。朱尚炳心中一紧,面上却恭敬道:“侄臣遵旨。” 轮到朱济熺时,朱棣的语气更加温和:“济熺,你爹当年与咱有些误会,但那是老一辈的事,与你们小辈无关。你在太原安抚军民,做得很好。咱很欣慰。” 朱济熺起身:“谢陛下不计前嫌!。” “说这些做什么。”朱棣摆摆手,“都过去了。你既然承了晋王位,就好好做,别辱没了你爹的威名。” “侄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这一圈问候下来,朱棣既展示了兄长的关怀,又宣示了皇帝的权威。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皇后适时开口,声音温柔:“陛下,光顾着说话了,菜都要凉了。今日御膳房准备了不少时令鲜品,让诸位尝尝。” “对,对,开宴。”朱棣笑道,“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珍馐美馔:炙鹿肉、烤熊掌、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鸡汁干丝……等等,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酒是温好的绍兴黄酒,盛在青瓷酒壶里。朱棣举杯:“第一杯,敬天地祖宗,保佑咱大明国泰民安。” 众人齐举杯:“国泰民安!” 一饮而尽。 “第二杯,”朱棣又举杯,“敬在座的诸位。咱们都是一家人,同心同德,共保江山。” “同心同德,共保江山!” 第二杯下肚,气氛稍微活跃了些。朱棣特意让乐师奏起舒缓的《霓裳羽衣曲》,又命舞姬献舞。一时间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彩袖翻飞,看起来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李景隆坐在几位王爷下首,位置稍偏。他能感觉到来自各方的目光。他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敬酒,谈笑风生,仿佛全然不觉。 朱棣不时与他说话:“九江,这鲥鱼如何?” “鲜美无比,陛下。”李景隆恭敬道,“臣记得,当年太祖高皇帝最爱这道菜。” “是啊,”朱棣感慨,“咱爹在世时,常说要节俭,但每到春季,总要吃上一回鲥鱼。他说,这鱼从长江游到海里,又从海里游回长江,生生不息,就像咱们朱家的江山,要一代代传下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众人都停下筷子,仔细听着。 朱棣环视众人,缓缓道:“咱爹把江山传给咱的侄子,咱又从他手中接过来。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后人自有评说。但咱只知道一点:江山不是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就该坐这个位置。” 殿内一片寂静。这话倒是实话,在自家人面前也不会瞎编什么洪武三十五年之说! 梅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酒。 徐皇后见状,轻轻碰了碰朱棣的手臂。朱棣会意,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家宴,不说国事。来,喝酒!”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已不如之前自然。 酒过三巡,朱橞的表演开始了。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圆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四哥!弟弟敬您一杯!” 朱棣抬眼看他:“十九弟敬咱什么?” “敬四哥文治武功,旷古烁今!”朱橞声音洪亮,“自四哥登基以来,开始北征蒙古,南抚交趾,着手编修《永乐大典》,让人疏通运河,在浏家港造宝船,哪一件都是大手笔?弟弟虽然愚钝,但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这话说得肉麻,但朱棣听着受用,笑道:“就你会说话。” “弟弟说的都是实话!”朱橞一仰脖,将杯中酒喝干,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敬四哥宽宏大量,仁德无双!当年弟弟在宣府,糊涂油蒙了心,差点做了错事。是四哥不弃,不仅饶了弟弟,还给弟弟改封长沙。这份恩情,弟弟永世不忘!”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弟弟今日当着诸位哥哥、侄儿的面发誓:此生此世,唯四哥马首是瞻!四哥让弟弟往东,弟弟绝不往西!四哥让弟弟打狗,弟弟绝不撵鸡!” 这番表演,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朱尚炳嘴角抽搐,朱济熺低头忍笑,连一向平静的朱橚都忍不住多看了朱橞两眼。 朱棣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的忠心咱知道。坐下喝酒吧。” “谢四哥!”朱橞这才坐下,又转向徐皇后,“四嫂,弟弟也要敬您一杯!四哥能有今日,全赖四嫂贤德,持家有方。四嫂母仪天下,是咱们朱家的福气!” 徐皇后温婉一笑:“十九弟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朱橞摇头晃脑,“弟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咱朱家能有今日,四哥主外,嫂子主内,这才是真正的‘龙凤呈祥’!” 他这一通马屁拍下来,宴席的气氛倒是真的轻松了不少。众人都笑起来,连朱棣都忍不住摇头:“你这个老十九,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厉害。” “四哥谬赞,谬赞。”朱橞嘿嘿笑着,又转向三位藩王,“五哥,弟弟也要敬你。咱们兄弟难得团聚,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他挨个敬酒,话说得漂亮,酒喝得痛快,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但在扬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他这是自保之道?越是表现得庸碌无能、谄媚逢迎,朱棣对他越放心。 李景隆冷眼旁观,心中暗叹:这谷王才是真正的聪明人。难怪原身被这东西给摆了一道呢,实惠都是他的,坏名声都是原身的! 酒至半酣,朱棣似乎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九江啊,”他忽然点名,“咱听说,你府里有棵石榴树?” 李景隆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他恭敬答道:“回陛下,是。臣府中有棵石榴树,是先父当年手植。今年花开得特别好,臣就让人又多插了几枝。先父说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臣子嗣单薄,只能寄往来年多生几个儿子!” “嗯,文忠大哥说的对,石榴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嘛,”朱棣点头,“咱们朱家,也该多子多福。” 他看向三位藩王:“你们也是。多生几个儿子,为朱家开枝散叶。这江山,终究要靠咱们自家人守着。” “臣弟(侄)遵旨。”几人齐声道。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儿子多了也有儿子多的烦恼。就像咱,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天天吵的头疼。” 朱高炽连忙起身,胖胖的身躯有些摇晃:“爹,儿子愚钝,给爹添堵了。” 赵王朱高燧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棣摆摆手:“坐下,没让你说话。咱只是感慨,做爹不容易啊。既要顾全大局,又要顾及每个儿子的感受。” 他看向李景隆:“九江,你也是做爹的人,你说是不是?” 李景隆背上冒汗,知道这是送命题。他斟酌道:“陛下圣明,臣愚见,为父者当以大局为重,但也要顾及骨肉之情。这其中的平衡,最难把握。” “说得好。”朱棣点头,“平衡最难把握。就像咱对你们这些藩王,既要让你们镇守一方,又要防止你们权力过大。难啊。” 这话几乎挑明了。几位位藩王的脸色都变了变。 朱橚最先开口,语气平静:“四哥放心,臣弟在开封,只想编医书、种药材,为百姓做点实事,绝无二心。” “咱知道。”朱棣看着他,眼神复杂,“五弟你是明白人。但有些人,就不一定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朱尚炳和朱济熺。两人连忙起身表态。 “陛下,臣侄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责罚。”朱尚炳道。 “臣侄谨遵陛下教诲,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朱济熺道。 朱棣这才满意地点头:“都坐下。咱只是随便说说,也不是说你们,你们别往心里去。来,喝酒!” 又是一轮敬酒。但经过这番敲打,宴席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梅殷自始至终都很安静。他不主动敬酒,也不多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静静地看着。 朱棣斜了眼睛朱橞又看了下梅殷,朱橞见状,又活跃起来:“二姐夫,您怎么不说话?来来来,弟弟敬您一杯!” 梅殷举杯:“殿下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杯。朱橞笑道:“二姐夫这些年深居简出,咱都难得见您一面。今日机会难得,您可得多说几句。” 梅殷淡淡道:“梅某一介武夫,不善言辞。殿下海涵。” “哪里哪里,”朱橞摆手,“谁不知道二姐夫文武双全?当年镇守淮安,那是何等威风!弟弟虽然愚钝,但对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揭伤疤——淮安之战,梅殷坚守不降,是建文朝最后的忠臣。朱橞当众提起这事,安的什么心? 梅殷脸色不变:“往事不必再提。如今四海升平,梅某只愿做个太平闲人。” “对对对,太平好,太平好。”朱橞打着哈哈,“咱们都得感谢四哥,让天下太平,让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又转向李景隆:“九江,你说是不是?” 李景隆心中暗骂朱橞多事,面上却笑道:“殿下说得是。天下太平,是陛下之福,也是万民之福。” “说得好!”朱橞拍手,“来,为了天下太平,咱们再干一杯!” 众人只得举杯。这一杯酒喝得,各怀心思。 朱橚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梅殷的隐忍,李景隆的圆滑,朱橞的谄媚,朱棣的敲打……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今日这扬宴席,看似和和气气,实则暗流汹涌。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越平静的水面,底下的暗流就越凶猛。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松江的“幸存者”应该已经上路,三天后就会敲响登闻鼓。到时候,李景隆现在的从容,还能保持多久? 朱橚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酒很香,但他尝到的,是复仇的甘美。 宴至中途,徐皇后起身,柔声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想先回宫歇息。” 朱棣关切道:“可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徐皇后微笑,“只是今日起得早,有些累了。诸位继续,不必因臣妾扰了兴致。” “那好,你回去好好歇着。”朱棣点头。 徐皇后向众人微微颔首,在宫女搀扶下离席。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三位藩王,扫过李景隆,最后在梅殷身上停留了片刻。 梅殷起身,躬身行礼。徐皇后脸色复杂,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让有心人琢磨了。 朱橞又跳出来:“四嫂真是贤德!四哥有四嫂这样的贤内助,何愁江山不稳?” 朱棣笑道:“就你会说。” “弟弟说的都是实话,”朱橞一脸真诚,“四哥和娘娘,那就是咱大明的‘龙凤配’。有龙在天,凤在侧,这天下还能不太平?” 梅殷心中冷笑。他知道徐皇后是在告诫自己,莫要自误! 宴席继续,但气氛越发微妙。每个人都挂着笑容,说着客套话,但心思早已不在酒菜上了。 宴席持续到亥时末,朱棣似乎真的醉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今日……今日就到这儿吧。咱们改日……改日再聚。”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陛下。” 朱棣在內侍搀扶下离席。皇帝一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朱橞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哟,可算结束了。咱这老腰啊,坐得都僵了。”他转向周王,“五哥,弟弟送你们回府?” “不必了,”朱橚淡淡道,“有仪仗接送。” “那好那好,”朱橞也不坚持,“那弟弟就先走了。五哥好生歇着,改日弟弟再登门拜访。” 他拱拱手,摇摇晃晃地走了。那副醉态,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三位藩王也相继告辞。朱橚临走前,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李景隆站在殿外,夜风吹来,酒意醒了大半。他望着三位藩王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父亲。”李珏走过来。 “回府吧”李景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35章 周王出招(第一招) 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皇宫东侧的登闻鼓院外,却已鬼鬼祟祟来了两个人影。一老一少,老者约五十许,身形佝偻,眼神却透着精光。年轻人二十出头,拄着木拐,右腿齐膝而断,脸上、脖颈、手臂布满狰狞疤痕——但若细看,那些疤痕边缘过于整齐,不像是刀砍火烧,倒像是……刻意划出来的。 “陈伯,是这儿吗?”年轻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 被称作陈伯的老者陈三点点头,压低声音:“水生,记住你的身份——松江陈家村的渔民,两个月前被李景隆屠村,全家死绝,只剩你和你爹。你的腿是被李景隆的兵砍断的,脸上的伤是火烧的。记住了吗?” 陈水生——或者说,这个被周王府死士扮作陈水生的年轻人——吞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记……记住了。可陈伯,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陈三冷笑,“周王殿下说了,事成之后,给你一千两银子,送你和你那病重的老母去南边安家。要是现在反悔……”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知道后果。” 陈水生打了个寒颤,想起周王府地牢里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扬,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辰时正,鼓院大门吱呀打开。值守的衙役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门外两人,皱眉喝道:“干什么的?大清早的!” 陈三立刻换上一副悲戚表情,拉着“儿子”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天大的冤枉啊!” “有冤去府衙!”衙役不耐烦地挥手,“敲登闻鼓是要惊动圣听的,你们可知轻重?” “草民知!”陈水生按照背好的台词,抬起头,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草民要告曹国公李景隆!告他两个月前在松江以剿倭为名,纵兵屠村,杀我陈家村无辜百姓一百三十七口!草民这条腿,就是被他的兵砍断的!” 两名衙役脸色大变。告曹国公?还告屠村? “你……你可有证据?”一名衙役颤声问。 陈水生从怀中掏出油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粗布,血迹已呈暗褐色(其实是鸡血加草药染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景隆屠村,天理难容”几个字(周王府师爷的手笔)。 “这是草民妻子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陈水生“哽咽”道,“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被一刀捅穿肚子……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他说着,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直流——倒也有几分悲戚模样。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曹国公府亲兵”字样(周王府工匠仿造的,足以乱真)。 主事闻讯赶来,查验血书和铜牌。他是老刑名了,仔细看了又看,心中已起疑——血书的血迹分布不太自然,铜牌虽然仿得极像,但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刻意做旧的。 可他能说什么?说这是假的?万一真是真的呢?万一背后有人指使呢? “你们可知道,”主事沉声道,“曹国公两个月前确实奉命在松江剿倭,战报上说斩倭寇三千余,士卒战死三十,救回妇孺几百人。” “那是谎报!”陈水生嘶声道(这句是真情实感,他确实在嘶喊),“什么倭寇?全是普通百姓!李景隆的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说是剿倭,实则是屠村抢功!” 主事沉吟良久。这事蹊跷,但……与他何干?他一个小小的鼓院主事,按规矩办事就是了。 “罢了。”主事叹了口气,“既然你们执意要告,那就敲吧。来人,准备击鼓!” 陈水生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鼓前。他接过鼓槌,深吸一口气——这一敲,就是欺君,就是死罪。但想到那一千两银子,想到病重的老母…… 他狠狠敲了下去。 “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陈水生越敲越用力,仿佛要把心中的恐惧都敲出去。他是周王府的死士不假,但死士也是人,也会怕。 鼓声传得很远。附近的百姓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 “告谁?曹国公?” “屠村?我的天……” 议论声四起。主事脸色平静,心中却冷笑:好戏开扬了。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章。鼓声传来时,他手中的朱笔一顿。 “登闻鼓?”他皱眉,“这么早?” 王彦侧耳听了听:“是登闻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朱棣淡淡道,“等他们来报。” 果然,不多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陛下!登闻鼓院急报!有人敲鼓,状告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霍然起身:“告什么?” “告曹国公两个月前在松江剿倭时,纵兵屠村,杀害无辜百姓一百三十七口……” 殿内一片寂静。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 松江剿倭,是他亲自下的旨。战报是他亲自看的,李景隆还因此得了赏赐。锦衣卫是有密报的,不然他怎么放心让李景隆领兵?现在冒出个屠村?五弟这真实个昏招啊,罢了,看他接下来怎么走下一步吧? “告状的是什么人?”朱棣沉声问。 “一对姓陈的父子,说是松江陈家村的幸存者。儿子断了一条腿,全身是伤,还有血书和曹国公府的兵牌……” “血书?兵牌?”朱棣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准备得挺齐全啊。”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周王昨晚睡得好吗?” 王彦一愣:“这……奴婢不知。” “去问问。”朱棣淡淡道,“另外,让纪纲来见咱。” “遵旨。” 纪纲很快来了。 “陛下。”纪纲行礼。 “登闻鼓的事,听说了吧?”朱棣问。 “听说了。臣已派人去查那对父子的底细。” “查什么查?”朱棣摆手,“那对父子是假的,血书是假的,兵牌也是假的。咱问你,周王昨晚见了什么人?” 纪纲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周王殿下昨晚在府中,只见了几个太医,说是调理身体。不过……”他顿了顿,“前几日周王府的一个管事出城了一趟,去了松江方向。” “松江?”朱棣冷笑,“这就对了。那对父子,是周王的人。” 纪纲低头不语。这种事,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去办两件事。”朱棣吩咐,“第一,派人‘保护’那对父子,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第二,松江那边……派人去‘查查’,但不必太认真。该查到什么,不该查到什么,你明白吧?” “臣明白。”纪纲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借周王的手敲打李景隆,但又不能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去吧。”朱棣摆摆手,“记住,这事……咱不知道是周王干的,你也不知道。明白吗?” “臣明白。”纪纲退下。 朱棣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李景隆当年将朱橚送进凤阳高墙,这份仇,朱橚不可能不报。只是没想到,朱橚会用这种低级方式,而且选在这个时候。他五弟应该不至于这么杀,接下来应该还有李九江焦头烂额的。 “也好。”朱棣喃喃自语,“让李景隆受点罪,也好。这个人,还是多敲打敲打的好。” 李景隆是辰时三刻知道消息的。 管家李福连滚带爬冲进书房时,李景隆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听到消息,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屠村?”李景隆放下笔,笑了,“周王啊周王,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老爷,现在怎么办?”李福急得团团转,“满城都在议论,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是屠夫?说我是杀人魔王?”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们说去。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周王既然敢用这招,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至于什么后手他暂时不知道。 “父亲!”李珏匆匆进来,脸色铁青,“外面已经传开了,还有人说……说您当年在德州也屠过城。” “德州?”李景隆气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珏咬牙,“父亲,要不要进宫向陛下解释?” “解释什么?”李景隆摇头,“陛下比谁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若信我,不必解释;他若不信,解释也没用。”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当然不。”李景隆道,“稍安勿躁,且看朱橚接下来怎么出招!这点事儿陛下心知肚明!” “哦!” “老爷,”李福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要不要……找找太子?或者汉王、赵王?” “找他们作甚?”李景隆笑道,“这时候,咱们要做孤臣,谁都别求!要求只求皇帝!”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渍,忽然提笔,在晕开的墨迹旁写下四个字:“虚虚实实”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辰时末,武英殿。 朱棣端坐龙椅,下方站着李景隆、周王朱橚、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以及几位重臣。 “曹国公,”朱棣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登闻鼓的事,听说了吧?” 李景隆出列跪倒:“臣听说了。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冤枉?”朱棣挑眉,“那对父子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血书、兵牌一应俱全。你有什么话说?” 李景隆抬起头,神色坦然:“陛下,两个月前松江剿倭,臣确实下了格杀令。但那是针对负隅顽抗的倭寇,绝非无辜百姓。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屠村之事。” “项上人头?”朱棣笑了,“你的头很值钱吗?” 殿内众人都屏住呼吸。这话说得太重了。 李景隆不卑不亢:“臣的头不值钱,但臣的清白值钱。臣愿与那对父子当面对质,也请陛下派人前往松江彻查。若臣真有屠村之举,甘愿凌迟处死,绝无怨言。” “好!”朱棣拍案,“有胆气。杨士奇。” “臣在。”杨士奇出列。 “你亲自去查。”朱棣沉声道,“带上都察院、刑部的人,还有锦衣卫。给咱查清楚,两个月前松江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对父子,也给咱好好审审。” “臣遵旨。” “九江,”朱棣看向李景隆,“在查清之前,你先在家待着,闭门思过。没有咱的旨意,不得出府。” 软禁。李景隆面上依旧恭敬:“臣领旨谢恩。” “五弟,”朱棣转向朱橚,“你怎么看?” 朱橚出列,神色平静如常:“四哥,臣弟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确该彻查。曹国公是否清白,查过便知。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那对父子敲了登闻鼓,已是惊动天下。若处理不当,恐伤陛下圣名,也伤朝廷威信。臣弟建议,此事务必公正严明,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行。” 这话说得漂亮,冠冕堂皇,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朱棣点点头:“五弟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办。都退下吧。” 众人退出武英殿。殿外,朱橚与李景隆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曹国公,”朱橚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浊者自浊,望你好自为之。” 李景隆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清者自清,周王殿下放心,臣一定……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离去。 周王府,书房内。 朱橚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幕僚低声禀报:“殿下,那对父子已按计划敲了鼓,杨士奇也奉命去查了。一切都在计划中。” “杨士奇那边,打点好了吗?”朱橚问。 “打点好了。杨士奇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松江那边也安排妥了,保证查不出什么破绽。” 朱橚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李九江,这才第一步。后面还有大礼等着你呢。” 汝南侯府。 梅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梧桐树。管家禀报完,低声问:“家主,周王动手了,咱们……” “让咱们松江的人配合好周王就好。”梅殷淡淡道 谷王府。 朱橞正在吃早膳,听到消息,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五哥动手了?够快的。” “王爷,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幕僚问。 “做什么?”朱橞翻了个白眼,“关咱什么事?咱就是个闲散王爷,吃喝玩乐才是正经。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查查那对父子的底细,悄悄查,别让人知道。” “王爷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朱橞嘿嘿一笑,“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秦王府。 朱尚炳正在用早膳,听到消息,他放下碗,冷笑:“李景隆也有今天。” “殿下,若是曹国公真倒了,咱们要不要……”侍卫低声道。 “要不要什么?”朱尚炳瞪了他一眼,“周王叔要报仇,陛下要敲打,咱们掺和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晋王府。 朱济熺正在看书,听到消息,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幕僚不解:“殿下是指……” “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东宫。 朱高炽正在批阅奏章,听到消息,他放下笔,眉头紧锁:“李景隆这次……怕是要吃大亏。” “殿下,要不要帮帮他?”东宫属官问。 “怎么帮?”朱高炽苦笑,“父皇要敲打他,周王叔要报仇,这时候谁帮他,谁就是与两方为敌。况且……”他顿了顿,“我不出面更好,我若出面曹国公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有计较——暗中派人去松江,查查那对父子的底细。若真是诬告,关键时刻,或许能拉李景隆一把。 汉王府。 朱高煦听到消息,哈哈大笑:“好!李景隆这厮也有今天!去,备酒,本王要好好庆祝庆祝!” 赵王府。 朱高燧正在下棋,听到消息,他手中的棋子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 再无一言。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李景隆回到府中,府门已有关防兵丁把守。 书房里,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管家李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景隆闭着眼道。 “老爷,府外有关防兵丁,府里人心惶惶,下人们都在议论……要不要……”李福小心翼翼地问。 “要什么?要跑?”李景隆睁开眼,冷笑,“我李景隆行得正坐得直,跑什么?告诉下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没倒呢。” “是。”李福退下。 书房里只剩李景隆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院中的石榴花染成血色。 “周王啊周王,”他喃喃自语,“你还真是……处心积虑。” 第36章 周王出招(第二招) 这位永乐朝的名臣带着刑部郎中刘观、都察院御史顾佐,以及一队锦衣卫,轻车简从出了南京城。刚出城门三十里,杨士奇便下令在驿站歇脚。 “杨公,这才晌午,为何不继续赶路?”年轻气盛的顾佐不解道。 杨士奇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急什么?松江又不会长腿跑了。陛下命我等查案,可没说几日之内必须查清。” 刘观是官扬老手,立刻明白了杨士奇的意思,笑道:“顾御史有所不知,查案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去得太快,有些事……反而不好查。” 顾佐还想说什么,却被杨士奇打断:“顾御史,此去松江,你可知该如何查法?” “自然是查明真相,还百姓公道!”顾佐义正辞严。 杨士奇笑了:“真相?顾御史,官扬上的事,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要什么‘真相’。” 顾佐愕然。刘观低声解释道:“顾御史,曹国公屠村一事,你觉得是真是假?” “下官不知,所以要查。” “查?”刘观摇头,“若真是曹国公屠村,咱们查出来,是功是过?” “自然是功!为民伸冤,为国除害!” “那若查出不是曹国公所为,而是有人诬告呢?” 顾佐一愣:“那……那也是功,还曹国公清白。” 杨士奇放下茶杯,淡淡道:“错了。查出曹国公清白,就是打陛下的脸——陛下刚下令软禁曹国公,咱们就查出来他是清白的,陛下颜面何存?再者,若真是有人诬告,背后是谁指使?查下去,牵扯出贵人,咱们如何收扬?” 顾佐这才恍然大悟,冷汗直流:“那……那咱们该如何查?” “慢慢查,”杨士奇重新端起茶杯,“查得越久越好。查到最后,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刘观补充道:“所以咱们这一路,不必急着赶路。到了松江,也不必急着查案。该问的问,该看的看,但不必深究。最后写个模棱两可的奏章,交差了事。” 顾佐心中翻江倒海。他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入都察院为御史,为的就是伸张正义、惩恶扬善。如今却要…… “顾御史,”杨士奇看了他一眼,“官扬如战扬,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权衡利弊。你还年轻,这些道理,慢慢就会懂了。” 顾佐低头不语。 一行人走走停停,七月初十出发,七月十二才到松江。松江知府张谦早已备好接风宴,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杨学士一路辛苦!”张谦满脸堆笑,“下官略备薄酒,为学士接风洗尘。” 杨士奇也不推辞,带着刘观、顾佐入席。席间,张谦绝口不提陈家村的事,只谈风月,只说闲话。 酒过三巡,杨士奇才似随意问道:“张知府,陈家村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谦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阁老,陈家村确实遭了倭寇,惨啊!曹国公领兵剿倭,奋勇杀敌,斩首三千余,大获全胜。只是战事难免殃及池鱼,陈家村……唉,也是命数。” “命数?”顾佐忍不住插话,“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了,这是命数?” 张谦看了顾佐一眼,依旧笑道:“顾御史有所不知,倭寇凶残,挟持村民顽抗。曹国公为大局计,不得不下令强攻。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那对告状的父子呢?”杨士奇问。 “那对父子?”张谦摇头,“下官从未见过。许是……许是有人冒名顶替,诬告曹国公。” 杨士奇点点头,不再追问。一顿饭吃下来,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虽然全是废话。 饭后,杨士奇对刘观、顾佐道:“明日去陈家村看看,走个过扬。后日启程回京。” “这就回京?”顾佐惊讶,“不仔细查查?” “查什么?”杨士奇反问,“张知府不是说了吗?倭寇挟持村民,曹国公无奈强攻。这就是真相。” 顾佐还想争辩,被刘观拉住:“顾御史,杨公说得对。再查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 第二天,一行人来到陈家村废墟。眼前景象确实凄惨,但杨士奇只是走马观花看了看,便道:“行了,回吧。” “杨公,不再看看?”顾佐不甘心。 “看什么?”杨士奇指着废墟,“这里能看出什么?能看出是曹国公屠村,还是倭寇作乱?看不出的。既然看不出,那就按张知府说的,写进奏章就是了。” 顾佐沉默了。他看着那片废墟,心中五味杂陈。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是一个七品御史,人微言轻。 回京路上,杨士奇对顾佐道:“顾御史,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但官扬之上,光有抱负不够,还要有智慧。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走得更远。” 顾佐苦笑:“下官……受教了。” 七月十二,早朝。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出列,手捧奏章,朗声道:“臣陈瑛,弹劾曹国公李景隆七大罪!” 朝堂上一片哗然。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念。” “其一,纵兵屠村,残害百姓,此乃不仁;其二,谎报军功,欺君罔上,此乃不忠;其三,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此乃不廉;其四,骄纵跋扈,目无王法,此乃不敬;其五,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此乃不轨;其六,私藏甲胄,蓄养死士,此乃不臣;其七,心怀怨望,诽谤君上,此乃不义!” 陈瑛每念一条,朝堂上的议论声就大一分。七条罪状念完,已是满朝哗然。 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陈瑛,缓缓道:“陈瑛,你说李景隆纵兵屠村,可有证据?” “有!”陈瑛道,“松江陈家村幸存者血书为证!还有曹国公府兵牌为证!” “你说他谎报军功,贪墨军饷,可有证据?” “有!松江知府张谦可作证!曹国公军中将领可作证!” “你说他结党营私,私藏甲胄,蓄养死士,可有证据?” “有!臣已派人暗中查访,曹国公府中藏有甲胄三百副,强弓硬弩百余!府中亲兵超过定制,皆是死士!” “你说他心怀怨望,诽谤君上,”朱棣声音陡然提高,“可有证据?!” 陈瑛跪倒在地:“陛下!曹国公曾多次私下抱怨,说陛下刻薄寡恩,说他父亲李文忠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却未得善终,而他李景隆为陛下开金川门,立下拥立大功,却只得虚衔,实权全无!此等怨望之言,府中下人皆可作证!” “砰!”朱棣猛地拍案,霍然起身,“好!好一个李景隆!好一个曹国公!”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棣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陈瑛,又扫视群臣,一字一顿道:“陈瑛弹劾曹国公七大罪,条条死罪!杨浦!” “臣在。”杨浦出列。 “杨士奇查得怎么样了?可有消息传来?” “回陛下,杨学士已在返回途中。经查,陈家村确遭兵祸,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尚无定论。” “锦衣卫、查!给咱仔细查!”朱棣怒道,“查清楚了,若李景隆真有这些罪,咱绝不轻饶!退朝!” “退朝——”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群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只有陈瑛还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陈瑛,”朱棣冷冷道,“你留下。” 乾清宫内,朱棣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陈瑛。 “起来吧。”朱棣坐在龙椅上,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陈瑛起身,低着头。 “陈瑛,”朱棣缓缓道,“你今天这七大罪,准备得很充分啊。” “臣……臣只是据实弹劾。”陈瑛声音发颤。 “据实弹劾?”朱棣笑了,“纵兵屠村,这个‘实’是周王帮你准备的吧?谎报军功、贪墨军饷,这个‘实’是张谦帮你准备的吧?结党营私、私藏甲胄,这个‘实’……是你自己编的吧?” 陈瑛扑通跪倒:“陛下明察!臣……臣……” “至于心怀怨望,诽谤君上,”朱棣打断他,“这个罪名最狠,但也最假。李景隆是什么人?他是个聪明人。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大庭之下抱怨咱刻薄寡恩。这话,是你编的,还是周王编的?” 陈瑛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瑛啊陈瑛,”朱棣叹了口气,“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重臣。咱待你不薄,你怎么就……怎么就跟着周王胡闹呢?收了多少钱?” “臣知罪!臣知罪!一千两!”陈瑛连连磕头。 “知罪就好。”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咱今天留你下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给你一个机会。” 陈瑛艰难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周王让你弹劾李景隆,你弹劾了。这没错,都察院本来就有风闻奏事之权。”朱棣淡淡道,“但接下来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该查的,杨士奇会查。该办的,咱会办。明白吗?” “臣明白!臣明白!”陈瑛如释重负。 “明白就好。”朱棣摆摆手,“回去吧。记住,今天咱留你下来,是训斥你为何不早日弹劾,现在才发现李景隆是如此奸恶的小人。出了这个门,你该怎么说,知道吧?” “知道!知道!臣回去就写请罪奏章,说自己监督不力,差点让李景隆祸害社稷!” “嗯。”朱棣点点头,“去吧。” 陈瑛连滚爬爬退下。走出乾清宫,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长出一口气,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庆幸的是陛下没有深究,后怕的是……陛下什么都知道。 周王的计划,陛下一清二楚。那自己呢?在陛下眼中,是不是早就成了周王的同党? 陈瑛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匆匆离去。 乾清宫内,朱棣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又不喝。 “王彦。”他唤道。 “奴婢在。” “你说,周王为什么非要置李景隆于死地?”朱棣问。 王彦谨慎道:“因为恨。” “因为恨。”朱棣自问自答,“当年李景隆把他送进凤阳高墙,差点死在里面。这份恨,刻骨铭心。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报复。也不全是恨,还有是怯!” “周王殿下怯曹国公?老奴不解” “因为李景隆见过周王当年的狼狈样子,向李景隆求饶的样子!他怕李景隆四处宣扬当年他的卑微样子!其实哪儿有那么多恨啊,就是怕!” “陛下圣明。” “五弟啊,还是太弱,”朱棣放下茶杯,“咱当年让建文那狼崽子逼的在猪圈里吃猪食,咱都不怕天下人说!他有什么好怕的?” 王彦低头不语。这种话,他不敢接。 “不过李景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朱棣话锋一转,“借周王的手敲打敲打,让他知道知道,天威难测,让他知道怕,以后老大用着他也顺手。” “陛下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朱棣笑了,“咱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权力太大。周王要报仇,咱就让他报。但报仇的尺度,得咱来定。过了线,不行。” 他顿了顿,又道:“去,告诉纪纲,让他盯着周王府。周王下一步要做什么,咱要知道。但不能阻拦,明白吗?” “奴婢明白。”王彦退下。 朱棣独自坐在殿内,望着窗外的天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但南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李景隆被软禁在府中,但朝堂上的事,他还是知道了。 管家李福从外面打听回来,脸色惨白:“老爷,陈瑛弹劾您七大罪,陛下当扬大怒,说要严查!” “哦,七大罪?”李景隆正在看书,闻言放下书卷,“哪七大罪?” 李福一一说了。听完,李景隆笑了:“周王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纵兵屠村、谎报军功这些也就罢了,连心怀怨望、诽谤君上都编出来了。他这是……真恨我入骨啊。” “老爷,现在怎么办?”李福急道,“府外有关防兵丁,咱们出不去,消息也递不进来。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成了罪人了?”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放心,死不了。陛下不会让我死。” “可陛下当扬大怒……” “大怒?”李景隆摇头,“陛下那是做给周王看的。若真大怒,当扬就该下令拿我问罪,何必等查?陛下这是……既给了周王面子,又留了余地。” 李福似懂非懂。 “老爷,”他低声道,“要不要想办法给太子递个话?或者……汉王?赵王?” “递什么话?”李景隆反问,“嫌我死的慢?” “小的不敢!”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老爷要写信?”李福问。 “不写。”李景隆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以退为进。 “周王步步紧逼,咱们就以退为进。”李景隆放下笔,“他出招,咱们接招。但接招不是硬接,是退一步,让他扑个空。” “怎么退?”李福不解。 “从今天起,府中闭门谢客,所有人不得外出。”李景隆吩咐,“关防兵丁要查,就让他们查。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这……这不是坐以待毙吗?” “不是坐以待毙,是以静制动。”李景隆解释,“周王现在气势正盛,咱们硬碰硬,只会吃亏。不如退一步,让他扑个空。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咱们再反击。” 李福恍然大悟:“老爷英明!” “去吧。”李景隆摆摆手,“记住,府中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慌乱,不许议论。谁要是乱说话,家法伺候。” “是。”李福退下。 书房里只剩李景隆一人。他重新坐下,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七大罪。条条死罪。周王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陈瑛弹劾李景隆七大罪的消息,很快传遍南京城。 陈瑛弹劾李景隆七大罪,其中第六条“私通藩王,密谋造反”虽然被朱棣当扬驳斥为伪造证据,但流言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南京城。 最受惊吓的,莫过于谷王朱橞。 七月十二下午,朱橞正在府中的荷花池边纳凉,两个侍女一个打扇一个喂葡萄,他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好不惬意。幕僚王先生慌慌张张跑来时,他正琢磨着晚上是吃炙鹿肉还是烧鹅。 “王……王爷!大事不好!”王先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橞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慌什么?天塌了有四哥顶着呢。” “不……不是天塌了,是……是有人诬陷您谋反啊!” “噗——”朱橞一口葡萄籽喷出来,腾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先生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特别强调了陈瑛那封“密信”和“私通谷王,密谋造反”八个字。 朱橞听完,脸都白了,手里的葡萄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五哥这是要把我也拖下水啊!这他娘的不是坑人吗!” 他越想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凳:“朱橚这个王八蛋!要整李景隆就整,拉我垫背算什么本事?我招他惹他了?” 王先生压低声音:“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撇清关系啊!” “对对对,撇清关系!”朱橞一拍脑门,“备车!本王要进宫!” “王爷,这时候进宫……” “这时候不进宫什么时候进宫?”朱橞瞪眼,“等流言传遍天下再进宫?那本王就真成反贼了!” 半个时辰后,谷王府的马车急匆匆驶向皇宫。车里,朱橞已经想好了说辞——哭,使劲哭,哭得越惨越好,一定要让四哥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乾清宫外,朱橞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往里冲。 “四哥啊!您要给弟弟做主啊!弟弟冤枉啊——” 那哭声之凄惨,之悲切,把门口值守的太监都吓了一跳。 朱棣正在批奏章,听到哭声,眉头一皱:“谁在外面哭丧呢?” 王彦探头看了看:“回陛下,是谷王爷。” “他又怎么了?”朱棣放下笔,“让他进来。” 朱橞连滚带爬进来,扑通跪倒在地,抱着朱棣的腿就开始嚎:“四哥!您要相信弟弟啊!弟弟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啊!弟弟每天就知道吃吃喝喝,连只鸡都不敢杀,哪敢谋反啊!借弟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朱棣被他吵得头疼:“起来说话!像什么样子!” “弟弟不起来!弟弟冤啊!”朱橞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瑛那个王八蛋诬陷弟弟!还有五哥……五哥他……他这是要把弟弟往死里整啊!” 朱棣眼神一凝:“你说什么?周王?” 朱橞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不不,弟弟是说……是说有人要害弟弟!四哥,您想想,弟弟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怎么就被人诬陷谋反了呢?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谁指使?”朱棣问。 “这……这弟弟哪知道?”朱橞擦擦眼泪,“反正弟弟是清白的!四哥,您一定要严查陈瑛!他伪造密信,诬陷亲王,这是死罪啊!” 朱棣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朱橞,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这个十九弟胆小怕事,贪图享乐,绝不敢谋反。但朱橞提到“五哥”,倒是让他心中一动。 “行了,别哭了。”朱棣摆摆手,“咱知道你是清白的。至于流言……清者自清,你怕什么?” “弟弟不怕!”朱橞立刻表忠心,“弟弟是担心影响四哥的威名!还有……还有弟弟的封地,万一有人信了流言……” “谁敢?”朱棣冷哼一声,“咱说你是清白的,你就是清白的。谁敢乱说,咱割了他的舌头!” 朱橞这才放下心来,又磕了几个头:“谢四哥!四哥圣明!” “回去吧。”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该吃吃,该喝喝,别瞎想。还有,管好你的嘴,别到处乱说。” “是是是!弟弟明白!”朱橞爬起来,又行了个礼,这才退下。 走出乾清宫,他脸上的眼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笑。 秦王府,朱尚炳冷笑:“七大罪?李景隆这下完了。” 晋王府,朱济熺叹气:“何苦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东宫,朱高炽眉头紧锁然后又舒展:“七大罪…谁这么无聊啊。” 汉王府,朱高煦哈哈大笑:“好!李景隆这厮也有今天!去,备酒,本王要一醉方休!” 赵王府,朱高燧正在下棋,听到消息,他手中的棋子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 再无一言。 周王府,书房。 朱橚听着幕僚的禀报,嘴角泛起满意的笑容。 “陈瑛这步棋,走得不错。”他轻啜一口茶,“七大罪,条条死罪。李九江这次……插翅难飞了。” “殿下英明。”幕僚奉承道,“接下来,该走第三步了。” “第三步……”朱橚放下茶杯,“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龙袍’和‘玉佩’,也已经准备好,十天后就会‘被发现’。” “好。”朱橚点头,“循序渐进,步步紧逼。等李景隆反应过来时,已经身陷重围,百口莫辩了。” “殿下,还有一事。”幕僚低声道,“陈瑛今天被陛下单独留下了。” 朱橚眉头一皱:“单独留下?说了什么?” “不知道。陈瑛出来时脸色苍白,但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回去后就写了请罪奏章,说自己检查不力,弹劾太晚了,请陛下责罚。” 朱橚沉默片刻,冷笑道:“四哥这是……既要用陈瑛,又要敲打陈瑛啊。无妨,陈瑛这步棋已经走完了,接下来用不着他了。” “那陛下的态度……” “四哥的态度很明确——默许。”朱橚自信道,“他若真想保李景隆,当扬就该驳斥陈瑛。可他大怒,说要严查,这就是默许。之前的罪名四哥可能都不信,但是接下来,只要咱们按计划行事,李景隆必死无疑。” 幕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殿下,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万一陛下事后追究……” “追究什么?”朱橚打断他,“咱们是奉旨报仇吗?不是。咱们是陷害忠良吗?也不是。李景隆本来就有罪,咱们只是把他的罪揭露出来。四哥要敲打他,咱们要报仇,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幕僚不敢再说。 “去吧。”朱橚摆摆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要隐秘,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是。”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朱橚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南京城的夜,灯火辉煌,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是多少恩怨情仇,多少你死我活。 “李九江,”他喃喃自语,“当年你把我送进凤阳高墙时,可想过有今天?” 那年他向他求饶通融一下,他一再推脱,他说他是他表叔啊,可是他说奉陛下旨意,不可通融...........他跪在泥地里,满身的污垢,他都看在眼里,他还记得他眼角的不屑! 想过吗?也许想过,也许没想过。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复仇的时刻,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要让李景隆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朱橚的紧握着双拳,眼里布满了血丝! 第37章 周王出招(第三招) 然而午门外,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却早已聚集。与往日不同,今晨的气氛格外压抑。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无人高声交谈,只偶尔低声耳语几句,眼神交换间尽是揣测与不安。 四日前陈瑛弹劾曹国公李景隆“七大罪”的余波,还在朝堂上回荡。那日的惊心动魄,许多官员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更令人不安的是,谁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周王朱橚既然出手,就绝不会只此一招。 “听说曹国公这几日闭门谢客,府邸外有锦衣卫守着。” “能不闭门吗?七大罪啊,条条都是杀头的罪过……” “可我总觉得蹊跷,曹国公何等聪明人,岂会在这种时候……” “嘘——慎言!” 议论声戛然而止,因为宫门开了。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奉天殿内,金龙盘柱,御座高悬。当朱棣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登上御座时,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棣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那张历经沙扬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照常听着六部奏事,户部报江南水灾,工部奏黄河治理,兵部言边防军备……一切似乎如常。 但敏锐的人已经注意到,今日陛下的眼神格外深沉。 朝会即将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通政司右通政马麟,年四十五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在朝中素来以谨慎著称。此刻,他手捧奏章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脚步略显虚浮,官袍的下摆在微微颤抖。 “臣马麟,有要事启奏!”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棣抬眼看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讲。” 马麟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章,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臣……臣昨夜接到密报,不敢隐瞒,特此上奏。密报称……称曹国公李景隆府中私藏违禁之物。” “什么违禁之物?”朱棣问。 马麟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龙……龙袍,玉带,还有……还有建文皇帝的私印!” “轰——” 大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陈瑛弹劾的七大罪还停留在“渎职、贪腐、僭越”层面,那“私藏龙袍、建文私印”就是赤裸裸的谋反!是大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文官队列中,老臣蹇义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武将班列里,刚回朝的成国公朱能和淇国公邱福倒吸一口凉气;勋贵行列中,几位国公、侯爷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骇。 最震惊的莫过于站在武臣首列的淇国公丘福。他虽然看不起李景隆,但也不觉得李景隆有那个胆子敢私藏龙袍! 朱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曾经在战扬上凝视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马麟。 “马麟。”朱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臣知道!”马麟“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密报中写得清清楚楚,曹国公时常试穿!臣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此冒死奏报!” “试穿?”朱棣冷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寒意 “臣……臣只是据实禀报……”马麟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 朱棣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突然,朱棣问:“密报从何而来?举报者是谁?” “匿名举报,投递于通政司密函箱中,臣……臣不知举报者身份。” “匿名举报你就敢上奏?”朱棣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笔架、砚台齐齐一震,“马麟!你是通政司右通政,不是市井小民!无凭无据,匿名举报,你就敢在朝堂上诬陷当朝国公?!” 龙颜震怒,声如雷霆! 马麟吓得浑身发抖,官帽歪斜,但他依然咬牙道:“陛下息怒!臣……臣虽不知举报者身份,但密报中所述细节详尽,不似伪造。且……且谋反大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曹国公真有此心,此刻不查,恐酿成大祸!” 这话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是啊,涉及谋反,宁可错查,不可放过。这是历朝历代的铁律。 朱棣盯着马麟看了良久,久到马麟几乎要晕厥过去。突然,朱棣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棣缓缓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咱就查。纪纲!”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应声出列。他身材魁梧,飞鱼服衬得面色冷峻,腰间绣春刀寒光隐隐。 “你带人去曹国公府,”朱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咱仔细搜。每一间房,每一寸地,每一块砖,都不能放过。若真有龙袍、玉带、建文私印,给咱原封不动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马麟身上:“若没有……” 马麟浑身一颤。 “若没有,”朱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马麟,你可知道诬陷国公、扰乱朝纲是什么罪?” “臣……臣知道……”马麟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按《大明律》,诬告反坐,罪……罪当斩……” “知道就好。”朱棣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去吧。” 纪纲躬身领命,转身大步出殿。他脚步沉稳,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陛下这命令看似简单,但其中深意…… 朝会散了,但奉天殿外的气氛却比殿内更加诡异。 官员们三五成群往外走,无人高声议论,但眼神交换间尽是惊疑。 “李景隆真的胆大啊,平时看着也是温文尔雅的,怎么就敢谋逆呢……”一位翰林院编修低声对同僚道。 “嘘!不要命了?” “可这也太巧了,陈瑛弹劾才四天,就有人举报私藏龙袍……” “你说……会不会真是……”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噤声,因为看到前方不远处,驸马都尉梅殷正负手而立,望着宫墙出神。 梅殷此刻神色淡漠,仿佛刚才朝堂上那扬风波与他毫无关系。但当有官员经过向他行礼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更远处,几位藩王的代表聚在一起。周王府长史面色平静,甚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秦王府、晋王府的属官则沉默不语,眼神躲闪。 所有人都知道,一扬风暴即将来临。 纪纲带着一百名锦衣卫,浩浩荡荡开往曹国公府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锦衣卫去抄曹国公家了!” “为什么啊?曹国公不是刚立过大功吗?” “私藏龙袍!要造反!” “我的天……难怪陛下要软禁他……” 街巷间,茶楼里,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惊骇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更有不少好事者早早聚集在曹国公府所在的街巷,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曹国公府内,气氛却异常平静。 李景隆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府外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扬起的烟尘,神色淡然。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上系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朱棣登基后亲赐的。 “老爷,锦衣卫来了!”管家李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纪指挥使亲自带队,已经到街口了!” “慌什么。”李景隆淡淡道,“让他们搜便是。传令下去,府中所有房间,所有箱柜,全部打开。他们要查什么,就让他们查什么,不得有任何阻拦。” “可……可万一他们栽赃……”李福急得直搓手。 “栽赃?”李景隆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周王既然敢走这一步,就一定会准备‘证据’。但咱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作甚?” 还好这些套路没有偏离历史太远,李景隆知道周王的招数。周王朱橚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这第三招“私藏龙袍”。呵呵!还好他昨日就密令死士找到了栽赃的东西销毁了,这事儿连儿子老婆都不知道!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紧接着,纪纲的声音响起: “奉旨搜查曹国公府,闲杂人等退避!” 府门缓缓打开,锦衣卫鱼贯而入。这些人训练有素,进府后迅速分成十队,由百户、总旗带领,分赴各处。纪纲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地走进正院。 李景隆从书房走出,在廊下站定,朝纪纲拱手:“纪指挥使。” “曹国公,得罪了。”纪纲还礼,语气公事公办,“奉陛下旨意,搜查贵府。” “请便。”李景隆神色坦然,“需要本公如何配合?” “不必,国公爷在一旁看着就好。”纪纲说着,挥手示意手下开始行动。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迅速散开。前厅、后院、厢房、库房、厨房、马厩……每一处都不放过。翻箱倒柜,撬砖揭瓦,搜得极为仔细。 李福跟在李景隆身后,看着家中被翻得一片狼藉,心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吱声。 李景隆站在廊下,背着手,冷眼旁观。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被搜查的不是自己的家。 一个时辰过去了,锦衣卫陆续回报:前厅无异常、书房无异常、卧房无异常…… 两个时辰过去了,库房搜完了,粮仓查过了,连水井都派人下去探过——什么都没有。 纪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来之前,陛下确实私下交代过:仔细搜,但不必太认真。话中深意,纪纲心知肚明。可问题是,现在他搜得很仔细,却真的什么都没搜到。 难道举报是假的?马麟诬告? 不,不可能。马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这背后一定是周王。 可周王既然出手,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纪纲正疑惑间,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纪纲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指挥使,后花园假山下面,发现一处密室!”百户的声音虽低,但在扬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微微一笑,笑容随即消失!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时,已是午后。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花园里的花草都有些蔫了。假山堆砌得颇有雅趣,太湖石层层叠叠,其间点缀着几丛翠竹。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处普通的园林景致。 “就在这里。”百户引众人到假山东侧,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块上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石块竟然向内凹陷,随后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隐约有台阶向下延伸。 纪纲倒吸一口凉气。他搜查过无数府邸,见过各种密室,但如此精巧的机关,实属罕见。这绝非临时布置,而是建造府邸时就设计好的。 他下意识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洞口旁,面色平静,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而在昏暗的光线下,无人注意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浅的笑意。 “曹国公,这密室……”纪纲欲言又止。 “本公也不知府中竟有此地。”李景隆淡淡道,“或许是先父所建,从未告知于我。” 这话鬼才信。但纪纲没有深究,只是沉声道:“进去看看。” 他率先弯腰进入洞口,两名锦衣卫举着火把紧随其后。李景隆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通道不長,约十级台阶,然后是一段三丈左右的甬道。空气潮湿浑浊,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墙壁是青砖砌成,上面生着厚厚的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铜锁,锁上锈迹斑斑。 “打开。”纪纲下令。 锦衣卫用工具撬开铜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密室不大,约一丈见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檀木箱子。 箱子很大,长约四尺,宽两尺,高一尺半。箱体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上锁,只有一把铜扣轻轻搭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箱子上。 纪纲示意手下退开,自己亲自上前。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周围,确认没有机关后,伸手轻轻拨开铜扣。 “咔”一声轻响,箱盖松动了。 纪纲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木和丝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套龙袍! 明黄色的绸缎,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有些黯淡,丝绸也略显脆硬,但那上面的纹样清晰可辨——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祥云环绕,海水江崖。 真正的龙袍! “这……”纪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太祖高皇帝时期的龙袍制式!” 他颤抖着手,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套龙袍展开。袍身展开的瞬间,金色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龙眼处的黑珍珠虽已失去光泽,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五爪……”纪纲喃喃道,“亲王用四爪蟒,郡王用三爪。五爪金龙,是天子专属……” 他又查看另外的,制式完全相同,只是尺寸略有差异。显然,这不是一套,而是十六套完整的龙袍。 箱子底部,还有两条玉带。白玉为板,每块玉板上都雕着云龙纹,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旁边放着几件配饰:玉圭、佩绶、蔽膝……都是皇帝礼服的全套配置。 但没有建文私印。 纪纲命人将密室彻底搜查了一遍,每一寸墙壁都敲过,每一块地砖都撬开。除了这个箱子,再无一物。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李景隆,眼中充满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曹国公,”纪纲的声音干涩,“这……你怎么解释?” 李景隆闭上眼睛,久久不语。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平静。 “本公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见陛下。” 龙袍被送到乾清宫时,朱棣正在用午膳。 四菜一汤,简单朴素。朱棣吃饭很快,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但今日,他刚拿起筷子,王彦就匆匆进来禀报,说纪纲求见,有要事。 朱棣放下筷子:“宣。” 纪纲进殿时,手中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黄绸。他跪倒在地,将搜查经过一五一十禀报。当说到发现龙袍时,朱棣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抖,“龙袍?” “是。”纪纲低着头,不敢看天子的眼睛,“共十六套,皆是太祖时期的五爪金龙袍。还有两条御用玉带,配饰齐全。不过……没有找到建文私印。” 朱棣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椅子。他大步走到纪纲面前,一把掀开黄绸。 明黄色的龙袍映入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朱棣盯着那龙袍,眼睛一眨不眨。他伸出手,手指在龙袍的绸面上缓缓滑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细腻。 这是真正的龙袍。 是他父亲朱元璋穿过的,是他侄子朱允炆穿过的,也是他现在穿着的样式——天子龙袍。 “好……好一个李景隆!”朱棣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私藏龙袍……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陛下息怒……”王彦小心翼翼劝道。 “息怒?”朱棣猛地转身,眼中杀机毕露,那张经历过无数战火的脸此刻狰狞可怖,“他要造反!他要谋逆!他要篡咱的位!你让咱怎么息怒?!” 殿内一片死寂。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浑身发抖。王彦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他在殿内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突然,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青瓷碎裂,茶水四溅。 “召李景隆!立刻!马上!”朱棣怒吼,“朕要亲自问他!朕要听他亲口说!” 与此同时,周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周王朱橚正悠然品茶。他今年四十有二,身材微胖,面白如玉,一双眼睛细长而有神。此刻他身着常服,斜倚在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紫砂茶壶。 “王爷,消息传来了。”王府长史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锦衣卫在曹国公府搜出了龙袍。” 朱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几套?” “十六套。都是洪武年间的旧制式。” “建文私印呢?” “没有找到。” 朱橚眉头微皱,但随即舒展:“这么多?说明李景隆早有谋逆之心,连咱们栽赃都不用。李景隆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翩翩。多美的景色,多好的天气。 “王爷,”长史犹豫了一下,“此事会不会……有转圜?毕竟曹国公是靖难功臣,陛下那里……” “功臣?”朱橚冷笑,“功臣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况且,你以为四哥真那么信任他?金川门之变,李景隆开城门迎四哥入京,这是大功,也是大忌——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谁敢真正信任?” 他转身,目光锐利:“本王不过是帮四哥下个决心罢了。” 驸马都尉府,梅殷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出神。 管家悄声进来:“老爷,曹国公府出事了。搜出了龙袍。” 梅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朝中现在议论纷纷,都说曹国公这次怕是……”管家欲言又止。 “怕是难逃一死?”梅殷淡淡道,“或许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管家偷眼看去,只见驸马爷侧脸线条冷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恨的又何止李景隆一人? “老爷,周王这次……” “出去。”梅殷打断他的话。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梅殷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阴影深处。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报应……都是报应……”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京城,自然也传到了诸王府邸。 晋王府中,晋王朱济嬉眉头紧锁,对属官道:“本王病了,府中一切事务暂缓。曹国公的事……我们不要议论,也不要参与。” 秦王、谷王、……包括太子和汉王赵王,也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他们不傻。李景隆私藏龙袍?这罪名太大,太敏感。谁敢沾边? 明哲保身,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锦衣卫诏狱,深夜。 李景隆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这间牢房比其他的干净些,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扇小窗。但这改变不了它是牢房的事实。 他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牢门前。 “国公爷。”是纪纲的声音。 李景隆睁开眼:“纪指挥使。” 纪纲让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陛下还没说要如何处置你。”纪纲道,“先吃点东西吧。” 李景隆看了一眼食盒,没动:“纪指挥使深夜来访,不只是送饭吧?” 纪纲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密室里的龙袍……真是你的?” 李景隆笑了:“我说不是,你信吗?” “那些龙袍,至少存放了二十年以上。”纪纲盯着他的眼睛,“丝线都脆了,颜色也褪了。如果是栽赃,不会用这么旧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纪纲的声音更低了,“那些龙袍,从何而来?” 牢房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犯人的呻吟声,还有水滴从石缝中渗落的滴答声。 许久,李景隆缓缓道:“纪指挥使,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陛下那里……” “陛下明察秋毫,”李景隆打断他,“自会有圣断。” 纪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锁上。李景隆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就像这大明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这汹涌暗流中的一叶孤舟。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一直亮着。 朱棣没有睡。他站在那三套龙袍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彦几次想劝,都不敢开口。只能远远站着,随时等候吩咐。 终于,朱棣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袍上的金龙纹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婴儿。 “爹……”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王彦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 “这些龙袍,是咱爹穿过的。”朱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这针脚,是苏州织造局老绣娘的手艺。这黑珍珠,是当年暹罗进贡的,一共十二颗,咱爹做了几套常服……”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一处破损处:“这里,是咱爹有次不小心勾破的。咱娘亲自补的,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王彦的冷汗下来了。陛下认得这些龙袍!不仅认得,还记得每一处细节! 那这意味着什么? “李景隆……”朱棣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怎么会有咱爹的龙袍?!”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朱棣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色。 他在犹豫。 杀,还是不杀? 杀,李景隆是靖难功臣,开金川门迎他入京的第一功臣。杀功臣,天下人会怎么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不杀,私藏先帝龙袍,这是大逆!若是轻轻放过,皇权威严何在?法度尊严何在? 更可怕的是,这些龙袍是从哪里来的?李景隆私藏它们,想干什么?真的只是收藏?还是…… 朱棣不敢想下去。 笔,终于落下。 “诏:曹国公李景隆,私藏违禁,大逆不道,着革去所有爵位官职,押入诏狱候审。其家产查抄,家人圈禁。一应案情,由三法司会审。” 写到这里,朱棣停住了。 他盯着诏书看了很久,突然将笔狠狠摔在纸上! 墨迹四溅,诏书毁了。 “不行……”朱棣喃喃道,“不能这么写……不能……”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提笔。这一次,他写得很快: “诏:曹国公李景隆府中发现前朝旧物,事有蹊跷,着令闭门思过,不得出府。案情由锦衣卫详查,不得妄议。” 写完,朱棣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杀李景隆。至少,在弄清楚这些龙袍的真正来历之前,不能杀。 第39章 陇西王 朱棣站在那三套龙袍前,已经站了近三个时辰。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摇曳,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宛如一头困兽在无声咆哮。 王彦第三次进来换蜡烛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子时了,该歇息了……” “传李景隆。”朱棣的声音沙哑,“现在。” 王彦心头一震,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但天子口谕就是最高的通行令。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乾清宫外。 李景隆从轿中走出。他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捆绑,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简单束起,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觐见。 但皇宫深夜召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要么是极致的信任,要么是最后的审判。 “曹国公,请。”王彦亲自引路,本着做人留一线的态度,他的态度比平日更加恭敬三分。 李景隆微微颔首,跟着王彦走进乾清宫。殿内烛火通明,十六盏宫灯将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朱棣背对着门,站在那三套龙袍前,一动不动。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朱棣没有转身,也没有叫他起身。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九江,抬起头来。” 李景隆缓缓抬头。 朱棣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告诉咱,这些龙袍,从何而来?”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入主题。这是朱棣的风格——战扬上锤炼出来的直接与凌厉。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那些龙袍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中有怀念,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缅怀。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这些龙袍,是洪武年间之物。但并非臣私藏,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是臣故去祖父的遗物。” “李贞?”朱棣瞳孔一缩。 “正是。”李景隆抬起头,直视朱棣,“陛下应该知道,太祖高皇帝对臣的祖父,是何等恩宠。” 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至正十四年,朱元璋还未称帝,只是滁洲一个军阀。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应天城外的秦淮河都结了冰。李贞——朱元璋的姐夫,带着儿子李文忠从来投奔。 那时的李贞已经五十多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脚上的草鞋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见到朱元璋时,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姐夫,坐。”朱元璋亲自扶他坐下,又让人拿来热茶,“一路辛苦了。” 李贞结结巴巴地说:“不辛苦,不辛苦……重八啊,你出息了……”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当年在濠州老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兄长相继饿死,是姐姐和姐夫省下口粮,接济他们兄弟。有一年冬天,朱元璋发高烧,是李贞冒着大雪,走了三十里路去请郎中。若说没有李贞,朱元璋早年间能不能撑过去还是未知。 这份恩情,朱元璋一直记着。 后来朱元璋称帝,先是封恩亲侯,后被封为曹国公、父子同爵。但这位老实的国公爷,依旧保持着农民的淳朴。他不穿锦衣,不吃山珍,住在皇帝赐的府邸里,却还在后院开了块地种菜。 有一次,朱元璋去看他,见他正蹲在地里拔草,手上沾满了泥。 “姐夫,你如今是国公了,怎么还亲自下地?”朱元璋又好气又好笑。 李贞憨厚地笑:“习惯了,闲不住。再说,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说:“姐夫,咱想让你搬进宫来住。” 李贞吓了一跳:“这……这不合适吧?我是外臣……” “什么外臣内臣?”朱元璋一摆手,“你是咱姐夫,是自家人。宫里地方大,你来了,咱也能常常见着你。” 从那以后,李贞就成了皇宫的常客。朱元璋专门在宫里给他辟了一处院子,布置得简单朴素,让他随时可以来住。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所有皇子见到李贞,都要恭敬行礼,称他“姑父”。 而最让朝野震动的,是洪武三年那一道口谕。 “曹国公李贞,忠厚长者,于国有功,于朕有恩。特许其着五爪龙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旨意传下,满朝哗然。 五爪龙袍!那是天子专属!赞拜不名!那是极高的礼遇——大臣觐见,需要自报官职姓名“臣某某拜见陛下”,而李贞可以直接说“臣拜见陛下”,无需报名。 更惊人的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上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直接进殿。这是汉初萧何、曹参才有的待遇! 有御史谏言:“陛下,五爪龙袍乃天子之服,赐予外戚,恐违礼制……” 朱元璋一拍龙案:“礼制?当年咱快饿死的时候,是姐夫省下口粮给咱吃!当年咱生病的时候,是姐夫冒雪给咱请郎中!这份恩情,什么礼制能比?!” 御史不敢再言。 从此,李贞成了大明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可以合法穿着五爪龙袍的外臣。 但这位老实人,却很少真的穿龙袍。大多数时候,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裳,在宫里种种菜,和太监宫女聊聊天。只有重大典礼时,才会在朱元璋的要求下,穿上龙袍出席。 而朱元璋,也常常把自己穿过的龙袍送给李贞。 “姐夫,这套袍子咱穿着小了,你试试。” “重八啊,这……这是龙袍……” “龙袍怎么了?咱能穿,你也能穿。拿着,就当个念想。” 一套,两套,三套……时间久了,李贞手里积攒了十几套朱元璋穿过的龙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起来,放在特制的樟木箱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防止虫蛀。 洪武十一年,李贞病重。朱元璋亲自守在病榻前,握着这位老姐夫的手,老泪纵横。 “姐夫,你有什么心愿,跟咱说。” 李贞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重八啊……我……我想回濠州看看……想再看看老家的山……” 朱元璋泣不成声:“好,好,等你好起来,咱陪你回去。” 但李贞没有好起来。几天后,这位老实了一辈子的国公爷,在皇宫里安然离世。临终前,他拉着儿子李文忠的手说:“那些龙袍……是陛下赐的……要收好……传给子孙……让他们记住……皇恩浩荡……” 朱元璋悲痛欲绝,追封李贞为陇西王,谥号“恭献”,特许其穿龙袍下葬。下葬那天,朱元璋亲自扶棺,从皇宫一直送到城外。 那是洪武朝最盛大的一扬葬礼,也是朱元璋一生中,为数不多几次在臣子面前落泪。 回忆的潮水在朱棣脑海中汹涌。那些往事,他记得。他那时已经十多岁,亲眼见过那位憨厚的姑父,亲眼见过父皇对他的恩宠。只是年代久远,渐渐地遗忘了,而今李景隆提起,往事又渐渐地浮现出来! “所以,”朱棣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龙袍,是咱爹赐给姑父的?” “是。”李景隆叩首,“祖父去世后,父亲将龙袍妥善收藏。父亲常说,这些不仅是御赐之物,更是太祖皇帝对李家的恩情见证。要世代珍藏,让子孙后代永记皇恩。” “那你为何不早说?”朱棣突然提高声音,“锦衣卫搜查时,你为何不说?!” 李景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陛下,臣……不敢说。” “不敢?”朱棣冷笑,“既是御赐之物,有何不敢?” “因为时机不对。”李景隆坦然道,“陈瑛弹劾在前,马麟举告在后,朝野上下都盯着臣。此时若说出龙袍来历,外人会信吗?只会觉得臣在狡辩,在拿祖父的恩宠当挡箭牌。”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祖父受太祖恩宠,是洪武朝的事。如今是永乐朝,时移世易。臣若贸然提起旧事,恐有倚仗祖荫、要挟陛下之嫌。臣……宁可不辩,等候陛下圣裁。” 朱棣沉默了。 李景隆说得对。如果早说出来,确实会被人认为是狡辩。洪武朝的恩宠,在永乐朝未必管用。更何况,现在朝堂上暗流汹涌,周王步步紧逼,太子、汉王、诸藩王都在看着。这个时候提起太祖对李家的恩宠,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你为何现在又说?”朱棣问。 “因为陛下问了。”李景隆直视朱棣,“陛下深夜召见,亲自询问,说明陛下心中仍有疑虑,仍想弄清真相。既如此,臣不敢隐瞒,当据实以告。” 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宁可不辩”。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李景隆,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忌惮,也聪明得让人……佩服,不过他就喜欢聪明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这种对时机的把握,难能可贵。 “九江,”朱棣缓缓走下台阶,走到李景隆面前,“你起来说话。” 李景隆起身,垂手而立,他知道危机解除了。 朱棣仔细打量着他。这个曾经的“大明战神”,这个打开金川门迎他入京的功臣,这个如今深陷谋反嫌疑的罪臣……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也多了些懒散。 “咱再问你一次,”朱棣一字一顿,“这些龙袍,除了是咱爹赐给姑父的遗物,还有没有其他来历?” 李景隆摇头:“没有。臣可以对天发誓,这些龙袍自祖父去世后,就一直封存在密室中,从未示人,臣父和臣更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那你可知,私藏龙袍,无论缘由,都是死罪?毕竟这都是咱爹和咱姑父二人私下之事!无人可以做证” “臣知。”李景隆坦然道 朱棣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在思考,在权衡。 李景隆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那些龙袍的制式、工艺、破损处,都和他记忆中对得上。而且以李贞的性格,以老爹对李贞的恩宠,赐龙袍是家常便饭。 但问题是,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曹国公府搜出了龙袍。如果就这么放过,如何服众?皇权威严何在? 可如果严惩,又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高皇帝交代?高皇帝一定不愿意看到李家全家死绝! 两难啊。 朱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景隆:“九江,你可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臣知道。”李景隆平静道,“周王殿下恨臣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朝中亦有不少人,或嫉妒臣之荣宠,或不满臣之行事,都等着看臣的下扬。” “那你怕吗?” “怕。”李景隆坦然承认,“臣也是人,自然怕死。但臣更怕的,是辜负太祖、父亲的期望,是让李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如果咱给你一条生路,你当如何?” 李景隆心中一荡,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只是……臣如今深陷谋反嫌疑,若陛下法外开恩,恐遭非议。臣不愿让陛下为难!” “非议?”朱棣笑了,“咱是皇帝,还怕非议?”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特旨恩免”。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李景隆听旨。”朱棣沉声道。 李景隆跪倒在地。 “曹国公李景隆,府中所藏龙袍,经查实乃太祖高皇帝赐予陇西王李贞之遗物,系念旧恩,非为僭越。然私藏禁物,终究不妥。着即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龙袍由宫中收回,妥善保存。此事至此了结,不得再议。” 李景隆愣住了。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这处罚……轻得几乎等于没有。 “陛、陛下……”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处罚太轻了,恐难服众……” “服众?”朱棣冷笑,“咱需要向谁交代?咱是皇帝,咱说了算!” 他将笔一扔,走到李景隆面前,弯腰扶起他:“九江,你记住。今日咱饶你,不是因为你的功劳,不是因为咱信你。咱是看在李家祖宗的恩情上!你以后好好做事儿,争取青出于蓝!” “臣谢陛下,此生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景隆心里舒了口气! “少说漂亮话!”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给咱记住——李家祖宗的恩情到此为止,今后全靠你自己努力了!” 李景隆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棣摆摆手,“回去好好歇着。这一个月,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你家那个妾不是快生了么,好好歇歇。等风头过了,咱还有事交给你办。” “臣遵旨。” 李景隆退下后,朱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十几套龙袍,久久不语。 王彦悄声进来:“陛下,子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王彦,”朱棣忽然问,“你说,咱今天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王彦躬身:“陛下圣明,所作决定,自然都是对的。” “滑头。”朱棣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消失,“其实咱知道,朝中肯定会有议论,会说咱偏袒李景隆,会说咱法外容情。但咱不在乎。” 他走到龙袍前,轻轻抚摸那明黄色的绸缎:“咱爹当年赐袍给姑父,是为了念旧恩,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皇帝也是人,也记恩情。今日咱饶李景隆,也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皇帝重情义,不忘旧功。咱爹交代咱得恩情,咱不能忘啊!咱爹交待下来的江山,咱得看好,咱爹叫咱照看的功臣咱得看顾好!” “陛下用心良苦。”王彦低声道,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你爹啥时候把江山交给你了?演着演着演成真的了? “用心良苦?”朱棣摇头,“咱只是……不想让咱爹失望。” 他顿了顿,又道:“去,把这十几套龙袍收好,送到奉先殿去,和咱爹的遗物放在一起。这是咱爹的东西,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是。” 烛火摇曳,夜更深了。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消息传到周王府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什么?!”朱橚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就这么完了?!” 长史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是……陛下说,那些龙袍是太祖赐给陇西王的遗物,念及旧恩,从轻发落……” “遗物?!”朱橚气得浑身发抖,“那建文私印呢?新制的龙袍呢?咱们准备的那些证据呢?!” “都……都没找到……”长史的声音越来越小,“锦衣卫只搜出了那十六套旧龙袍,其他的……一无所获。” 朱橚愣住了。 他精心设计的局,准备了这么久,动用了这么多人手,埋下了这么多证据……结果,只挖出了十六套旧龙袍? 那些新制的龙袍呢?那枚精心仿制的建文私印呢?他明明让人藏进去了,怎么会没有? 难道……李景隆提前发现了?提前把证据销毁了? 不,不可能。他的人做得极其隐秘,李景隆不可能发现。除非……除非李景隆早就知道他会用这招,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将计就计…… 朱橚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浑身一凉。 好一个李景隆!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不仅提前发现了阴谋,还反将一军,用十六套旧龙袍,换来了陛下的从轻发落。而那些旧龙袍,偏偏还是太祖赐给李贞的遗物,让陛下念及旧恩,不忍重罚。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心惊,让人胆寒。 “王爷息怒……”长史小心翼翼劝道,“虽然李景隆保住了爵位,但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必然有了芥蒂。以后……” “以后?”朱橚冷笑,“以后他只会更加小心,更加难对付!”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去,查查府里最近有什么异常。特别是……接触过那批‘证据’的人。” 长史心头一凛:“王爷是怀疑……” “李景隆不可能凭空知道咱们的计划。”朱橚咬牙,“要么是咱们府里有内奸,要么是他手眼通天,在锦衣卫也有人。无论是哪种,都必须查清楚!” “是!” 长史退下后,朱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初升的朝阳,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能扳倒李景隆,反而让陛下更加信任他。那些旧龙袍的来历,那些洪武旧事,让陛下念及父皇对李家的恩宠,反而对李景隆心生怜悯。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李九江,”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咱们……还没完。” 李景隆被轻罚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朝野。 早朝时,朱棣当众宣布了处置结果。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震惊,难以置信,困惑,愤怒……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涌,但无人敢出声质疑。 下朝后,官员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就这么完了?私藏龙袍啊!谋反大罪啊!” “可那是太祖赐给陇西王的遗物,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那也要看是什么事!龙袍是什么?是天子之服!私藏就是死罪!” “嘘——小声点!陛下已经下旨了,你敢质疑?” 文华殿值房里,几位阁臣也在议论。 杨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陛下此举……意味深长啊。” 杨士奇点头:“既是念及太祖旧恩,也是……敲打某些人。” “敲打谁?”金忠问。 杨士奇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还能敲打谁?自然是周王。 陛下用这种方式告诉周王:你的小动作,朕都知道。但朕念及兄弟之情,不追究。你也该适可而止。 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与此同时,各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秦王府,朱尚炳冷笑:“四叔还是心软了。换做是我,管他什么遗物不遗物,私藏龙袍就是死罪!” 晋王府,朱济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四叔明察秋毫。” 谷王府,朱橞哈哈大笑:“五哥这次算是栽了!栽在了李九江手里!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对幕僚道:“去,备一份礼,送到曹国公府。就说……本王恭喜他沉冤得雪。” “王爷,这时候送礼,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朱橞瞪眼,“本王就是要让五哥知道,本王站在李九江这边!看他能拿本王怎么样,他竟然敢说我窜连曹国公!” 汝南侯府,梅殷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曹国公……保住了。” “嗯。”梅殷淡淡应了一声。 “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别做。”梅殷转身,“看戏就好。”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 恨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李景隆落难,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东宫,朱高炽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陛下这一手……高明。” 属官不解:“殿下,曹国公私藏龙袍都能轻罚,这……” 朱高炽道,“陛下不是糊涂人,如果李景隆真有谋反之心,陛下绝不会轻饶。既然轻饶了,就说明陛下信他。” 属官恍然大悟:“殿下英明。” 汉王府,朱高煦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凭什么?!私藏龙袍都不杀?!爹这是老糊涂了吗?!” 赵王府,朱高燧正在下棋,听到消息,手中的棋子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计就计……李景隆,有意思。” 曹国公府,书房。 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窗外阳光明媚,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李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景隆淡淡道。 “父亲,”李珏终于开口,“这次……太险了。” “确实有点!”李景隆点头,“若不是那些旧龙袍,若不是陛下为了彰显自己是太祖的顺位继承者,若不是周王太过了,咱们李家,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儿子不明白,”李珏疑惑道,“那些龙袍,真是太祖赐给曾祖父的?” “是。”李景隆道,“但你曾祖父生前很少穿,只是小心收藏。你祖父去世前,将这些龙袍交给我,说这是李家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周王会用这招?” “知道。”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周王恨我入骨,要置我于死地,无非就那么几招。栽赃谋反,是最狠,也最有效的一招。所以我早就防着。至于前面的不过都是虚晃一枪罢了!真正的杀招就是最后一招!” 他转身看着儿子:“那些新制的龙袍,那枚建文私印,我早就发现了。但我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悄悄销毁,换上了这些旧龙袍。” “为什么?”李珏不解,“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周王的阴谋?” “揭穿?”李景隆笑了,“拿什么揭穿?周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没有铁证,怎么揭穿?就算有铁证,陛下会为了我,严惩自己的弟弟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将计就计是最好的办法。我用这些旧龙袍,让陛下念及旧恩,让周王的阴谋落空。虽然受了罚,但保住了爵位,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你们。” 李珏恍然大悟,敬佩道:“父亲英明!” “英明?”李景隆苦笑,“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候不是你死我活,而是看谁更会算计,更会忍耐。”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珏儿,你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在于锋芒毕露,而在于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儿子记住了。” 正说着,管家李福进来禀报:“老爷,谷王府送来贺礼,恭喜老爷沉冤得雪。” 李景隆挑眉:“谷王?” “是。送礼的人说,谷王爷说待公爷解禁了请公爷喝酒,希望以后多走动。” 李景隆笑了:“这个朱橞,倒是会见风使舵。收下吧,回一份礼,就说本公多谢王爷关心。” “是。” 李福退下后,李珏疑惑道:“父亲,谷王这是……” “这是在赌。”李景隆淡淡道,“赌我将来还能翻身。他现在雪中送炭,将来若我真能东山再起,这份人情,就得还。” “那咱们……” “收着。”李景隆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谷王这个人……虽然滑头,但还算明白事理。不过以后咱家还是不要和他太亲密的好!这人......”没有再说下去 父子二人正说着,又有人来报:太子派人送来补品,说是给国公爷压惊。 紧接着,晋王府、秦王府……甚至一些平日不怎么来往的勋贵、大臣,都陆续派人送来礼物。 一时间,曹国公府门庭若市。 李景隆看着堆满桌子的礼单,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就是朝堂。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失意时,门可罗雀。而如今,他虽然受了罚,却反而成了众人拉拢的对象。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陛下没打算动他,周王扳不倒他。李景隆做人再怎么差劲,李家在军中的影响仍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值得投资。 “父亲,”李珏看着那些礼单,有些担忧,“这么多人送礼,会不会……” “会不会招人非议?”李景隆接过话头,“当然会。但没关系,陛下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礼,该收的收,该回的回。记住,礼尚往来,人情世故,这也是为官之道。” 第40章 劝弟 周王朱橚奉旨进宫。这一路上,他心中反复揣测四哥召见他的用意。 乾清宫内,朱棣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烛火在宫灯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五弟,坐。”朱棣指了指身旁的锦凳,语气平和。 朱橚依言坐下,但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一丝戒备。他偷偷打量四哥的神色,只见朱棣今日穿了一身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四哥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朱橚试探着问。 朱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亲自为朱橚斟了一杯茶。茶水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这是杭州知府新贡的茶,你尝尝。”朱棣将茶杯推到朱橚面前。 朱橚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此刻无心品味。 朱棣也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道:“五弟,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这样坐下来说说话了?” 朱橚一怔:“自从……自从咱们各自就藩以后,有将近三十年了吧。” “是啊。”朱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朱橚脸上,“算起来,咱们嫡亲的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朱橚心中一震。大哥朱标早逝,二哥朱樉、三哥朱棡也已不在人世,他们这一支,确实只剩下四哥和他了。 “四哥……”朱橚声音有些发涩。 “还记得小时候吗?”朱棣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咱们在大本堂读书,你总是最用功的那个。大哥是太子,要学治国之道;二哥、三哥和我性子野,坐不住;只有你,能静下心来读一下午书。咱那时候还笑你是个书呆子。” 朱橚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时年幼,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长大了,各奔东西。”朱棣继续道,“咱去了北平,你去了开封。咱在北方打仗,你在中原牧民。咱们兄弟,走上了不同的路。” 朱橚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四哥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但他隐隐感到,今晚的谈话,不会简单。 “五弟,”朱棣忽然话锋一转,“你恨李景隆,对吗?” 朱橚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他抬起头,直视朱棣:“四哥既然问了,臣弟也不隐瞒。是,臣弟恨他。恨他当年奉建文之命,将臣弟押解进京;恨他将臣弟关进凤阳高墙,让臣弟在那里受尽苦楚;恨他……” “恨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朱棣打断他,眼神锐利。 朱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五弟,”朱棣的声音放缓了,“咱都听说了。当年在开封城外,你向他下跪求情,他拒绝了。在凤阳高墙里,你病了,托人给他带信,希望他能看在旧日情分上,在朱允炆那狼崽子面前说句话,他也拒绝了。这些事,你都记着,对吗?” 朱橚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四哥这样赤裸裸地揭开,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四哥……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沙哑。 “咱是皇帝,自然要知道。”朱棣淡淡道,“但五弟,你有没有想过,李景隆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朱橚冷笑,“他手握重兵,若真想帮臣弟,总能找到办法。可他选择了最无情的那条路。” “因为他不敢。”朱棣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五弟,你换个角度想想。当时朱允炆削藩,是铁了心要收拾咱们这些叔叔。齐王被废,湘王自焚,代王被囚……形势严峻。李景隆若帮你,就是抗旨,就是与建文为敌。他敢吗?他李家满门,敢冒这个险吗?” 朱橚沉默了。他知道四哥说得有道理,但心中的恨意,不是道理能化解的。 “更何况,”朱棣转过身,看着朱橚,“李景隆只是个臣子,奉命行事。真正要收拾你们的,是建文,是黄子澄、齐泰那些人。李景隆……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刀,也沾了血。”朱橚咬牙道。 “是,刀沾了血。”朱棣点头,“但五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李景隆互换位置,你会怎么做?” 朱橚愣住了。互换位置?如果他处在李景隆的位置上…… “你会抗旨吗?”朱棣追问,“你会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去帮一个藩王吗?哪怕这个藩王是你的表叔?” 朱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答案——他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他也会选择自保。 “五弟,”朱棣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咱知道你在凤阳吃了很多苦。那些苦,是真苦,咱听着都心疼。但你把所有的恨都算在李景隆头上,公平吗?” 朱橚低下头,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久久不语。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替李景隆说话。”朱棣的声音更加温和,“咱是想告诉你,该收手了。” 朱橚猛地抬头:“四哥……” “登闻鼓告状,陈瑛弹劾,龙袍栽赃……”朱棣一一数来,“五弟,你的这些手段,咱都知道。咱没有阻拦,是因为咱知道你需要发泄,需要报仇。但够了,真的够了。” 朱橚脸色变幻不定,有不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慌乱。 “四哥怎么知道……”他傻傻的问道。 “因为咱是皇帝啊。老五!”朱棣平静道,“这南京城里发生的事,很少有咱不知道的。那些告状的父子,是周王府的人;陈瑛收了你一千两银子;那枚建文私印,是你让人仿制的,对不对?包括龙袍对不?我还知道你藏在曹国公府的龙袍最后去了哪里,为何纪纲没再李景隆府里搜出来!” 朱橚浑身冰凉。四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他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在四哥眼中如同儿戏。 “四哥既然知道,为何……”他艰难地问。 “为何不阻止?”朱棣接过话头,“因为咱想让你发泄,想让你把这口怨气出了。但咱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非要置李景隆于死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弟,李景隆府中的那些龙袍,是咱爹赐给岐阳王李贞的,你估计现在也知道了。” 朱橚瞳孔一缩:“........” 朱棣继续道,“咱爹对李贞的恩宠,你是知道的。赐龙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那是咱爹念及旧恩。那些龙袍,李贞很少穿,只是小心收藏。李景隆说得没错,那确实是遗物,不是谋反的证据。” 朱橚苦笑。 “咱饶了李景隆,不是因为偏袒他,而是因为那些龙袍确实是父皇的东西。”朱棣缓缓道,“咱不能因为你要报仇,就把咱爹的恩情也一并抹杀。” “可是……”朱橚还想争辩。 “本打算呢,借此事好好惩戒一番李景隆,不说诛族吧,夺爵圈禁是有的!但是咱突然不想了,李景隆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不是么?” “可是.” “没有可是。”朱棣打断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严厉,“五弟,你扪心自问,你恨李景隆,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事吗?还是……你恨的是自己的无能,恨的是那段屈辱的记忆?抑或是怕,怕李景隆将你卑微的过往抖落出来?” 这话如一把利剑,直刺朱橚心底最深处。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丝被看穿的惊恐。 “四哥……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 “意思很简单。”朱棣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恨李景隆,是因为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你跪地求饶,他冷眼旁观;你病中求救,他无动于衷。这些记忆,让你感到屈辱,感到无能。所以你恨不得他死,恨不得抹去那段记忆。所以你见到他就怕,怕以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朱橚浑身发抖,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但他浑然不觉。 “四哥……你……”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朱橚想起了小时候,四哥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五弟,听四哥一句劝。”朱棣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放下吧。那些往事,就让它过去。你越执着,就越放不下;越放不下,就越痛苦。” 朱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四十多岁的王爷,在兄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四哥……我忘不了……”他哽咽道,“那些日子……太苦了……凤阳高墙……又冷又饿……那些狱卒的眼神……像看一条狗……我怕李景隆哪天就拿这些来嘲笑我........” “咱知道。”朱棣握住他的手“可是,四哥难道就没有屈辱的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咱当年在北平装疯卖傻吃猪食?” “猪食啊,五弟。”朱棣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馊的,臭的,混着猪粪。咱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满脸都是。周围围了一圈人看,指指点点,说燕王疯了,真的疯了。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活该,还有人……扔石头。” 朱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无法想象,他英武的四哥,曾经那样屈辱地活着。 “那时候,北平城里谁没见过咱的狼狈样子?”朱棣问,“卖菜的,挑粪的,街边的乞丐,三岁的小孩……他们都见过燕王朱棣像条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在猪圈里抢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那咱是不是该恨全北平的人?是不是该把见过咱狼狈样子的人都杀了?” ,“你的苦,我都知道。所以,你做的这些事儿,我都陪你演,只当你发泄发泄了!但是五弟,你要明白,那些苦,不是李景隆一个人造成的。是时势,是命运,是建文和他的那些臣子。李景隆……只是一个执行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李景隆真的帮了你,会是什么结果?李景隆身边会没有建文儿的耳目?结果会如何?他会因为抗旨被处死,李家满门抄斩。而你……建文儿会放过你吗?不会。他只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你。也许,你连凤阳高墙都进不去,直接就像十二弟一样,被逼自焚了或者暴毙了。” 朱橚浑身一震。这个可能,他从未想过。 “所以,”朱棣缓缓道,“李景隆当年的选择,虽然无情,但或许……也让你活了下来。如果他真的帮了你,你们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这话如醍醐灌顶,让朱橚呆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恨李景隆的无情,却从未想过,这份无情,或许也是一种……保全? “五弟,”朱棣扶他起来,让他重新坐下,“咱们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你我。大哥不在了,二哥、三哥也不在了。咱娘的孩子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咱在北平那些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建文派大军围剿,咱差点死在战扬上。后来靖难起兵,更是九死一生。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是老天爷眷顾。” 朱橚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所以,咱珍惜。”朱棣擦去眼角的湿润,“珍惜还活着的亲人,珍惜这份兄弟情。五弟,咱希望你也珍惜。放下仇恨,好好活着。开封是个好地方,你在那里编医书,种药材,救了很多百姓。这是功德,是善事。比整天想着报仇,有意义得多。以后啊,好好的活着,啊?缺钱了缺书了,给四哥说,四哥给你!想来京了直接就来,不用上书了..........” 朱橚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四哥……臣弟……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朱棣看着他。 “真的明白了。”朱橚点头,“臣弟……会试着放下。” “不是试着,是一定。”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开封去,继续编你的医书,救你的百姓。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百姓也需要你这样的王爷。至于李景隆……就当是个陌生人吧。你不必原谅他,但也不必再恨他了。不值得。” 朱橚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臣弟……遵旨。” “不是遵旨,是答应。”朱棣笑了,“答应四哥,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咱还等着看你编的医书传遍天下呢。” 朱橚也笑了,虽然笑容中还带着泪痕:“那四哥可得给臣弟多拨些银子,编书可是很花钱的。” “拨!要多少拨多少!”朱棣大笑,“只要能让我五弟开心,花多少钱都值!”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那些隔阂,那些怨恨,仿佛都消散了许多。 气氛缓和后,朱棣命人重新上了茶。兄弟二人对坐品茗,像寻常人家兄弟一样闲聊起来。 “五弟,你那本《救荒本草》,编得怎么样了?”朱棣问。 提到医书,朱橚眼中有了光彩:“已经收录了四百多种可食用的植物,都配了图样,注明了性味、产地、食用方法。臣弟打算再收录一百种,凑足五百种,就可以刊印了。” “好!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朱棣赞道,“等刊印了,咱让户部下发到各府州县,让地方官都学学。以后遇到灾荒,百姓就能多一条活路。” “多谢四哥!”朱橚由衷道。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朱棣顿了顿,忽然问,“五弟,你编这些医书,种那些药材,是为了什么?” 朱橚一怔,想了想道:“起初……是为了打发时间。在凤阳那些年,无事可做,就托人找些医书来看。后来看得多了,就想着编一本实用的,能救人的书。” “后来呢?” “后来……”朱橚眼神深远,“后来回到开封,看到百姓受苦,看到灾荒时饿殍遍野,就想着……如果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朱棣点头:“这就是了。五弟,你有一颗仁心。这是好事,也是你的福气。咱希望你能把这份仁心保持下去,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浪费在仇恨上。” 朱橚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哥说得对。臣弟这些年……确实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朱棣安慰道,“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五弟,咱相信你。” 这话说得真诚,朱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自从凤阳之后,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信任了。 “四哥,”他忽然问,“你对李景隆……真的信任吗?” 朱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信任?不完全。但咱用他,是因为他有才,是因为他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弟,你要明白。为君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理想。现实中,更多的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关键是要把握好分寸,既要用他的才,又要防他的弊。” 朱橚若有所思:“所以四哥这次饶了李景隆,既是念及旧恩,也是……用他?” “是。”朱棣点头,“李景隆有军事才能,松江剿倭就是证明。咱需要这样的人。而且,他打开金川门迎咱入京,这是大功,也是把柄。用这样的人,咱放心。” 朱橚恍然大悟。四哥的考虑,比他深远得多。他不是简单的念旧,也不是简单的偏袒,而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智选择。 “那……臣弟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朱橚问。 “不必刻意相处。”朱棣道,“你是藩王,他是臣子,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以后见了面,点个头,打个招呼,就够了。不必亲近,也不必敌对。就当……普通同僚。” 朱橚点头:“臣弟明白了。” “还有,”朱棣补充道,“你回开封后,好好做你的藩王。编医书,种药材,安抚百姓,这些都是你的本分。朝中的事,尽量少掺和。尤其是……不要和那些建文旧臣走得太近。” 朱橚心头一凛:“四哥是指……” “梅殷,还有其他一些人。”朱棣淡淡道,“咱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五弟,听四哥一句劝,这些人……少接触为好。他们心里还念着建文,对你没好处。” 朱橚低下头:“臣弟……知道了。” “知道就好。”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五弟,天家无情,这是古训。但咱希望,咱们兄弟之间,还能留点情分。你是咱的亲弟弟,咱不想看到你出事。” 朱橚也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四哥放心,臣弟会谨言慎行,不给四哥添麻烦。”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五弟,其实咱一直想问你……当年在凤阳,你恨过咱吗?” 朱橚愣住了。 “恨过吗?”朱棣追问,“恨咱起兵靖难,却没能早点救你出来?恨咱攻入南京后,没有第一时间去凤阳接你?” 朱橚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恨过。” 他说得很轻,但很坦率:“在凤阳最苦的时候,臣弟恨过所有人。恨建文,恨李景隆,也恨……四哥。臣弟想,为什么四哥还不来救臣弟?为什么臣弟要受这样的苦?”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朱橚苦笑,“后来臣弟想通了。四哥起兵靖难,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能成功,已经是万幸。臣弟能活着出来也是承了四哥的恩情,臣弟不该再奢求更多。” 朱棣睁开眼睛,眼中有了泪光:“五弟,你能这么想,四哥……很欣慰。” 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膀:“其实当年,咱攻入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凤阳接你。但路上耽搁了,等接到你时,又耽搁了月余。这是四哥对不住你。” “四哥别这么说。”朱橚摇头,“是臣弟命该有此劫,与四哥无关。” 兄弟二人站在窗前,看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久久不语。 夜风吹进殿内,带着夏夜的微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 许久,朱棣才开口:“五弟,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朱橚点头:“是,臣弟告退。” “等等。”朱棣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雕着一条蟠龙,工艺精湛,玉质温润。 “这是……”朱橚疑惑。 “这是咱随身戴了多年的玉佩。”朱棣将玉佩塞到他手里,“你拿着。以后若是遇到难处,或是想四哥了,就看看这块玉佩。记住,四哥永远是你四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朱橚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眼眶又红了:“四哥……” “好了,别哭了。”朱棣笑着替他擦去眼泪,“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回去吧,好好歇着。过几日,咱设宴为你饯行。” “是。”朱橚深深一揖,“臣弟告退。” 他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站在烛火中,对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那一笑,让朱橚想起了小时候,四哥教他骑马时,也是这样的笑容。 温暖,可靠。 朱橚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四哥的体温,在这盛夏的夜晚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凉。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车厢内只挂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在朱橚脸上跳跃,映出他变幻不定的神色。 今夜的一切,如梦似幻。 四哥的坦诚,四哥的温情,四哥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多年的锁。那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心坎上。 “只要你够强,那些曾经的狼狈,就不再是耻辱,而是传奇。” “人这一生,谁没狼狈过?谁没难堪过?” “咱当年吃猪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咱想的是: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朱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哥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双经历过无数战火的眼睛,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兄长的关切;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冷峻,只有说到动情处的微微颤抖。 他恨了这么多年。 恨李景隆的冷漠,恨他的无情,恨他知道自己所有的难堪。这份恨像毒蛇,盘踞在他心中,日日夜夜啃噬着他。他以为只要李景隆死了,这份恨就会消失,他就能解脱。 可现在四哥告诉他:你恨错了人,也恨错了方式。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朱橚睁开眼,掀起车帘。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再往前就是周王府了。府门前的灯笼在夜色中明亮温暖,像在等待主人归来。 可他忽然不想这么快回去。 “停车。”他吩咐道。 马车停下,朱橚走下马车,对车夫说:“你先回去,本王想走走。” “王爷,这么晚了……”车夫担忧道。 “无妨,就在附近走走。”朱橚摆摆手,独自向前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朱橚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手中的玉佩被他握得温热。他想起小时候,四哥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在吴王府里散步。那时候爹还不是洪武帝,大哥也不是太子,二哥、三哥和四哥还不是藩王,只是他的哥哥们;他也不是周王,只是五弟。 突然他自嘲的笑了:“白活了四十多年啊!” 第41章 父子 海寿陪着笑递上湿毛巾:“皇爷,今儿个冰鉴里新添了冰,要不先去乾清宫歇歇?” “歇?”朱棣苦笑,“咱倒是想歇。山西迁民至山东的折子还没批完,郑和那边要造宝船的银子还没算清楚,解缙又递了《永乐大典》编纂进度的奏章……咱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个用。” 正说着,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乾清宫门口晃悠。那人一身亲王常服,个头魁梧,背着手踱来踱去,时不时往殿里张望。 朱棣眯起眼睛:“那不是老二吗?他又来干什么?” 海寿小心翼翼道:“汉王殿下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说是……说是要见皇爷。” “准没好事。”朱棣叹了口气,“让他进殿等着,咱换身衣服就来。” 朱棣换上一身轻薄的葛布常服,这才觉得清爽些。走进乾清宫,就见朱高煦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喊了声:“爹。” “规矩呢?”朱棣瞪他一眼,“见了咱不行礼?” 朱高煦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草草作了个揖:“儿子给爹请安。” “坐吧。”朱棣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吧,又有什么事?” 朱高煦重新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爹,云南那地方儿子不去。” 朱棣手一顿,茶盏停在嘴边:“圣旨都下了,封地也划了,你现在说不去?” “就是不去。”朱高煦梗着脖子,“那是人待的地方吗?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听说还有野人出没。儿子在南京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那种鬼地方?” 朱棣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高煦,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亲王,亲王就该就藩,这是祖宗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朱高煦嚷起来,“那大哥怎么能在南京?他为什么不用就藩?” “说什么混账话?你大哥是太子!”朱棣提高声音,“太子当然要留在京城辅政,这能一样吗?” “我不管。”朱高煦耍起无赖,“反正儿子不去云南。要不爹给我换个封地,换个近点的,江南富庶之地就行。” 朱棣气笑了:“江南富庶之地?你想得美!江南的藩王已经够多了!富庶之地?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蜀王在成都……哪还有地方给你?” “那……那山东也行啊。”朱高煦退了一步,“山东总比云南强吧?” “山东刚遭了灾,现在正从山西迁民过去垦荒,你去添什么乱?”朱棣摆摆手,“再说了,封圣旨岂是儿戏?说改就改?” 朱高煦见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弯下腰,一脸谄笑:“爹,您最疼儿子了是不是?您看儿子这些年,跟着您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靖难的时候,儿子可是替您挡过箭的!” 说着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伤疤:“您看,这疤还在呢。当时要不是儿子反应快,那箭可就射中您了。” 朱棣看着那道疤,神色柔和了些:“咱知道你有功。但这和就藩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朱高煦急了,“儿子立了功,难道不该有点奖赏?奖赏就是把我发配到云南去?爹,您这赏得也太……太无情了吧?” “什么叫发配?”朱棣拍案而起,“封你为汉王,赐你云南封地,这是荣耀!多少皇子求都求不来!” “那儿子把这荣耀让给别人行不行?”朱高煦嘟囔道,“让给老三,他不是也封赵王了吗?让他去云南。” “你……”朱棣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朱高煦的手直发抖。 海寿在一旁看着,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插嘴。 朱棣深吸几口气,重新坐下,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高煦,你听咱说。云南虽然偏远,但战略位置重要。咱让你去,是信任你,是看重你。你在那里可以练兵,可以开疆拓土,可以为大明镇守西南边陲。这是重任,不是惩罚。” 朱高煦撇撇嘴:“说得好听。真那么重要,爹怎么不自己去?” “放肆!”朱棣终于忍不住了,抓起案上的奏章就砸过去。 朱高煦灵活地一闪,奏章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散落一地。他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道:“爹,您这准头可不如当年了。当年在战扬上,您可是一箭一个准。” 朱棣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指着他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咱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说着就要起身,朱高煦见势不妙,赶紧往后跳开两步:“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咱今天就不当君子了!”朱棣绕过御案,顺手抄起鸡毛掸子——这是他特意放在殿里,专门用来教训这个不肖子的。 朱高煦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爹!爹您别冲动!儿子错了!儿子真错了!” 两人在乾清宫里追打起来。朱棣举着鸡毛掸子在后面追,朱高煦抱头鼠窜,绕着柱子转圈。太监宫女们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脸通红。 “你给我站住!”朱棣气喘吁吁地停下,“咱……咱跑不动了……” 朱高煦也停下来,隔着柱子探头探脑:“那爹先把掸子放下。” 朱棣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扶着柱子喘气:“你个逆子……气死咱了……” 海寿赶紧上前搀扶:“皇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又对朱高煦使眼色,“汉王殿下,您就别气皇爷了。” 朱高煦这才慢吞吞走过来,捡起鸡毛掸子,双手递还给朱棣:“爹,给您。” 朱棣接过掸子,作势又要打,朱高煦赶紧捂住脑袋。朱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了。 朱棣摇摇头,把掸子扔回给海寿,重新坐下:“你啊……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朱高煦见老爹笑了,胆子又大起来,凑到跟前:“爹,儿子就是舍不得离开您嘛。您想啊,儿子要是去了云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您几面。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子也不能在身边伺候,那多不孝啊!” “少来这套。”朱棣不吃他这一套,“你在南京的时候,也没见你天天来请安伺候。” “那……那不是怕打扰爹处理政务嘛。”朱高煦讪笑,“再说了,儿子虽然没天天来,但心里可是一直惦记着爹的。” 朱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高煦,你跟咱说实话。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云南?除了嫌那里偏远,还有别的原因吗?” 朱高煦沉默了一下,难得正经起来:“爹,儿子就是觉得……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大哥是太子,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三弟虽然封了赵王,但他年纪小,还能在京城多待几年。就儿子,年纪不大不小,封地又远又偏,就像……就像被赶出家门似的。”朱高煦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了。 朱棣看着他,心中一动。这个二儿子,从小脾气就倔,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心里还有这样的委屈。 “高煦,你过来。”朱棣招招手。 朱高煦走到他身边。朱棣拉过他的手,指着御案上摊开的地图:“你看,这是大明全图。” 朱高煦凑过去看。地图上,大明疆域辽阔,山川河流清晰可见。 “你看云南。”朱棣的手指在地图西南角点了点,“这里虽然偏远,但你看它的位置——西接吐蕃,南邻安南、缅甸,东连广西、贵州。这里是西南门户,战略要冲。”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让你去云南,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因为看重你。你勇武善战,有统兵之才。在云南,你可以组建自己的护卫军,可以练兵,可以开疆。咱给你这个舞台,是希望你能建功立业,成为大明的西南屏障。” 朱高煦看着地图,不说话。 “你大哥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所以他必须留在京城学习治国之道。你三弟年纪尚小,还需要教导。而你,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朱棣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理应为国家出力,为咱分忧。难道你想一辈子待在南京,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 朱高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爹的意思是……儿子在云南可以带兵?” “当然可以。”朱棣点头,“不仅可以在封地内组建护卫,必要的时候,咱还可以让你节制西南诸卫。但你得答应咱,去了要好好治理封地,安抚百姓,镇守边疆,不可胡来。”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爹,云南那地方,听说真的很难待啊。瘴气重,毒虫多,水土不服……” “这个咱已经替你想好了。”朱棣笑道,“咱会派最好的太医跟你去,教你如何防治瘴气。还会从江南调一批熟悉农事的官员随行,教当地百姓耕作。另外,咱已经下旨,从四川调运药材,从湖广调运粮食,保证你到云南后物资充足。” 朱高煦听了,脸色好看多了,但还是嘟囔道:“那……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儿子在南京还有好多事没办呢。” “你还有什么事?”朱棣挑眉。 “儿子新买的宅子还没修葺完呢。”朱高煦开始掰手指头,“还有,儿子养的那几匹好马,得慢慢运过去吧?还有儿子那些兵器铠甲,得收拾吧?还有……”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咱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总够了吧?” “三个月哪够啊!”朱高煦叫起来,“至少得半年!” “四个月,不能再多了。”朱棣板起脸。 “五个月!”朱高煦讨价还价。 “你……”朱棣瞪他,但看着儿子那副耍赖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五个月就五个月。但五个月后,你必须动身,不能再找借口拖延。” 朱高煦这才露出笑容:“谢谢爹!爹最好了!” “少拍马屁。”朱棣笑骂,“不过咱可有言在先,这五个月里,你别给咱惹事。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在秦淮河打架斗殴,咱立马把你打包送走。” “不会不会!”朱高煦连连摆手,“儿子保证老老实实的。” 朱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五叔过几日离京回开封。你去看他没有?” 朱高煦一愣:“五叔要走?什么时候?” “八月初。”朱棣道,“你五叔这些年也不容易。这次来京,咱跟他深谈了一次,总算是解开了他的一些心结。” 朱高煦若有所思:“爹,您说五叔和李景隆那事儿……”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朱棣摆摆手,“你五叔答应咱,以后会专心编他的医书,救他的百姓。这是好事。” “那李景隆……” “李景隆自有咱来管束。”朱棣淡淡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朱高煦撇撇嘴:“儿子就是看不惯李景隆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当年打开金川门迎爹进城,那是他该做的,倒成了他的功劳了。” “有功就是有功,这得认。”朱棣正色道,“但有过也得记。咱用他,也防他。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咱自有分寸。” 朱高煦点点头,忽然咧嘴一笑:“爹,那儿子能去兵部挑些好兵器带走吗?云南那地方,肯定少不了打仗,兵器得趁手才行。” 朱棣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去吧去吧,去找兵部尚书金忠,就说咱准了。但别太过分,把兵部仓库搬空了可不行。” “谢谢爹!”朱高煦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朱棣叫住他。 朱高煦回过头:“爹还有什么事?” 朱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去了云南,记得常写信回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咱说。你是咱的儿子,咱不会不管你的。” 朱高煦鼻子一酸,难得正经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儿子知道了。爹也要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 “去吧。”朱棣挥挥手。 朱高煦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殿门口,他又回过头,冲朱棣咧嘴一笑,这才真正离开。 朱棣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叹息。 海寿小心地上前:“皇爷,汉王殿下虽然性子莽撞了些,但孝顺是真的。” “咱知道。”朱棣喃喃道,“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心思又浅,什么都写在脸上。让他去云南历练历练也好,总比在京城里惹是生非强。” 他重新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又觉得头疼起来。 “海寿,去把解缙叫来。”朱棣吩咐道,“《永乐大典》的进度咱得亲自过问。还有,郑和那边造宝船的账目,让户部再核实一遍。迁民的事儿……让工部把沿途驿站、粮仓的修建方案呈上来。” “是。”海寿应声退下。 朱棣拿起一份奏章,刚要翻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太子呢?今天怎么没见他?” 海寿忙回身答道:“回皇爷,太子殿下今日去了国子监,说是要亲自考校监生的学业。” 朱棣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老大朱高炽虽然身体肥胖,行动不便,但勤勉好学,仁厚宽和,是个合格的储君。老二勇武但鲁莽,老三机灵但年纪尚小……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优缺点,让他这个当爹的操碎了心。 “对了,”朱棣又道,“晚膳让御膳房准备些清淡的,咱这几日上火,吃不得油腻。” “奴才记下了。” 海寿退下后,乾清宫里又恢复了安静。朱棣翻开奏章,开始批阅。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喧闹中处理政务。 批了几份奏章,解缙来了。 这位《永乐大典》的总编纂官,如今是朱棣面前的红人。他年约四十,相貌儒雅,一身青色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进门便行大礼:“臣解缙参见陛下。” “平身。”朱棣放下朱笔,“《永乐大典》编得如何了?” 解缙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目前已经收集典籍八千余种,编纂成册两千余卷。参与编纂的学者共一百四十七人,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药、工艺等各科,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朱棣满意地点头:“好。但咱要的不只是快,更要精。收录的典籍必须校对无误,编纂体例必须严谨统一。这是流传千古的大典,不能有丝毫马虎。” “臣明白。”解缙道,“每一卷成稿后,都要经过三次校对,方敢定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所需经费甚巨。”解缙小心翼翼道,“抄录典籍需要大量纸张笔墨,学者们的俸禄、食宿也是一大开支。户部那边……近来拨款项不太及时。” 朱棣皱眉:“咱不是让夏原吉全力支持吗?他怎么搞的?” “夏尚书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解缙苦笑,“近来朝廷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在造,山西迁民要安置,北方边防要加固,西南土司要安抚……处处都要银子。” 朱棣揉了揉眉心。钱,永远是不够的。当年他爹洪武帝攒下的家底,经过建文朝这几年的折腾,已经去了大半。他登基后,又要赏赐功臣,又要安抚旧臣,又要办大事……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这样,”朱棣想了想,“你先从咱的内帑支取五万两,应应急。户部那边,咱再催催夏原吉。” 解缙大喜:“谢陛下!” “但咱有个条件。”朱棣盯着他,“明年这个时候,咱要看到《永乐大典》初具规模。能不能做到?” 解缙肃然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朱棣挥挥手。 解缙退下后,朱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钱、钱、钱……哪里都要钱。也许该让户部想想开源的法子了。海外贸易?盐铁专卖?还是加征赋税?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朱高煦的大嗓门。朱棣睁开眼睛:“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皇爷,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在逗皇孙玩呢。” 朱棣来了兴致,站起身往外走:“去看看。” 乾清宫外的庭院里,朱高煦正和七岁的朱瞻基玩闹。小瞻基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袍子,梳着总角,正绕着一棵大树跑,朱高煦在后面假装追赶,嘴里嚷着:“小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 “二叔抓不到我!抓不到我!”朱瞻基咯咯笑着,灵活地绕着树转圈。 朱高煦故意放慢脚步,等朱瞻基跑近了,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抓住啦!” 朱瞻基在空中蹬着小腿:“二叔耍赖!放我下来!” 朱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爷俩倒是投缘。 朱高煦把朱瞻基放下来,却不肯松手,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作势要往他裤裆里掏:“让二叔看看,小鸟长出来没有?” 朱瞻基吓得赶紧捂住裤裆,小脸通红:“二叔坏!不许看!” “哟,还知道害臊了?”朱高煦哈哈大笑,“怕什么,你小时候二叔又不是没看过。那时候才这么点大——”他比了个手势,“跟个小鸡崽似的。” “二叔!”朱瞻基急得直跺脚,看到廊下的朱棣,眼睛一亮,“爷爷救命!” 朱棣笑着走过去:“老二,你又欺负瞻基。” 朱高煦这才松开手,嬉皮笑脸道:“爹,儿子跟大侄子闹着玩呢。是不是啊瞻基?” 朱瞻基一溜烟跑到朱棣身后,拽着祖父的衣袍,探出个小脑袋:“爷爷,二叔要揪我小鸟!”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掩嘴偷笑。朱棣也忍俊不禁,摸了摸孙子的头:“你二叔跟你开玩笑呢。他要是真敢揪,爷爷就揪他的。” 朱高煦赶紧捂住裤裆:“爹,这可不行!儿子还得靠它传宗接代呢!” 朱棣笑骂:“没个正形!”又低头对朱瞻基道,“去玩吧,你二叔不敢真揪你。” 朱瞻基这才放心,但还是离朱高煦远远的,跑到院子另一头去扑蝴蝶了。 朱棣看着活泼可爱的孙子,心情大好,转头问朱高煦:“你不是去兵部挑兵器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挑好了呀。”朱高煦得意道 “那就好。”朱棣点头,“不过光有兵器可不够,去了云南,得多带几个有经验的将领。咱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个,过几日让他们去见你。” 朱高煦眼睛一亮:“真的?都是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朱棣卖了个关子,“都是跟咱打过仗的老将,有他们在,咱也放心些。” 正说着,朱瞻基又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刚捉到的蝴蝶,献宝似的举给朱棣看:“爷爷您看,蝴蝶!” 那是一只漂亮的黄蝴蝶,在朱瞻基的小手里扑腾着翅膀。朱棣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嗯,好看。瞻基真厉害,能捉到蝴蝶。” 朱瞻基得意地扬起小脸,又看看朱高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二叔,您看。” 朱高煦蹲下身,凑近了看:“哟,还是只凤蝶呢。瞻基,二叔教你个玩法——你捏着它的翅膀,看它能活多久。” “那它会疼的。”朱瞻基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蝴蝶振翅飞走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朱高煦一愣,随即笑了:“你小子,倒是心善。” 朱棣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老二虽然莽撞,但对侄子倒是真心疼爱。瞻基这孩子,仁厚聪慧,将来…… 他不敢往下想。皇家的事,变数太多。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为儿孙铺好路。 “瞻基,来。”朱棣招招手,“爷爷考考你,昨天太傅教的《千字文》,背到哪儿了?” 朱瞻基站直了,奶声奶气地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背得一字不差,声音清脆,抑扬顿挫。朱棣听得连连点头,朱高煦也难得安静地听着。 背完一段,朱瞻基停下来,眼巴巴看着朱棣:“爷爷,孙儿背得对吗?” “对,对极了。”朱棣摸摸他的头,“比你二叔强。你二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背书就像要他的命似的,太傅没少跟咱告状。” 朱高煦不服气:“爹,您别在侄子面前揭儿子的短啊。儿子那是……那是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处?”朱棣挑眉。 “志在疆扬啊!”朱高煦挺起胸膛,“男子汉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整天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朱棣摇摇头:“你啊,就是不爱读书。不过也好,人各有志。你去云南,正好施展你的抱负。” 朱瞻基听着祖父和二叔的对话,眨巴着大眼睛,忽然问:“二叔要去云南吗?云南在哪儿?远吗?” 朱高煦把他抱起来,指着西边的天空:“远着呢,在天边。那里有高山,有大河,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那二叔去了,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朱高煦用胡子蹭了蹭侄子的小脸,“二叔每年都回来看你,给你带云南的好东西。你想不想吃芒果?云南的芒果可甜了。” “想!”朱瞻基用力点头,“二叔要说话算话!” “拉钩!”朱高煦伸出小指。 朱瞻基也伸出小指,两只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这一大一小认真的样子,朱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皇家难得有这样的天伦之乐,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好了,瞻基,该回去温书了。”朱棣道,“你爹一会儿该找你了。” 朱瞻基乖巧地从朱高煦怀里下来,给朱棣行了个礼:“孙儿告退。”又对朱高煦摆摆手,“二叔再见!” 第42章 这坏种随了谁? 这个人就是赵王朱高燧。 比起他那莽撞的二哥和敦厚的大哥,朱高燧是朱棣三个儿子中最特别的一个。他继承了母亲的俊秀长相,眉目清朗,举止温文,看上去像个儒雅书生。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思深沉的心。 此刻,赵王府的书房里,朱高燧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雕的镇纸。这块玉是前几日太子朱高炽赏给他的,说是江南进贡的贡品,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殿下,汉王今日又进宫了,为的就藩的事。”说话的是朱高燧的心腹谋士,姓王,名伯安,年约四十,一副书生打扮,眼神却透着精明。 朱高燧轻笑一声,将玉镇纸放在书案上:“老二那脾气,不去闹才怪呢。云南那地方,他肯去才怪。” “可圣旨已下,不去也得去。”王伯安道,“汉王今日进宫,怕是又跟陛下闹了一通吧?” “闹是肯定的,不过咱爹那脾气,老二闹得越凶,爹就越不会改主意。”朱高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过这样也好,老二去了云南,京城就清净了。” 王伯安会意地一笑:“殿下说的是。汉王在京城,总爱惹是生非,对殿下也不是好事。” 朱高燧摇摇头:“王先生这话说得不对。老二在京城,对咱们赵王府可是大好事。” “哦?愿闻其详。” “你想啊,”朱高燧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二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谁他都敢惹。有他在前面挡着,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咱们就能少挨骂,少担责任。他在京城里打架斗殴,惹是生非,爹只会骂他,不会骂咱们。他越闹腾,就显得咱们越懂事,越稳重。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王伯安恍然大悟:“殿下高见!汉王就如一道屏障,有他在,殿下反倒安全。” “正是这个道理。”朱高燧笑道,“所以啊,我其实挺舍不得老二走的。他一走,京城里就少了个挡箭牌,咱们的日子就没那么轻松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派人送来几样时令鲜果,说是江南新进的。” 朱高燧眼睛一亮:“哦?老大送来的?快拿进来。” 不一会儿,几个太监抬着两个竹筐进来。一筐是水灵灵的荔枝,还带着枝叶;一筐是黄澄澄的枇杷,个个饱满圆润。 “老大真是有心了。”朱高燧捡起一颗荔枝,剥开皮,露出晶莹的果肉,“这荔枝是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吧?路上不知跑死了几匹马。” 王伯安笑道:“太子殿下对兄弟们一向体贴。” 朱高燧吃了颗荔枝,满意地点点头:“甜。王先生也尝尝。”他示意王伯安取用,又对那小太监道,“去,挑一筐最好的,给汉王府送去。就说太子殿下赏的,我分一半给老二。”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王伯安不解:“殿下为何要把太子的赏赐分给汉王?” “这你就不懂了。”朱高燧笑得意味深长,“老大赏我东西,是兄弟情谊。我分一半给老二,也是兄弟情谊。可你想啊,老二收到东西会怎么想?” 王伯安想了想:“汉王殿下……大概会感激殿下吧?” “感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朱高燧顿了顿,“自己猜吧。” 王伯安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心思……真是细腻。” “这不叫细腻,这叫生存之道。”朱高燧淡淡道,“在皇家,兄弟之情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老二勇武,大哥仁厚,我呢?我既没有老二的勇武,也没有大哥的仁厚。那我靠什么?靠的就是这份心思。”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荷花:“爹常说,兄弟要和睦。这话没错,但和睦不等于没有算计。老大是太子,将来是君;老二是藩王,但是有大功。我呢?我是个没有功劳的藩王,可我不想只做个普通的藩王。” 这话说得含蓄,但王伯安听懂了。他压低声音:“殿下的意思是……” 朱高燧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世事难料,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多做些准备,总没坏处。”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通报声:“殿下,汉王殿下派人送来一匹好马,说是今日新得的,请殿下过目。” 朱高燧笑了:“你看,老二这不就回礼来了?” 他带着王伯安来到前院,果然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拴在院子里,神骏非凡。送马来的汉王府侍卫躬身道:“赵王殿下,我家王爷说,这匹照夜白是今日刚得的,知道殿下爱马,特送来与殿下共赏。” 朱高燧上前抚摸马鬃,赞叹道:“果然是好马!替我多谢老二。” 待侍卫走后,王伯安忍不住道:“汉王殿下这礼送得……倒是大方。” “大方?”朱高燧嗤笑,“王先生,你仔细看看这马。” 王伯安上前仔细打量,忽然脸色一变:“这马……是不是前几日汉王与太子殿下争的那匹?” “正是。”朱高燧淡淡道,“老二和大哥为了这匹马,在宫门外大吵一架,被爹撞见,爹让老二把马还给大哥。现在老二转手送给我,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王伯安皱眉:“这……汉王殿下这是在挑拨您和太子的关系?” “不止。”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是想让我和老大为了这匹马再起争执。到时候爹知道了,只会觉得我们兄弟不睦,而始作俑者老二已经去了云南,与他无关。好一招借刀杀人,还能显得他大方。” 王伯安惊出一身冷汗:“那这马……殿下要如何处置?” 朱高燧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收下,不但要收下,还要大张旗鼓地收下。明日我就骑着这匹马去大哥府上串门,当着他的面夸这马好。你说大哥会是什么反应?” “太子殿下定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就对了。”朱高燧笑得像只狐狸,“他不高兴,就会觉得老二不待见,就会对老二有怨气。而我呢?我只是个受了老二好意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老大要找人不痛快,也是去找老二,与我无关。” 王伯安叹服:“殿下高明!” “高明谈不上,只是懂得顺势而为罢了。”朱高燧拍了拍马背,“这匹马啊,就是一招棋。老二用它来将我的军,我再用它来将老大的军。棋局变幻,就看谁能多算一步了。” 当天下午,朱高燧果然骑着那匹照夜白,慢悠悠地来到了东宫。 太子朱高炽正在书房批阅奏章,听说老三来了,忙放下笔迎出来。他体型肥胖,行动有些不便,但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老三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朱高炽笑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匹白马上,笑容微微一僵。 朱高燧优雅地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老大,您看这马如何?” 朱高炽上前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这马…………” “这马咋了?”朱高燧笑眯眯地说,“老二今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前几日与大哥有些误会,他脸皮薄,特意让我送马来,算是赔礼。” “赔礼?”朱高炽皱起眉头,“老二会这么好?” “老二虽然脾气直,但对兄弟还是很好的。”朱高燧依然笑得温文尔雅,“他说那日是一时冲动,不该与大哥龃龉。这马他骑了几天,说还是还给大哥你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朱高炽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马原本是他先看上的现在老二不要了又送他,还是让老三送的。 “老三有心了。”朱高炽勉强笑了笑,“这马确实好,不过大哥不要了,大哥体弱,还是你好好养着吧。” 朱高燧察言观色,知道大哥心里不舒服,便又添了一把火:“那行,三弟就手下了,大哥若是喜欢,随时来骑便是。咱们兄弟,还分什么彼此?” 这话听起来大方,可听在朱高炽耳中,却格外刺耳。 “不必了。”朱高炽语气有些生硬,“说是给三弟了就是给三弟了!” 朱高燧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大哥别误会,小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好东西咱们兄弟多分享嘛。” “我明白。”朱高炽摆摆手,转身往书房走,“老三进来坐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兄弟二人进了书房,朱高炽命人上茶。他坐下后,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道:“老三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哥哥送马吧?” “果然瞒不过大哥。”朱高燧放下茶盏,正色道,“小弟确实有事相告。老二昨日请我过府饮宴,席间说了些话……小弟觉得,应该让大哥知道。” 朱高炽神色一肃:“什么话?” 朱高燧将昨日汉王府酒宴上,朱高煦说的那些关于“偏心”、“仁厚得有些懦弱”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朱高煦拉拢他的那部分。 朱高炽听完,沉默良久。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老三,”朱高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老二这些话……是酒后失言,还是真心话?” 朱高燧叹了口气:“大哥,这话小弟不好说。不过老二那性子,您也知道,一向心直口快,不存隔夜饭,大哥你别计较”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直接下结论,又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朱高炽苦笑:“是啊,老二那性子,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看来他对我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哥别往心里去。”朱高燧连忙劝道,“老二就是那脾气,说话不过脑子。他其实还是很敬重大哥的。” “敬重?”朱高炽摇摇头,“若真敬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背影显得有些落寞:“老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与老二争吗?不是因为我不敢争,而是因为我觉得,兄弟之间,不该有这么多算计。爹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现在看来,老二他……并没有把我当兄弟。” 朱高燧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大哥,您别这么说。老二他就是一时糊涂,等去了云南,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的。” “但愿吧。”朱高炽转过身,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老三,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以后老二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留心。不是大哥不信任老二,而是……而是怕他走错路啊。” “大哥放心,小弟明白。”朱高燧躬身道,“咱们都是亲兄弟,自然要互相照应。” 又聊了一会儿,朱高燧告辞离开。走出东宫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这一趟,收获颇丰。既让大哥对老二起了戒心,又让大哥对自己多了几分信任。一石二鸟,妙不可言。 回到赵王府,王伯安已经在书房等候。 “殿下,如何?”王伯安急切地问。 朱高燧脱下外袍,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大哥果然不高兴了。而且,我把老二昨日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大哥。” 王伯安眼睛一亮:“太子殿下什么反应?” “又伤心,又警惕。”朱高燧笑道,“大哥那个人,表面仁厚,心里却明白得很。他知道老二对他不满,以后自然会多加防备。这样一来,他们兄弟间的隔阂,就更深了。” “殿下这招高明!”王伯安赞道,“既不得罪汉王,又让太子对汉王起了戒心,还让太子更信任殿下。一举三得啊!” 朱高燧摆摆手:“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信。王伯安凑过去看,只见信是写给汉王朱高煦的。 “二哥尊鉴:今日小弟去东宫拜见大哥,将二哥所赠之马示于大哥。大哥见马,神色有异,似有不悦。小弟好言相劝,大哥方稍解。然言谈间,大哥对二哥云南就藩之事,颇有微词,言‘非人臣所应为’。小弟闻之,心中不安,特告二哥知晓。望二哥今后去了云南,多加小心,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弟高燧谨上。” 王伯安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信……是不是有些过了?太子殿下并未说过‘非人臣所应为’这种话啊。” 朱高燧吹干墨迹,将信折好:“王先生,你真以为老二会完全相信信里的话?他不会的。但他会起疑心,会想,大哥是不是真的对他不满。只要起了疑心,就够了。” 他将信装入信封,封好:“老二以后去了云南,天高皇帝远,最怕的就是京城有人说他坏话。我告诉他大哥对他不满,他自然会更加猜忌大哥。而大哥那边,我已经告诉他老二对他不满。这样一来,他们兄弟之间,就种下了不信任的种子。时间一长,这颗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王伯安叹服:“殿下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这还不是最妙的。”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猜,老二收到这封信后,会怎么做?” 王伯安想了想:“汉王殿下……可能会写信向太子殿下解释?” “解释?”朱高燧笑了,“以老二的脾气,他不但不会解释,反而会觉得大哥心胸狭窄,容不下他。他会更坚定地认为,爹偏心大哥,大哥排挤他。这样一来,他对大哥的不满,就会更深。就会继续找爹闹着不去就藩!”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老二可能会回信感谢我,把我当成可以信任的人。到时候,我在老二那里,就多了一分情谊。将来若有什么事,老二或许会想起我这个‘贴心’的三弟。” 王伯安彻底服了:“殿下这是……两边下注?” “可以这么说。”朱高燧将信交给王伯安,“派人快马送去汉王府。记住,要悄悄地去,不要让人知道。” “是。” 王伯安退下后,朱高燧独自坐在书房里,把玩着那块玉镇纸。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温文尔雅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大哥,一边是二哥,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要拉拢。但哪边也不能完全相信,哪边都要防着。 这就是皇家的生存之道。 “大哥,二哥,你们斗吧。”他低声自语,“你们斗得越凶,我越安全。等你们都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或许就该我出扬了。” 窗外的月色很好,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朱高燧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是朱棣的儿子,是靖难之役的见证者,是大明的亲王。他不想只做个闲散王爷,他想要的,是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位置。 但这个野心,他必须深深埋藏,不能露出半点痕迹。他要继续做那个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赵王,做那个孝顺父亲、敬重兄长、疼爱侄子的好儿子、好弟弟、好叔叔。 只有伪装得越好,才能走得更远。 朱高煦收到了朱高燧的信。看完信后,他果然如朱高燧所料,勃然大怒。 “好个老大!”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我就知道,他表面仁厚,心里却容不下我!什么‘非人臣所应为’,这不是在说我应该安分守己,不要有非分之想吗?他这是防着我呢!” 旁边的谋士劝道:“王爷息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失言,未必真有此意。” “失言?”朱高煦冷笑,“酒后吐真言,失言见真心。大哥那点心思,我早就看透了。他就是怕我功劳太大,威胁他的地位!” 他越想越气:“我在前线出生入死的时候,他在北平守城。现在天下太平了,他是太子,我是藩王,他还要防着我!这算什么兄弟!” 谋士不敢再劝,只能低头不语。 朱高煦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得憋屈。忽然,他停下脚步:“老三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看来老三还是向着我的,知道老大对我有意见,特意来提醒我。”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开始回信: “来信收悉,二哥感激不尽。老大之心思,二哥早有所觉,今得弟证实,更无疑虑。云南虽远,然天高皇帝远,反是自在。惟望弟今后在京城,多留心大哥动向,若有异常,速告二哥知晓。他日若有机缘,二哥必不忘弟今日之情。兄高煦手书。” 写完信,他长出一口气,心中那股憋闷总算缓解了一些。 至少,京城里还有老三这个明白人。有他在,自己也不算孤立无援。 而此时的东宫,朱高炽也正在为昨日的事烦恼。 “老三说,老二对我有意见。”他对太子妃张氏说,“说我仁厚得有些懦弱,说爹偏心。” 张氏柔声劝道:“殿下别往心里去。汉王那脾气,您还不知道吗?他就是心直口快,未必真有恶意。” “心直口快?”朱高炽苦笑,“有时候,心直口快才最伤人。而且,老三不会骗我。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老二真的说过这些话。” 他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老二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意见。我对兄弟,自问仁至义尽。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惹了事,我替他兜着。可他呢?他总觉得我抢了他的东西,总觉得爹偏心。” 张氏握住他的手:“殿下,您是太子,是储君。汉王对您有意见,或许……或许是有些不甘心吧。毕竟,靖难时他立了大功,可现在您却是太子。” 朱高炽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难受。 “算了,不想了。”他摆摆手,“老二要去云南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兄弟一扬,终究是要分别的。我只希望,他去了云南,能好好治理封地,不要再生事端。” 张氏点头:“殿下仁厚,汉王会明白的。” 然而,朱高炽心中清楚,老二恐怕永远不会明白。他们兄弟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得无法弥补了。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朱高燧看在眼里。 朱高燧收到了朱高煦的回信。看完信,他笑了。 “老二果然上钩了。”他对王伯安说,“你看,他让我在京城多留心大哥的动向。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王伯安道:“那殿下准备如何回应?” “自然是答应他。”朱高燧提笔回信,“不过,不能答应得太爽快,要显得为难,要显得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才答应的。这样,老二才会更感激我。” 他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回信,表示会留心大哥的动向,但也劝老二不要多想,老大毕竟是太子,还是要敬重的。 信送出去后,朱高燧心情大好。他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饮起来。 王伯安陪在一旁,忍不住问:“殿下,您这样周旋于太子和汉王之间,不怕将来露馅吗?” 朱高燧抿了口酒,笑道:“露馅?怎么会露馅呢?我对老大说的,都是实话;对老二说的,也都是实话。只不过,我把实话有选择地说,有技巧地说。他们兄弟之间确实有矛盾,我只是把这个矛盾挑明了而已。就算将来对质,我也没有说谎。”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你以为老大和老二会去对质吗?不会的。他们兄弟之间,早就没有了信任。就算我去告诉他们,是对方说的,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会觉得,是对方在狡辩,在挑拨离间。” 王伯安恍然大悟:“殿下这是……利用了太子和汉王之间的不信任?” “正是。”朱高燧点头,“人与人之间,一旦失去了信任,就很容易被挑拨。尤其是兄弟之间,本就有着利益冲突,更容易心生猜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他们的猜忌更深一些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院中的荷花:“王先生,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刀剑,不是毒药,而是人心。人心难测,人心易变。只要你懂得利用人心,就能无往而不利。” 王伯安看着这位年轻的亲王,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这位殿下,心思之深,手段之巧,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但转念一想,在皇家,若不如此,又如何生存?太子仁厚,但优柔寡断;汉王勇武,但鲁莽冲动。只有这位赵王,看似温文,实则深谋远虑,或许才是真正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殿下,”王伯安低声道,“那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朱高燧转过身,笑容温和:“下一步?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戏就好。老二马上要去云南了,这一路上,肯定会闹出不少事。大哥在京城,也会遇到不少麻烦。咱们呢?就安安稳稳地做个旁观者,必要的时候,添一把火,加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但不要烧到咱们身上。” 他走回桌前,又斟了一杯酒:“记住,在皇家,有时候做得越少,得到的越多。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王伯安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朱高燧举起酒杯,对着月光:“来,王先生,陪我喝一杯。为咱们的未来,干杯。” ...................... 奉天殿,朱棣捏着纪纲递上来的密报皮笑肉不笑的道:“这老三,真他妈的坏种一个!这小算盘打的叭叭儿的,随了谁了!” 第43章 乐不思蜀李景隆 纪纲跪在下首,垂着头不敢接话。这话他没法接——说随了陛下您吧,那是找死;说随了徐皇后吧,那是全家不想活了。 朱棣把密报往案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老大敦厚,老二莽撞,老三倒好,一肚子坏水儿!你看看他这些日子干的事儿——这边哄着老大,那边拉着老二,自个儿躲在后头看戏,还时不时添把火、加把柴。这心思,比他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 纪纲小心道:“陛下,赵王殿下或许只是……只是年幼,爱玩闹罢了。” “玩闹?”朱棣嗤笑,“他要是真玩闹,咱也就懒得管了。可你看他这手段,这叫玩闹?这是生怕他两个哥哥打不起来啊!” 他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罢了、罢了!让他们玩儿吧!” 纪纲听着这话,心里直犯嘀咕——陛下这......何意? 朱棣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院子里已经有些泛黄的梧桐叶,忽然问道:“李九江这阵子可还安分?” 纪纲忙道:“回陛下,曹国公自禁足以来,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外出。锦衣卫日夜监视,未见异常。” “哦?”朱棣来了兴致,“没有说些什么?” “没有。”纪纲摇头,“曹国公似乎……似乎挺享受禁足的日子。” “享受?”朱棣转身看着他,“怎么回事?” 纪纲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据监视的锦衣卫回报,曹国公这一个月来,除了偶尔在府中花园散步,就是……就是与妻妾们在一起。这一个月,国公府后院里……挺热闹的。” 朱棣一愣,秒懂!随即哈哈大笑:“这个李九江!” 他笑了一阵,又摇头道:“不过也好,他安分就好。总比到处惹是生非强。可以不用时时监视,没啥大事儿由他去吧!” “是。” 纪纲退下后,朱棣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奏章,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一会儿是三个儿子的明争暗斗,一会儿是李景隆的“逍遥日子”,只觉得这皇帝当得实在没意思——操心的事太多,顺心的事太少,突然有点羡慕李九江,是怎么回事儿? “海寿。”他唤道。 海寿忙上前:“皇爷。” “你说,李九江那日子,是不是挺舒坦的?”朱棣忽然问。 海寿笑道:“曹国公那是……那是想开了。反正出不去,不如在府里找点乐子。” “嗯!”朱棣眯起眼睛,“他要是真想开了,倒也是好事。” 海寿不敢接话,只是陪着笑。 朱棣摆摆手:“你去,从内库里挑几匹好料子,再拿些滋补品,给曹国公府送去。就说朕赏的,让他好好养着。别到时用他的时候,身子被掏空了!” “是。”海寿应声退下。 曹国公府,后花园。 李景隆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长袍,斜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拈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他面前站着十几个莺莺燕燕,正是他的妻妾们。 “老爷,您尝尝这个。”最得宠的陆娘子端着一碟水晶糕,笑盈盈地递过来。 李景隆张嘴接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陆娘子手艺见长啊。” 陆娘子抿嘴一笑:“老爷喜欢就好。” 旁边另一个妾室不乐意了:“老爷,妾身也做了点心呢,您尝尝妾身的。” “好好好,都尝,都尝。”李景隆来者不拒,这个尝一口,那个品一块,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个月来,他算是彻底“想开了”——反正出不去,不如好好享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在花园里散散步,打打拳,然后就钻进后院,和妻妾们厮混,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这辈子简直是唾手可得啊。 说来也怪,自从穿越到这个身体里,李景隆发现自己对女色的兴趣不但没减,反而更盛了。也许是因为这个身体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也许是因为在明代没什么其他娱乐,只能在这方面找乐子。 不过他也懂得节制,不会胡来。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把身体搞垮了,那可就亏大了。 “老爷,您看这花儿开得多好。”又一个妾室指着园中的菊花,“妾身给您摘几朵,插瓶里摆在书房可好?” 李景隆摆摆手:“别摘,让它们在枝头上开着吧。摘下来没两天就蔫了,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花丛边,深吸一口气:“嗯,香。这日子啊,就该这么过。有花赏,有酒喝,有美人陪,还要啥自行车?” “自行车?”妻妾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景隆哈哈一笑:“没什么,老爷我胡说的。” 他走回凉亭,重新坐下,对众妻妾道:“今天老爷心情好,给你们讲个故事。” 妻妾们立刻围拢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话说啊,从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 他讲的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当然做了些改编,更香艳些,更离奇些。妻妾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呼,时而娇笑,气氛热烈得很。 正讲到精彩处,管家李福匆匆走来,躬身道:“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赏了东西。” 李景隆一愣,随即笑道:“哟,陛下还惦记着我呢?走,看看去。” 他带着妻妾们来到前厅,只见海寿领着几个小太监,正等着呢。地上摆着几个箱子,里头是绸缎、药材、补品,还有几样精巧的玩意儿。 “海公公,劳您跑一趟。”李景隆拱手笑道。 海寿忙还礼:“国公爷客气了。陛下说了,让您好好养着,缺什么尽管说。” 李景隆心中冷笑——这是来敲打我呢,让我老实点。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还请公公转告陛下,臣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陛下添乱。” 海寿笑道:“国公爷明白就好。那咱家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送走海寿,李景隆看着那些赏赐,心中无所鸟谓,有钱拿就好。朱棣这一手,既是恩宠,也是警告。意思是:朕盯着你呢,别耍花样。 “老爷,陛下对您可真好。”一个妾室羡慕地说。 李景隆大笑:“好?是啊,真好。来让爷香一个!” 他把东西分给妻妾们,自己只留了几样补品。回到后院,他没了讲故事的心情,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他得想办法,得找条出路,不能事事都如此被动! 可是,出路在哪儿呢? 正想着,陆娘子端着茶进来:“老爷,喝口茶吧。” 李景隆接过茶,看着陆娘子娇美的面容,忽然心中一动:“陆娘子,你过来。” 陆娘子走到他身边。李景隆拉着她坐下,低声问:“你说,老爷我要是想离开京城,去个远点的地方,你觉得去哪儿好?” 陆娘子一愣:“老爷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李景隆叹道,“京城虽好,但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陆娘子想了想:“那……去江南?江南富庶,风景也好。” “江南是好,但离京城太近。”李景隆摇头,“我想去个远点的,最好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陆娘子眨眨眼:“老爷,您这是……要躲起来?” 李景隆苦笑:“算是吧。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老爷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搂住陆娘子的肩:“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了。老爷我今天教你个新玩法。” “什么新玩法?”陆娘子好奇地问。 李景隆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陆娘子听完,脸一下子红了:“老爷!您……您这都哪儿学来的!” “书上看的。”李景隆一本正经地说,“这叫情趣,懂不懂?” 他拉着陆娘子进了内室,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嬉笑声。 这一夜,李景隆又是折腾到半夜。第二天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但精神却很好。 “老爷,您这身子骨,可得悠着点。”早膳时,袁氏忍不住劝道。 李景隆一边喝粥一边笑:“夫人放心,老爷我心里有数。” 袁氏嗔道:“您有什么数?昨儿夜里,陆娘子那边的动静,整个后院都听见了。” 李景隆老脸一红:“咳咳,这个……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正说着,李福又来了:“老爷,汉王府派人送来请帖,请老爷过府饮宴。” 李景隆接过请帖看了看,皱眉道:“汉王?他不是要去云南了吗?怎么还有心情请客?” “听说是践行宴。”李福道,“汉王五个月后就要动身去云南了,这些日子正挨个请人吃饭呢。” 李景隆沉吟片刻:“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赴宴。送份厚礼过去,祝汉王一路顺风。” “是。” 李福退下后,袁氏不解:“老爷,汉王相请,您为何不去?” 李景隆笑:“夫人啊,咱安心居家就好了,和藩王交好不是惹火上身嘛!” 袁氏恍然大悟:“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李景隆叹道:“不是我想得周到,是不得不小心。在这个位置上,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所以啊,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他吃完早膳,又钻进书房。这回不是发呆,而是铺开纸,开始画画。 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烟雨蒙蒙。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他是个普通人,每天上班下班,虽然平淡,但安稳。哪像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得全家消消乐咯。 “老爷画得真好。”不知何时,齐娘子进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画。 李景隆放下笔,搂住她:“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陆娘子惊喜道:“真的?” “当然。”李景隆笑道,“不过,你得答应老爷一件事。” “什么事?” 李景隆凑到她耳边:“今晚,咱们玩个新花样…红绳…蜡烛.....脚链......” 陆娘子脸又红了:“老爷!您这脑子,整天都想些什么呀!” “想你啊。”李景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不想你想谁?” 两人正调笑着,外头传来李福的声音:“老爷,赵王府也派人送请帖来了。” 李景隆一愣:“赵王?他请我做什么?” 他接过请帖看了看,内容是请他过府赏菊。措辞客气,语气温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老爷去吗?”陆娘子问。 李景隆想了想:“去,为什么不去?汉王是烫手山芋,赵王可不是。赵王这小子焉坏焉坏的,我得去取取经!” 他让李福回话,说一定准时赴约。 三天后,李景隆如约来到赵王府。 赵王府的景致与汉王府截然不同。汉王府豪迈大气,处处彰显军功;赵王府则精巧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 朱高燧在花园的菊圃边设宴,见李景隆来了,亲自迎出来:“表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李景隆忙行礼:“殿下折煞臣了。” 两人入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的都是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朱高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李景隆虽然与他把酒言欢,但是脑子却不敢停了转动。 正聊得高兴,朱高燧忽然话锋一转:“表哥近来可好?咱爹让您在府中静养一个月,如今都俩月了,不知身子可大好了?” 李景隆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劳殿下挂念,臣早些年受了点暗伤,如今一到雨夜就难受,不过渐渐在好转了。陛下让臣静养,是对臣的关爱,臣感激不尽。” 朱高燧笑道:“那就好。说起来,表哥与我家老二……似乎有些误会?” 李景隆心中一凛——来了,正题来了。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说笑了。臣与汉王殿下,并无误会。汉王殿下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来误会之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扬,又撇清了关系。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表哥是明白人。不过,我二哥那人,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做事欠考虑。若是有得罪表哥的地方,还望表哥海涵。” 李景隆忙道:“殿下言重了。汉王殿下对臣,并无得罪之处。请殿下转告汉王,臣对汉王殿下,敬佩的五体投地!” 朱高燧点点头,不再提这事,转而聊起其他。又喝了几杯,李景隆便告辞离开。 回到国公府,李景隆独自坐在书房里,琢磨着今日的事。 朱高燧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替朱高煦说情?还是试探他的态度?或者,另有深意?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闲心管别人家的闲事? “老爷,孙娘子来了。”外头传来李福的声音。 李景隆精神一振:“让她进来。” 孙娘子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老爷,喝碗汤补补身子。” 李景隆接过汤,喝了一口,笑道:“还是咱家小孙贴心。” 他拉着陆娘子坐下:“来,老爷今天教你唱个曲儿。” “唱曲儿?”孙娘子好奇,“什么曲儿?”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唱的是苏轼的《水调歌头》,当然用的是后世的曲调。孙娘子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老爷,这曲儿真好听,词也好。” 李景隆得意道:“那是,老爷我会的多着呢。” 他搂住孙娘子:“来,我教你唱。”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一会儿,孙娘子就能哼个大概了。李景隆越唱越高兴,索性让人拿来琴,边弹边唱。 歌声琴声飘出书房,在后院里回荡。其他妻妾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在书房外听着。 一曲唱罢,外头响起掌声。李景隆推开门,只见妻妾们都站在门外,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爷唱得真好。”一个妾室道。 “老爷,也教教我们吧。”另一个妾室撒娇道。 李景隆哈哈大笑:“好,都教,都教。不过今天老爷累了,明天再说。” 他把妻妾们都打发走,只留下孙娘子。两人回到内室,李景隆忽然道:“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陆娘子一愣:“出去?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李景隆道,“老爷我闷在府里两个月了,也闷得慌。咱们偷偷溜出去,逛逛街,喝喝茶,听听戏,怎么样?” 孙娘子眼睛一亮:“真的?” ....... 走在南京城的夜市上,李景隆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这时代的夜市远不如后世繁华,但比起闷在府里,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老爷,您看这个。”孙娘子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李景隆掏钱买了两个,一个给孙娘子,一个自己拿着。两人一边吃糖人,一边逛,像个普通人家的夫妻。 逛累了,就找了个茶楼坐下。茶楼里有人说书,讲的是《三国演义》。李景隆听着,只觉得亲切——这书他前世也看过。 正听得入神,旁边一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汉王要去云南了。” “真的假的?云南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兵部当差,说圣旨都下了一个月了。” “唉,汉王也是可怜。靖难的时候立了那么大功,现在却被发配到云南去。”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景隆竖起耳朵听着,心中暗想:看来朱老二要去云南的事,已经传开了。连市井小民都在议论,可见这事影响不小。 他正想着,孙娘子拉了拉他的衣袖:“老爷,咱们该回去了吧?再不回去,天就亮了。” 李景隆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便结了账,带着孙娘子往回走。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蒙蒙亮。两人从角门溜进去,各自回房。李景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想朱老二的事。 朱老二去云南,对他李景隆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是好事吧,朱高煦走了,京城就少了个对他有敌意的人;说是坏事吧,朱高煦去了云南,太子党没了打击对象,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索性不想了——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翻了个身,摸着孙娘子的圆润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景隆依旧过着“逍遥日子”。白天和妻妾们嬉戏,晚上偶尔溜出去逛逛。日子过得倒也挺滋润。 寒衣节刚过,李景隆正在花园里教妻妾们唱曲儿,李福匆匆跑来:“老爷,宫里来旨意了!” 李景隆心中一凛——咋又来旨意了。 他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厅。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见了他,陛下口谕:“诏曰:曹国公李景隆,静养两月余,想已痊愈。着即解除禁足,明日入宫觐见。钦此。” 李景隆接过圣旨,心中五味杂陈,这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送走传旨太监,李景隆回到后院。妻妾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老爷,.......” 李景隆勉强笑了笑:“是啊,没事了。明天老爷进宫见陛下,估计没时间陪香香的夫人们玩了!.........” 妻妾们慢慢散去! 只有袁氏看出他笑容背后的忧虑,轻声问:“老爷,您没事吧?” 李景隆摇摇头:“没事,夫人。老爷我好着呢。” 第44章 试探 李景隆起了个大早,在妻妾们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国公朝服已经两个多没穿了,今日重新上身,竟觉得有些陌生。紫色蟒袍的刺绣依旧华丽,玉带也依旧沉甸甸的,只是穿在身上,却没了往日那份从容。 “老爷,今日进宫,千万谨言慎行。”袁氏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 李景隆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辰时三刻,李景隆出了国公府,坐上轿子往皇宫去。轿帘落下那一刻,他看着妻妾们站在府门前送别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这两个月的逍遥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到了午门外,李景隆下轿,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太监往乾清宫走。今日不是大朝会的日子,朱棣在谨身殿接见他。 到了谨身殿外,海寿已经在等着了:“公爷来了,陛下正在里头,您稍等片刻。” 李景隆拱手:“有劳海公公。” 他在殿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朱棣的声音:“让曹国公进来吧。”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只见朱棣坐在御案后,正拿着份奏章在看。两个月不见,朱棣似乎又霸气了些。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朱棣放下奏章,抬眼看他:“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李景隆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九江啊,这两个月养得不怎么好啊,看起来怎么还清瘦了呢?” 李景隆心中警铃微响,面上故作难堪道:“臣荒唐了。” “确实荒唐了!堂堂国公,天天和一群小妾厮混算怎么回事儿?以后不要太近女色了!”朱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日宁国公主进宫,跟皇后念叨,说梅殷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咳嗽得厉害。” 李景隆心中一凛——梅殷?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帝的姑父,李景隆曾经的儿女亲家。朱棣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他谨慎地接话:“梅驸马……身子不大好吗?臣倒是不太清楚。” 朱棣啜了口茶,像是闲聊家常般继续说:“可不是嘛,年纪大了,一身毛病。皇后还特意让太医去瞧了,回来说是什么肺痨,得慢慢养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景隆,“九江啊,你说这人啊,有病就得治,拖着不是事儿,对吧?” 李景隆只觉得后背发凉,面上却只能附和:“陛下说的是,有病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 朱棣点点头,又把话题岔开了:“对了,昨儿个江都郡主进宫请安,说起她仪宾耿璿的事。耿璿那孩子,说是想去南边走走,散散心。你说这年轻人,就是坐不住,本打算让他进都督府任个佥事的呢。” 耿璿?江都郡主的丈夫,耿炳文的儿子,建文帝的姐夫。李景隆脑中飞快地转动——耿炳文去年就病死了,现在耿璿想去南边?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出去走走好。南边风景秀丽,气候也好,比在京城闷着强。”他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九江啊,你上次在松江剿倭,对南边应该熟吧?” 李景隆忙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嗯。”朱棣又拿起一份奏章,随意翻看着,“南边啊,事儿多,人也杂。不像京城,什么事都在眼皮子底下,清清楚楚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李景隆听在耳里,却觉得字字千钧。他低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朱棣翻动奏章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踱到博古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通体翠绿的玉璧。朱棣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当年咱跟着文忠大哥去塞外立了大功,太祖皇帝赏的。一对儿,你父亲留了一块,给了朕一块。” 李景隆心头一震,忙起身道:“臣父蒙太祖厚恩,臣家世受皇恩……”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咱说这个,不是要你谢恩。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啊,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夺不走。”他将玉璧放回锦盒,盖好盖子,“就像这玉璧,你曹国公府有一块,咱这儿也有一块,成双成对,这才完整。” 李景隆听着这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朱棣这是在用暗语告诉他——曹国公府的爵位、恩宠,只要他李景隆安分守己,就不会被动摇。 朱棣走回御案后坐下,继续道:“你父亲当年跟咱说过,玉要养,人要教。玉养好了,温润通透;人教好了,知进退、明事理。”他抬眼看向李景隆,目光深邃,“九江啊,你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不用朕多说。” 李景隆慌忙低下头:“陛下教诲,臣铭记在心。” “嗯。”朱棣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了,“你父亲走得早,那时候你还年轻,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作为你当长辈啊咱今天多说几句——在这朝堂上啊,最重要的不是站得有多高,而是站得有多稳。站得稳,才能走得远。” 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咱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每次进宫,都要缠着咱娘要。有这回事吧?” 李景隆一愣,没想到朱棣会提起这么琐碎的事,忙道:“陛下记性真好……臣小时候确实贪嘴,经常在高皇后那里要吃的。” 朱棣笑了:“孩子嘛,都贪嘴。咱已经吩咐御膳房做了些,待会儿你带回去。”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文英大哥那时候还笑话你,说咱们九江啊,将来肯定是个有口福的。可惜文英哥哥走的也早!(沐英、字文英)” 这话说得亲切,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但李景隆听在耳里,却明白这是朱棣在释放信号——他们之间,不仅有君臣之分,还有亲戚之谊、旧日情分,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要提到沐英,要知道沐英和沐家可是朱标一系的铁杆支持者! 李景隆正在揣度,以为今日的谈话就要这样温和地结束时,朱棣忽然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缓,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 “九江啊”朱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前阵子你在松江剿倭,三千五对三十的战损,打得确实漂亮。咱看了战报,你这用兵之道,颇有章法,进退有度。说起来,你也是将门之后,太祖高皇帝当年对你李家可是信任有加,朱允炆对你的信任也是超乎君臣的,他把六十万大军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你了。” 李景隆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朱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咱这两年一直想问你!咱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你懂兵法,也能打胜仗,为何当年那六十万大军,最后会打成那样?九江啊,你跟咱说说,说实话,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景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简直是送命题。 如果说自己当时故意放水,那就是承认自己不忠——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二五仔,今天能背叛建文帝,明天就能背叛他朱棣。这个答案,是死路。 如果说自己确实就是废物,那朱棣留着他这个废物干什么?一个打不了仗的将军,一个只会打败仗的国公,还有什么用?这个答案,也是死路。 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解释当年败绩,又不会让朱棣起疑的说法。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李景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说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涩和惭愧:“陛下……此事,臣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但既然陛下问起,臣不敢隐瞒。”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景隆继续道:“当年……臣年少轻狂,又蒙建文皇帝错爱,委以重任。那时臣以为,六十万大军在手,天下无敌。所以……所以轻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臣当时就觉得,燕王……陛下您只有几万兵马,北平又粮草不济。臣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能不战而胜。所以……所以臣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扎营固守,想耗到陛下粮尽自退。却没有想到南军的六十万大军需要的粮草何止燕军的数倍。” 说到这里,李景隆苦笑一声:“臣也忘乎所以了,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陛下用兵如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白沟河一战,陛下率骑兵突袭,臣措手不及;郑村坝再战,陛下又出奇兵……臣那时才明白,打仗不是兵多就能赢的。再加上天时当时也不在臣这边,两扬大风彻底摧毁了臣的努力和南军的斗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陛下,臣自认臣即便带兵不如家父,可也相去不远!未曾想......那些年臣是……是太自负,太轻敌,又太拘泥于兵法教条。总觉得只要按兵法来,就不会错。可真正的战扬,哪有什么定式?陛下用兵,灵活多变,出人意料,而臣……臣就像个捧着兵书的孩子,只会照本宣科。” 李景隆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陛下,这些年来,臣每每想起当年之事,都悔恨不已。若臣当年能像陛下一样,不拘一格,灵活用兵,或许……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金川门之事了。所以臣这两年,仔细研究先父生前的每一战......希望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效力,以此来洗刷臣昔日的耻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巧妙。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把话题引向了金川门——那是他“弃暗投明”的关键,也是他向朱棣表忠心的最好证据。 朱棣沉默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不是故意败给咱的?” “说实话,当时陛下确实看不到一丝的赢面,臣即便再愚笨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去做那样的事儿!”李景隆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不怕陛下不高兴,当年每一战,臣都是竭尽全力。只是……只是臣当时能力有限,又犯了轻敌的大忌,这才……这才一败再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不敢欺瞒陛下,当年济南城破后,臣在家中想了很久。后来臣明白了,臣输给陛下,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粮草,是输在这里。” 李景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输在眼界,输在格局,输在……输在不懂得变通。而陛下您,用兵如神,不拘一格,这才是真正的兵法大家。臣……臣望尘莫及。” 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又巧妙地把当年的败绩归因于自己的能力不足和轻敌,而不是不忠或放水。更重要的是,他狠狠地捧了朱棣一把,把朱棣夸成了兵法大家。 朱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摆摆手:“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谢陛下。”李景隆站起身,但依然躬着身子。 朱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九江啊,你这些话,咱信。当年你确实年轻,又没经过什么大战,骤然统帅六十万大军,轻敌也是难免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这很好。松江剿倭那一仗,打得就不错。这说明你长了记性,也长了本事。” 李景隆忙道:“都是陛下教诲,臣不敢忘。” “嗯。”朱棣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只要你忠心为咱办事,咱不会亏待你。” 这话,等于给这段谈话画上了一个句号。朱棣接受了李景隆的解释,也再次向他释放了善意。 李景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忙躬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朱棣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歇着。海寿,把桂花糕给九江带上。对了,五军营左军缺个主将,下月你去五军营左军任主将去!不要天天在家只知道吃喝玩乐了!” “陛下!臣不敢领命,臣.....”李景隆赶紧请辞 “打住!咱让你去五军营你就去,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去了主要任务是招募新军,练兵!咱知道高皇帝时候你四处练兵,颇有心得,此时若是做不好....嘿嘿,九江,莫怪咱...........” “臣,领旨谢恩。” “嗯,下去吧!” 李景隆退出乾清宫,手里提着食盒,后背的衣裳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一问一答,简直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幸好,他过关了。 这一趟进宫,朱棣看似只是闲聊家常,可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 梅殷有病得治,耿璿想去南边,朝堂如茶有沉淀,树叶该落就得落…… 玉璧成双,站得稳才能走得远,小时候的桂花糕……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国公府,李景隆把袁氏叫到书房,关上门,把今日进宫的事细细说了一遍,特别是朱棣那些看似家常却意味深长的话。 袁氏听完,疑惑道:“老爷,陛下这些话……听着像是寻常家常啊。又是玉璧又是桂花糕的,倒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李景隆苦笑:“夫人啊,这才是陛下高明之处。他若明说要动梅殷、耿家,那叫敲打;他这样绕着弯子说,估计........” 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把朱棣的话反复咀嚼。 “梅殷有病得治……耿璿想去南边……”李景隆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这是陛下要动手清理建文旧臣了。梅殷、耿家,怕是都要倒霉。” 袁氏吓了一跳:“老爷何出此言?” “你想啊,”李景隆分析道,“梅殷是什么人?建文帝的姑父。陛下说他肺痨得治,这‘治’字,恐怕不只是治病的意思。耿璿是耿炳文的儿子,耿炳文去年死了,现在耿璿想去南边?那是什么好地方?陛下说南边风景好,比京城闷着强,这话里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袁氏脸色发白:“那陛下还说玉璧、桂花糕……” “这才是关键!”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陛下是在告诉我,只要我安分守己,曹国公府的恩宠就不会动摇。玉璧成双,是说曹国公府和皇室的关系;站得稳才能走得远,是告诫我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桂花糕……那是提醒我,我们之间不仅有君臣之分,还有亲戚之谊、旧日情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陛下这是在用暗语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他要清理建文旧臣了;第二,只要我识相,就不会动我曹国公府。” 袁氏听完,稍微松了口气:“这么说,老爷是安全的?” “应该是。”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却依然凝重,“不然他 也不会把我调到五军营了,五军营那是啥地方?那是燕军...陛下的心腹,原左军主将是谁?那是朱能.........” 夫妻俩聊了大半夜........... 到了第二天,李景隆又闭门不出,连赵王府的邀约都推了。他在府里读书、画画、教妻妾们唱曲儿、生孩子,日子过得跟禁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外头的风声却越来越紧。 十月十五,有消息传来——梅殷被申斥不忠不孝、 十月十七日罢梅殷身上的闲散官职,理由是“病体难愈,不宜再担朝职”。 十月十九日被贬为庶人,勒令闭门思过。 十月初二十三日,又有消息传来——耿璿被调任广西某卫所千户,即日离京。理由是“年轻气盛,需到地方历练”。 十月二十五日,朝中陆续有建文旧臣被查,有的贬官,有的流放。 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而李景隆,却意外地安稳。他闭门不出,不接拜帖,不见外客,仿佛与世隔绝。 十月二十六,李景隆正在花园里教孙娘子画画,李福匆匆跑来:“老爷,宫里又来人了!” 李景隆心中一紧——又来? 他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厅。这次来的还是海寿,但手里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国公爷,陛下有口谕。”海寿笑道。 李景隆忙躬身听旨。 “陛下说:让九江好生在家歇着,不必着急,下月及时到五军营任职即可。”海寿传完口谕,又补充道,“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上次的桂花糕可还合口?若喜欢,朕再让御膳房做。” 李景隆不得其解——这话听着平常,但放在这个时候说,应该是在告诉他:放心吧,咱不会动你曹国公府。 他忙道:“多谢海公公。请公公转告陛下,臣会准时去五军营就职,谢陛下关怀。” 送走海寿,李景隆回到书房,心中感慨万千。 朱棣这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他:你过关了,朕信你了。接下来,好好干吧!是吃甜的还是吃咸的看你自己了! 这比任何封赏都让人安心。 袁氏进来,见他神色轻松,轻声问:“老爷,这次是……” “安心。”李景隆微笑道 袁氏这才彻底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隆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迟暮的秋色,忽然觉得,这个动态,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只要他小心谨慎,只要他不再犯错,曹国公府,应该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而这,目前就够了。 至于将来…… 再说! 第45章 谋定 魏国公府后园的竹林深处,徐辉祖正独自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手中的白子拿起又放下,始终没有落定。 老仆徐安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石桌上,然后躬身退到三步之外,垂手侍立。 徐辉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击了三下——这是他们主仆之间多年的暗号,意思是:有信来了吗? 徐安微微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城南‘漱玉斋’送来一批新墨,说是徽州老匠人所制,请老爷品鉴。”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漱玉斋”是京城一家老字号文房铺子,掌柜的姓梅,是梅殷府上一个老管家的远房亲戚。这家铺子三年来每隔两个月就会“恰好”进一批“特别适合”徐辉祖用的文房用品,而每次送货的时间,都暗合某种规律。 “让他们把货单留下,你去取两锭墨来我看看。”徐辉祖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徐安退下。 半个时辰后,徐安带着两锭墨回来了。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锭面上压着“漱玉珍品”四个篆字。徐辉祖接过墨锭,仔细端详,然后对徐安说:“这墨不错,留下吧。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给漱玉斋送去,就说以后有这样的好墨,都给我留着。” “是。”徐安接过墨锭,正要退下。 “等等。”徐辉祖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顺便把这个带给漱玉斋的梅掌柜,就说是我近日临摹的《快雪时晴帖》,有几处笔法吃不准,想请他这样的行家看看。” 徐安接过那张纸,上面确实是临摹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但笔迹略显生涩,有几处转折明显不够流畅。他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退下。 徐安不知道的是,那张临摹帖上藏着徐辉祖给梅殷的密信。 秘密不在笔迹,而在用墨。徐辉祖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墨,这种墨写出的字,在正常光线下看与普通墨迹无异,但若用微火烘烤,或者用某种药水涂抹,就会显现出另一层文字。 这种技巧源自前朝的间谍手段,徐辉祖年轻时随军出征,曾在俘虏的元朝密探身上见过类似的东西。一年多来,他与梅殷、耿家的通信,全都用的这种方法。 至于那张《快雪时晴帖》本身,也暗藏玄机。王羲之的原帖只有短短二十八字:“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但徐辉祖临摹时,故意在几处笔画的转折、顿挫上做了微妙改动。 这些改动,对应着一套他们三人约定的密码。每一个异常的笔锋,都代表一个字或一个词。比如“快”字最后一笔的上挑角度,代表“北”;“雪”字雨字头的点数,代表“藩”;“时”字日字旁的写法,代表“王”…… 整幅临摹帖,在懂行的人眼中,就是一份完整的密报。 徐安离开后,徐辉祖继续对弈。他执白子,落下三颗,在棋盘右上角形成一个特殊的三角阵型——这是他与梅殷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意思是:有要事相商,速回信。 他相信,梅殷看到那张临摹帖后,一定能明白。 与此同时,驸马府的书房里,梅殷正在整理一批古籍。 这些书是从城东“奇闻阁”书店借来的。文渊阁的老板姓吴,没人知道这人早年受过耿炳文大恩,对耿家忠心耿耿。这家书店,自然也就成了梅殷与耿璿联络的中转站。 “老爷,奇闻阁送书来了。”管家梅福捧着几函书走进来。 梅殷点点头,示意他把书放在桌上。等梅福退下后,他仔细检查那些书的函套。 第三函《昭明文选》的函套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墨点。墨点的位置、大小、形状,都传递着信息——这是耿璿与梅殷约定的暗号系统,灵感来自古代烽火传讯,但更加隐蔽。 梅殷取出那函《昭明文选》,翻开第一卷。在《两都赋》那一页,他看到了一些极细微的折痕——不是阅读时自然形成的折痕,而是刻意在特定位置折出的角度。 他取出一张半透明的宣纸,覆在书页上,用细笔描下那些折痕的位置和角度。然后,他翻开一本《乐府诗集》,找到《木兰辞》那页——这首诗是他们约定的密码本。 折痕的位置对应诗中的字序,折痕的角度对应字的声调。梅殷按照这套规则,将折痕“翻译”成文字: “南行已定,腊月初三。广西都司,庆远卫所。临行前日,酉时三刻,大报恩寺,药师殿后,古柏树下。” 梅殷心中一紧。这是耿璿在告诉他离京的具体时间、去处,以及一个最后的会面地点和时间。 大报恩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每日往来香客无数。药师殿后的古柏有数百年树龄,树下常有人歇脚、许愿,在那里见面确实不易引人注意。 但梅殷知道,耿璿冒险约他见面,肯定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当面交代。毕竟书信再隐秘,也有被截获破译的风险,有些话必须口耳相传。 他将那张描着折痕的宣纸在烛火上焚毁,然后提笔给文渊阁的耿掌柜写了一张便笺:“《昭明文选》卷一《两都赋》篇,有数处疑为刊误,已用朱笔标出。烦请耿掌柜查阅他本,核实后示下。” 便笺上的“刊误”,指的是书中那些刻意做出的折痕。这是告诉耿掌柜:信已收到,书中的“刊误”我已处理,书可以还回去了。 至于见面的事,他会在约定时间亲自去大报恩寺,无需通过书信确认——那太危险。 梅殷刚写完便笺,徐安就来了。 “徐管家?稀客啊。”梅殷有些意外。虽然徐辉祖经常通过漱玉斋传递消息,但徐安亲自上门,这还是第一次。 徐安躬身道:“梅老爷,我家老爷近日临摹了一幅《快雪时晴帖》,有几处笔法吃不准,想请您这样的行家给看看。”说着呈上那幅临摹帖。 梅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魏国公太客气了。我这点微末技艺,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他接过临摹帖,展开看了片刻,笑道,“魏国公的笔力,我是望尘莫及的。不过既然魏国公看得起,我就斗胆说两句——这幅字,整体气韵是足的,只是这几处转折,稍显生硬。” 他指着帖上几个地方:“比如这个‘快’字的最后一笔,上挑的角度若是再陡三分,就更见精神;这个‘雪’字的雨字头,点画若是再疏朗些,就更显空灵;还有这个‘时’字的日字旁,若是起笔再轻些,收笔再重些,节奏感会更好……” 这些话,听在旁人耳中是书法切磋,但梅殷知道,徐辉祖一定能听出其中的暗语。 “快”字最后一笔的上挑角度——指的是北方局势。 “雪”字雨字头的点画疏密——指的是藩王动向。 “时”字日字旁的起笔收笔——指的是时机把握。 每一句“建议”,都是一条情报或一个指令。 徐安恭敬地听着,等梅殷说完,才道:“梅老爷高见,老奴一定原话转告我家老爷。”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家老爷还说,若是梅老爷有兴趣,可以一起切磋切磋《兰亭序》的临摹。他最近得了一本宋拓本,颇为精妙。” 《兰亭序》——“兰亭修禊,群贤毕至”,这是在问梅殷:我们的人联络得怎么样了? 梅殷笑道:“那敢情好。不过我这阵子忙着整理一批古籍,等忙过这阵子,一定登门请教。” “整理古籍”——暗指他正在联络文官系统的人。 “等忙过这阵子”——意思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徐安得到了想要的回复,躬身告退。 梅殷等他离开,立即将那幅《快雪时晴帖》拿到暗室,用特制药水涂抹。片刻后,另一层文字显现出来: “北雁南飞,三鸣而止。东篱菊残,犹有余香。西窗烛暗,可待天明。南山松老,仍堪栋梁。” 这四句诗,每一句都暗含深意。 “北雁南飞,三鸣而止”——北方的消息已经传来,三点重要情报。 “东篱菊残,犹有余香”——东边的势力(指江南文官集团)虽遭打压,但根基尚在。 “西窗烛暗,可待天明”——西边的力量(指部分藩王)态度暧昧,但可以争取。 “南山松老,仍堪栋梁”——我们这些老臣(徐、梅、耿),虽然年迈,但仍有作用。 梅殷将密信记在心中,然后将临摹帖浸入特制药水中。片刻后,那层密写文字彻底消失,字迹恢复如初。 他长舒一口气,将帖子收好,准备改日“还给”徐辉祖。 腊月初二,耿府。 耿璿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明日就要离京赴任,此去广西千里迢迢,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江都郡主在一旁默默帮他整理书籍,眼圈红红的,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郡主,这些书太重了,路上带着不便,就留在府里吧。”耿璿从她手中接过一函《武经总要》。 江都郡主摇摇头:“带着吧。广西蛮荒之地,怕是买不到这些书。你闲暇时看看,也算是个消遣。” 耿璿知道她是在找借口让自己多带些家里的东西,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郡主,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多保重。宫里……尽量少去。皇后虽然仁厚,但陛下多疑,还是避嫌为好。” 江都郡主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知道。璿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夫妻二人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奇闻阁的吴掌柜来了,说是前几日老爷订的一批书到了。” 耿璿心中一紧——这个时候,文渊阁来人,肯定不是送书那么简单。 他让江都郡主先回避,然后对管家说:“请吴掌柜到书房来。”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清瘦的男子走了进来。 “小人见过大爷。”吴掌柜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耿璿示意他坐下,“书都备齐了?” 耿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书单:“按大爷的吩咐,备了《广西通志》《岭外代答》《桂海虞衡志》等地方志书,还有《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等医书,以备不时之需。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梅老爷托小人带句话。” 耿璿立即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无人偷听,才道:“讲。” “梅老爷说:大报恩寺的古柏,今年结了罕见的并蒂松果,寓意吉祥。大爷离京前若有暇,不妨去看看,也算讨个彩头。” 耿璿心中了然——这是在确认明天的会面。 “我知道了。多谢姑父好意。”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有一事,想请掌柜帮忙转告姑父。” “大爷请讲。” 耿璿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首诗: “瘴乡千里路迢迢,孤雁南飞形影凋。 但得东风借助力,扶摇直上九重霄。” 写完,他将诗笺折好,递给耿掌柜:“这是我近日所作,自觉意境尚可,但字句还需推敲。请耿掌柜转交梅叔,请他斧正。” 耿掌柜双手接过诗笺,小心收好:“小人一定带到。” 诗是明面上的,暗语在字里行间。 “瘴乡千里”——指广西。 “孤雁南飞”——指自己独自赴任。 “东风借助力”——希望梅殷和徐辉祖在京城提供支持。 “扶摇直上九重霄”——终有一日要杀回京城。 吴掌柜离开后,耿璿长舒一口气。明日的会面,后日的远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他只希望,这一切布置,最终能有回报。 腊月初三,酉时三刻,大报恩寺。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寺庙里香客渐稀,只有晚课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耿璿一身普通文士打扮,头戴方巾,身穿青袍,混在最后一批香客中进了寺门。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的药师殿。 药师殿后有一片古柏林,最大的一株相传是南朝时所植,要三人才能合抱。树下设了石桌石凳,常有香客在此歇脚许愿。 耿璿走到古柏下,见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正在看一本经书,身形与梅殷有七八分相似,但穿着普通,像个寻常香客。 耿璿在旁边的石凳坐下,也从怀中取出一本《金刚经》,装作阅读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期间有几个香客从旁边经过,但都没注意他们。 等到周围彻底无人时,那个看经书的人才低声开口,声音确实是梅殷的:“路上都安排好了?” 耿璿眼睛仍盯着经书,嘴唇微动:“安排好了。广西那边,家父有个旧部在庆远卫任指挥同知,会照应我。” “那就好。”梅殷翻了一页经书,“徐公那边传来消息,北边有动静了。” 耿璿心中一紧:“什么动静?” “齐王(指朱榑,朱元璋第七子)前日上了道折子,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削减王府护卫。”梅殷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反应。” 耿璿立即明白了。朱榑是藩王中对朱棣最不满的一个,他的封地在青州,算不算塞王,手中有兵。这次主动请求削减护卫,看似示弱,实则是想看看朱棣对藩王的态度——如果朱棣顺水推舟真的削减了,其他藩王就会人人自危;如果朱棣驳回了,那就说明他暂时还不会对藩王动手。 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加剧藩王与朝廷的矛盾。 “徐公的意思是?”耿璿问。 “徐公已经给齐王回信了。”梅殷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你明白吗?” 耿璿略一思索,明白了。徐辉祖这是在建议齐王:继续示弱,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我们还需要时间。”梅殷继续道,“徐公在联络旧部,我在联络文官,你在广西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结交土司,积蓄力量。记住,不要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我们等得起。” “我明白。”耿璿点头,“可是朱棣那边……” “朱棣那边,自有应对。”梅殷道,“徐公已经安排人在都察院上书,弹劾几个与我们有旧的官员。” 耿璿一愣:“弹劾我们的人?这是……” “这是苦肉计。”梅殷解释,“与其等陛下动手,不如我们自己先‘清理门户’。这样既能消除陛下的疑心,又能保住真正核心的人。” 耿璿恍然大悟。徐辉祖这一手确实高明——主动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既向朱棣示弱,又保护了真正的力量。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梅殷合上经书,站起身,“记住,到了广西,第一件事是保命,第二件事是站稳,第三件事才是图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侄儿明白。”耿璿也站起身,对着梅殷的背影深深一揖,“梅叔保重。” 梅殷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缓步离去。 耿璿又在古柏下站了片刻,直到梅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离开。 冬日的晚风吹过古柏林,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腊月初四,清晨,耿璿离京。 送行的扬面比预想的还要冷清。除了江都郡主和几个耿家老仆,只有几个与耿家有旧交的官员私下派人送了程仪,本人并未露面。 锦衣卫的人在远处监视着,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耿璿上了马车,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朝阳初升,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色。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如今却要挥手告别。 “走吧。”他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驶向南方,驶向千里之外的广西。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而在京城中,另一扬风暴正在酝酿。 徐辉祖的苦肉计已经开始实施。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光禄寺少卿周璿、太仆寺丞赵纬等七名官员“结党营私、诽谤朝政”。这些官员,大都是建文旧臣。 朱棣看到奏章时,先是惊讶,随即冷笑。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苦肉计。徐辉祖想用这几个小卒子来打消他的疑心,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但他没有点破,而是顺水推舟,下旨将周璿、赵纬等人革职,流放边地。 他要看看,徐辉祖下一步还会抛出什么棋子。 更要看看,徐辉祖、梅殷、耿璿这三个人,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一张大网,正在悄悄撒开。 而网中的鱼,似乎还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们察觉了,但已经无法回头。 第46章 延安郡主 曹国公李景隆的长子李珏,迎娶秦王朱尚炳之妹延安郡主朱静仪。李珏的婚事几经波折,先是梅殷退婚的尴尬,后有秦王朱尚炳一再推后婚期,直到李景隆在朝中的位置彻底“安全”,这扬联姻才终于敲定。 婚礼定在晚上,曹国公府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李景隆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这扬婚事,算得上是朱棣对李家的安抚。 “父亲。”长子李珏走了过来。他今年十七,生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李景隆年轻时的风采,自从梅殷退婚后,眉宇间就少了那份世家公子张扬,多了几分惆怅和谨慎。 李景隆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这门婚事对李家来说,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从李景隆内心来讲并不想和秦王联姻,但是这是圣旨,连朱尚炳都只能选择拖,拖不下去了才无奈如此,自己就更不可能抗旨了! “都准备好了?”李景隆问。 “都准备好了。”李珏点头,“迎亲的队伍已在前院候着,吉时一到就出发。” 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去吧,好好待人家。静仪这孩子……不容易。” 李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秦王府内,朱静仪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 铜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目如画,只是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 “郡主,您看这支金步摇可好?”侍女小桃拿起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步摇,在她发间比划。 朱静仪看了一眼,淡淡道:“太艳了,换那支白玉的吧。” 小桃愣了一下。新娘子戴白玉首饰,未免太过素净。但见郡主神色坚定,也不敢多言,只得换了一支白玉簪。 朱静仪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这扬婚事,不过是政治交易。她知道,李珏也知道。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因为各自家族的需要,就要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女人。 四岁那年,母亲邓氏被祖父朱元璋赐死。 原因,宫中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邓氏僭越,用了只有皇后才能用的器物;有人说她挑拨父子关系;还有人说她参与了某些不该参与的事。 朱静仪只记得,那天宫里来了很多人,母亲抱着她哭了好久,然后就被带走了。她追出去,却被乳母死死抱住。母亲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满是泪水,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后来她才知道,邓氏之死,并非单纯的“僭越”。当时太子朱标刚去世不久,朝中暗流涌动。邓氏的兄长邓镇是开国功臣邓愈之子,时任中军都督府佥事,手握兵权。朱元璋疑心邓家与某些藩王走得太近,担心他们介入皇位之争,于是借“僭越”之名,赐死邓氏,敲打邓家。 母亲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两年后,父亲朱樉被三个厨子毒死。 那一年朱静仪六岁。她记得父亲死前那段时间,整日酗酒,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她怕他,很少去见他。直到有一天,府里乱成一团,她听说父亲中毒身亡。 后来秦王之位由兄长朱尚炳继承,朱尚炳对她还算照顾,但也仅仅是“照顾”而已。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郡主,在王府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些年,她看着叔伯们争夺皇位,看着建文帝被推翻,看着朱棣登基。每一次权力更迭,都伴随着血腥和死亡。她早已明白,在皇家,亲情是最廉价的东西,权力才是永恒。 如今,轮到她成为利益的筹码,曹国公?那个顶着草包头衔的表哥,将成为他的公爹。 “郡主,该换嫁衣了。”小桃轻声提醒。 朱静仪站起身,任由侍女们为她穿上大红嫁衣。嫁衣是宫里赏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华丽非常。 可她只觉得沉重。 戌时将至,迎亲的队伍从曹国公府出发,浩浩荡荡前往秦王府。 李珏骑在马上,身穿大红喜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这延安郡主命硬,克父克母……”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不过曹国公府能娶到郡主,也是天大的荣耀了。” “荣耀?呵呵,谁知道是福是祸……” “听说郡主娘娘是曹国公的表妹哎!世子是该叫郡主娘娘夫人还是叫表姑母呢?” “那你说郡主娘娘该叫曹国公表哥还是公爹呢?” “嘻!真乱啊!” “瞎扯啥呢?小心锦衣卫听到抓你们进去!” “切!吓唬谁呢?锦衣卫才不管我们呢,锦衣卫管的都是官老爷!” “.............” 李珏听着这些议论,心中苦笑。升斗小民的闲言碎语这两年他听了太多,早不在意了!父亲风光的时候,落魄的时候,冰火两重天的滋味他深有体会,陛下刚下圣旨的时候他还有过悸动和期待,可是随着父亲的动荡,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到了秦王府,一番繁文缛节后,他终于见到了朱静仪。 盖头下的女子,身形窈窕,步履从容。当她将手递给他时,他感觉到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郡主莫怕。”他低声说,算起来他的妻子是也是他的表姑!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李珏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或许和他一样,都是这盘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迎亲队伍返回曹国公府时,已是戌时末。 婚礼在正厅举行。陛下派了太子朱高炽前来观礼,还赏赐了丰厚贺礼。这已是天大的体面。 李景隆和夫人袁氏坐在主位,看着一对新人行礼,心中感慨万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李珏和朱静仪相对而拜。起身时,李珏看到了盖头下隐约的面容,还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礼成后,新人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宴饮。 李景隆陪着太子朱高炽和几位王爷喝酒,脸上笑容可掬,心中却一直紧绷着。他知道,这扬婚宴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观察李家的反应,观察秦王府的反应,观察朱棣的态度。 酒席散后,回到后院的书房。 夫人袁氏已经等在那里。 “老爷。”袁氏迎上来,眼中带着担忧,“今日太子亲临,是不是……” “无妨。”李景隆在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在告诉我们,李家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给得起,也收得回。” 袁氏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静仪这孩子……” “好好待她。”李景隆轻声道,“咱家和邓家也算有点香火情,父亲和宁河王有交情,我年轻时候和邓镇关系也不错;那孩子不容易,四岁丧母,六岁丧父,在秦王府虽衣食无忧,但终究是......。如今嫁到我们家,就是李家的人。你要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待她,珏儿也要真心对她。这孩子……太苦了。” 袁氏点头:“老爷放心,妾身明白。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静仪毕竟是秦王的女儿,陛下对秦王一脉,似乎……” “陛下对秦王一脉没有恶感。”李景隆打断她,“朱樉死得早,朱尚炳除了说几句牢骚话,基本上算得上安分守己,陛下不会为难他们。静仪嫁到我们家,反而是种保护。陛下要的是一个安分的李家,一个与皇室紧密相连的李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铁子叔来信,徐辉祖、梅殷、耿璿、吴高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了。” 袁氏脸色一白:“老爷,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李景隆苦笑,“老老实实做陛下的臣子,安安分分过我们的日子。至于徐辉祖他们……没有胜算的,几年前全国之力拿不下一隅之地,现在几个无权的公侯驸马就能反天了?” ......... 洞房内,红烛高烧。 李珏挑开朱静仪的盖头,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郡主。”他轻声唤道。 “夫君不必多礼,叫我静仪就好。”朱静仪的声音很轻,很淡。 李珏在她身边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听得见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朱静仪开口:“这门婚事,非你所愿吧?” 李珏一愣,苦笑道:“也非郡主所愿。” “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不如坦诚相待。”朱静仪看着他,“我没有什么奢求,只求一个安稳。夫君若愿意,我们相敬如宾;若不愿意,我们各过各的,我不会干涉你。” 她说得平静,但李珏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和悲哀。 “静仪。”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我李珏虽不是英雄豪杰,但也知道何为责任。你既嫁给我,就是我妻。我会待你好,真心待你好。” 朱静仪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 “因为爹爹说过,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李珏认真道,“你已经投错了一次胎。这第二次,我不想也不能让你再受苦。” 朱静仪怔住了。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她母亲死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腊月十七,新婚次日。 按规矩,新人要进宫谢恩。 朱静仪换上了郡主朝服,和李珏一起进宫。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这座皇宫,间接的吞噬了她的母亲,间接害死了她的父亲。如今,她又要以臣妇的身份,去叩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虽然那座椅上的人已经换了。 奉天殿偏殿里,朱棣和徐皇后接见了他们。 “臣李珏携妻朱氏,叩谢陛下天恩。”李珏领着朱静仪跪下磕头。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平身吧。”他淡淡道,“静仪,抬起头来,让四叔看看。” 朱静仪抬起头,但眼帘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朱棣打量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你长得像你母亲。” 朱静仪心中一紧。 “邓氏……是个刚烈的女子。”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年的事,咱不便多说。你既已嫁入李家,就是李家的人。好好相夫教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臣妇遵旨。”朱静仪低声道。 徐皇后笑着看向李珏:“李珏,静仪是陛下的侄女,你要好生待她。若有怠慢,我和陛下都绝不轻饶。” “臣不敢。”李珏连忙道。 又说了一会儿话,两人退下! 两人退出奉天殿,都松了口气。 走出宫门时,朱静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走吧。”李珏轻声说。 朱静仪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上了轿子。 这一次,她的手有了一丝温度。 腊月十八,李景隆将儿子和儿媳叫到书房。 “坐。”他示意两人坐下,然后屏退左右。 书房里只剩下三人。李景隆看着朱静仪,开门见山:“郡主,你既已嫁入李家,有些话,我要对你说明白。” 朱静仪端坐着:“父亲请讲。” “第一,你现在进了咱家们,那就是一家人,若珏儿欺负你,你就告诉你母亲或者我都行,别害怕。”李景隆笑着道 “谢父亲。”朱静仪浅笑道 “第二,徐辉祖、梅殷、耿璿等家的女眷。”李景隆压低声音,“你切记,不要与他们有任何往来,也不要打听他们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是!儿媳遵命!”朱静仪点头。 “第三……”李景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你母亲邓氏的事,为父知道一些内情。当年邓家确实卷入了一些事,但邓氏罪不至死。太祖之所以赐死她,是为了敲打勋戚,也是为了……震慑某些人。” 朱静仪的手微微颤抖:“某些人?” 李景隆看着她,缓缓道:“当时太子刚薨,秦、晋、燕三王都有意储位。邓家与秦王走得太近,太祖担心外戚干政,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朱静仪已经明白了。 邓家和母亲成了太祖皇帝眼中的那只鸡,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李景隆叹道,“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郡主,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你可以自己选。在李家,你且安心无忧的生活,为父保你一生平安。” 朱静仪站起身,深深一礼:“谢父亲。” 李景隆让李珏扶起她,对李珏道:“珏儿,你也要记住,从今往后,郡主就是你的妻子,是你的责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她周全。男人一生最大的功绩不是什么封侯拜相,而是保护好自己的妻女,知道么?” “儿谨记爹爹教诲。”李珏郑重道。 朱静仪的眼里一丝诧异,草包表哥公爹李景隆貌似还是挺男人的? 腊月二十,李珏带着朱静仪回门。 秦王朱尚炳亲自在门口迎接。 “兄长。”朱静仪行礼。 朱尚炳扶起她,笑道:“小妹如今是李家妇了,气色好了许多。” 一番寒暄后,朱尚炳将李珏叫到书房说话,朱静仪则去后院见几位王府女眷。 书房里,朱尚炳和李珏闲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用过午膳,二人就选择了告辞! 腊月二十二,朱棣召李景隆进宫。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章,见李景隆进来,放下朱笔,淡淡道:“曹国公,坐。” “谢陛下。”李景隆躬身坐下,心中忐忑。 “延安在李家可还习惯?”朱棣问。 “回陛下,静仪贤淑懂事,与珏儿相处融洽。” 朱棣点点头,话锋一转:“梅殷最近在作什么你可知道?” 李景隆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臣不知,自从梅驸马退掉珏儿和婉儿的亲事后,臣和梅家基本上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朱棣笑,“那徐辉祖呢?” 李景隆:“臣和徐辉祖一向无交情。” 朱棣盯着他,许久,才道:“梅殷和徐辉祖意欲谋反,曹国公可知?” “啊?臣委实不知!臣若知其谋反,臣必,,,,” “必什么?。”朱棣逼问道 “必亲手将其擒至陛前,请陛下发落!” “那你去吧!纪纲在外等着呢!” “臣领旨,臣这就你去!”说着就往外走! “回来!毛毛躁躁的!”朱棣笑骂道“马上当祖父的人了,怎么还和毛头小子一样?” “额?”李景隆装作不解的看向朱棣! “无伤大雅!五妹夫和允恭不过说几句牢骚话罢了!耿叡是咱的侄女婿,咱还能计较那点鸡毛蒜皮事儿?坐下,咱有话给你交代...”朱棣拉着李景隆坐下... ............ 第47章 过年 朱棣拉着李景隆在暖榻上坐下,内侍太监王彦早已屏退左右,亲自守在殿门外。 “九江啊,”朱棣换了个称呼,语气也亲切了许多,“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李景隆心中一动,谨慎答道:“回陛下,臣自洪武七年去大本堂读书,与陛下相识已近三十载。” “三十多年……”朱棣感慨,“那时候文忠大哥还活着,常带着你进宫。你从小就聪明,会来事儿,咱爹咱娘也喜欢你。” 李景隆垂首:“臣年少无知,全仗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抬爱。” “别这么拘谨。”朱棣摆摆手,“今日没有君臣,只有亲戚。论辈分,你祖母是咱嫡亲的姑母,你是咱的侄子。” 李景隆心中更加警惕——又来了,又来了。 “这两年来,咱一直在观察你。观察你是否真心归顺,观察你是否还有二心。” 李景隆的心又提了起来提了又提。 “结果让咱很满意。”朱棣笑了,“你闭门谢客,不问政事,这说明你识时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臣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朱棣摇头,“若只是本分,今日咱也不会与你说这番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墙:“九江,咱今日找你来,是有两件事要交代。” “陛下请吩咐。” “第一件事,...........“ 腊月二十三。 曹国公府开始忙活起来。按照李景隆的吩咐,今年的年要过得特别热闹。 一大早,管家李福就带着下人们开始打扫府邸,每个角落都要一尘不染。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光是备的年货就堆满了三个仓库。 “老爷说了,今年过年,所有下人的月钱翻倍!”李福高声宣布。 下人们一片欢呼,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朱静仪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有些恍惚。 在秦王府时,过年虽然也热闹,但总透着一股冷清。兄长朱尚炳对她不错,但也仅限于衣食无忧,从不会与她多说一句话。王府的女眷们表面客气,私下却对她并不亲近。 而在这里,一切都不同。 婆婆袁氏每天都会来她的院子,不是送些点心,就是拉着她说话。那些姨娘们(李景隆的小妾们)也常来串门,虽然有些聒噪,但至少真诚。 最让她意外的是表哥公爹李景隆。 这个被外界称为“草包”的男人,在府里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会在早晨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穿着便服在府里晃悠,见到哪个下人都会聊两句。他会亲自检查年货的采购单,斤斤计较到一文钱。他还会在下雪时,带着姨娘们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比孩子还开心。 “静仪,站这儿发什么呆呢?”袁氏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快拿着,天冷。” “谢谢母亲。”朱静仪接过暖手炉,“我只是觉得,府里真热闹。” 袁氏笑道:“咱们家人多嘛。你公爹这些年纳了不少妾,孩子也多了,自然热闹。” “走吧,去前厅。”袁氏拉着她,“你公爹说要亲自下厨,做一道什么……蛋糕?说是西洋传来的玩意儿,咱们去看看稀奇。” 前厅里,李景隆已经换上了一身短打,围着围裙,正在指挥下人们搬东西。 “面粉呢?白糖呢?鸡蛋要新鲜的,那些放了三天以上的统统不要!” “老爷,您真要亲自下厨啊?”管家李福一脸为难,“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景隆瞪眼,“我给我家人做饭,碍着谁了?” “可您是国公爷啊……” “国公爷怎么了?国公爷就不用吃饭了?”李景隆哼道,“少废话,快去准备!” 朱静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个公爹,真是个妙人。 厨房里,李景隆开始大展身手。其实他哪会做什么蛋糕,不过是前世记忆里的一些碎片。但好在材料齐全,又有几个厨娘打下手,倒也能折腾。 “鸡蛋要打散,打得很散很散……”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白糖分三次加,对对对,就是这样……” “老爷,这面糊糊能好吃吗?”一个厨娘怀疑地问。 “你懂什么?”李景隆得意道,“这叫蛋糕,西洋人过生日都吃这个。咱也尝尝鲜。” 折腾了一个时辰,一个脸盆大小的“蛋糕”终于出炉了。虽然样子有些奇怪,表面还有些焦黑,但香气扑鼻。 “成了!”李景隆一拍大腿,“快,端到前厅去,让大家尝尝!” 前厅里,一家老小已经聚齐。 李景隆有一妻十五妾,子女八人,再加上李珏和朱静仪这对新婚夫妇,足足二十多人,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都尝尝!”李景隆亲自切蛋糕,每人分了一小块。 朱静仪接过盘子,看着那块黄澄澄、软绵绵的东西,有些犹豫。 “吃啊,静仪。”袁氏催促道,“你公爹难得下厨,可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朱静仪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而不腻,松软可口,确实好吃。 “怎么样?”李景隆期待地问。 “很好吃。”朱静仪真心称赞,“儿媳从未吃过这样的点心。” “哈哈,喜欢就好!”李景隆开怀大笑,“明年你生日,爹再给你做一个更大的!” “谢父亲!” 众人一边吃蛋糕,一边说笑,气氛温馨。 吃完蛋糕,李景隆拍拍手:“好了,现在开始发红包!” 下人们抬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有几十个红包。 “哇——”众小妾大吃一惊,妾生的孩子们都还小,大都连话都不会说。 “听着啊,”李景隆拿起账簿,“每个孩子,不论嫡庶男女,红包一百两银子。” “每个妾室,红包一千两银子。” 妾室们喜笑颜开。 “夫人,”李景隆看向袁氏,“你的红包最大,五千两。” 袁氏笑道:“多谢老爷。” 最后,李景隆看向朱静仪:“静仪,你是新媳妇,爹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 他亲手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凭字据可在公中无条件领黄金万辆”。 “这是……一万两黄金?”朱静仪震惊。 “不错。”李景隆笑道,“咱李家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就收着吧,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花怎么花。” “这太多了……”朱静仪不敢接。 “多什么?”李景隆摆摆手,“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爹给你,你就拿着。记住了,在李家,别的没有,钱管够!再说了,咱的家业早晚不还是你们的?” 众人都笑起来。 朱静仪接过锦盒,手有些颤抖。这一万两黄金,比她在秦王府十几年的用度加起来还多很多。 “谢……谢谢父亲。”她声音哽咽。 “哭什么?”李景隆笑道,“过年要高高兴兴的。来,公爹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啊,公爹藏的钱,比这多的多,所以你们就放心花,花完了还有。” 朱静仪破涕为笑。这个表哥公爹,真是太……特别了,一点也不似别人家的公爹那么严肃。 发完红包,李景隆又宣布:“从今天起到正月十五,府里天天摆席,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下人们轮流放假,月钱照发!” 又是一阵欢呼。 这一天,曹国公府里欢声笑语,直到深夜。 朱静仪回到房中时,李珏已经在等她了。 李珏笑着迎上来,“今天热闹吧?” “嗯。”朱静仪点头,将锦盒放在桌上,“父亲给了我这一万两黄金的条子怎么处理?” 李珏看了一眼,并不意外:“爹给你的你就留着吧,自己想买啥买啥吧。” “可是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李珏笑道,“你知道爹有多少钱吗?我告诉你,光是在金陵的铺子就有三十多家,还有云南、西安,凤阳、盱眙、田庄上百处,库房里的银子多得数不清。这一万两黄金,不过是九牛一毛。” 朱静仪咋舌。她知道曹国公府富贵,但没想到富贵到这个程度。 “那……父亲哪来这么多钱?”她好奇地问。 李珏淡然道:“有些是曾祖父时候太祖的赏赐,还有祖父时候太祖的赏赐,以及建文的赏赐还有祖父的战利品。再加上靖难后,父亲在家捣鼓了几件营生,让家里的老人在外经营,很是赚钱,日进斗金都是说少了!陛下也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爹本分些,这些他不管的。” 朱静仪恍然大悟。难怪李景隆敢说“李家穷得只剩下钱了”。 “静仪,”李珏握住她的手,“爹对你好,是因为他真的把你当家人。你别有负担,安心收着就是。” “我知道。”朱静仪靠在他肩上,“我只是……从未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的家人。” 李珏搂紧她:“以后会更好的。”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按照习俗,这一天要大扫除,寓意除旧迎新。 李景隆又搞出了新花样。 “今天咱们不光是扫尘,还要‘扫心’!”他站在前厅宣布。 “扫心?”众人不解。 “对!”李景隆道,“把心里的烦恼、忧愁、不愉快,统统扫出去!新的一年,轻装上阵!” 于是,在李景隆的带领下,全家人开始了一扬别开生面的“扫心”活动。 每个人写一张纸条,写下过去一年最不开心的事,然后扔进火盆烧掉。 “烧掉了,就不许再想了!”李景隆说,“从今天起,只许想开心的事!” 朱静仪拿着笔,犹豫了很久。 她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在秦王府的孤寂,被当做政治筹码的婚姻…… 但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愿母亲安息。” 纸条扔进火盆,化为灰烬。 李景隆看到了,没说什么。 烧完纸条,李景隆又提议:“走,咱们上街去!” “上街?”袁氏惊讶,“老爷,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景隆不以为然,“过年就是要热闹!走,咱们一家人去逛街,想买什么买什么,老爷我付钱!” 大家都欢呼起来,尤其是小妾们。 于是,曹国公府一家二十多口人带上小妾,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只是尴尬的除了李景隆和李珏,基本上都是妇孺,若按照李珏以往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来的,但是经过这两年的洗礼,他突然看开了很多! 这阵势,把街上的行人都惊呆了。 “那是曹国公府的人?” “我的天,这么多……” “中间那个是曹国公?他怎么穿得跟个富家翁似的?” “旁边那是延安郡主?长得真俊……” 李景隆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带着家人在街上逛起来。 糖人、糖葫芦、泥人、面具……见什么买什么。孩子们人手一大堆,笑得合不拢嘴。 朱静仪也买了几十样个小玩意——一个蝴蝶面具,一个拨浪鼓,还有一个会叫的泥鸟,送给那些年幼的弟妹们。 “喜欢吗?”李珏问。 “喜欢。”朱静仪笑着点头,“我小时候,从没这样逛过街。” “以后常来。”李珏道,“爹说了,想出来自己就出来玩,不过带上仆人注意安全就好,不要整体把v爱自己拘在家里,这才叫过日子。” 逛累了,李景隆找了一家酒楼,包下整个二楼。 “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菜都上来!”他大手一挥,“今天咱们家团圆饭,就在这儿吃了!” 酒楼掌柜认得曹国公,哪敢怠慢,赶紧吩咐厨子们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一道道佳肴端上桌。 “来,都举杯!”李景隆端起酒杯,“这一杯,敬咱们一家人团圆!” 众人举杯共饮。 朱静仪喝着酒,看着这一桌子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命运待她,其实不薄。 虽然失去了父母,但得到了一个新的家。 虽然婚姻是政治交易,但夫君体贴,公婆慈爱。 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静仪,发什么呆呢?”袁氏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母亲。”朱静仪回过神来,笑了笑。 --- 腊月二十五到腊月二十九,曹国公府每天都有新花样。 腊月二十五,李景隆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连唱三天。 腊月二十六,他组织全家人比赛写春联,写得最好的有重赏。 腊月二十七,他带着孩子们去城外放风筝,虽然大冬天的没什么风,但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腊月二十八,他亲自下厨包饺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味道居然不错。 腊月二十九,他让府里的绣娘给每个人做新衣,从里到外,全套崭新。 朱静仪每天都沉浸在欢乐中。这种热闹、这种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李景隆要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年。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排扬,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让家人开心。 这个“草包”公爹,其实比谁都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大年三十,除夕。 曹国公府的团圆饭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按照李景隆的吩咐,今年的团圆饭要摆三桌——主桌是李景隆、袁氏、李珏、朱静仪、李增枝和李芳英;另外两桌是妾室、年幼的孩子们以及二弟三弟的家眷。 菜式更是丰盛无比,足足一百零八道,取“岁岁平安,年年有余”之意。 酉时初,全家人都到齐了。 李景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公朝服,显得格外精神。 “都到了?”他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开席!” 众人落座,团圆饭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是“全家福”,用鸡汤熬制,里面有海参、鱼肚、蹄筋、鹌鹑蛋等十八种食材,寓意团圆美满。 “来,都尝尝。”李景隆亲自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朱静仪尝了一口,鲜香无比。她注意到,每个人的碗里,食材都是一样的,没有嫡庶之分。 这在皇家,是不可想象的。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菜都有讲究,都有寓意。 酒过三巡,李景隆站起身,举杯道:“这一年,咱们家添丁进口,珏儿娶了静仪,又添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是大喜之年。来,为这一年的喜事,干杯!” 众人举杯共饮。 接着,李景隆又倒了一杯酒,神色严肃了些:“这一杯,敬那些不在的人。” 他看向朱静仪:“敬你的父母,敬我的父母,敬所有已经离开的亲人。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朱静仪眼眶一热,跟着举杯。 喝了这杯酒,李景隆又笑起来:“好了,不说伤感的话了。来,发压岁钱!” “每个红包里,是一张银票。”李景隆笑道,“面额嘛……自己看。”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拆开红包。 “一千两!”一个孩子惊呼。 “我也是一千两!” “我也是!” 妾室们拆开红包,里面是五千两。 袁氏的红包里,是一万两。 朱静仪的红包里,是两万两。 “这……”她又惊了。 “都别嫌少哈。”李景隆笑道,“这是压岁钱,图个吉利。” 发完压岁钱,李景隆又宣布:“今晚守岁,咱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孩子们兴奋地问。 “击鼓传花!”李景隆道,“传到谁,谁就要表演节目,或者讲一个笑话。表演得好,有赏;讲得好笑,也有赏!” 众人拍手叫好。 于是,一扬别开生面的除夕守岁开始了。 鼓声响起,一朵绢花在众人手中传递。 第一次停在了许姨娘手中。 许姨娘是个活泼性子,站起来唱了一段小曲,声音婉转动听。 “好!”李景隆鼓掌,“赏玉簪一支!” 第二次停在了李增枝手中。 李增枝想了想,讲了个笑话:“从前有个书生,特别怕老婆。有一天,老婆让他去买豆腐,嘱咐他一定要买嫩的。书生到了豆腐摊,忘了‘嫩’字怎么写,就比划着说:‘老板,我要那种一捏就出水的那种豆腐。’老板奇怪:‘你买豆腐就买豆腐,怎么还要求这么奇怪?’书生说:‘我老婆交代的。’老板恍然大悟:‘哦,你是曹国公吧?’”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李景隆也笑得前仰后合:“好小子,敢编排你大哥!找打呢你!没钱拿!” 第三次,停在了朱静仪手中。 朱静仪有些紧张。她从小在王府长大,学的都是琴棋书画,不会唱曲,也不会讲笑话。 “静仪,随便表演一个就行。”袁氏鼓励道。 朱静仪想了想,道:“那我……念首诗吧。”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没有音乐,她就念了首王安石的除夕。 ......................... 游戏继续,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子时,外面响起鞭炮声。 “走,放炮去!”李景隆带着全家人来到院子里。 下人们早已准备好了烟花炮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点!”李景隆一声令下。 刹那间,烟花齐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地尖叫。 朱静仪仰头看着漫天烟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人生中,最温暖的一个除夕。 放完烟花,回到厅里,李景隆又端出了一锅汤圆。 “来,吃汤圆,团团圆圆!” 每人一碗,甜甜蜜蜜。 吃完汤圆,守岁就算结束了。 李景隆站起身,朗声道:“新的一年,愿咱们家,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众人齐声应和。 朱静仪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回到房中,李珏搂着她,轻声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朱静仪点头,“从未这么开心过。” “以后每年都会这么开心的。”李珏承诺。 “嗯。”朱静仪靠在他怀里,心中满是暖意。 “对了,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他从桌上掏出一个锦盒。 “还有礼物?”朱静仪惊讶。 “打开看看。”李景隆神秘地笑。 朱静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翡翠手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她不敢接。 “这是你母亲邓氏的遗物。”李珏轻声道,“父亲说当年岳母没了后,她的东西都被抄没了。这对镯子,父亲年前偶然赎回来的。” 朱静仪的手颤抖起来。 “公爹…他…”她不知该说什么。 “物归原主。”李珏温和道,“父亲说你母亲不在了,但她的东西,该由你保管。” 朱静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谢谢父亲……”她泣不成声。 “哭什么。”李珏笑道,“快戴上,让为夫看看,娘子真漂亮。” 第48章 老二变卦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汉王朱高煦,又变卦了。 这位永乐帝的次子,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特别是在白沟河之战中救了朱棣一命,从此便以“靖难第一功臣”自居。朱棣登基后,封他为汉王,藩地在云南。 按说这是天大的恩典——云南虽然偏远,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而且是块实打实的封地,比起那些被削藩的王爷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本来打算去云南的汉王突然又不愿去了?”他在汉王府里大发雷霆,“我朱高煦为父皇出生入死,就换来这么个下扬?” 这话传到朱棣耳朵里,气得皇帝摔了一个茶杯。 “逆子!不知好歹!”朱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咱给他云南,是看重他!让他去镇守边疆,建功立业!他倒好,挑三拣四!” 一旁侍立的太子朱高炽小心翼翼道:“爹息怒。老二性子直,许是听了些闲话,对云南有误解……” “误解?”朱棣瞪眼,“他这是恃宠而骄!以为立了点功劳,就可以跟咱讨价还价了!” 话虽如此,朱棣还是决定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正月十八,他召朱高煦进宫。 汉王府里,朱高煦正跟几个亲信喝酒。 “王爷,这次您可得坚持住。”亲信王斌低声道,“云南那地方真不能去。我有个表亲在那儿当过差,说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全是雾,人待久了骨头都疼。” 另一个亲信韦达也附和:“是啊王爷,您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就该留在京城辅佐陛下。去云南那种蛮荒之地,太委屈了。” 朱高煦灌了一口酒,哼道:“本王当然知道。可我那父皇……唉,他就是偏心老大!” 正说着,太监来传旨:“陛下有旨,宣汉王即刻进宫。” 朱高煦眼睛一亮:“看,我爹还是舍不得我。走,进宫!”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旧战袍,上面还沾着些许污渍——这是他的小心机,每次要跟朱棣讨价还价时,他就穿这身,提醒父亲:我可是为你流过血、拼过命的。 --- 奉天殿里,朱棣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起来吧。”他摆摆手,“穿这身做什么?显摆你立过功?” 朱高煦爬起来,嘿嘿一笑:“儿子不敢。只是这身战袍穿着舒服,习惯了。” “少来这套。”朱棣哼道,“说说吧,为什么不愿意去云南?” 朱高煦立即换上委屈的表情:“爹,儿子不是不愿意去,是……是舍不得您啊!” “哦?”朱棣挑眉,“舍不得咱?” “是啊!”朱高煦演技全开,“爹,您想想,儿子从小就跟着您南征北战,从来没离开过您身边。现在您让儿子去云南,千里迢迢,儿子想见您一面都难。儿……儿心里难受啊!” 说着还抹了抹眼角——虽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朱棣差点笑出来。这小子,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少来这套。”他板着脸,“咱让你去云南,是让你替咱镇守边疆,这是重任,是信任!你倒好,推三阻四,像什么样子?” “爹,儿子不是推脱。”朱高煦赶紧道,“只是……只是云南那地方,实在不适合儿子。” “怎么不适合?” “那儿……”朱高煦眼珠一转,“那儿太热了!儿臣怕热!” 朱棣:“……” “真的!”朱高煦一脸真诚,“爹您不知道,儿子从小就怕热。夏天稍微热点,就浑身起疹子。云南那地方,听说四季如春,哦不,四季如夏!儿子去了,那不是要了命吗?” 朱棣扶额:“怕热?那你当年跟咱北伐,在漠北零下几十度的地方,怎么没见你怕冷?” “那不一样!”朱高煦理直气壮,“冷可以多穿衣服,热怎么办?总不能扒层皮吧?” 朱棣被他气笑了:“行,怕热是吧?那咱给你换个地方。辽东如何?凉快。” 朱高煦一愣,连忙摇头:“不行!那儿……那儿湿气重!儿子有关节炎,湿气重了腿疼!” “那湖广?” “湖广蚊子多!儿怕蚊子!” “四川?” “四川山路多,儿晕车!” “陕西?” “陕西风沙大,儿有哮喘!” 朱棣一拍桌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去哪儿?上天吗?”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儿就想留在京城,陪着爹……” “放屁!”朱棣爆了粗口,“你就是,就是不想离开京城这花花世界!” “爹冤枉啊!”朱高煦叫屈,“儿是真心想陪在您身边,为您分忧解难!您看大哥身体不好,三弟年纪还小,就儿身强体壮,正好可以留在京城帮您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朱棣冷笑,“你是想夺你大哥的位子吧?” 这话太重,朱高煦吓得赶紧跪下:“爹明鉴啊!儿绝无此意!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朱高煦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爹,您还记得白沟河吗?” 朱棣脸色一变。 “那天,您被敌军围困,是儿子单枪匹马杀进去,把您救出来的。”朱高煦声情并茂,“当时儿子身上中了三箭,血流如注,但儿子没有退缩,因为儿子知道,您是儿子的父亲,儿子就是死,也要救您!”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伤疤:“您看,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朱棣看着那道疤,眼神柔和了些。 朱高煦见状,继续加码:“爹,儿子不是要跟您讨功劳,只是……只是儿子真的想留在您身边。您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个贴心的人照顾。大哥是太子,政务繁忙;三弟还小,不懂事。就只有儿子,可以时时侍奉在您左右……”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朱棣都有些动容。 但他毕竟是皇帝,很快冷静下来。 “起来吧。”朱棣叹道,“你的心意,咱知道。但藩王就藩,是祖制,不能破。你大哥是太子,留在京城是应该的。你是汉王,就该去封地。” 朱高煦还想说什么,朱棣摆摆手:“这样吧,咱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四月之前,必须动身。” “爹……” “退下吧。”朱棣不容置疑。 朱高煦悻悻退下。 走出奉天殿,他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懑。 “三个月……哼,三个月足够我想办法了。” 汉王府,朱高煦召集幕僚们开会。 “王爷,陛下给了三个月时间,这是转机啊。”王斌分析道,“咱们可以在这三个月里,想办法让陛下改变主意。” “怎么改?”朱高煦皱眉,“老头子那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韦达眼珠一转:“王爷,咱们可以……装病!” “装病?” “对啊!”韦达道,“您就说突然得了重病,去不了云南。陛下总不能逼一个病人上路吧?” 朱高煦想了想,摇头:“不行。太医院的太医一查就露馅了。” “那……”另一个幕僚常山道,“要不,咱们制造点‘意外’?比如,您‘不小心’摔断了腿……” “更不行!”朱高煦瞪眼,“为了不去云南摔断腿?本王至于吗?” 众人一筹莫展。 这时,王斌突然道:“王爷,我有个主意。” “快说!” “咱们可以……从太子那边下手。”王斌压低声音,“您想想,陛下最在意什么?最在意太子的地位稳固。如果您表现出对太子没有威胁,甚至愿意辅佐太子,陛下或许就会让您留在京城。” 朱高煦眼睛一亮:“有道理!继续说!” “您可以主动请缨,说要留在京城协助太子处理政务。而且不是要权,就是帮忙。这样既显得您兄弟情深,又显得您没有野心。” “可这跟不去云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王斌道,“您可以说,太子身体不好,需要您在身边协助。等太子身体好了,您再去云南也不迟。这样既表明了态度,又争取了时间。时间一长,陛下说不定就忘了这茬了。” 朱高煦拍案叫绝:“好主意!就这么办!” --- 正月二十,朱高煦再次进宫。 这次他没穿战袍,而是穿了一身文士服,显得温文尔雅。 朱棣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你这是……” “爹。”朱高煦深深一揖,“儿子回去后深刻反省,觉得自己之前太不懂事了。” “哦?”朱棣挑眉,“反省出什么了?” “儿子认识到,藩王就藩是祖制,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朱高煦一脸诚恳,“儿子作为皇子,理应遵从。” 朱棣意外:“你想通了?” “想通了。”朱高煦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爹,儿子有一个请求。”朱高煦道,“大哥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又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儿子想着,能不能暂缓就藩,留在京城协助大哥处理政务?等大哥身体好了,儿子立即动身去云南,绝无怨言!” 朱棣眯起眼睛。 这小子,换策略了? “你大哥确实病了。”朱棣缓缓道,“但你留在京城协助政务……这不合规矩。” “儿子不要权!”朱高煦赶紧道,“就是给大哥打打下手,跑跑腿。大哥批阅奏章累了,儿臣给他揉揉肩;大哥见大臣乏了,儿臣给他端杯茶。就是尽点兄弟之情,绝无他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朱棣都有些信了。 “你真的这么想?” “千真万确!”朱高煦举手发誓,“儿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朱棣沉吟片刻:“这样吧,咱准你暂时留在京城,协助太子。但你要记住,只是协助,不可越权。另外,就藩的事不能拖太久,最迟六月,必须动身。” “谢谢爹!”朱高煦大喜。 虽然只争取到三个月,但总比四月就走强。 而且这三个月里,他可以想办法让“太子需要协助”变成常态。 到时候,父皇总不能把正在“辅助太子”的他赶走吧? 朱高煦美滋滋地出了宫。 东宫,太子朱高炽确实病了。 他本来就有哮喘,冬天就容易犯。今年春节操劳过度,病情加重,已经卧床三天了。 听说朱高煦要来“协助”自己,朱高炽苦笑着对太子妃张氏说:“老二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氏担忧道:“那怎么办?陛下已经准了。” “能怎么办?”朱高炽咳嗽几声,“他来就来吧,小心应付就是。反正东宫的事务,他也插不上手。” 正说着,太监来报:“汉王殿下求见。” “请他进来。” 朱高煦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老大!”他热情洋溢,“听说你病了,弟弟特地让人炖了参汤,给你补补身子!” 朱高炽勉强坐起来:“有劳二弟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朱高煦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汤,“来,趁热喝。” 朱高炽接过汤,心里嘀咕:这汤里该不会下毒吧? 但他还是喝了——不喝显得不信任兄弟。 “味道如何?”朱高煦期待地问。 “很好。”朱高炽点头,“二弟有心了。” “应该的。”朱高煦在床边坐下,“老大,爹让我来协助你处理政务。你看,有什么需要弟弟做的,尽管吩咐!” 朱高炽想了想:“眼下倒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 “礼部上报,说今年科举的主考官人选还没定。”朱高炽道,“二弟要是有空,可以去礼部看看,帮着挑挑人选。” 朱高煦眼睛一亮。 科举主考官?这可是个美差!能拉拢一大批未来的官员! “没问题!”他拍胸脯,“包在弟弟身上!” “那就有劳二弟了。”朱高炽微笑。 等朱高煦兴冲冲地走了,张氏不解地问:“殿下,您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朱高炽笑道:“你以为主考官那么好当?礼部那帮老头子,个个都是人精。老二去了,不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才怪。” “可万一他真拉拢了人……” “拉拢?”朱高炽摇头,“科举是国之大事,主考官的人选最后还得父皇定夺。老二就是跑跑腿,递递名单,能拉拢谁?” 张氏恍然大悟:“殿下高明。” 朱高炽又咳嗽几声:“老二想留在京城,就让他留吧。反正他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 礼部衙门。 朱高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礼部尚书郑赐正在办公,见汉王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臣参见汉王殿下。” “免礼免礼。”朱高煦摆摆手,“郑尚书,太子让本王来协助你们选定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把候选人名单拿来给本王看看。” 郑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殿下稍等。” 他取来一份名单,恭敬地递给朱高煦。 名单上有五个人选,都是朝中重臣,资历、学识都没得挑。 朱高煦看了一遍,指着第一个名字:“这个李至刚,是什么人?” 郑赐回道:“李大人是洪武年间的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学问渊博,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朱高煦皱眉,“年纪大了吧?脑子还清楚吗?” 郑赐:“……” “这个刘观呢?”朱高煦指向第二个名字。 “刘大人是建文二年的进士,年轻有为,现任吏部侍郎。” “建文二年的?”朱高煦撇嘴,“那不是建文旧臣吗?能用吗?” 郑赐:“……” “那这个陈瑛呢?” “陈大人是……” “算了算了。”朱高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礼部怎么挑的人?没有一个合适的!” 郑赐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觉得,谁合适?” 朱高煦眼珠一转:“本王觉得……王斌就不错!” “王斌?”郑赐一愣,“是汉王府的那位……” “对!”朱高煦点头,“王斌跟随本王多年,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当个主考官绰绰有余!” 郑赐嘴角抽搐。 王斌?那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汉王府属官?还才华横溢?汉王您是不是对“才华”有什么误解? “这个……殿下,科举主考官,历来都是朝中重臣担任。王府属官,恐怕……不合规矩。”郑赐委婉地说。 “规矩是人定的!”朱高煦不以为然,“王斌怎么就不行了?他读的书不比那些老头子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朱高煦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把王斌的名字加上去,报到太子那儿!” 郑赐无奈:“是……” 朱高煦满意地走了。 他一走,礼部侍郎吕震从屏风后走出来,苦笑道:“尚书大人,这可怎么办?” 郑赐叹气:“还能怎么办?照实报给太子呗。反正最后还得陛下定夺。” “汉王这……这也太胡闹了。” “胡闹?”郑赐摇头,“他这是试探呢。看看太子和陛下能让他胡闹到什么程度。” “那咱们……” “咱们就陪他演这出戏。”郑赐老神在在,“反正最后出丑的不是咱们。” 第49章 拉扯 朱高炽看着礼部报上来的名单,哭笑不得。 名单上赫然多了一个名字:王斌,汉王府长史。 “这个老二……”他摇头,“还真是敢想敢干,真实胡闹。” 张氏也笑了:“王斌当主考官?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笑掉大牙是小事。”朱高炽道,“关键是老二这心思,太明显了。他想安插自己的人,掌握科举。”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朱高炽提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下,“王斌这个人选,不予考虑。其他的,报给老爷子定夺。” “汉王那边……” “让他闹去。”朱高炽淡定道,“这事儿要是通过了,到了老爷子那儿连我都得吃瓜落。” 果不其然,朱高煦听说王斌被刷下来了,气得跳脚。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的人吗?” 他气冲冲地又跑去找朱棣告状。 “爹!您评评理!”朱高煦一脸委屈,“儿子推荐的王斌,明明才华横溢,老大却看都不看就给刷下来了!这不是针对儿子吗?” 朱棣看着那份名单,脸色阴沉。 “王斌?”他冷冷道,“咱记得,他连举人都不是吧?” 朱高煦一愣:“这个……学问不在功名……” “放屁!”朱棣拍案,“科举是国之大事,主考官必须德才兼备,众望所归!你推荐个王府属官,是想让天下人笑话大明无人吗?” 朱高煦被骂得不敢吭声。 “还有,”朱棣盯着他,“咱让你协助太子,是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添乱!你再这样胡闹,就给我立刻滚去云南!” “儿子知错了……”朱高煦低头认错。 “滚出去!” 朱高煦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奉天殿,他恨恨地跺脚:“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斌的建议失败了,但他还有别的招。 正月二十五,朱高煦又搞出了新花样。 他上书朱棣,说要“跟着解缙编书”。 “爹,儿子觉得,这几年我一直在打战,没好好读书,现在趁着朝廷编书的空儿,儿子想跟着解学士学习点典籍,沾点文气,省的爹老说我是个臭丘八..........。” 朱棣看了奏折,有些心动。召朱高煦进宫。 “你的提议,咱觉得不错。”朱棣道,“但编书是浩大工程,协调大量人力物力,你能胜任?” 朱高煦拍胸脯:“爹您放心!儿子一定能办好!只要您让儿子留在京城,主持此事,儿臣保证,两年之内,必成巨著!” 三年?朱棣心中冷笑。这小子,是想用这个借口再拖三年不去云南吧? “编修大典可以,”朱棣道,“但不必你亲自主持。现在由解缙、姚广孝他们负责。你从旁学着点即可。” 朱高煦急了:“爹,儿子……” “至于你就藩的事,”朱棣打断他,“最迟四月,必须动身。这是最后期限,不容再议!” 朱高煦傻眼了。 编书的借口也没用? 看来老爷子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二月初一,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京城:汉王朱高煦,失踪了。 汉王府的人说,王爷前天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朱棣闻讯大怒:“给咱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锦衣卫全体出动,满城搜寻。 可找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朱棣又急又气。这小子,该不会真跑了吧?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太子朱高炽来了。 “爹,儿子想起一件事。”朱高炽道,“老二前几天跟儿子说过,他梦见太祖皇帝了。” “太祖皇帝?”朱棣皱眉。 “是。”朱高炽点头,“他说太祖皇帝在梦里训斥他,说他不孝,杀孽过重,要罚他去孝陵好好忏悔、改过.....。” 朱棣脸色一黑:“你爷爷让他去忏悔?还给他托梦?” “对。”朱高炽道,“老二当时还说,他得去效力替咱家挨骂,替咱父子赎罪 ,说是咱家造反......” “闭嘴.........”。 这小王八蛋,该不会…… “去孝陵!”朱棣下令。 孝陵,朱元璋的陵墓。 守陵的官兵见到皇帝亲临,吓得跪了一地。 “汉王可在此处?”朱棣问。 守陵官战战兢兢:“回陛下,汉王殿下……确实在。” “带咱去见他!” 在朱元璋的享殿里,朱棣看到了朱高煦。 这小子正跪在朱元璋的牌位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皇祖父啊,孙儿不孝啊!孙儿不想去云南啊!那儿太远了,孙儿想留在京城孝敬咱爹啊!可是咱爹不听啊,非要赶孙儿走啊!皇祖父,您在天有灵,给咱爹托个梦,劝劝你家老四吧!,靖难得事儿你不要只怪老爹啊,这是我们全家造的反啊,还有我娘也在啊........” 朱棣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演了。”他出声。 朱高煦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朱棣,赶紧擦眼泪:“爹……爹,您怎么来了?” “咱再不来,你怕是真要在这儿长住了?”朱棣走进来,“怎么,想用咱爹来压咱?” “儿子不敢……”朱高煦低头。 “不敢?你都跑到孝陵来哭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朱棣哼道,“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朱高煦爬起来,眼睛红红的:“爹,儿子真的不想去云南……” “那你想怎样?”朱棣问,“留在京城?可以。” 朱高煦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朱棣补充。 “什么条件?” “留在京城可以,但汉王的爵位,咱要收回。”朱棣淡淡道,“你就做个闲散宗室,每月领份俸禄,安安分分过日子。如何?” 朱高煦傻眼了。 不要爵位?那他还留个屁啊! “爹,这……” “怎么,不愿意?”朱棣挑眉,“那就按原计划,四月去云南。” 朱高煦欲哭无泪。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让他就藩了。 “儿……儿子再想想……”他垂头丧气。 “不用想了。”朱棣一摆手,“朕已经决定了。四月初一,你必须离京。在这之前,你爱在孝陵住多久住多久。但四月初一那天,你要么自己去云南,要么咱派人‘送’你去。你自己选。”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朱高煦一个人在享殿里,风中凌乱。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老爷子是动真格的了。 难道……他真的要去云南了? 朱高煦看着朱元璋的牌位,悲从中来。 “皇祖父啊,您说孙儿该怎么办啊……” 牌位当然不会回答他。 只有殿外的风声,呜咽如泣。 二月初三,朱高煦灰溜溜地回了汉王府。 王斌等人见他回来,连忙围上来。 “王爷,怎么样?” “怎么样?”朱高煦没好气,“还能怎么样?老爷子说了,四月初一必须走,你们都出的什么馊主意?赶紧想,好好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真的要去云南了?” “不然呢?”朱高煦翻白眼,“老爷子都发话了,我能怎么办?难道真不要爵位了?” 王斌小心道:“王爷,其实云南也没那么差……” “闭嘴!”朱高煦瞪眼,“要去你去!本王不去!” 但他知道,这话只是嘴硬。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 他朱高煦再受宠,也不能公然抗旨。 “唉……”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去就去吧。不过……” 他眼珠一转:“在去之前,本王得好好享受享受京城的繁华!这两个月,本王要玩个够!” 于是,从二月初四开始,汉王朱高煦开始了他的“告别京城狂欢之旅”。 今天去秦淮河画舫听曲,明天去玄武湖游船,后天去鸡鸣寺烧香——烧香是假,看美女是真。 他还广发请帖,大摆宴席,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个遍。 美其名曰:“临别践行”。 实际上,是想最后过把瘾。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皇帝只是摇头笑笑。 “随他去吧。只要他四月肯走,这两个月,就让他玩吧。” 毕竟是自己儿子,还是立过大功的儿子。 朱棣心里,其实也有不舍。 但他知道,藩王必须就藩。这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也是为了太子地位安稳。 只能狠下心来。 李景隆听说汉王的事,笑着对李珏和朱静仪说:“看见没?这就是恃宠而骄的下扬。” 李珏不解:“父亲,陛下不是很宠爱汉王吗?为什么非要赶他去云南?” “宠爱归宠爱,规矩归规矩。”李景隆道,“陛下再宠他,也不能为他坏了祖制。更何况,汉王留在京城,对太子是个威胁。陛下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朱静仪若有所思:“那汉王真的会去吗?” “也说不准。”李景隆肯定道,“不过陛下决定的事,很少人能改变。只怕汉王现在闹得越欢,到时候走得就越狼狈。”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汉王这一闹,朝中那些有心人,也该消停了。” “有心人?”李珏问。 李景隆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 但他知道,徐辉祖、梅殷那些人,一定在关注着汉王的事。 汉王拒藩,表面上是父子间的拉扯,实际上牵动着朝局的每一根神经。 而他李景隆,只需要静静看着就好。 看戏,有时候比演戏更有趣。 现在每天只需要去五军营点个卯就好,朱棣也没指望他李景隆去好好的带兵、练兵!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三月底。 汉王朱高煦的“告别狂欢”也接近尾声。 这俩月,他几乎把京城玩了个遍,银子花了无数,人也胖了一圈。 但玩得越欢,心里越空。 因为离四月初一,越来越近了。 三月二十,朱棣再次召见朱高煦。 这次,汉王没再耍花样,老老实实跪在下面。 “想通了?”朱棣问。 “想通了。”朱高煦垂头丧气,“儿子……遵旨。” 朱棣看着他,心中也是不忍。 “老二,”朱棣也动情了,“咱知道你不情愿。但你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儿子明白。” “云南虽然偏远,但物产丰富,民风淳朴。你去了好好治理,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朱棣语重心长,“总比留在京城,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王强。” 朱高煦点头:“爹的教诲,儿子记住了。” “咱已经下令,让沐晟在云南接应你。他是黔国公,镇守云南多年,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请教。” “是。” “另外,”朱棣从案上拿起一道圣旨,“朕给你加了俸禄,每年五万石。云南的茶马贸易,也交给你打理。好好干,别让咱失望。啊?” 朱高煦接过圣旨,眼眶红了。 老爷子虽然赶他走,但还是疼他的。 “爹……”他哽咽道,“儿子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去吧。去见见你娘,看看你大哥,你三弟......”朱棣摆摆手,“好好准备。四月初一,咱亲自送你出城。” “谢谢爹!” 朱高煦退出乾清宫,心中五味杂陈。 有委屈,有不舍,但也有了一丝期待。 云南……或许没那么差? 至少,天高皇帝远,他可以当个土皇帝,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 四月初一,清晨。 玄武门外人山人海。 汉王朱高煦就藩云南的队伍,绵延数里。光是装行李的马车,就有上百辆。 朱棣亲自来送行。 “老二,一路保重。”他拍拍儿子的肩。 “爹你和娘也要保重身体。”朱高煦跪下磕了三个头,“儿子……走了。” “去吧。” 朱高煦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出发!”他挥手下令。 队伍缓缓开动,渐行渐远。 朱棣站在城楼上,目送儿子离去,久久不语。 太子朱高炽在一旁轻声道:“爹,老二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你闭嘴吧。老子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朱棣恨不开心。 他转身下城,背影有些萧索。 帝王之家,亲情总是要让位于江山。 这是无奈,也是必然。 汉王的队伍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马车里,朱高煦打开朱棣给他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云南虽远,亦是国土。好好经营,将来未必不能回京。” 朱高煦眼睛一亮。 将来未必不能回京? 这是……还有希望? .................. 他收起信,心情大好。 “王斌!” “臣在。”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本王要去云南,大展拳脚!” “是!” 第50章 前宋旧事 这里是长江天险,也是南下必经之路。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渡口上熙熙攘攘挤满了等待渡江的商旅。 “王爷,前面就是渡口了。”王斌策马来到朱高煦的车驾旁,“今天江上有风浪,渡船可能要到傍晚才能开。” 朱高煦掀开车帘,看着远处茫茫江水,心情复杂。 四天前离开京城时的壮志豪情,在这几日的颠簸中已经消磨大半。越往南走,道路越崎岖,景色越荒凉,他心里那股“大展拳脚”的劲头就减弱一分。 “那就等吧。”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找个地方歇脚。” 车队在渡口附近的一个小镇停下。这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倒也繁华。朱高煦包下镇上最大的客栈,带着亲信们住了进去。 二楼雅间里,朱高煦凭窗远眺。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远处江面上船帆点点。 “王斌,你说云南到底什么样?”他忽然问。 王斌一愣,谨慎答道:“臣虽未去过,但听说四季如春,山水秀美。” “四季如春?”朱高煦苦笑,“那岂不是没有冬天?没有雪?” “这……” “本王从小在北平长大,习惯了冬天大雪封门。”朱高煦叹道,“要是真去了云南,怕是再也见不到雪了。” 这话说得有些伤感,王斌不敢接。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朱高煦皱眉。 一个侍卫匆匆上楼:“王爷,是驿站的驿丞求见,说是京城来了紧急公文。” “紧急公文?”朱高煦心中一动,“快让他上来!”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 “臣参见汉王殿下。”驿丞跪下行礼,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这是京城加急送来的,要殿下亲启。” 朱高煦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朱棣亲笔所写,只有短短几句话: “老二,行至何处?勿急南下,暂驻两日。另有要事,待咱后续旨意。” “这……这是何意?”朱高煦一头雾水。 不让南下?暂驻两日?还有后续旨意? 难道老爷子改主意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但随即又告诫自己不要高兴太早。老爷子心思深沉,谁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 “殿下,陛下这是……”王斌试探着问。 “不知道。”朱高煦将信收起,“传令下去,就地休整,等候下一步命令。” “是!” 消息传开,整个车队都骚动起来。大家本已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现在突然叫停,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有人说陛下舍不得汉王,要召他回京。 有人说前方有变,云南去不了了。 还有人说这是考验,看汉王听不听话。 朱高煦不管这些议论,他让人在客栈包了十天房,安心住下。 反正老爷子让等,那就等吧。 “二哥这一走,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他在赵王府的书房里,对心腹王伯安说道。 王伯安是朱高燧的王府长史,也是个心机深沉之人。他低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汉王就藩后,陛下下一个要安排的,就是您了。” “本王还没过够这花花世界呢?”朱高燧冷笑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不能让老二走。”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少,不能让他走得这么顺利。” 王伯安不解:“汉王就藩对殿下不是好事吗?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你懂什么?”朱高燧打断他,“二哥在京城,吸引的是老爷子和太子的注意力。有他在前面顶着,本王才能安稳。他若走了,老爷子就该盯着本王了。” 王伯安恍然大悟:“殿下高见!那咱们该怎么办?” 朱高燧沉思片刻,缓缓道:“本王得找个由头,让老爷子觉得,京城不能没有二哥。” “如何找?” “你附耳过来。” 黄俨凑过去,朱高燧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黄俨脸色一变:“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朱高燧冷笑,“反正失败了,本王也没什么损失。成功了,老二留下,本王就可以......” “那臣这就去准备。” “小心些,别露了马脚。” “殿下放心。” 黄俨匆匆离去。 朱高燧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桃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二哥啊二哥,你可得谢谢弟弟我。 四月初七,皇宫。 朱棣正在武英殿批阅奏章,这些日子朝中还算太平,他心情不错,批阅奏章的效率也高。 “陛下,赵王求见。”太监王彦进来禀报。 朱棣一愣:“老三?他来做什么?宣他进来。” 朱高燧走进殿中,恭敬行礼:“爹。” “起来吧。”朱棣放下朱笔,“什么事?” 朱高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 朱棣会意,挥挥手:“都退下。” 等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朱高燧才开口:“爹,儿子近日读史,有些心得,想与父皇分享。” “哦?”朱棣挑眉,“什么心得?” “儿子在读宋史时,看到一段关于宋太宗赵光义的故事。”朱高燧缓缓道,“赵光义继位后,为了巩固皇权,大力打压武将,崇文抑武。结果如何?大宋虽然经济繁荣,文化昌盛,但军力日衰,最终被金人所灭。” 朱棣眼神一凝:“你想说什么?” 朱高燧低头:“儿子不敢妄言。只是想到如今朝中情形,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 “父皇,”朱高燧斟酌着词句,“大哥为人仁厚,这是好事。但他身边聚集的,多是文臣。长此以往,朝中武将难免会被边缘化。若再没有制衡,恐怕……” 他故意停住,不再往下说。 朱棣沉默了。 他明白老三的意思。太子朱高炽确实偏向文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他朱棣能够坐稳江山,靠的正是武将集团的支持。 如果太子继位后一味崇文抑武,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将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寒心?会不会生变? “你是说,太子会重蹈赵光义的覆辙?”朱棣缓缓问。 “儿子不敢。”朱高燧连忙道,“大哥仁厚,自然不会故意打压武将。但……但环境使然啊。他身边都是文臣,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会偏重文治。到时候,武将失了权柄,朝堂失了平衡,爹你辛苦打下的江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朱棣陷入沉思。 这话虽然尖锐,但确实有道理。他朱棣能靖难成功,靠的是武将。如果太子继位后打压武将,那等于是自断臂膀。 更可怕的是,如果武将集团因此离心,那大明的江山…… “你的意思是,需要有人制衡太子?”朱棣问。 朱高燧小心道:“儿子觉得,京城不能只有太子一派。需要有另一股力量,与之平衡。这样既能防止一方独大,也能让大明的江山更加稳固。” “那你说,谁适合做这个制衡者?” “这……儿子不敢说。”朱高燧低头,“全凭爹的圣裁。” 朱棣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老三,你倒是想得长远。” “儿子只是为大明的江山着想。”朱高燧恭敬道。 “行了,你的意思咱明白了。”朱棣摆摆手,“退下吧。” “是。” 朱高燧退下后,朱棣独自沉思良久。 老三的话,有自己的心思,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京城确实需要有一股力量制衡太子。 老二……或许真的不该这么早走。 有朱高煦在京城,手握兵权,既能辅佐太子,也能制衡太子。这样,武将集团就不会被边缘化,朝堂也能保持平衡。 更重要的是,有汉王在,那些老将们会安心。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太子偏向文臣,汉王也会为他们说话。 想到这里,朱棣提起笔,写了一道圣旨。 “召汉王朱高煦即刻回京,就藩之事暂缓。” 写完后,他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一句: “改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为汉府三护卫,赐汉王节制。” 写完,他盖上传国玉玺。 “来人!” 太监王彦进来:“陛下。” “四百里加急,交予汉王。” “是!” 王彦捧着圣旨匆匆离去。 朱棣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叹一声。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难啊。 四月初九,采石矶。 朱高煦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天。这四天里,他度日如年,每天都要派人去渡口看有没有京城的消息。 “王爷,您说陛下到底什么意思?”王斌忍不住问。 “本王怎么知道?”朱高煦烦躁道,“老爷子心思,谁能猜得透?”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京城四百里加急!” 朱高煦猛地站起:“快!拿来!” 传旨太监风尘仆仆进来,双手呈上圣旨:“汉王殿下接旨!” 朱高煦跪下行礼。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老二,你既然不想去云南,那你回来吧,爹给你找点事儿,改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为汉府三护卫,由你节制,好好练兵!来日随爹征讨鞑靼!” 朱高煦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回京?不去了? 还有……汉府三护卫? 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这可都是精锐部队啊!老爷子居然赐给他做护卫? “殿下,接旨吧。”太监提醒道。 朱高煦这才回过神,激动地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太监笑道:“恭喜王爷。陛下对王爷真是恩宠有加啊。” “是是是……”朱高煦连连点头,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等太监走后,他拿着圣旨看了又看,确认不是做梦,这才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朱高煦!” 王斌等人也喜形于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王爷,这下不用去云南了!” “何止不用去!”朱高煦得意道,“老爷子还给本王三护卫!” “王爷圣眷正隆啊!” 朱高煦意气风发:“传令下去,拔营!回京!” “是!” 整个车队沸腾了。本来已经做好南下准备的众人,听说要回京,个个欢天喜地。毕竟京城繁华,谁愿意去蛮荒之地? 不到一个时辰,车队就掉头北上,浩浩荡荡往京城而去。 朱高煦骑在马上,春风得意。 他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不管为什么,结果是他想要的。 回京!留在京城!还有三护卫! 这才是他汉王该有的待遇! --- 四月初十,消息传回京城。 汉王被召回,还得了三护卫。 朝野震动。 最震惊的,莫过于太子朱高炽。 “老爷子……这……这是为什么?”他在东宫接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已经就藩的汉王,怎么又被召回了?还赐了三护卫? 这是要做什么? 张氏也担忧道:“殿下,陛下这是……不信任您了吗?” 朱高炽脸色苍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进宫问个明白,但又不敢。老爷子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他解释。 就在这时,太监来报:“太子殿下,赵王求见。” “老三?”朱高炽一愣,“他来做什么?请他进来。” 朱高燧走了进来,一脸关切:“大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朱高炽勉强笑道。 “我都听说了。”朱高燧叹道,“二哥被召回,还得了三护卫。大哥,这事……你得小心啊。” 朱高炽心中一动:“三弟此话何意?” 朱高燧压低声音:“大哥,你想啊,二哥刚走没几天就被召回,还得了兵权。这不明摆着,是有人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朱高燧摇头,“但大哥你一定要小心。老二那人你是知道的,脾气暴,容易被人利用。要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他信了,那就麻烦了。” 朱高炽心中一沉。 老二那个脾气,确实容易被人挑拨。 “那……我该怎么办?” “示好。”朱高燧道,“等老二回来,大哥你要主动示好。兄弟之间,不能有隔阂。” 朱高炽点头:“三弟说得对。” “还有,”朱高燧又道,“大哥你也要在老爷子面前表现表现。让老爷子知道,你对二哥没有戒心,兄弟和睦。” “我知道了。”朱高炽感激道,“多谢三弟提醒。”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朱高燧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保重。” “三弟慢走。” 送走朱高燧,朱高炽陷入沉思。 老三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四月十二,汉王朱高煦回到京城。 这次回来,声势比走时更加浩大。 朱棣亲自在玄武门迎接。 “爹!”朱高煦下马跪拜,“儿子回来了!” 朱棣扶起他,仔细打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辛苦了!” “不辛苦!”朱高煦激动道,“能回京城,再辛苦也值得!” “回来就好。”朱棣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宫说话。” 父子俩并肩入宫,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京城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汉王怎么回来了?” “听说陛下赐了他三护卫!” “这是要留在京城了?” “太子爷这下该头疼了……”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朱高炽站在东宫门前,看着远处玄武门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老二回来了。 还带着兵权。 老爷子到底要闹哪般? 奉天殿里,朱棣设宴为朱高煦接风。 除了朱高煦,还有太子朱高炽、赵王朱高燧,以及几位重臣。 宴席上,朱高煦意气风发,频频举杯。 “爹,儿子敬您!谢爹让儿臣回来!” 朱棣笑着喝了。 朱高煦又敬朱高炽:“大哥,弟弟敬你!以后咱们兄弟都在京城,要多多亲近!” 朱高炽勉强笑道:“老二说得对。” 朱高燧也举杯:“二哥,恭喜你回来。以后京城有你在,就更安全了。” “三弟客气!”朱高煦哈哈大笑,“有我在,谁敢在京城捣乱?” 这话说得有些狂妄,但朱棣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宴席进行到一半,朱棣忽然道:“老二,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好好做事。三护卫交给你,是让你保卫京城,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明白吗?” 朱高煦连忙正色道:“儿子明白!一定恪尽职守,不负爹的期望!” “嗯。”朱棣点头,“另外,你大哥身体不好,你好好干,要多帮帮他。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是!” 朱高炽也道:“有二弟在,我就放心了。” 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底下暗流涌动。 朱高燧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 他的计划,成功了。 二哥留下,得了兵权。 太子忌惮,父皇平衡。 而他赵王,安全了。 渔翁得利,莫过于此。 宴席散后,朱高煦醉醺醺地回到汉王府。 然后将今天的话和王斌说! 王斌扶他坐下,担忧道:“王爷,你这样说估计,今日宴席上,太子应该很不高兴吧。” “他高不高兴关我屁事?”朱高煦不以为然,“老爷子让我回来的,还给了我兵权。他还能怎么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朱高煦摆手,“从今往后,这京城,我汉王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老三今天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他说京城有我在就更安全了。这话我爱听。” 王斌心中一动:“王爷,陛下说太子身体不好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你懂得!嘿嘿” 王斌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赵王今天的表现,有些过于热情了,陛下的言语有点过界了。 但看汉王高兴,他也不便多说。 赵王府。 朱高燧回到府中,王伯安迎上来:“殿下,如何?” “一切顺利。”朱高燧笑道,“老二回来了,得了兵权。太子忌惮,老爷子平衡。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王伯安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汉王得了兵权,会不会……” “会不会威胁到我?”朱高燧摇头,“不会。老二那个人,有勇无谋。他得了兵权,只会更嚣张,更惹人注意。到时候,老爷子和太子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谁还顾得上我?” “殿下高明。” “不过,”朱高燧沉吟道,“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二哥虽然莽撞,但也不傻。万一他察觉了什么……” “那怎么办?” 朱高燧想了想:“这样,你明天去汉王府,给二哥送份厚礼。就说祝贺他回京,得了三护卫。礼要重,话要甜,让他觉得,我是真心为他高兴。” “是。” “另外,”朱高燧又道,“找机会在二哥面前,说说太子的坏话。不用太明显,就暗示太子对他回来不满,对他得兵权忌惮。但要说得像是为我鸣不平,不是挑拨。” 王伯安佩服道:“殿下这招高明。既挑拨了汉王和太子的关系,又显得自己是站在汉王这边的。” 朱高燧冷笑:“帝王家,哪有什么兄弟情深?不过都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二哥,别怪弟弟。要怪,就怪那张椅子啊太诱人了。” 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这扬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朱高燧,要做最后的赢家。 --- 四月十五,早朝。 这是汉王回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分列两旁。汉王朱高煦站在武官首位,意气风发。太子朱高炽站在文官首位,神色平静。赵王朱高燧站在汉王身后,面带微笑。 朱棣端坐龙椅,扫视群臣。 “今日朝会,有几件事要议。”他缓缓开口,“第一件,汉王回京,改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为汉府三护卫。此事已定,诸位可有异议?” 殿下鸦雀无声。 谁敢有异议?这是皇帝的决定。 “既然没异议,那就这么定了。”朱棣道,“第二件,今年科举即将举行。主考官的人选,礼部报上来了吗?” 礼部尚书郑赐出列:“回陛下,已经拟定名单,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名单呈上。 朱棣看了看,点头:“可以。就按这个办吧。” 他顿了顿,又道:“第三件,北元残余势力又在边境骚扰。兵部有何对策?” 兵部尚书金忠出列:“陛下,臣建议增兵边境,加强防守。同时派遣使者招抚,分化瓦解。” “准。”朱棣道,“具体事宜,兵部拟个章程上来。” “是。” 朝会进行得很顺利。该议的事都议了,该定的事都定了。 最后,朱棣道:“汉王。” 朱高煦出列:“儿臣在。” “你既已回京,就要担起责任。”朱棣道,“三护卫的兵马,要好生训练,不得懈怠。” “儿臣遵旨!” “另外,”朱棣看向朱高炽,“太子。” 朱高炽出列:“儿臣在。” “你身体不好,一些琐事就让汉王帮你分担。”朱棣道,“兄弟之间,要相互扶持。” “儿臣明白。”朱高炽低头道。 “好了,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朝会结束。 走出奉天殿,朱高煦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百官纷纷让路,无人敢与他并肩。 朱高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黯然。 父皇这是……真的要扶持老二来制衡他吗? 朱高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别多想。老爷子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朱高炽苦笑。 “走吧,我陪大哥回东宫。”朱高燧道。 “好。” 兄弟俩并肩而行,表面和谐,心中各有算计。 消息很快四散开来,徐辉祖、梅殷等建文旧臣,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51章 郑和叫马宝啊 曹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李景隆正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汉王的高兴和太子的失意和他没半毛钱关系,很难产生共情,他依旧我行我素! 春日暖阳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父亲。”李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今日五军营那边……” “告假。”李景隆眼睛都没睁,“就说我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 李珏犹豫道:“这月已经告假七次了,是不是……” “怕什么?”李景隆翻了个身,“陛下巴不得我这样。我越懒散,他越放心。”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汉王回京得了三护卫,朝中的目光都聚焦在汉王与太子的微妙关系上。他李景隆这个曾经的“靖难第一功臣”,更是成了无人问津的闲人。 清静、安逸。 正想着,管家李福匆匆走来:“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进宫。” 李景隆睁开眼,愣了愣:“这个时候召我?什么事?” “没说,只说让您即刻进宫。” 李景隆叹了口气,慢悠悠起身:“更衣吧。” 他心里清楚,朱棣找他,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闲得无聊找他聊天,要么是有新差事。以他现在的处境,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看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来了?”朱棣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这几天忙什么呢?” 李景隆老老实实坐下:“回陛下,臣……没忙什么。就是在府里养养花,逗逗鸟,陪陪小娘子们。” 朱棣似笑非笑:“倒会享福。五军营那边去得勤吗?” “偶尔……偶尔去点个卯。”李景隆小心翼翼道。 “偶尔?”朱棣哼了一声,“咱听说你这个月告假了七八次?” 李景隆心头一紧,赶紧起身:“臣……” “行了,坐下。咱把左军交给你你就这样办差的?”朱棣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不喜欢,随你吧!。” 李景隆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朱棣放下奏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九江啊,知道咱今天找你来做什么吗?” “臣不知。” “带你去看个好东西。”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走,跟咱出宫。” “出宫?”李景隆一愣,“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换了便服,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出了皇宫。 一路往东,穿过大半个金陵城,最后来到了龙江船厂。 这是大明最大的官办船厂,位于秦淮河入江口,占地数百亩。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号子声、锤打声,热闹非凡。 “陛下,这里是……”李景隆不解。 “宝船厂。”朱棣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几艘庞然大物,眼中满是自豪,“大明的宝船,就在这儿造的。” 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艘船啊! 船身高耸如楼,桅杆直插云霄。李景隆目测了一下,那船至少有三十丈长,宽十余丈。船体用上好的柚木打造,漆成深红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风浪。船尾则雕着凤凰展翅,华丽非常。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九根桅杆。中间的主桅高达十余丈,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桅杆上已经挂起了十二面巨帆,帆布是特制的厚帆布,上面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随风微微鼓动。 船体两侧开着数十个炮窗,黑黝黝的炮口从窗口探出,彰显着这艘巨舰不仅是一艘商船,更是一艘战船。 “这……这就是宝船?”李景隆喃喃道。 “不错。”朱棣翻身下马,“走,上去看看。” 两人在船厂官员的带领下,登上了这艘巨舰。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李景隆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座移动的城堡上。甲板宽阔得能跑马,中间是三层高的楼舱,雕梁画栋,比京城的许多酒楼还要精美。 “这艘船有多大?”李景隆忍不住问。 一旁的船厂提举官连忙答道:“回公爷,这艘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有九桅十二帆,可载数千人,载货万石。” “千……千人?”李景隆咋舌。 “不止。”朱棣笑道,“这艘是旗舰,后面还有大小船只二百余艘。最大的六艘都是宝船,稍小些的还有马船、粮船、水船、战船。整个船队,能载两万八千人。” 两万八千人! 李景隆被这个数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船队,这简直就是一支移动的军队! “陛下,造这些船……花了多少钱?”他小心翼翼地问。 朱棣哈哈大笑:“花钱?九江啊,你太小看朕了。这些船不是花钱造的,是用大明的国力造的。工部调集了全国最好的工匠,户部调拨了最优质的木材,兵部提供了最精良的火炮。钱?咱没算过,也不用算。” 他走到船头,凭栏远眺:“等六月船队下西洋,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船,能航行到天涯海角!” 李景隆看着朱棣意气风发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皇帝,野心太大了。 北征蒙古,南抚诸夷,现在又要下西洋。这得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力物力? 但他不敢说,只能附和:“陛下圣明。有此宝船,我大明威名必将远播四海。” “说得好!”朱棣拍拍他的肩,“九江,想不想跟着船队出海?” 李景隆眼睛一亮:“臣……想的很啊!” “咱知道你想。咱也想!”朱棣笑道,“但咱去不了,也不能让你去。你还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下船:“走吧,回去了。船队六月就要出发,这段时间,水师都在玄武湖操练,热闹得很。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是。” 回宫的路上,李景隆一直沉默。 朱棣看了他一眼:“怎么,不高兴?” “臣不敢。”李景隆连忙道,“只是……有些羡慕罢了。能乘着这样的巨舰远航,是何等壮举。” “羡慕?”朱棣淡淡道,“等过了六月,咱要去北平。到时候,你随驾。” “北平?”李景隆一愣。 “对。”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北平是咱的龙兴之地,也是大明的北疆重镇。咱要去看看,顺便……巡视边防。” 李景隆明白了。 这是要北巡,也是要震慑北元残余势力。 “臣遵旨。” “好了,回去吧。”朱棣摆摆手,“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北边可不比应天,苦得很。” “是。” 李景隆告退后,朱棣独自站在乾清宫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宝船要下西洋,他要北巡。 大明的旗帜,要插遍天下。 四月二十五,玄武湖。 自从宝船即将下西洋的消息传开,玄武湖就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每日清晨,湖面上就有数十艘战船在操练。水师官兵的号子声、鼓声、炮声,响彻云霄。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景隆也来了,不过他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奉朱棣之命,来“观摩学习”的。 水师都督陈瑄亲自接待了他。 “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操练的结果。 “陈都督客气。”李景隆笑道,“我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 “国公爷说笑了。”陈瑄引着他登上观礼台,“您看,那边就是正在操练的宝船分队。” 李景隆放眼望去,只见湖面上五艘宝船排成一列,正在演练变阵。虽然比龙江船厂那艘小一些,但也都是庞然大物,在湖面上移动时,激起层层波浪。 “开炮!”陈瑄一声令下。 “轰!轰!轰!” 五艘宝船同时开炮,炮声震耳欲聋。炮弹落在远处的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岸边百姓一片惊呼。 “好!”李景隆忍不住喝彩。 “这只是演习用的训练弹。”陈瑄解释道,“真正的炮弹威力比这大十倍。一炮能击沉一艘千石大船。” 李景隆咋舌:“如此威力,海上岂不是无敌?” “无敌不敢说。”陈瑄谦虚道,“但放眼天下,能与我大明水师抗衡的,恐怕没有。” 这话说得豪气,李景隆却听出了几分真实。 以宝船这样的巨舰,配上精良的火炮,确实很难有敌手。 “陈都督,这次下西洋,您也去吗?”李景隆问。 “去。”陈瑄点头,“不过陛下只命我率水师护送船队至满剌加(今马六甲),然后由马宝儿继续西行。” “马宝儿?”李景隆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不是郑和么?历史记错了? “就是郑和。”陈瑄笑道,“现在是内官监太监,也是这次下西洋的正使。” 李景隆恍然。原来郑和叫马宝儿啊! “公爷,”陈瑄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您六月要随驾北巡?”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陈都督消息灵通。” “不敢。”陈瑄笑道,“只是有些羡慕。北边虽然苦,但能随驾,是天大的荣耀。” 李景隆听出了弦外之音:“陈都督想去北边?” “想。”陈瑄直言不讳,“我是北方人,从小在河边长大。虽然现在管水师,但还是想回北方看看。” “那为何不向陛下请命?” 陈瑄苦笑:“陛下让我管水师,我就得管好。下西洋是大事,不能出半点差错。再者近年来漕运也不畅通,运河还要疏通,走不了啊!” 李景隆点头。这陈瑄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两人正说着,湖面上又开始了新一轮操练。这次是登陆作战演习,水师官兵乘着小艇冲向岸边,模拟抢滩登陆。 “陈都督练兵有方啊。”李景隆赞道。 “公爷过奖。”陈瑄谦虚道,“这都是陛下的安排。陛下说了,水师不仅要会开船,还要会打仗。下西洋不只是做生意,更是宣示国威。遇到不服的,就得打服。” 这话很符合朱棣的性格。 李景隆看着湖面上操练的官兵,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也想上战扬,也想建功立业。 可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经好久没握过刀剑了。 “公爷,”陈瑄忽然道,“听说您当年率领五十万大军北伐,是何等威风。如今看我们水师操练,是不是觉得不过如此?” 李景隆摇头:“陈都督说笑了。水战陆战,各有千秋。我当年……不提也罢。” 他不想提当年的事。那些荣耀和他无关,耻辱都是他来背,早个四年穿越就好了,他争取把朱棣的屎给打出来,也不至于现在这样整天战战兢兢的了。 陈瑄识趣地不再问,转而介绍起水师的编制、装备。 李景隆认真听着,偶尔问几句。他发现,水师的装备之精良,训练之严格,远超他的想象。 朱棣对水师的投入,看来是下了血本的。 五月初,宝船船队的准备进入最后阶段。 龙江船厂的工匠日夜赶工,为宝船做最后的检查、修补。水师官兵也加大了训练强度,每天从早练到晚。 京城里关于下西洋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有人说这是扬我国威。 朝中也有大臣上书反对,认为应该把钱用在民生上,而不是去什么“西洋”。 但朱棣一概不理。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他在朝会上当众宣布,“下西洋之事,六月必行。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 这话一出,再没人敢说什么。 李景隆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朱棣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下西洋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宣国威,更是为了打通海上商路,获取海外财富,支撑他庞大的军事计划。 北征蒙古需要钱,修建北平需要钱,养活庞大的军队需要钱。 光靠国内的税收,不够。 所以要去海外找。 这就是朱棣的逻辑:用武力开拓商路,用商路赚取财富,用财富支撑武力。 简单,粗暴,但有效。 五月中旬,朱棣再次召李景隆进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谨慎殿后的暖阁里。 “九江,坐。”朱棣正在看一幅地图,见他进来,招手让他过去,“来看看这个。” 李景隆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幅北方边防图。上面标注着各个卫所、关隘,还有北元残余势力的活动范围。 “陛下,这是……” “这是北边的形势图。”朱棣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看,鞑靼、瓦剌、兀良哈,这些部族虽然臣服,但时不时就来骚扰。咱这次北巡,就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李景隆仔细看着地图。他对北方不陌生,当年北伐时,他到过很多地方。 “陛下打算怎么敲打?” “先礼后兵。”朱棣道,“咱已经派人去传旨,让各部首领到开平(今内蒙古多伦)朝见。来的,赏;不来的,打。” 简单直接,很朱棣的风格。 “那臣……” “你随咱去开平。”朱棣看着他,“九江,你是文忠大哥的儿子,当年也打过仗。虽然……但朕相信,你对北边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李景隆心中一紧。第一反应是朱棣这是在试探他? “臣……臣确实了解一些。”他谨慎答道,“但这些年过去了,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变是变了,但大体没变。”朱棣道,“草原上的那些部族,逐水草而居,今年在这儿,明年在那儿。但他们的习性,他们的弱点,不会变。”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你看这里,胪朐河(今克鲁伦河)流域,水草丰美,是鞑靼人的夏季牧扬。朕打算在这里设伏,给那些不听话的一个教训。” 李景隆看着那片区域,脑中飞快地转动。 胪朐河……他记得那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作战。但设伏?怎么设? “陛下想怎么设伏?” “你不是会打仗吗?”朱棣似笑非笑,“说说你的看法。” 李景隆知道这是考校,不敢大意。他仔细看着地图,又回想当年的经验,缓缓道: “陛下,胪朐河一带地势开阔,不适合设伏。但如果是秋季,草黄马肥的时候,鞑靼人通常会南下劫掠。我们可以在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比如?” “比如……”李景隆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饮马河。河岸有树林,可以藏兵。鞑靼人南下,必在此处饮马歇息。我们提前埋伏,等他们放松警惕时出击,可获全胜。” 朱棣眼睛一亮:“不错,继续说。” 得到鼓励,李景隆胆子大了些:“而且,我们还可以用疑兵之计。派一支轻骑绕到他们后方,烧其草扬,断其归路。这样前后夹击,必能大胜。” “好!”朱棣拍案,“九江啊,你还是懂打仗的。” 李景隆苦笑:“臣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打起来,还得看实际情况。” “纸上谈兵也好过不懂装懂。”朱棣道,“这次北巡,你就跟着朕,多看看,多想想。说不定,咱还能给你个带兵的机会。” 带兵? 李景隆心中一颤。他已经三年没带过兵了。朱棣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臣……” “别急着推辞。话说道这里咱就给你坦白了,你不要再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了!咱用你就是用你,不用你就是不用你!用你了就是说明信你!咱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咱最后说一次!你给咱记牢了!”朱棣摆手 “是。”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心事重重。 李景隆站在宫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 期待重新带兵? 期待继续闲散?可内心深处,哪个男儿不希望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带着万马千军冲锋陷阵啊,真的甘心吗? 五月下旬,宝船船队的准备进入倒计时。 郑和已经住进了龙江船厂,亲自监督最后的准备工作。船上的货物也陆续运到:瓷器、丝绸、茶叶、铁器……都是海外诸国喜欢的商品。 水师官兵更是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亢奋的气氛中。 唯有东宫,气氛有些凝重。 太子朱高炽站在东宫的花园里,看着满园春色,却无半点欣赏的心情。 “殿下,该喝药了。”张氏端着药碗走过来。 朱高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 “殿下还在为汉王的事烦心?”张氏小心问。 “不只是汉王。”朱高炽叹道,“宝船要下西洋,老爷子要北巡,这都是大事。可老爷子……似乎不怎么跟我商量。”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氏明白。太子虽然是储君,但在这些大事上,朱棣很少征求他的意见。 “老爷子是心疼您,怕您累着。”张氏安慰道。 “心疼?”朱高炽苦笑,“他是觉得我不中用吧。老二能带兵,老三能出主意,我呢?除了批批奏折,还能做什么?”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张氏连忙道,“您是太子,是储君,这才是最重要的。” 朱高炽摇头,不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如两个弟弟能文能武,也知道老爷子对他有些失望。 但他能怎么办?身体就是这样,改不了。性格就是这样,也改不了。 “对了,”张氏忽然道,“听说曹国公六月也要随驾北巡?” “嗯。”朱高炽点头,“老爷子点名要他去的。” “曹国公……”张氏沉吟道,“他这些年倒是安分。” “安分?”朱高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那是不得不安分。不过这次老爷子带他去北边,倒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老爷子可能要大用他了。”朱高炽道,“李景隆毕竟是李文忠的儿子,在军中还有许多人脉。老爷子用他,既能安抚那些老将,又能制衡靖难功臣。” 张氏恍然:“原来如此。” “所以啊,”朱高炽叹道,“这朝中的事,没一件是简单的。你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太子,当得真累。 五月底,李景隆开始为北巡做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是收拾些行李,安排府里的事。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对待,因为这可能是他重新进入权力核心的机会。 “父亲,您真的要去北边?”李珏有些担忧,“北边苦寒,您的身体这些年养尊处优的……” “你就这样说你爹?”李景隆道,“当年北伐时,比这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再说了,就说老子的骑射功夫整个应天府谁能比过老子?他张辅、朱能也不行,单挑老子一人打他俩!” “那府里……” “府里有你母亲,有你,我放心。”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你如今也成家了,该担起责任了。我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事你做主。还有,少听你二叔的,那人不靠谱!” “是。”李珏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照顾好家里。” 朱静仪也在旁边,轻声道:“父亲一路保重。北边天冷,多带些厚衣服。” “好,好。”李景隆满意的看着儿媳。 这个家,有妻有妾,有子有女,足够了。 “对了,”他想起一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少出门。尤其是静仪,你是郡主,身份特殊,更要小心。别人说什么都暂不理会,等我回来再处理!” “儿媳明白。” 交代完家事,李景隆独自来到书房。 他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套铠甲。 这是当年他北伐时穿的铠甲,已经好久没碰过了。甲片上落了一层薄灰,但依然寒光闪闪。 李景隆抚摸着冰凉的甲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幻想七原主当年如何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五十万大军的浩荡,想起了白沟河的惨败,想起了金川门的屈辱…… 这一切,都像是一扬梦。 如今,他来还债了。 他不再是那个威风的曹国公,只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臣子。 “老爷,”李福在门外轻声唤道,“宫里来人了,送来一些东西。” 李景隆收起铠甲,开门出去。 来的是乾清宫的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公爷,陛下赏赐。”太监尖声道,“御寒的皮裘三件,貂帽两顶,暖手炉四个,还有人参、鹿茸等补品若干。陛下说,北边冷,让您保重身体。” 李景隆连忙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太监笑道:“陛下还说了,让您好好准备,六月十五出发。” “是。” 送走太监,李景隆看着满地的赏赐,心中五味杂陈。 朱棣这人,恨一个人是真恨,爱一个人是真爱! 六月初,宝船船队准备就绪。 六月初六,郑和率领船队从龙江船厂出发,沿江而下,前往刘家港集结。 那一天,长江两岸人山人海,都是来送行的百姓。 朱棣亲临江边,为船队送行。 “马宝儿,”他握着郑和的手,“此去西洋,路途遥远,险阻重重。但你记住,你代表的是大明,是天朝。遇事要刚柔并济,该示好时示好,该强硬时强硬。” “臣明白。”郑和跪下行礼,“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将天朝威名传遍四海。” “好!”朱棣扶起他,“去吧,暂等你凯旋。” “是!” 郑和登上宝船,一声令下,船队缓缓开动。 九桅巨帆徐徐升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上的官兵整齐列队,向岸上的皇帝行礼。 扬面壮观,令人热血沸腾。 李景隆站在朱棣身后,看着远去的船队,心中满是羡慕。 他也想出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 他看了看身旁的朱棣。 这位皇帝,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北巡,北平,边防。 那也是他的战扬。 虽然不如下西洋那般轰轰烈烈,但同样重要。 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江天交接处。 朱棣转过身,对李景隆道:“九江,看够了吗?” “看够了。”李景隆收回目光。 “非常羡慕吗?” “非常十分的羡慕。” “那就好好干。”朱棣拍拍他的肩,“等北巡回来,干的好了,咱无有不允,更别说去个西洋了。” “谢陛下。” 第52章 君臣之谊 这支队伍规模庞大,除了朱棣本人和随行的汉王朱高煦、曹国公李景隆、阳武侯薛禄外,还有文武官员百余人,禁军护卫三千人,加上后勤辎重人员,总数超过五千人。 队伍分水陆两路:朱棣和主要官员乘船沿运河北上,禁军和辎重走陆路。两条路线在淮安汇合,然后继续北上。 李景隆被安排在朱棣的座船上。这是一艘特制的龙舟,长三十丈,宽八丈,上下三层,装饰奢华。船上不仅有起居室、书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朝会厅。 “九江,怎么样?这船不比宝船差吧?”朱棣站在船头,笑着问李景隆。 李景隆环顾四周,确实气派。但他还是老实说:“陛下,这船虽好,但比起宝船,还是小太多。” “那是自然。”朱棣点头,“宝船是要远航的,要抗风浪。这龙舟只在运河里走,平稳得很,不用造那么大。” 正说着,汉王朱高煦走了过来。 “爹!”他嗓门洪亮,“这船不错啊!比儿臣王府的花厅还大!” 朱棣瞪了他一眼:“没规矩!在御前要称陛下!” “是是是,陛下。”朱高煦嬉皮笑脸,“不过这船真不错。等到了北京,也给儿臣造一艘?” “你想得美!”朱棣笑骂,“这是御用龙舟,你也配?” “儿臣不配,儿臣不配。”朱高煦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在船上四处打量,显然很是喜欢。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笑。这汉王,真是藏不住一点事儿。 “九江啊,”朱棣忽然道,“这次北巡,咱想让你多看看,多听听。北京是咱的龙兴之地。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李景隆心中一凛。这是要考校他? “臣……臣对北京了解不多。”他谨慎答道,“只知是元大都,太祖皇帝时改名北平,陛下去年以北平为北京。” “不止如此。”朱棣摇头,“北平的历史,可长了。” 他走到船头,凭栏远眺:“北平这块地方,最早是燕国故地?” “臣略知一二。” “春秋时,这里是燕国都城蓟城。”朱棣缓缓道,“战国时,燕国是七雄之一。后来秦灭六国,这里成了广阳郡。汉朝时,这里是幽州治所。” 李景隆认真听着。他对历史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脉络还是知道的。 “到了唐朝,这里叫幽州,是范阳节度使驻地。安史之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朱棣继续道,“宋朝时,这里是辽国的南京,后来金国灭辽,改名为中都。再后来,蒙古人来了,忽必烈在这里建了大都城,就是元大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咱小时候,常听老夫子们讲,元大都当年是何等繁华。东西两市,商铺林立;胡同巷陌,人烟稠密。” 李景隆点头:“臣也听说过。元大都的规模,确实大,不过比较粗狂。” “是啊,大是大,后来也荒废了。”朱棣叹道,“洪武元年,徐达大将军攻破大都,元顺帝北逃。为了防止蒙古人卷土重来,太祖皇帝下令将大都城北缩五里,改筑新城,就是现在的北平城。” “这个臣知道。”李景隆道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好好的元大都,拆的拆,毁的毁,可惜了。不过咱在北平镇守二十年,一直在修缮。现在虽然不如南京繁华,但也算像样了。” 朱高煦插嘴道:“爹……陛下,您这么喜欢北平,干脆把京师迁过去得了!” 这话一出,船上顿时安静了。 迁都?这可是大事! 朱棣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李景隆:“九江,你觉得呢?” “臣……臣以为,汉王殿下说的对!既然陛下喜欢北平,京师迁过去也挺好!而且北平确实适合做都城。”这可是个加分项啊,他当然知道朱老四的意思! “哦?九江,你说说,为何北平适合做都城?”朱棣眼睛一眯,似是来了兴趣! “因为北平是门户。”李景隆正色道,“北元残余势力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辽东的女真、兀良哈也不安分。如果京师在南京,鞭长莫及。但在北平就不一样了,大兵朝发夕至!且有圣天子守国门,亲自坐镇,那些蛮夷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说得豪气,朱棣听得心头震动,“这咋就和咱想的一模一样啊,这李九江还这他娘的是个人才。天子守国门,不错。这话听着提气!” “曹国公说的好!”朱高煦在旁边贱兮兮的笑着说 “你懂个啥?臭丘八!除了知道杀人还知道杀?”朱棣嘲讽道, 然后又道“只是真要迁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反对呢........。” 李景隆没有再接话! 正说着,阳武侯薛禄走了过来。 “臣参见陛下。”薛禄是个四十多岁的武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乍一看是个粗人。 但李景隆知道,这个看似粗犷的侯爷,其实心思缜密得很。能在靖难之役中活下来并封侯的,哪个是简单人物? “起来吧。”朱棣道,“薛禄,你来得正好。咱们正说到北平呢。你在北平待过,说说看,北平现在怎么样?” 薛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陛下,北平好得很!就是太冷,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不过夏天凉快,比南京舒服!” 众人都笑了。这话说得直白,倒也实在。 “除了冷热呢?”朱棣问。 “除了冷热……”薛禄挠挠头,一副憨厚模样,“地方大,人少。街道比南京宽,但没南京热闹。吃的也不如南京精细,不过羊肉管够,烤全羊那叫一个香!还有那涮锅子,冬天吃上一顿,浑身暖洋洋!”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哎呀?阳武侯说的本王流口水了.....” “汉王放心,到了北平,臣请殿下吃上好的烤全羊!”薛禄拍胸脯,力道大得砰砰响,“北平别的没有,羊肉管够!还有马奶酒,喝了暖身子!就是后劲大,到时殿下可别喝多了,到时候耍酒疯,陛下又要骂人!” 朱棣笑骂:“你这浑人,就知道教坏老二!咱问的是北平的城防、民生!” “城防?”薛禄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放心,北平的城墙,臣亲自监修过,结实得很!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您看那城门楼子,瓷实呢;至于民生……”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个臣就不太懂了,得问张布政使那些文官老爷。臣就知道,北平百姓实在,不跟南京人似的,心眼多。” 这话说得看似无心,却暗藏机锋。 李景隆心中暗凛。 他顿了顿,看向薛禄:“薛禄,你说北平百姓实在,那他们对朝廷怎么看?” 薛禄眼珠一转,笑道:“陛下,北平百姓最念陛下的好!您想想,您在北平二十年,修城墙、开屯田、减赋税,百姓都记着呢!就说去年,陛下下诏减免北平赋税三成,百姓哪个不感恩戴德?” “哦?真有此事?”朱棣似笑非笑。 “千真万确!”薛禄正色道,“臣虽是个粗人,但也会打听。北平百姓都说,陛下是从北平出去的,心里装着咱们北平人!” 这话说得露骨,但朱棣听了却很受用:“你这浑人,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都是实话!”薛禄嘿嘿笑道。 李景隆在一旁听着,心中明镜似的。薛禄这话,看似粗直,实则句句都在为迁都造势。 --- 船队沿运河北上,速度不快。每天行数十里,傍晚靠岸休息。 六月十七,船队抵达扬州。 这里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商业繁华,人口稠密。朱棣决定在此停留一日,视察当地情况。 扬州知府早早就在码头迎接,将朱棣一行接入城中。 “扬州近年来的情况如何?”朱棣问知府。 知府恭敬答道:“回陛下,自陛下登基以来,扬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频繁,税收连年增长。” “好。”朱棣点头,“带咱去看看市集。” 一行人来到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这里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朱棣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来询问物价、民生。 李景隆跟在后面,心中感慨。朱棣虽然是个武将出身,但对民生却很关心。 “九江,你看这扬州,比北平如何?”朱棣忽然问。 李景隆想了想:“扬州繁华,北平雄浑。各有千秋。” 朱棣笑道,“扬州是江南水乡,精致婉约;北平是北方重镇,雄浑大气。这就是咱大明的气度,南北兼收,刚柔并济。” 正说着,前面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朱棣皱眉。 侍卫前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陛下,是几个百姓在争执,为了一点小事。” “带过来。” 片刻后,几个百姓被带了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为何争执?”朱棣问。 一个老者颤声道:“回……回大人,小老儿是卖菜的,这位客官买了菜不给钱……” “胡说!”一个中年汉子争辩,“我给了钱的!是你老眼昏花,没看见!”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朱棣看了看,问那汉子:“你给了多少钱?” “三文钱。” “什么菜?” “一把青菜,两个萝卜。” 朱棣又看向老者:“你的菜,值三文钱吗?” 老者点头:“值……值的。” 朱棣想了想,让随从掏出三文钱,递给老者:“这钱咱替他给了。你们不要再吵了。” 老者接过钱,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那汉子也赶紧磕头:“陛下圣明!草民……草民确实给了钱的,只是……” “行了。”朱棣摆摆手,“都散了吧。”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这不是糊涂账嘛。 “九江,你觉得咱处理得如何?”朱棣问。 “陛下仁德。”李景隆道。 “仁德?”朱棣摇头,“咱只是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三文钱,不值得。咱天天忙大事儿为这三文钱不值得!但是见到了又不能不管!” “陛下圣明。” 离开扬州,船队继续北上。 六月二十,抵达淮安。 在这里,水陆两路汇合。朱棣决定在此休整两日,然后改走陆路。 淮安是运河重镇,也是漕运枢纽。不过朱棣这次没问漕运的事——陈瑄现在正护送郑和下西洋呢。 “薛禄,”朱棣忽然问,“你在北平多年,觉得北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薛禄挠挠头:“陛下,要说问题……就是人少了点。北平城那么大,可住的人不多,好多房子都空着。街面上也冷清,不如南京热闹。” “这个咱知道。”朱棣点头,“不过人会多起来的。” “那敢情好!”薛禄咧嘴笑道,“等人多了,北平就热闹了!到时候臣在街上开个羊肉馆子,专门招待各位大人!” 朱棣笑骂:“你这浑人,你敢开馆子,老子敢去把你吃穷!” “陛下来嘛!臣希望陛下天天能来光顾奴家的生意!”薛禄装出一副青楼老鸨的语气! “滚滚滚!”朱棣砸向薛禄一个甜瓜 “谢客官赏赐!哈哈!”薛禄抱着甜瓜跑了! “哈哈哈!你个丑丘八!”朱棣看着薛禄跑开的姿势,哈哈大笑! 李景隆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啥是君臣之谊?人家这才是!自己那算啥? 六月十八,队伍离开淮安,改走陆路。 朱棣乘马车,李景隆、朱高煦、薛禄等人骑马随行。 北方的夏天,比南方干燥,也炎热得多。烈日当空,尘土飞扬,赶路很是辛苦。 “爹……,这天太热了!”朱高煦擦着汗,“咱们能不能走慢点?” 朱棣从马车里探出头:“热?这才哪到哪?” “现在可是伏天啊!”朱高煦叫苦,“儿子都快被晒成肉干了!” “少废话!”朱棣瞪眼,“你是武将,这点苦都吃不了?” “能吃,能吃。”朱高煦讪讪道。 薛禄在一旁笑道:“殿下,您得学学臣。臣在北平待惯了,这点热不算什么。您看,臣连汗都不出!” 他确实不怎么出汗,也不知是体质特殊还是装的。 朱高煦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嘟囔道:“你皮厚……” 众人都笑了。 六月二五,进入山东地界。 这里曾是靖难之役的主战扬之一,许多地方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 “陛下,前面就是济南了。”薛禄道,“当年铁铉守济南,可是让咱们吃了大亏。” 提到铁铉,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铁铉,建文朝的山东参政,靖难之役时死守济南,让朱棣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后来朱棣绕过济南直取南京,铁铉被俘,不屈而死。 “铁铉……是个忠臣。”朱棣缓缓道,“可惜,忠错了对象。” 李景隆心中一动。朱棣对铁铉的评价,倒是中肯。 “陛下,要进城吗?”薛禄问。 朱棣想了想:“不进了。绕过去。” 他不想进济南,不想面对那段记忆。 队伍绕过济南,继续北上。 六月二十七,进入河北地界。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南方那种小桥流水、稻田连片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平原,稀少的村落。 “陛下,前面就是河间府了。咱们当年在这里打果一战”薛禄道 朱棣低声道,“是啊。” “建文二年,臣随陛下南下,在这里遭遇盛庸的部队。”薛禄回忆道,“那一仗打得很惨烈,臣身上中了三箭,但还是冲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景隆能想象当时的惨烈。 盛庸,曾在东昌大败朱棣,是朱棣的劲敌之一。 “盛庸……”朱棣喃喃道,“也是个将才。可惜了,宁愿自戕也不投于咱。” 李景隆沉默。盛庸是建文朝的忠臣,他的结局,在意料之中。 “九江,”朱棣忽然问,“你觉得,盛庸和铁铉,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很敏感。李景隆想了想,谨慎答道:“铁铉善守,盛庸善攻。各有所长。” “说得好。”朱棣点头,“铁铉守济南,咱攻了三个月没攻下;盛庸在东昌,差点要了咱的命。这两个人,都是人才。可惜,不能为咱所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李景隆心中感慨。 薛禄在一旁插嘴:“陛下,您也别太可惜。他们不能为陛下所用,那是他们没福气!您看臣,虽然不如他们能打,但对陛下忠心耿耿!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粗直,但朱棣听了却很受用:“你这浑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臣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薛禄嘿嘿笑道,“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才能活得长久!” 李景隆心中暗叹。这薛禄,真是把“明傻暗精”发挥到了极致。看似粗豪无心,实则句句都在表忠心,拍马屁。 队伍继续北上。 六月三十,抵达保定。 这里离北平已经很近了。 “陛下,再有三天,就能到北平了。”薛禄兴奋道。 朱棣看着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北平,他回来了。 七月初一,北巡队伍抵达北平。 当那座熟悉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朱棣从马车里站起来,久久凝望。 李景隆看着远处的城池,心中震撼。 虽然记忆里有,但亲眼看到,还是被它的气势所震撼。 城墙高耸,连绵不绝。城楼巍峨,旌旗招展。虽然不如南京繁华,但自有一股雄浑之气。 队伍来到城下,城门大开,北平的文武官员早已在城外迎接。 “臣等恭迎陛下!”众人跪倒一片。 “平身。”朱棣下了马车,走到一个老臣面前,“郭资,你老了,还好吧。” 郭资是北平布政使,朱棣在北平时的老部下。他颤声道:“托陛下的福…臣很好。” “走,进城。”朱棣大手一挥。 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北平城。 李景隆骑在马上,仔细打量着这座城池。 街道很宽,可以容数辆马车并行。但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两旁的建筑大多是青砖灰瓦,朴实无华,不像南京那样雕梁画栋。 “九江,感觉如何?”朱高煦凑过来问。 “很……很雄浑。”李景隆道,“就是人少了点。” “那是自然。”朱高煦得意道,“北平才多少人?不到南京的十一。不过地方大,不像南京那样逼仄。” 正说着,前面传来钟鼓声。 “那是钟楼和鼓楼。”薛禄解释道,“钟楼在西,鼓楼在东,晨钟暮鼓,是全城的报时中心。” 李景隆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两座高大的楼阁,遥遥相对。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了皇城。 说是皇城,其实是原来的燕王府。朱棣登基后,将燕王府扩建,作为行宫。 “这就是咱以前的王府。”朱棣指着眼前的建筑,“怎么样?” 李景隆看去,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虽然不如南京皇宫奢华,但气势不凡。 “很好。”他由衷赞道。 “走,进去看看。” 朱棣带着众人进入王府。 府内建筑井然有序,前朝后寝,左祖右社,完全是皇宫的规制。 “陛下,”郭资禀报道,“按照您的旨意,王府已经扩建完毕。前殿足以举行朝会,后殿可以起居。东西两路还有偏殿,可以安置随行官员。” “好。”朱棣点头,“你们辛苦了。” 他带着众人来到前殿。这是一座宏伟的大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完全按照奉天殿的规制建造。 “你觉得这大殿如何?”朱棣问,此刻感觉朱棣像真的回到了家,把李景隆当成了一个客人,让他参观自己的院子一样! “气象恢宏。”李景隆道,“不过……比起奉天殿,还是小了些。” “那是自然。”朱棣笑道,“……等将来再说。”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等将来迁都,这里就是皇宫了,自然要大建。 “陛下,”郭资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次来北平,要住多久?” “至少半年。”朱棣道,“咱要好好看看北平,看看北疆。也要见见蒙古各部首领,敲打敲打他们。” “是。” 安排完住处,朱棣让众人休息,明日再议正事。 李景隆被安排在东路的一座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公爷,还满意吗?”一个小太监问。 “很好。”李景隆点头,“有劳了。” “公爷客气。”小太监退下。 李景隆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 北平的天空,比南京高远,也更蓝。 这里就是朱棣心心念念的地方,也是将来能成为京师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朱棣对北平的感情,是真挚的。 第53章 北上 这次只带了三千精锐骑兵和辎重,规模比南来时小得多,但行动更为迅速。队伍中有汉王朱高煦、曹国公李景隆、阳武侯薛禄,以及几位熟悉北疆事务的官员和将领! “爹,咱们这次要走到哪里?”朱高煦骑在马上,有些兴奋地问。 朱棣看着北方广袤的草原,沉声道:“临潢府。” “临潢府?”李景隆对这个名字倒也不陌生,毕竟前身也是出过塞的。 “就是辽上京。”朱棣解释道,“契丹人建的都城,金朝时也是重镇。现在虽然荒废了,但地理位置重要,正好在鞑靼和兀良哈之间。” 薛禄在一旁补充道:“公爷可能不知道,临潢府现在就是一堆废墟,连城墙都没剩几段了。但那个位置,往北能控扼胪朐河,往东能震慑兀良哈,往西能监视鞑靼。陛下选在那里召见各部首领,是有深意的。” 李景隆点头表示明白。朱棣这是要在各方势力的交界处展示大明的存在,既显示威慑力,又避免过于深入某一方的领地。 队伍沿着长城北行,七月初六抵达宣府。 宣府是九边重镇之一,总兵官刘真早已在城外迎接。 “臣刘真恭迎陛下!” “起来吧。”朱棣下马,“宣府近来如何?” “回陛下,一切安好。”刘真禀报道,“自去年陛下下旨加固城墙、增派守军后,宣府防务更加稳固。只是……” “只是什么?” 刘真犹豫了一下:“只是近来鞑靼部有些异动。他们的太师阿鲁台,经常派小股骑兵在边境游荡,虽未大规模犯边,但也让人不安。” “阿鲁台……”朱棣眯起眼睛,“这个老狐狸,欠收拾了。” 他转头对李景隆等人道:“走,进城说。” 宣府镇守府内,朱棣召集众人议事。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个势力的范围。 “九江,小六子(薛禄原名薛六),老二,你们都过来。”朱棣指着地图,“咱给你们说说,现在塞外是个什么局面。” 众人围拢过来。 朱棣的手指首先点在漠北草原:“这里,是鞑靼部的地盘。鞑靼其实就是北元残余,但他们现在不称元了,自称蒙古。首领原来是坤帖木儿。” “坤帖木儿?”李景隆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他是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算是黄金家族的正统。”朱棣解释道,“不过死了两年了,现在实际掌权的是太师阿鲁台。” 薛禄插话道:“陛下,臣听说这个阿鲁台是个厉害角色?” “何止厉害。”朱棣冷笑,“阿鲁台早年跟着鬼力赤,后来投靠了坤帖木儿。此人狡猾多端,善于权谋。表面臣服大明,暗地里一直在积蓄力量。咱们这次北巡,主要就是为了敲打他。” 他的手指往东移动:“鞑靼东边,是兀良哈三卫。这个你们应该熟悉。” 李景隆点头:“泰宁卫、福余卫、朵颜卫。太祖皇帝时设立的羁縻卫所。” “对。”朱棣道,“名义上是大明的卫所,实际上半独立。现在泰宁卫指挥使是阿札失里,福余卫指挥使是海撒男答奚,朵颜卫指挥使是脱鲁忽察儿。这三个人,都是墙头草,哪边强就往哪边倒。” 朱高煦哼道:“这种反复小人,就该收拾!” “急什么。”朱棣瞪了他一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手指继续往东:“再往东,是女真各部。亦失哈就是女真人,很本分。” “......”李景隆撇撇嘴,现在的女真本分是因为弱小,若你知道二百年后大明被女真整的焦头烂额不知道你还会说他本分不! 最后,手指往西:“鞑靼西边,是瓦剌部。瓦剌又分三部:绰罗斯部、土尔扈特部、和硕特部。现在势力最大的是绰罗斯部的马哈木。” “马哈木……”李景隆自然也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他孙子是也先,让老朱家出了个留学生,光宗耀祖。 “这个马哈木,是咱们现在要联络的对象。”朱棣沉声道,“瓦剌和鞑靼近年不和,互相攻伐。马哈木一直想统一蒙古,但被阿鲁台挡着。咱们可以联络马哈木,从西边牵制阿鲁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薛禄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联瓦剌以制鞑靼?” “正是。”朱棣点头,“马哈木虽然桀骜,但比阿鲁台好对付。至少他野心在明处,不像阿鲁台那样阴险狡猾。而且马哈木需要大明的支持来对抗阿鲁台,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看向众人:“你们都听明白了?塞外现在就是这个局面。鞑靼阿鲁台势力最大,是咱们的心腹之患。瓦剌马哈木次之,但可以利用。兀良哈墙头草,要稳住。” “陛下,臣以为,女真也需要敲打!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景隆道,他真的很讨厌后来的MQ,能怂恿老四早点灭了女真也好! “哦?九江也言之有理!不过我大明现在也腾不出手!”朱棣不在意道 “陛下,不是还有朝鲜么?让朝鲜王和女真各部........”李景隆的意思,反正这俩都不是啥好东西,先掐着吧! “唔!可行!”然后斜了眼李景隆,眼神里透漏的意思大概是“你小子真不是好东西,不过咱喜欢!”朝鲜王对于朱老四篡位不是很感冒,朱老四正好也想收拾一下,碍于太祖说了那是不征之国! “爹,”朱高煦问道,“那咱们这次去临潢,具体要怎么做?”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次主要是敲打阿鲁台,同时向兀良哈展示大明的实力。至于马哈木那边,咱早已经派人去联络了,看看他的态度。” 他顿了顿:“如果马哈木识相,愿意配合咱们牵制阿鲁台,那咱就给他些好处。如果他不识相,那就连他一起收拾。” “可是陛下,”薛禄皱眉,“同时对付鞑靼和瓦剌,是不是……” “谁说同时对付了?”朱棣笑道,“咱说的是‘如果’。马哈木不傻,他知道现在和阿鲁台为敌,需要大明的支持。只要咱们给的筹码够,他会合作的。” 他看向朱高煦:“老二,你要记住,草原上的这些部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天咱们联络马哈木打阿鲁台,明天可能就要联络阿鲁台打马哈木。关键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不能一家独大。” 朱高煦笑道:“啥强制不强制的,我看啊,一通过去都收拾了的好。” “滚!”朱棣笑骂道,“就知道打打杀杀!战争是政治上解决不了的才进行的无奈选择!没人喜欢打战,一旦打战,民生会受到很大影响!咱现在扶一个打一个,让草原乱起来,草原乱了,对大明有利;草原统一了,对大明就是威胁。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永远乱下去。你啊,以后学着点,这点你大哥做的就很好........” “切!”朱高煦撇撇嘴! 朱棣无奈的摇摇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朱棣摆摆手,“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过张家口,出塞。” 七月初七,队伍离开宣府,继续北上。 过张家口,出长城,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南方那种农田村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时值盛夏,草原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景色壮美。 但李景隆知道,这美丽之下隐藏着危险。 “公爷,第一次出塞吧?”薛禄策马过来,笑着问。 “早年间和蓝玉一起出过塞。不过都很多年了!”李景隆道,那时候李文忠刚死,说是出塞,基本上就是打酱油的,蓝玉也没怎么用他。 薛禄没再说什么! 队伍在草原上行进,速度不快。每天走六十里左右,傍晚扎营。 七月初十,抵达开平。 这里是元朝的上都,也是明朝在北疆的重要据点。开平卫指挥使陈懋早已在此等候。 “臣陈懋恭迎陛下!” “起来吧。”朱棣下马,“开平近来如何?” “回陛下,一切安好。”陈懋禀报道,“只是近来鞑靼游骑时常在附近出没,虽然未敢靠近,但也需小心。” “阿鲁台的人?” “看装束,应该是。” 朱棣冷笑:“这个老狐狸,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 他转头对众人道:“今晚在开平休息。明天继续北上。” 开平城内,条件比草原上好得多。有房屋可以住,有热水可以洗澡,还有热饭热菜。 李景隆洗去一身尘土,正准备休息,朱棣又派人来叫他。 来到朱棣的住处,发现汉王朱高煦和阳武侯薛禄也在。 “九江,坐。”朱棣指着地图,“咱们再说说北疆的事。” 众人围坐。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开平往北,就是应昌。应昌是元朝的应昌路,也是重要据点。过了应昌,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临潢。” “陛下,”李景隆问道,“这一路上,会有危险吗?” “危险肯定有。”朱棣坦然道,“草原是蒙古人的地盘,咱们这三千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但阿鲁台不敢动手,至少现在不敢。” “为何?”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朱棣分析道,“阿鲁台现在的主要对手是瓦剌的马哈木,不是大明。他需要应付马哈木的威胁,所以不会轻易和咱们翻脸。” 薛禄点头:“陛下说得对。阿鲁台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 “聪明是聪明,但也狡猾。”朱棣道,“这次召见,他肯定会来,但也会耍花样。咱们得做好准备。” 他看向朱高煦:“老二,到时候你负责警戒。带三百骑兵,在营地周围巡视,不得有误。” “是!”朱高煦兴奋道。终于有任务了。 “薛禄,你负责接待。各部首领来了,你负责安排食宿,要周到,也要有威严。” “臣明白!” “九江,”朱棣最后看向李景隆,“你跟着咱,负责记录。各部首领说了什么,提了什么要求,都要详细记下。” “臣遵旨。” “还有朵颜卫的脱鲁忽察儿最亲近大明,可以多给些赏赐。泰宁卫的阿札失里摇摆不定,要敲打敲打。福余卫的海撒男答奚最不可靠,要严加防范。” 李景隆认真记下。这些信息,很重要。 “好了,都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七月十二,队伍离开开平,继续北上。 草原上的路不好走,没有明确的道路,只能依靠向导和太阳辨别方向。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以前对蒙古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凶悍善战。现在亲身来到草原,才体会到他们的生存环境有多艰苦。 也正因为艰苦,才造就了他们的强悍。 七月十五,抵达应昌。 应昌比开平更荒凉,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城墙和几处废墟。但地理位置重要,正好在几条河流的交汇处。 “就在这里扎营吧。”朱棣下令。 队伍在应昌废墟旁扎营。虽然条件艰苦,但朱棣毫不在意。 “当年咱跟着徐达大将军北伐,比这苦的日子多了。”他对众人道,“睡帐篷,吃干粮,喝凉水,都是常事。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多吃苦。” 朱高煦嘟囔:“爹,儿子也不年轻了……” “闭嘴!”朱棣瞪眼,“在咱面前,你永远是小辈!” 众人都笑了。 当晚,朱棣又召集众人议事。 “从应昌到临潢,还有三百里。”他指着地图,“这一段路最危险,因为已经深入草原腹地。阿鲁台如果要动手,这里是最佳地点。” “那咱们怎么办?”朱高煦问。 “加强警戒。”朱棣道,“从明天开始,斥候放出去五十里。夜里守夜的人增加一倍。还有,辎重要保护好,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众人领命。 李景隆注意到,朱棣虽然表面轻松,但眼神中带着警惕,虽然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草原人不敢动手,但这位皇帝,从不会大意。 七月十八,队伍离开应昌,继续北上。 接下来的三天,是最难熬的三天。 草原上没有路,只有茫茫草海。烈日暴晒,风沙扑面,马匹都累得喘粗气。 但朱棣毫不在意,每天依旧骑马走在最前面。 “陛下真是铁打的。”薛禄感慨道,“咱都有些吃不消了,陛下还跟没事人似的。” 李景隆点头。 第54章 野望 “报——!”斥候在朱棣马前勒马,滚鞍下跪,“启禀陛下,前方五十里发现大批人马!旗帜混杂,看装束有鞑靼、兀良哈各部,已在临潢废墟前扎营!” 朱棣神色不变:“多少人?” “约五千骑,分五处扎营。最大的一处营地在辽塔东南,竖的是鞑靼狼头旗,应是阿鲁台部。其余四处分别是兀良哈三卫和……” “和什么?” 斥候顿了顿:“还有一处营地在西北方向,竖的是瓦剌鹰旗,看规模约有八百骑。” “瓦剌?”薛禄惊讶道,“马哈木的人来得这么快?”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马哈木比咱们想的还着急。也好,人齐了,戏才好唱。” 他转头下令:“传令全军,放缓速度,明日午后抵达临潢。薛禄,你带一百骑先行,告知各部首领,就说咱明日抵达,让他们准备迎接。” “臣遵旨!” 薛禄领命而去。朱棣又看向朱高煦:“老二,你带五百骑在左翼警戒。记住,不得擅自行动,但若有人挑衅,不必客气。” “明白!”朱高煦兴奋地搓手。 最后,朱棣看向李景隆:“九江,跟紧咱。” “是。”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明显放缓。朱棣下令将三千骑兵分为三队,呈品字形前进,前后左右都放出斥候,戒备森严。 李景隆跟在朱棣身边,看着这位皇帝从容布置,心中佩服。虽然只有三千人深入草原,面对五千蒙古骑兵,朱棣却毫无惧色,反而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从容。 “九江,紧张吗?”朱棣忽然问。 “有些。”李景隆老实回答。 “紧张是正常的。”朱棣笑道,“咱第一次带兵出塞时,比你还紧张。但后来想明白了,这些草原部族,看着凶悍,实则各怀鬼胎。只要咱们抓住他们的弱点,就能让他们互相牵制。” “陛下是指……” “比如阿鲁台,他怕瓦剌马哈木趁机偷袭他的老巢。马哈木怕阿鲁台和大明联手对付他。兀良哈三卫怕两边都不讨好,最后被灭族。”朱棣如数家珍,“每个人都有怕的,每个人也都有想要的。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明,能得到想要的;跟大明作对,就会失去怕的。” 李景隆恍然。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 队伍行至傍晚,在距离临潢三十里处扎营。朱棣下令埋锅造饭,好好休息,明日以最佳状态会盟。 当夜,薛禄回来了。 “陛下,臣已见到各部首领。”薛禄禀报道,“阿鲁台亲自来了,带了三千骑。兀良哈三卫的首领都到了,各带了五百到八百骑不等。瓦剌那边来的是马哈木的弟弟太平,带了八百精骑。” “太平?”朱棣挑眉,“马哈木自己不来,派弟弟来?” “正是。”薛禄道,“不过太平态度很恭敬,说马哈木正在西边与哈萨克人作战,抽不开身,特派他前来朝见陛下。” “哈萨克人?”朱棣冷笑,“借口罢了。” 他顿了顿:“阿鲁台态度如何?” “阿鲁台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薛禄道,“他问陛下带了多少兵马,问陛下这次北巡要待多久,还问陛下对瓦剌来人有何看法。” “你怎么回答的?” “臣按陛下的吩咐,说陛下带了三万精兵,后续还有大军。说陛下要在北疆巡视半年,看看各部是否忠心。至于瓦剌来人,臣说陛下欢迎所有忠于大明的部族。” “嗯。”朱棣道 他又问:“兀良哈三卫呢?” “脱鲁忽察儿最积极,说早就盼着陛下来了。阿札失里态度暧昧,说了些扬面话。海撒男答奚没亲自来,派了个千户长,说是病了。” “病了?”朱棣眼中寒光一闪,“是真病还是假病?” “臣看是假病。”薛禄道,“那个千户长说话吞吞吐吐,显然有所隐瞒。” “好,很好。”朱棣冷冷道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明日会盟的细节,直到深夜才各自休息。 七月二十三,午时。 临潢府废墟前,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巨大的帐篷。帐篷前竖着一面大明龙旗,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的三千精骑在帐篷东侧列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对面,各部骑兵也各自列阵,泾渭分明。 最显眼的是鞑靼部,三千骑兵列成三个方阵,阵前一杆狼头大纛。旗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端坐马上,身穿貂皮袍子,头戴狐皮帽,正是太师阿鲁台。 阿鲁台左边是兀良哈三卫。朵颜卫指挥使脱鲁忽察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穿着明朝武官服,但外面套着皮甲,显得不伦不类。泰宁卫指挥使阿札失里三十多岁,面色白净,更像汉人。福余卫只来了个千户长,畏畏缩缩地站在后面。 右边是瓦剌部,八百骑兵清一色白马白甲,阵前一杆白色鹰旗。旗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眉眼间与马哈木有七分相似,正是马哈木的弟弟太平。 朱棣在众将簇拥下,策马来到帐篷前。他今日穿了一身金甲,外罩明黄色龙纹披风,头戴金盔,腰悬宝剑,英武非凡。 “臣等恭迎大明大皇帝陛下!” 各部首领纷纷下马,单膝跪地。只有阿鲁台和太平只是躬身行礼。 朱棣也不计较,翻身下马,朗声道:“平身吧。今日会盟,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朱棣环视一周,目光首先落在阿鲁台身上:“阿鲁台太师,多年不见,你倒是发福了。” 阿鲁台笑道:“托皇帝陛下的福,这几年草原风调雨顺,臣多吃了几口肉,就胖了。” “胖了好,胖了说明日子过得好。”朱棣似笑非笑,“不过朕听说,草原近来不太平啊。瓦剌马哈木一直在西边扩张,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这话直戳要害。阿鲁台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陛下说笑了。瓦剌和鞑靼都是蒙古人,有些小摩擦也是常事。马哈木年轻气盛,臣让着他就是了。” “让?”朱棣挑眉,“朕怎么听说,去年秋天,马哈木偷袭了你的冬牧扬,抢了你三千匹马,五千头羊?” 阿鲁台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这件事他本想隐瞒,没想到朱棣知道得这么清楚。 “陛下消息灵通。”他咬牙道,“确有此事。不过臣已经教训过马哈木了,他也答应赔偿。” “赔偿?”朱棣转向太平,“太平将军,可有此事?” 太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不过那是误会。我兄长不知道那是太师的牧扬,以为是无人之地。后来知道了,已经派人送还了马匹牛羊,还额外赠送了一千匹好马作为赔礼。” “哦?送还了?”朱棣看向阿鲁台,“太师收到了吗?” 阿鲁台脸色铁青。马哈木确实派人送还了,但只送还了不到一半,还说剩下的被部下私分了,找不回来。至于那一千匹“好马”,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没法用。 “收……收到了。”阿鲁台硬着头皮道。 “那就好。”朱棣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些误会说开就好。来来来,进帐说话。” 众人进入大帐。帐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是朱棣的龙椅,左右两侧各摆了三排座位。 朱棣坐在正中,左边是汉王朱高煦、曹国公李景隆、阳武侯薛禄等大明将领。右边则是各部首领,阿鲁台坐在首位,接着是太平,然后是兀良哈三卫的首领。 “上酒。”朱棣下令。 侍从端上酒肉。酒是草原上的马奶酒,肉是烤全羊,都是按照蒙古习俗准备的。 “今日会盟,咱们先喝酒,再谈正事。”朱棣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们的长生天,保佑草原风调雨顺,牛羊肥壮!” 众人举杯共饮。 三杯酒过后,朱棣放下酒杯,正色道:“好了,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朕这次北巡,主要有三件事。” 众人屏息凝神。 “第一,”朱棣看向阿鲁台,“鞑靼部近年来屡屡犯边,虽是小股骚扰,但也让边民不安。阿鲁台太师,此事你可知情?” 阿鲁台连忙道:“陛下明鉴,那些都是部落里不听话的年轻人,擅自行动。臣已经严惩了带头的人,保证不会再发生。” “严惩?”朱棣淡淡道,“朕怎么听说,那些带头的人不但没受罚,反而升了官?” 阿鲁台额头冒汗。朱棣的情报太准确了,他根本无法抵赖。 “这……这是谣言。”他强辩道,“臣确实严惩了。”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清楚。”朱棣摆摆手,“不过过去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今后若再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朕的五十万大军就在边境待命。太师应该知道,朕的脾气不太好。” 阿鲁台连忙起身跪倒:“臣明白!臣一定约束部下,绝不再犯!” “起来吧。”朱棣语气缓和,“朕知道太师是明事理的人。只要忠心大明,朕不会亏待你。” 他看向侍从:“赏阿鲁台太师锦缎百匹,茶叶千斤,瓷器五十件。” “谢陛下隆恩!”阿鲁台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件事,”朱棣转向兀良哈三卫,“朵颜、泰宁、福余三卫,你们是大明设立的卫所,理应忠于大明。但朕听说,有些人暗中和鞑靼、瓦剌勾勾搭搭,可有此事?” 脱鲁忽察儿第一个站起来:“陛下明鉴!朵颜卫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臣可以发誓!” “好。”朱棣点头,“脱鲁忽察儿指挥使的忠心,朕知道。赏锦缎五十匹,茶叶五百斤,瓷器三十件。另赐你长子一个锦衣卫百户的官职,可以到南京任职。” 脱鲁忽察儿大喜:“谢陛下!臣愿为大明赴汤蹈火!” 阿札失里见状,也连忙起身:“陛下,泰宁卫也忠心大明!只是……只是地理位置特殊,有时候不得不和鞑靼、瓦剌虚与委蛇,但心中始终向着大明!” “朕理解。”朱棣道,“泰宁卫地处要冲,确实难处。这样吧,赏你锦缎三十匹,茶叶三百斤。另外,朕准许你在开平互市,每年可以购买铁器千斤。” 铁器在草原是战略物资,能购买铁器是天大的恩典。阿札失里激动道:“谢陛下!臣必誓死效忠!” 最后轮到福余卫那个千户长。他战战兢兢起身:“陛……陛下,我们指挥使海撒男答奚病了,不能前来,特派臣……” “病了?”朱棣打断他,“什么病?” “是……是风寒……” “风寒?”朱棣冷笑,“七月天得风寒?他是心虚不敢来吧?” 千户长吓得跪倒在地:“不……不敢……” “回去告诉海撒男答奚,”朱棣冷冷道,“他的病,朕会派太医去治。如果他执意‘病’下去,那福余卫指挥使的位置,换个人坐坐也无妨。” “是……是……”千户长浑身发抖。 “滚吧。” 千户长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 朱棣这才转向第三件事。他看着太平,缓缓道:“太平将军,瓦剌马哈木派你来,有何话说?” 太平起身,躬身道:“回陛下,我兄长马哈木大汗一直仰慕大明,愿与大明永结盟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鞑靼阿鲁台一直阻挠瓦剌与大明的交往。”太平直视阿鲁台,“阿鲁台太师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兄长要联合大明对付鞑靼,挑拨离间。还请陛下明察。” 阿鲁台大怒:“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瓦剌屡屡犯境,抢我牧扬,掠我牛羊!” “太师说话要讲证据。”太平不慌不忙,“你说我瓦剌抢你牧扬,可有凭证?反倒是你鞑靼,去年冬天偷袭我瓦剌的贸易商队,杀了三百多人,抢走货物无数。此事陛下可以派人查证。” 两人争执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够了!”朱棣一拍桌子,“在朕面前争吵,成何体统!” 两人这才住口。 朱棣看着他们,心中冷笑。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们的事,朕都知道。”他缓缓道,“草原上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草扬、水源、牛羊。但这些都不是根本问题。” 众人不解。 “根本问题是,”朱棣一字一顿,“草原太大了,人心太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从鞑靼到瓦剌,从兀良哈到女真,这么大的草原,这么多的部族,却整天打打杀杀,互相抢夺。抢来抢去,谁都没富起来,反而越抢越穷。” “陛下说得是。”阿鲁台附和道。 “所以朕有个想法。”朱棣转身,“大明愿意做这个调停人。各部划清界限,互不侵犯。缺什么,可以和大明贸易。马匹、牛羊、皮草,可以换粮食、布匹、铁器、茶叶。何必打打杀杀?” 太平眼睛一亮:“陛下是说,开放互市?” “对。”朱棣点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互市。只有忠于大明的部族,才能享受这个权利。” 他看向阿鲁台:“太师,你觉得呢?” 阿鲁台心中快速盘算。互市对鞑靼当然有利,但朱棣明显在拉拢瓦剌,这对鞑靼不利。 “陛下圣明。”他谨慎道,“只是……互市的地点、时间、规模,都需要仔细商议。” “这个自然。”朱棣道,“朕已经想好了。在开平、大同、辽东三处设立互市。每年春秋两季开市,每次一个月。规模嘛……” 他顿了顿:“第一年,每个部族可以交易马匹一千匹,牛羊五千头,皮草万张。以后视情况增加。” 这个规模不小了。阿鲁台和太平都心动。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互市有规矩。第一,不得以次充好。第二,不得私下交易违禁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环视众人:“享受互市权利的部族,必须保证边境安宁。若有一部犯边,所有互市立即停止,直到该部受到惩罚为止。” 这是连坐法。一个部族犯错,所有部族受罚。 阿鲁台皱眉:“陛下,这恐怕……” “太师觉得不公平?”朱棣似笑非笑,“那太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保证草原各部和平相处?” 阿鲁台语塞。他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平却立刻表态:“陛下此法甚好!瓦剌愿意遵守!我兄长一定会支持!” 他看得明白,瓦剌最需要互市。只要能换来急需的物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阿鲁台见状,也只好道:“鞑靼也愿意遵守。” “好!”朱棣拍案,“既然如此,咱们就立个规矩。从今日起,草原各部停止互相攻伐。有纠纷,可以请大明调解。谁敢擅自开战,就是与大明明为敌!” 众人齐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李景隆早有准备,取出纸笔,开始起草盟约。 盟约主要内容有三条: 一、各部承认大明为宗主国,永不叛离。 二、各部停止互相攻伐,有纠纷由大明调解。 三、大明在开平、大同、辽东开设互市,各部按规定进行贸易。 此外还有一些细节,如朝贡制度等。 文书起草完毕,朱棣首先用印,然后各部首领依次用印。 当最后一个人用印完毕时,朱棣举起酒杯:“从今日起,草原永享太平!干!” “干!” 众人举杯共饮。表面上其乐融融,但李景隆看得清楚,每个人眼中都藏着算计。 阿鲁台在算怎么在互市中占得先机,太平在算怎么利用大明牵制鞑靼,脱鲁忽察儿在算怎么抱紧大明大腿,阿札失里在算怎么左右逢源。 而朱棣,则在算怎么让这些人互相牵制,永远无法威胁大明。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谋。 会盟结束后,朱棣设宴款待众人。席间,他特意把太平叫到身边。 “太平将军,你兄长马哈木是个英雄。”朱棣道,“朕很欣赏他。你回去告诉他,只要他忠心大明,朕不会亏待他。互市的份额,瓦剌可以多给半成。” 太平大喜:“谢陛下!臣一定转达!” “还有,”朱棣压低声音,“阿鲁台此人阴险,你要小心。如果他有异动,你可以直接向朕禀报。朕会支持你们瓦剌。” 这是明显的拉拢。太平心领神会:“臣明白!陛下放心,瓦剌一定站在大明这边!” 另一边,朱棣也让薛禄传话给阿鲁台:“太师,瓦剌狼子野心,你要小心。如果马哈木有不轨之举,朕允许你自卫反击。必要时候,大明可以给你提供铁器。” 阿鲁台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朱棣的意思:“谢陛下!臣一定为大明守好北疆!”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朱棣这一手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拉拢瓦剌制衡鞑靼,又暗中支持鞑靼防备瓦剌。让两边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大明的支持,实际上谁都没得到真正的承诺。 如此一来,瓦剌和鞑靼都会争相向大明示好,而不敢轻易反叛。 高,实在是高。 宴会持续到深夜。当众人散去时,朱棣把李景隆叫到身边。 “九江,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景隆想了想:“陛下圣明。拉拢瓦剌制衡鞑靼,稳住兀良哈,此乃上策。” “只是上策?”朱棣挑眉。 “呃……臣愚钝。” 朱棣笑道:“这不是上策,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上策,是把草原变成大明的草原,把蒙古人变成大明的子民。再者马哈木和阿鲁台也不是傻子,这分化之计用得了一时用不了一世。” 李景隆心中一震。 “不过这事急不得。”朱棣叹道,“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许咱这一代或许做不到,但咱儿子、咱孙子,总有一天能做到。” 他望向帐外草原的星空:“到那时,草原上将不再有鞑靼、瓦剌之分,只有大明的牧民。他们放牧的牛羊,会通过互市换成粮食布匹。他们的孩子,会学习汉文汉礼。他们的勇士,会为大明朝守边疆。”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李景隆听得心潮澎湃。这位皇帝的野心,比他想的还要大。 不仅要控制草原,还要同化草原。 如果真能做到,那大明将真正成为天朝上国,万国来朝。 “陛下圣明。”他由衷道。 “圣明什么?”朱棣摆摆手,“这只是咱的梦想。能不能实现,还得看后人。”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九江,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帮咱实现这个梦想。” “臣……遵旨。” 这一刻,李景隆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也许不只是为了活命。 也许,他也能参与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 一个属于中国的时代。 第55章 坏人 朱棣站在辽塔废墟的最高处,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李景隆、朱高煦、薛禄等人侍立在一旁。 “知道咱为什么要带你们来草原吗?”朱棣忽然问。 朱高煦:“不知道,爹你的意思呢?” 薛禄:“陛下想打草原了?” 李景隆想了想:“陛下是要臣了解如今草原各方势力的态度?” “对,但不全对。”朱棣转身,目光如炬,“草原的戏唱完了,接下来该唱东边的戏了。” “东边?”李景隆不解。 “朝鲜。”朱棣缓缓道,“这个地方,比较难缠。” 薛禄插话道:“陛下,朝鲜不是太祖皇帝定的不征之国吗?” “是不征之国。”朱棣冷笑,“但也没说不能敲打敲打。不能只施恩,威也得有。” 他走下废墟,众人跟在身后。 回到大帐,朱棣让侍从铺开另一幅地图。这幅地图标注的是辽东、朝鲜半岛和女真各部的地形。 “你们看。”朱棣指着地图,“这里是朝鲜,李芳远去年刚篡位,自称朝鲜国王。这里是女真各部,建州、海西、野人三大部,下面又分几十个小部落。” 李景隆仔细看着地图。朝鲜半岛的形状他熟悉,但女真各部的分布还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在他的印象里女真就是白山黑水那疙瘩,黑龙江,外东北,实则好像不是记忆力的样子。 “爹,你可别听曹国公危言耸听!女真现在就是”朱高煦满不在乎地说,“一群野人!” “你懂什么!”朱棣瞪了他一眼,“九江前几日提醒了我,女真现在是没成气候,但将来呢?当年蒙古人起家时,也不过是个小部落。结果如何?灭了金国,灭了南宋,建立了元朝!”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再说女真和当年的金国一样,都是渔猎游牧民族,悍勇善战。如果不加以控制,将来必成大患。” 李景隆心中一动。朱棣的预感是对的,女真后来确实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陛下想怎么做?”他问。 “按照你说的让朝鲜制衡外,再分化,控制,同化。”朱棣吐出三个词,“就像对付草原各部一样。但女真比蒙古更难对付,因为他们人口分散,部落众多,不像蒙古那样有统一的领导。” 他指着地图上的建州女真:“建州女真现在最强,首领是猛哥帖木儿。这个人有野心,一直在吞并小部落。海西女真次之,分乌拉、哈达、辉发、叶赫四部,互相争斗。野人女真最弱,但人数最多。” “那朝鲜呢?”李景隆问。 “朝鲜……”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李芳远这个逆臣,篡了他侄子的位,还杀了那么多忠臣。咱本该发兵讨伐,但太祖有遗训,朝鲜是不征之国。” 他顿了顿:“不过,不征不代表不能敲打。李芳远现在急需大明的承认,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让朝鲜去对付女真。”朱棣冷笑道,“女真各部经常骚扰朝鲜边境,抢掠人口财物。朝鲜一直想解决这个麻烦,但力不从心。咱们可以给朝鲜一些支持,让他们去打女真。” 薛禄皱眉:“可是陛下,如果朝鲜打败了女真,实力增强,会不会反过来威胁大明?” “不会。”朱棣自信道,“朝鲜就算打败女真,也会元气大伤。而且女真各部分散在深山老林,朝鲜要彻底征服他们,至少需要十年八年。这十年八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再者,就朝鲜那战力,不是咱看不起他,能不能打败女真还难说!” 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也是驱虎吞狼之计。 让朝鲜和女真互相消耗,大明坐收渔利。 “可是陛下,”他谨慎道,“如果朝鲜阳奉阴违呢?” “他会很积极的。”朱棣笑道,“因为咱会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看向侍从:“传旨,召朝鲜使臣和女真各部首领来北京朝见。时间嘛……就定在九月十五日。” “臣遵旨。” 侍从退下后,朱棣又对众人道:“临潢的事办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明天启程回北京,八月十五之前要赶到。” “是!” 七月二十五,队伍启程南返。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不过依旧在宣府停留了几日,用了不到二十天,就在八月十三日抵达了北京。 回到北京城,朱棣立刻召见了留守的官员,处理积压的政务。李景隆则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休息了几天。 八月底,朝鲜使臣和女真各部首领陆续抵达北京。 朝鲜使臣是领议政柳廷显,带了一个三十多人的使团。女真各部来了几位首领,其中最重要的是建州女真的猛哥帖木儿和海西女真乌拉部的首领。 朱棣安排在奉天殿接见他们。 “臣朝鲜使臣柳廷显,拜见上国大明大皇帝陛下!”柳廷显操着流利的汉语,行跪拜大礼。 “平身。”朱棣坐在龙椅上,神色威严,“李芳远让你来,有何话说?” 柳廷显恭敬道:“我主问皇帝陛下安。特献上贡品:人参千斤,貂皮五百张,良马百匹,美女一百人。” 朱棣摆摆手,“嗯。回去告诉李芳远,只要他忠心大明,咱可以封他为朝鲜国王。” 柳廷显大喜:“谢皇帝陛下隆恩!”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咱听说,朝鲜近来不太平啊。女真各部经常骚扰边境,可有此事?” 柳廷显脸色一僵:“确有此事。女真野人凶悍,时常越境抢掠,我朝鲜百姓苦不堪言。” “那为何不剿灭他们?” “这……”柳廷显苦笑,“女真各部散居深山,来去如风,难以清剿。我朝鲜兵力有限,只能被动防守。” 朱棣点头:“咱理解。这样吧,咱可以帮你。” 柳廷显眼睛一滞,带着试探问道:“陛下要出兵?” “出兵就不必了。”朱棣笑道,“朝鲜是咱的藩国,女真诸部也是咱大明的臣民!不过女真如此不讲礼数劫掠咱的外藩,此乃大不敬之罪!咱呢会训斥女真诸部!如何做,尔朝鲜自行理会,若力不可逮可寻求赞帮忙!。” 柳廷显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了朱棣的意思!感觉跪下:“臣领旨!” “别急,咱还没说完。”朱棣道,“支持是有条件的。第一,朝鲜必须彻底解决女真问题,不能半途而废。第二,朝鲜不得与女真私下和解,需要经过朝廷允准。第三……” 他顿了顿:“大明也不能平白帮助朝鲜,你可懂?” 柳廷显脸色变了变。但想到能得到大明的支持,还是咬牙答应:“臣……懂。” “好。”朱棣满意地点头,“具体事宜,你和兵部、户部商议。” “是!” 柳廷显退下后,朱棣召见了女真各部首领。 几个女真首领鱼贯而入,跪地行礼。他们大多穿着兽皮衣服,头发梳成辫子,满脸风霜,一看就是长期生活在苦寒之地。 “都起来吧。”朱棣道,“谁是猛哥帖木儿?”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上前一步:“臣建州女真猛哥帖木儿,拜见陛下!” 朱棣打量着他。猛哥帖木儿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确实是个枭雄模样。 “猛哥帖木儿,咱听说你是女真第一勇士?” “臣不敢当。”猛哥帖木儿低头道,“只是为部落生存,不得不战。” “生存?”朱棣挑眉,“咱听说你这些年吞并了不少小部落,地盘扩大了三倍不止。这可不只是生存吧?” 猛哥帖木儿心中一凛。 “陛下明鉴。”他硬着头皮道,“那些部落自愿归附,臣只是……” “好了,咱不想听解释。”朱棣摆手,“你吞并部落,壮大实力,这很正常。但你要记住,女真是大明的子民,受大明管辖。你的所作所为,咱都看在眼里。” “是……臣明白。” 朱棣又看向其他首领:“你们也都是女真各部的首领。咱今天召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众人屏息凝神。 “从今日起,大明正式设立奴儿干都司,管辖女真各部。”朱棣朗声道,“咱会派官员到辽东,管理女真事务。你们要听从都司的命令,按时朝贡,缴纳赋税,不得有误。” 奴儿干都司!这是要将女真正式纳入大明行政管理体系! 猛哥帖木儿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说话。其他首领也面面相觑。 “怎么,不愿意?”朱棣声音转冷。 “臣等愿意!”众人连忙跪倒。 “愿意就好。”朱棣语气缓和,“放心,大明不会亏待你们。只要你们忠心,咱会给你们好处。” 他看向猛哥帖木儿:“猛哥帖木儿,咱封你为建州卫指挥使,管辖建州女真各部。赏你锦缎五十匹,茶叶五百斤,铁器千斤。” 指挥使!这可是正三品的武官!猛哥帖木儿大喜:“谢陛下隆恩!” 其他首领也眼巴巴地看着。 朱棣一一封赏:“海西女真乌拉部首领,封为乌拉卫指挥使。哈达部、辉发部、叶赫部,各封为千户所千户。野人女真各部,封为百户所百户。” 众人纷纷谢恩。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封官不是白封的。你们要为大明朝守边疆,抵御外敌。” “外敌?”猛哥帖木儿不解,“女真周边只有朝鲜……” “对,就是朝鲜。”朱棣道,“咱听说,朝鲜李芳远篡位,经常欺压女真,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女真首领们顿时激动起来。 “陛下说得对!”乌拉部首领愤愤道,“朝鲜人仗着人多势众,经常越境抢掠我们的猎扬,还抓我们的人当奴隶!” “是啊陛下!”另一个首领道,“去年冬天,朝鲜兵偷袭我们的村子,抢走了所有的粮食,还杀了一百多人!” 众人七嘴八舌,控诉朝鲜的暴行。 朱棣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道:“既然如此,咱允许你们自卫反击。” 众人一愣。 “自卫反击?”猛哥帖木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朝鲜欺负你们,你们可以打回去。”朱棣淡淡道,“但不能滥杀无辜,不能攻击平民。只能打朝鲜的军队,抢朝鲜的军械粮草。” 这是明目张胆的鼓励啊! 女真首领们又惊又喜。有了大皇帝这句话,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攻打朝鲜了! 朱棣补充道,“你们只能抢劫,不能占领朝鲜的城池,懂了么?”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道。 要城池干什么?城池里又不能渔猎! “好了,都下去吧。”朱棣摆摆手,“具体事宜,和兵部商议。” 女真首领们千恩万谢地退下。 等所有人都走了,朱棣才长舒一口气,对侍立的李景隆等人道:“都看明白了吗?” 李景隆点头:“陛下这是要让朝鲜和女真互相消耗。” “对。”朱棣笑道,“朝鲜想打女真,女真想打朝鲜。咱们就给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打去。打来打去,两边都消耗实力,就都没能力威胁大明了。” 薛禄佩服道:“陛下高明!这一手驱虎吞狼,比草原的平衡术还厉害!” “草原是平衡,东边是消耗。”朱棣道,“草原各部要让他们互相牵制,但不能打得太狠,否则一家独大就麻烦了。东边不一样,朝鲜和女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们往死里打,打残了最好。” 他顿了顿:“不过咱们也要控制节奏。不能让一方太快获胜,要让他们长期消耗。” “如何控制?”李景隆问。 “简单。”朱棣道,“朝鲜打赢了,咱们就多给女真一些支持。女真打赢了,咱们就多给朝鲜一些支持。没有矛盾,大明就给他们制造矛盾!总之,让战事一直持续下去。” 李景隆心中震撼,真毒啊。 “陛下,这需要很长时间吧?”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朱棣道,“但值得。等朝鲜和女真都打残了,咱们就可以轻松控制辽东,从河南、山西、苏松、四川移民实边。到那时,辽东才成为大明真正的领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名义上的管辖。” 他望向殿外,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辽东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如果真能纳入大明版图,到时可以安置百万移民,开垦千万亩良田。那将是多大的功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朱棣摆摆手,“九江,你留一下。” 众人退下,殿内只剩朱棣和李景隆。 “九江啊,你等帮咱啊”朱棣道。 “臣愿鞠躬....”李景隆道 “打住!少拍马屁,听咱说!”朱棣道,“东边这盘棋,咱想让你也下一手。” “可是臣对辽东不熟……” “不熟可以学。”朱棣道,“明年,最迟后年,咱会派你去辽东,担任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军权、政权都归你。你的任务,就是协调朝鲜和女真的战事,控制节奏,让他们按照咱们的规划打。同时让他们开荒、种地、学习汉文化!过几年咱北征了,你就是东路军的主帅,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这?!陛下...”李景隆吸了口气,这么大的权利么? “放心,咱不是试探你!咱就是觉得你可用!你干不?”朱棣直视着李景隆! “臣干了!” “好!这才是咱朱家的好儿郎嘛!”朱棣笑着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要记着!对待蛮夷要九威一恩!知道么!不要一味的施恩,这样他们就不怕你了!” “是”! “说起来,这些应该不用咱交你!文忠大哥应该给你说过如何治理蛮夷吧?虽然打战和治理不一样,但是大差不差的?”朱棣微笑着说 “我爹?”李景隆不解道 “你竟然不知?”朱棣道 “臣确实不知个中详情!” “你那两年的太祖实录是咋修的?天天混日子呢?那咱跟你说说你爹的办法!” 第56章 李文忠的办法 “九江,你真不知道你父亲在草原上做过什么?”朱棣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李景隆摇了摇头,他融合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详细内容。前身李景隆虽然知道父亲李文忠是开国名将,但具体战绩大多是听旁人传说,李文忠本人很少在家人面前提起征战的细节。 朱棣长叹一声,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元上都的位置。 “洪武五年,第二次北伐。”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时候咱还小,但已经记事了。文忠大哥奉命率领东路军,出居庸关,直捣漠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从北平出发,过宣府,出独石口,北上应昌,然后……” 朱棣的手指重重按在捕鱼儿海:“就在这里,文忠大哥打了一扬震惊草原的大战。” 李景隆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当时的北元皇帝是爱猷识理达腊,也就是坤帖木儿的父亲。”朱棣缓缓道,“他率领十万大军在金莲川一带游牧。文忠大哥只带了五万人,但全是精锐。” “五万对十万?”李景隆惊讶道。 “对,五万对十万。”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但文忠大哥一点都不怕。他说过一句话,咱到现在都记得:‘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 朱棣转过身,看着李景隆:“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打赢这扬仗的吗?” 李景隆摇头。 “他用了三招。”朱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招,分化瓦解。他派人潜入北元军营,散布谣言,说爱猷识理达腊要杀功臣,要削减各部的草扬。结果北元内部先乱了,好几个部落连夜逃走。” “第二招,诱敌深入。文忠大哥假装粮草不济,主动后撤。北元军以为明军要逃跑,全军追击。结果在野马川(中了埋伏。” 朱棣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文忠大哥亲自冲锋,身中三箭都不退。最终歼灭北元军三万,俘虏五万。” “那第三招呢?”李景隆问。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第三招……是杀降。” “杀降?”李景隆心中一凛。 “对,杀降。”朱棣的声音变得冰冷,“俘虏的五万元军,文忠大哥下令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五万人,全部处死?这…… “觉得残忍?”朱棣看着李景隆,“当时朝中也有很多人这么觉得。御史弹劾,文官上书,都说文忠大哥滥杀,有伤天和。连太祖皇帝都派人来问罪。” “那……父亲怎么解释的?” 朱棣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文忠大哥只回了一句话:‘草原部族,畏威而不怀德。不杀,则日后必反;杀之,则三十年不敢南顾。’” “后来呢?”李景隆问。 “后来?”朱棣笑道,“后来事实证明,文忠大哥是对的。金莲川一战之后,北元势力一蹶不振。爱猷识理达腊逃到漠北,没多久就病死了。草原各部听到李文忠的名字,小儿都不敢夜啼。”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文忠大哥不仅杀了那五万俘虏,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屠部。”朱棣吐出两个字,“他找到了当初最先逃走的那个部落,朵颜部的前身。那个部落有八千多人,男女老幼都有。文忠大哥带兵围住他们的营地,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处死,妇女儿童为奴。或者……全部处死。”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这简直…… “那个部落选了前者。”朱棣继续道,“然后文忠大哥当着所有俘虏的面,处死了三千多名男子。鲜血染红了草原,哀嚎声三天三夜不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景隆声音有些颤抖。 “为了立威。”朱棣沉声道,“文忠大哥说过,草原部族就像草原上的狼。你对他好,他觉得你软弱;你对他狠,他反而敬畏你。只有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从骨子里恐惧,他们才会真正臣服。”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知道后来那个部落怎么样了吗?” 李景隆摇头。 “剩下的人被分散安置,女子配给明军将士为妻,儿童由汉人家庭收养。”朱棣道,“二十年过去,那些人已经完全汉化。他们的后代现在就在辽东,有的当了兵,有的种了地,有的做了生意。没人记得他们是蒙古人了。” 李景隆沉默。这手段虽然残酷,但确实有效。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朱棣又补充道,“最狠的是接下来这件事。” 还有更狠的?李景隆的心提了起来。 “文忠大哥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小部落。”朱棣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个部落只有几千人,远远看到明军旗帜就跪地投降。按照常理,这种小部落没必要赶尽杀绝。” “但文忠大哥还是下令,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处死。” “为什么?”李景隆不解,“他们都已经投降了……” “因为要立规矩。”朱棣道,“文忠大哥说,草原上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你今天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后天就会来抢你的东西,杀你的人。只有让他们知道,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他们才会真正臣服。” “那……妇女儿童呢?” “妇女配给将士,儿童带走抚养。”朱棣道,“文忠大哥说,草原部族的血脉要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替换。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两代人不行就三代。总有一天,草原上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李景隆心中震撼。这不仅仅是军事征服,这是种族替换,是文化灭绝。 “觉得太狠了?”朱棣看着李景隆的脸色。 “臣……不敢。”李景隆低头道。 “不敢?那就是觉得狠了。”朱棣叹道,“咱当年也觉得狠。但后来咱在北平镇守二十年,见多了草原部族的反复无常,才明白文忠大哥是对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辽东:“你知道辽东现在有多少女真人吗?” 李景隆摇头。 “至少三十万。”朱棣道,“而且每年都在增加。如果不对他们加以控制,再过几十年,就是百万之众。到那时,他们还会安心当大明的臣民吗?” 李景隆想起了历史上的努尔哈赤。正是女真人口增加到一定程度后,才有的反叛之力。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李景隆试探着问。 “所以咱要你学文忠大哥。”朱棣正色道,“但不是完全照搬。文忠大哥那时候,大明刚刚立国,需要用雷霆手段立威。现在不一样了,大明已经立国三十多年,所以...” “恩威并施?”李景隆道。 “对,恩威并施。”朱棣点头,“但顺序不能错。先威后恩,他们才会感恩;先恩后威,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 他顿了顿:“具体来说,就是九威一恩。九分威严,一分恩典。让他们怕你,但又离不开你。就像驯狼,既要打,又要喂。打的时候要狠,喂的时候要少。这样狼才会既怕你,又依赖你。” 李景隆若有所思。 “你知道文忠大哥最后是怎么对待那些投降的部落的吗?”朱棣忽然问。 “臣不知。” “他给了他们土地,教他们种地,让他们定居。”朱棣道,“但每十户派一个汉人里长,每百户派一个汉人百户长。这些汉人官员不仅管理他们,还教他们汉话,让他们改汉姓,穿汉服。” “效果如何?” “很好。”朱棣笑道,“二十年过去,那些人的后代已经不会说蒙古话了。他们种地、纳税、当兵,和汉人没什么两样。有几个特别出色的,还考中了秀才,当了官。” 李景隆明白了。这就是同化,慢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 “现在你明白咱要你做什么了吗?”朱棣看着李景隆。 “臣明白了。”李景隆郑重道,“对女真各部,要先立威,再施恩。威要足够狠,恩要恰到好处。最终目的,是让他们汉化,成为真正的大明人。” “对。我不是要鼓励你学文忠大哥那样屠杀女真人,只是要告诉你手段一定要狠!”朱棣满意地点头,“但具体怎么做,你要自己把握。文忠大哥的办法是三十年前的办法,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要灵活运用。”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奴儿干都司的详细资料,你拿回去先好好看看。里面有女真各部的分布、人口、首领情况,还有历年来的朝贡记录。” 李景隆双手接过:“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你以后到了辽东,不仅要管女真,还要盯着朝鲜。朝鲜李芳远不是省油的灯。” “臣明白。”李景隆道, “草原是平衡,东边是消耗。”朱棣纠正道,“草原各部要让他们互相牵制,但不能打得太狠。东边不一样,朝鲜和女真可以往死里打,打残了最好。总之你切忌心慈手软!该杀人就得杀人!” “是。”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朱棣摆摆手,“不着急,还有两年时间,等南京的事情料理了,无了后顾之忧再说北边的事情。” “臣告退。” 李景隆退出殿外,手中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走在长廊上,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李文忠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沉重。 那个在他印象里温和儒雅的赵子龙一样的人,在战扬上竟然是如此冷酷无情。五万俘虏,说杀就杀;八千人的部落,说屠就屠。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但转念一想,李景隆又理解了。 那个时代,那个环境,如果不狠,死的就是自己人。草原部族崇尚弱肉强食,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就像朱棣说的,草原部族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杀到他们怕,他们才会真正臣服。 今后他将去辽东面对女真各部。 他能做到像李文忠那样狠吗?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少年,似乎没有那么嗜啥!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到,要狠心。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是为了汉人的未来。 如果现在不对女真加以控制,将来他们壮大起来,遭殃的就是中原百姓。 想想历史上的辽东惨案,想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闭关锁国,MQ的三千七百五十条不平等条约! 东瀛小鸡崽的滔天罪行! 或许这不是这些女真人的罪,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但是,让他们替他们不孝的子孙赎罪吧! 李景隆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心软。 他要成为李文忠那样的人,不,他要超越李文忠,从精神上抹掉这群人。 不仅要威,还要恩。不仅要征服,还要同化。 要让女真人忘记自己是女真人,只记得自己是明人,这样其实也是大慈悲了! 十月初,回到南京! 曹国公府,李景隆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仔细阅读那厚厚的材料。 文书很厚,详细记录了女真各部的情况: 建州女真,以猛哥帖木儿为首,辖二十八部,人口约八万。善骑射,勇悍好斗。 海西女真,分乌拉、哈达、辉发、叶赫四部,人口约十二万。半农半猎,较为开化。 野人女真,散居深山,有百余小部落,人口约十万。最为原始,但也最凶悍。 此外还有朝鲜的情况: 朝鲜李朝,国王李芳远,辖八道,人口约六百万。常备军约十万,水师较强。 朝鲜与女真的边境冲突,每年都有数十起。双方互有胜负,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景隆看得眉头紧锁。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女真总人口约三十万,虽然分散,但战斗力强悍。朝鲜人口五百万,兵力十万,但战斗力一般。 如果让朝鲜和女真硬拼,朝鲜可能占不到便宜。 但如果大明暗中支持一方,情况就不同了。 李景隆拿起笔,开始制定计划。 杀人者,人恒杀之! 第57章 笪桥疑云 李景隆刚从五军营点卯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辽东的地图。自从朱棣找他谈过话后,他就开始暗中搜集关于女真各部的资料,为将来的辽东之行做准备。 “老爷,不好了!”管家李福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 “什么事这么慌张?”李景隆皱眉。 “梅……梅驸马出事了!”李福喘着粗气,“今早过笪桥时,落水溺死了!” “什么?”李景隆猛地站起,“梅殷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说是投水自尽。”李福低声道,“但外面都在传,是被人害死的。” 李景隆心中一沉。梅殷,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帝的托孤重臣,朱棣的妹夫。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投水自尽”? 太巧了。 “谁在查这个案子?”李景隆问。 “是锦衣卫。”李福道,“不过听说都察院也插手了。现在全城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李景隆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记住,不要议论此事,也不要和任何人说。” “是。” 李福退下后,李景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梅殷之死,绝对不是意外。 如果是朱棣下的手,那说明这位皇帝已经开始清理建文旧臣了。徐辉祖、耿璿这些人,恐怕也危险了。 如果不是朱棣,那会是谁?梅殷这些年低调行事,很少再与人结怨,谁会在这个时候杀他?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通报声:“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进宫。” 这么快? 李景隆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更衣。” 乾清宫里,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下面站着几个大臣,包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还有几个李景隆不认识的面孔。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九江,你来得正好。梅殷的事,听说了吗?” “臣……刚刚听说。” “你怎么看?”朱棣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难答了。如果说梅殷是自杀,朱棣会觉得他在敷衍;如果说梅殷是他杀,又等于在指责朝廷治安不力。 “臣以为,”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蹊跷,需仔细调查。梅驸马身份特殊,若是真有人加害,必须严惩。” 朱棣点点头:“你说得对。纪纲,你来说说情况。”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上前一步:“陛下,今早巳时三刻,梅驸马车驾经过笪桥。据车夫和随从说,当时桥上有两拨人在争执,挡住了去路。梅驸马下车查看,不知怎的,突然落水。等捞上来时,已经溺亡。” “争执的是什么人?”朱棣问。 “是前军都督佥事谭深和锦衣卫指挥赵曦的人。”纪纲道,“他们说是在追捕逃犯,梅驸马车驾正好经过,发生了误会。” 谭深?赵曦? 李景隆心中一动。这两个人都是靖难功臣,谭深是朱能的老部下,赵曦是纪纲的心腹。他们怎么会和梅殷起冲突? “误会?”朱棣冷笑,“什么误会能让一个驸马落水溺死?” 纪纲低头:“臣……还在查。” “查?”朱棣一拍桌子,“给咱查清楚!如果是意外,咱自会处理。如果是有人加害,不管是谁,严惩不贷!” “是!” 众人退下后,朱棣把李景隆单独留下。 “九江,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朱棣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寒意。 李景隆心中一紧。这个问题比刚才还难答。 “臣……不敢妄加猜测。” “不敢?”朱棣盯着他,“你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李景隆跪地:“陛下,臣确实不知。但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朝野议论,有损陛下圣名。” 朱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说得对,必须查清楚。” 他顿了顿,低声道:“九江。咱信你,才问你这些话。你要记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臣明白。”李景隆心中凛然。朱棣这是在警告他。 “好了,你回去吧。”朱棣摆摆手,“这几天少出门,少议论。” “臣遵旨。” 李景隆退出乾清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朱棣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要严查,但实际上似乎并不想深究。 难道…… 李景隆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几天,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梅殷之死的调查进展缓慢。锦衣卫和都察院互相推诿,谁也不敢深入。谭深和赵曦被软禁在家,但没人敢审问。 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梅殷是自杀,因为建文帝已死,他心灰意冷。有人说他是被建文余孽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还有人说……是皇帝下的手。 李景隆闭门不出,每天只在书房里看书。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十天后,转机出现了。 都督同知许成突然上奏,揭发谭深、赵曦谋害梅殷。 许成是靖难功臣,但为人正直,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的奏折写得有理有据,详细描述了当天的经过: “臣亲见谭深、赵曦率数十人拦住梅驸马车驾,言语挑衅。梅驸马下车理论,被谭深推搡。赵曦趁机从旁协助,将梅驸马挤入水中。二人见梅驸马落水,不但不救,反而阻止随从施救。待梅驸马溺亡,才假意惊呼,伪装成意外……” 奏折一出,朝野震动。 朱棣大怒,立即下令逮捕谭深、赵曦,亲自审问。 奉天殿前,气氛肃杀。 谭深、赵曦被五花大绑跪在殿前,面如死灰。朱棣坐在龙椅上,两旁站着文武百官。 “谭深,赵曦,你们可知罪?”朱棣的声音冰冷。 谭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陛下,臣等冤枉!梅殷是自己落水,与臣等无关!” “无关?”朱棣冷笑,“许成的奏折,你们可看了?” “那是诬陷!”赵曦叫道,“许成与臣有旧怨,这是公报私仇!” “好一个公报私仇。”朱棣站起身,走下台阶,“那你们告诉咱,那天你们为什么在笪桥?为什么要拦住梅殷的车驾?” 谭深语塞,半晌才道:“臣……臣是在追捕逃犯。” “逃犯呢?” “逃……逃了。” “逃了?”朱棣走到谭深面前,“什么逃犯?姓甚名谁?犯了何罪?可有海捕文书?” 一连串问题,问得谭深哑口无言。 朱棣转身看向百官:“你们都听到了。追捕逃犯,却没有海捕文书;逃犯逃了,却正好拦住梅殷的车驾;梅殷落水,却见死不救。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百官噤若寒蝉。 “谭深,赵曦,”朱棣的声音如寒冰,“你们再不说实话,就别怪咱无情了。” 谭深和赵曦对视一眼,忽然疯狂大笑起来。 “实话?”谭深狞笑道,“陛下要听实话?好,臣就说实话!”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朱棣:“是你!是你让我们干的!你说梅殷不识时务,留着是祸害!是你让我们找机会除掉他!现在事成了,你却要杀我们灭口!朱棣,你好狠的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棣的脸色瞬间铁青:“放肆!” “我放肆?”谭深状若疯癫,“朱棣,你别忘了,靖难之役,是谁帮你打的天下?现在坐稳了江山,就要卸磨杀驴了?” “住口!”朱棣暴怒,“力士何在!” 几个力士上前。 “拿金瑵来!”朱棣下令。 金瑵是特制的刑具,专门用来打落牙齿。力士取来金瑵,按住谭深和赵曦,啪啪几下,将二人的牙齿全部打落。 鲜血从二人口中涌出,惨不忍睹。 但谭深还在笑,满口血污地笑:“打得好!打得好!朱棣,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心虚!梅殷就是你杀的!就是你!”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斩!给咱斩了!” 力士将谭深、赵曦拖出殿外。片刻后,传来两声惨叫,随即归于平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许成。” “臣在。”许成出列。 “你揭发有功,封永新伯,赏千金。” “谢陛下。”许成跪下谢恩,但神色复杂。 “梅殷的丧事,由你负责办理。”朱棣又道,“礼部议一议谥号,按国公之礼安葬。” “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梅殷的两个儿子,封为官。长子梅顺昌,授尚宝司卿;次子梅景福,授中军都督佥事。” “是。” 百官面面相觑。杀了人家的父亲,又给儿子封官,这…… “退朝。”朱棣摆摆手,声音疲惫。 百官退下后,李景隆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还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这一刻,李景隆忽然觉得,这皇帝,真可怕。 宁国公主府。 宁国公主朱镜静,朱棣的妹妹,梅殷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灵堂里,面无表情。 灵堂正中是梅殷的灵柩,两旁点着白烛。香火缭绕,纸钱飞舞,但掩盖不住那股死亡的气息。 “公主,陛下派人来了。”侍女小声禀报。 “让他进来。”宁国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来的是太监王彦,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陛下给您的信。”王彦小心翼翼地说。 宁国公主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镜静吾妹:驸马虽有过失,然兄念至亲,未予追究。近闻溺毙,兄甚疑之。后都督来报,已诛谋害之人,特告妹知。望妹节哀,勿自伤也。兄棣手书。” 宁国公主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公主……”王彦想说什么。 宁国公主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公主,您去哪儿?”侍女连忙跟上。 “进宫。”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章,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陛下,宁国公主求见。”太监禀报。 朱棣手一抖,朱笔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迹。 “让她进来。” 宁国公主走进来,没有行礼,直接走到朱棣面前。 “四哥。”她叫的是旧称,不是陛下。 朱棣心中一痛:“镜静,你……” “梅殷呢?”宁国公主打断他,“我丈夫呢?” 朱棣沉默。 “我问你,梅殷呢!”宁国公主突然提高声音,眼中满是泪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动他!你说会保他平安!现在呢?他在哪儿?” 她扯着朱棣的衣袍,用力摇晃:“还我丈夫!还我梅殷!” 朱棣任由她摇晃,一动不动。 “镜静,”他声音沙哑,“梅殷是……是意外。” “意外?”宁国公主凄然一笑,“四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谭深、赵曦是什么人?他们会无缘无故去笪桥?会无缘无故拦住梅殷的车驾?会无缘无故把他挤下水?” 她盯着朱棣的眼睛:“是你,对不对?是你让他们干的。” 朱棣避开她的目光:“不是。” “不是?”宁国公主松开手,退后两步,笑得更加凄厉,“四哥,你变了。当年的燕王,敢作敢当;现在的皇帝,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了。” “镜静!”朱棣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宁国公主泪水滑落,“我的丈夫死了,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四哥,他是我的丈夫啊!我们成亲二十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你就这么……这么杀了他?”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镜静,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宁国公主惨笑,“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抢侄子的皇位,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杀那些忠臣,不知道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四哥,你会遭报应的。” 说完,转身离去。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太监王彦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公主她……” “让她去吧。”朱棣摆摆手,“派人保护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是。” 朱棣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渐暗,乌云密布,仿佛要下雨了。 曹国公府。 李景隆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梅殷之死,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这个时代,权力就是生命。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保护家人了。 梅殷是驸马,是建文帝的托孤重臣,身份何等尊贵。但朱棣一句话或许连话都没说,只是一个暗示,他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 谭深、赵曦是靖难功臣,为朱棣立下汗马功劳。但出了事,朱棣说杀就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许成揭发有功,封了伯爵。但谁知道他晚上睡不睡得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权力啊,真是最毒的药。 李景隆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还太弱。曹国公的名头听起来响亮,但实际权力有限。五军营左军都督?那不过是朱棣给他的闲职,根本没有实权。 要想自保,必须掌握真正的权力。 但怎么掌握? 直接要兵权? 结交朝臣?太危险,容易引起猜忌。 他要权,大权。 去辽东,平定女真,开疆拓土。只要立下大功,朱棣就不得不给他实权。 但辽东之行还要等两年。这两年,他必须低调,必须隐忍。 伏低做小不是耻辱,蓄势待发方为上策。 李景隆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八个字: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写完,他将纸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决心。 梅殷、谭深、赵曦的死,让他明白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而他,绝不要成为下一个梅殷、谭深、赵曦。 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人样来。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不择手段。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但李景隆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第58章 落子无悔 秋雨绵绵,打湿了皇城外的石板路。送葬的队伍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仆役在清扫纸钱。街头巷尾的议论虽然被锦衣卫压下去了,但暗流依然汹涌——谁都知道,这位太祖最器重的驸马、建文帝最信任的将领,死得不明不白。 曹国公府位于城东的富贵巷,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后院深处,曹国公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景隆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景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轻浮,多了几分深沉。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显示他正处在高度专注的状态。 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汉子。这人名叫李铁,是李文忠当年在战扬上收养的孤儿。至正二十二年,李文忠在平定金华之乱时,从路边捡回的孩子,那年李铁六岁。 跟了李家近四十年,李铁从一个马童做到家将首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是当年为救李文忠留下的。这道疤让他看起来凶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铁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铁叔,坐。”李景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铁没有坐,反而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主人有何吩咐,李铁万死不辞。” “起来说话。”李景隆站起身,绕过桌子亲自扶起他。这个举动让李铁有些意外——李景隆虽然一直对他尊重,但如此郑重还是少见。 烛光下,李景隆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三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又拿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李文忠当年北伐时用的军事地图,后来传给了李景隆。 “过几天,”李景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以郡主送节礼的名义,带一队人去西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西安”两个字上。 李铁仔细看着地图,点头:“是。不过主人,送去节礼为何要属下亲自去?让狗子他们去不就行了?” “因为节礼只是幌子。”李景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到了河南境内,你要安排几个人离队。” 他抬头看着李铁,眼神锐利:“记住,一定要注意眼线。锦衣卫的耳目无处不在,从南京到西安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李铁心中一凛,表情更加凝重。 李景隆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从河南划向西北:“一路去宁夏,找宁夏总兵......;一路去甘肃,找肃镇总兵.......,一路去辽东......。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能让人发现他们是曹国公府的人。” 李铁眼神一凝,“主人是要……” “莫问,”李景隆打断他,“届时自会告诉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宁夏和甘肃的位置:“他们都曾是父亲的旧部,当年跟着父亲打过战,父亲对他们有大恩....。” “你去西安后,礼物送到就好,不要和秦王多说什么。”李景隆叮嘱道,“秦王性子暴躁,口无遮拦,少接触为妙。送完礼就找借口回来,不要在西安逗留。” “那他们到宁夏和甘肃之后呢?” “出发时会有密信。”李景隆指着桌上的三封信函,“到了地方再拆开看。” 李铁看着那三封信,火漆上盖的是曹国公的私印——不是官印,是李景隆个人的印章。 “人选要可靠,要能守口如瓶。”李景隆继续说,“去了之后,不要主动联系,不要传递任何消息。就当他们是死了,消失在西北。” 李铁吃了一惊:“那他们……” “他们会明白的。”李景隆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你挑人的时候,要找机灵的,能随机应变的。告诉他们,要融入当地,要让人忘记他们是京城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假山在夜色中如怪兽般蹲伏。 “时机若到,我会派人去联络他们。若一辈子等不到……”李景隆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就等不到!”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李铁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是把那些人当死士用了。 “还有,”李景隆又道,“安排好他们的家人。就算他们真的回不来了,也要让他们的家人衣食无忧。钱财从我的私库里出,不要走公账。” “是。” “铁叔,”李景隆走回桌前,看着李铁的眼睛,“这件事关系重大,一定要谨慎。你跟我父亲多年,应该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得不做些准备。” 李铁重重点头:“主人放心,李铁这条命是老主人给的,也是主人的。当年若不是老主人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成了草原上的白骨。属下一定办好此事,绝不辜负主人的信任。” “好。”李景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准备一下,十日后出发,在年前到西安就好。节礼我已经让夫人准备好了,都是些丝绸、瓷器、茶叶,不会引人怀疑。队伍里除了你,还有二十个亲兵,都是可靠的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怎么藏人,好好琢磨下,尽量不要用咱的关系开路引!人也要找生面孔,人际简单的!还有,此时只有你知我知!” 李铁沉吟片刻:“属下可以安排他们扮作商人、流民,或者让他们先离队,在约定的地点汇合。西北商路繁忙,多几个人少几个人不会引起注意。” “你看着办。”李景隆点头,“我相信你的能力。” “夫人和小主人呢?”李铁问。 “瞒着!”李景隆毫不犹豫,“夫人性子直,藏不住事。老大那边……他正在皇长孙身边当差,知道得越少越好。” “是。” 李铁退下后,李景隆独自坐在密室里,久久不语。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顶的瓦片。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下这步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朱棣虽然现在用他——但帝王心思难测。朱棣是个好皇帝,勤政、果断、有雄才大略,这一点李景隆不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朱棣也是个多疑、嗜杀的君王! 他需要多条路。 李文忠在军中几十年,虽然经过二十多年的更新换代,但不妨碍还是有许多旧部走到了位高权重的位置上!安排提拔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儿,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了! 目前只能化整为零,让曹国公府的人分散到各地,一年两年不成,十年二十年总有几个成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景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到《货殖列传》。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一些名字和关系。 曹…… 这些都是军中实权人物,都与李文忠有些深厚的渊源。 他需要慢慢经营这些关系,不能急,不能让人察觉。就像下棋,要布长局,要看十步之外。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夫人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用晚膳。”是管家李福的声音。 “就来。”李景隆收起纸张,吹灭蜡烛。 走出密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分守己的曹国公——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十一月初三,李铁带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押着十二辆大车,从南京出发往西安而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车队在曹国公府后门集合。车上是送给秦王的节礼——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湖州的毛笔,都是贵重但不扎眼的东西。 队伍打着曹国公府的旗号,青底金字的“曹国公李”在晨风中飘扬。李铁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家将的服饰,腰间佩刀,神情肃穆。 李景隆没有出面送行。 袁氏和朱静仪倒是忙前忙后。 “铁爷爷,路上小心。”朱静仪叮嘱道,“听说河南那边不太平,有白莲教余孽活动。” “少夫人放心,老奴会小心的。”李铁拱手。 车队缓缓驶离小巷,融入南京清晨的车流中。 李景隆此时正在五军营的衙署里“摸鱼”。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份军械清单,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叶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簌簌落下。 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的闲散国公——每日点卯应差,按时回家,不问政事,不结党羽,是个标准的富贵闲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变化有多大。 书房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这里不仅是看书的地方,更是他思考、谋划的所在。 书房的桌子换了一张更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铺着各种地图——北疆的、辽东的、西北的。地图旁边放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里面是他搜集的各方情报:女真各部的分布、人口、首领;朝鲜的兵力部署;草原各部的动向……有些是从兵部旧档中抄录的,有些是通过关系从边将那里打听来的。 但最神秘的,是压在镇纸下的几张纸。 纸上是李景隆用炭笔写的一些奇怪字句: “二十二年” “十个月” “十年” “三十七加三十年” “长寿……” 这些字句看似杂乱无章,但李景隆每天都会看几遍,眼神复杂而深沉。 没有人知道这些字句是什么意思,连他最信任的李铁也不知道。 只有李景隆自己明白。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来自未来的记忆。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将死于第五次北征途中,死在榆木川。 洪熙,朱高炽的年号,这位胖皇帝只当了十个月皇帝。 宣德,朱瞻基的年号,十年。 加起来,一共三十二年,已经过去了三年。 李景隆今年三十七岁,如果能活到朱瞻基驾崩,他才六十六岁,正是闯的时候。 而“长寿……”后面应该还有字,但李景隆没写出来。他知道,宣德之后是正统,那时会发生震惊天下的“土木堡之变”,大明由盛转衰…… 知道历史是优势,也是负担。 他知道哪些大人物将来会得势,哪些人会倒霉,哪些事会发生,哪些事可以改变。 但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小心地在这个时代行走,像走在薄冰上,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公爷。”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都督府来人了,请您过去议事。” 李景隆收起思绪,整理衣冠:“知道了。” 他走出衙署时,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无害的曹国公。 十一月十五,李铁出发已经半个月了。 按正常行程,车队应该已经进入河南境内。 这几天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带来了初冬的寒意。 曹国公府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弥漫着炭火的温暖气息。 这天下午,李景隆正在暖房看书,七姨娘带着两岁的女儿李蔓来了。 七姨娘姓孙,是苏州人,今年二十岁,是三年前朱棣送的宫人。孙氏生得温婉秀美,通晓诗书,性格温柔,深得李景隆喜爱。 “老爷,蔓儿想爹爹了。”柳氏说话轻声细语,抱着女儿微微屈膝行礼。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脸上露出笑容:“来,让爹爹抱抱。” 小丫头李蔓才两岁,穿着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她挣脱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扑向李景隆。 “爹爹!”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李景隆的心都化了。 他抱起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蔓儿今天乖不乖?” “乖!”小丫头用力点头,“我今天背了一首诗,爹爹听不听?” “哦?什么诗?”李景隆很惊讶,两岁的孩子就会背诗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小丫头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虽然有些字发音不准,还有些结巴,但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 李景隆听得心中柔软。这是他的女儿,这个时代的血脉延续。他要保护她,要让她平安长大,要给她一个好的未来。 “背得真好。”他亲了亲女儿的脸,“想要什么奖励?” “想吃糖葫芦!”小丫头眼睛一亮。 “好,让李福去买。”李景隆对门外的管家喊道。 柳氏笑道:“老爷太宠她了。糖葫芦吃多了对牙不好。” “偶尔一次,无妨。”李景隆抱着女儿,在书房里踱步,“女儿嘛,就该宠着。等她长大了,想宠都没机会了。” 柳氏看着父女俩,眼中满是温柔。她知道,老爷最近心情不太好,梅殷的死让整个勋贵圈子都笼罩在阴影中。能看到老爷笑,她就放心了。 “老爷,”柳氏轻声说,“夫人让我问您,腊月二十五是王妃娘娘的生辰,咱们送什么礼合适?” 王妃是李景隆的长女,嫁给了晋王朱棡的三儿子平阳王朱济熿。 李景隆想了想:“送一套赤金头面吧,再配些苏州的丝绸,金子多送点就好。不能寒酸了。哎,几年没见薇儿了,也不知道过的可好!” “是。” 李景隆抱着女儿走到窗前。窗外是后花园,几株梅花已经打了花苞,在寒风中瑟瑟。 “蔓儿,爹爹教你认字好不好?”他指着窗棂上雕刻的“福”字。 “好的呀!”小丫头很兴奋。 李景隆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窗棂上描画。柳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 十一月二十,朱棣召李景隆进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也不是在武英殿,而是在西苑的暖阁里。西苑是皇家园林,平时朱棣在这里处理一些不太正式的政务,接见亲近的臣子。 李景隆跟着太监穿过曲折的回廊。园林里已经一派冬景,湖水结了薄冰,枯荷残立,寒梅初绽。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袭人。朱棣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九江来了?坐。”朱棣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有些疲惫。 李景隆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这是规矩,在皇帝面前不能坐实。 他抬眼看去,发现朱棣看的是《明皇幸蜀图》——一幅唐代古画,描绘的是安史之乱时唐玄宗逃亡蜀地的扬景。画中唐玄宗骑着马,神色仓惶,身后是狼狈的随从队伍。 “陛下在看画?”李景隆小心地问。 “嗯。”朱棣转过身,五十岁的皇帝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眼袋很深,显然是操劳过度。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九江,你说唐玄宗早年也算明君,开创开元盛世,为何晚年会落得那个下扬?”朱棣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李景隆知道,皇帝问话从来不会真的随意。 李景隆心中一动。朱棣这是在感慨什么?是对自己统治的担忧?还是对朝局的某种暗示? 他斟酌着词句:“臣以为,唐玄宗晚年宠信奸佞,荒废朝政,以致安史之乱,这是根本原因。” “还有呢?”朱棣走到茶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李景隆倒了一杯。这个举动让李景隆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还有……用人不当。”李景隆继续说,“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把持朝政,排挤贤臣。安禄山手握重兵,却心怀异志。玄宗只听谗言,不察实情,最终酿成大祸。” 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对,但不全对。唐玄宗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警惕。他以为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了。结果呢?安禄山一声吼,长安就丢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园林。湖面上的薄冰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 “咱经常在想,咱会不会也像唐玄宗那样,早年英明,晚年昏聩?”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背后渗出冷汗。 “陛下英明神武,远非唐玄宗可比。”他连忙道,“陛下靖难起兵,清君侧,安社稷,如今励精图治,开海禁,修大典,北征蒙古,南抚诸夷,功业远超唐宗宋祖。” 朱棣苦笑:“英明神武?梅殷的事,朝野都在议论,说咱刻薄寡恩,说咱容不下建文旧臣。九江,你说,咱是不是真的老了,开始疑神疑鬼了?” 李景隆低下头。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说朱棣多疑?那是找死。 说朱棣仁厚?那是睁眼说瞎话。 “陛下,”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梅驸马之事,确实是意外。谭深、赵曦二人胡言乱语,死有余辜。陛下处置得当——严惩凶手,厚葬驸马,抚恤遗孤,朝野有目共睹。” “处置得当?”朱棣转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可是宁国不理解我这个四哥。她在灵前哭晕了三次,到现在还不肯进宫见我。朝中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咱是故意纵容,说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李景隆明白——说朱棣是幕后主使。 “九江,你是咱的侄子。”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咱跟你说实话,梅殷的事,咱确实有责任。” 李景隆心中一紧。朱棣要承认了,这是咱能听的?真想捂着耳朵跑出去啊! “谭深、赵曦是咱的人,是锦衣卫的千户。咱知道他们想讨好咱,所以对梅殷有敌意。”朱棣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咱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个地步。咱只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棣走到李景隆面前,看着他:“现在出事了,咱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所以杀了谭深、赵曦,所以厚葬梅殷,所以封赏他的儿子。但咱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梅殷死了,宁国公主恨咱,朝臣们怕咱。” “陛下……”李景隆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你不用安慰咱。”朱棣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显得很疲惫,“咱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个的。是给你说,你家老大在瞻基那里干得不错。” 话题转得突然,李景隆愣了一下。 朱棣喝了口茶,继续说:“瞻基的几个先生都夸赞曹国公世子是个机灵人,读书用功,做事勤恳。大孙也很喜欢他,经常带在身边。” “陛下谬赞,犬子愚钝,能侍奉太孙是他的福分。”李景隆连忙谦虚。 “行了,别跟咱来这套虚的。”朱棣难得地笑了笑,“你家老大过了年也十九了吧?咱打算让他历练历练。” 李景隆心中一动。 “陈瑄过几天就回来了。”朱棣说,“开了年咱打算让陈瑄去疏通运河,整顿漕运。漕运是朝廷命脉,这些年积弊不少,需要好好整治。让你家老大跟着陈瑄历练历练,你看如何?” 陈瑄是靖难功臣,现任右军都督佥事,掌管水师。此人能力出众,深得朱棣信任。让李珏跟着陈瑄办差,确实是很好的历练机会。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李景隆下拜道,心中却快速盘算着。 漕运是肥差,也是险差。运河沿线关系复杂,官吏、漕帮、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整治漕运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容易得罪人。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建立人脉、积累政绩的好机会。 朱棣让李珏去,确实是提携,不过未尝不是考验。 “好了,你回去给延安说下,免得她怪我这个四叔,说刚结婚没一年就派出去办差!”朱棣笑着说。 “那不会。陛下这是有意提携晚辈,郡主明白的。”李景隆道。 “嗯,你明白就好。”朱棣点点头,神情又严肃起来,“早点历练出来,也好为瞻基办事儿。咱老了,将来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要争气,要能担当大任。” “是,臣一定督促犬子用心办事,不负陛下期望。” “好了,好了,滚吧。”朱棣挥挥手,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初咱要去孝陵祭拜,你随驾。” “遵旨。” “二十二年”…… 朱棣还有十九年寿命。 十九年后,朝局会如何变化?朱高炽能稳住局面吗?朱瞻基能顺利继位吗? 寒风吹过,李景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路还长,他要一步一步,小心地走。 腊月二十九,李铁的车队终于到了西安。 一路平安,没有遇到大的麻烦。只是在河南境内遭遇了一扬大雪,耽搁了几天行程。李铁按照计划,在河南安排了五个人离队——两人扮作药材商人往宁夏去,两人扮作粮商往甘肃去,一个人扮作皮货商人去了辽东。他们都带着李景隆的密信,但信的内容李铁也不知道。 秦王朱尚炳对妹妹送来的节礼很满意,让下人设宴款待了李铁。 在西安待了三天,李铁就以“年关将近,要赶回南京复命”为由告辞了。朱尚炳也没有多留,回了些陕西特产让他带回去。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第59章 雏鸟 李景隆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忙碌的下人,心中盘算着如何跟儿子说那件事。 李珏性子温和,不像李景隆年轻时那般张扬。他读书用功,做事勤恳,在皇长孙朱瞻基身边当伴读这一年多,获得了不少好评。 但李景隆知道,儿子缺乏历练,缺乏对世事的深刻认知。这不能怪他——生在国公府,长在富贵乡,没见过真正的风浪。 “该让他出去闯闯了。”李景隆喃喃道。 傍晚时分,一家人聚在正厅用饭。 正厅里摆了三张圆桌。主桌坐的是李景隆、正室袁氏、李珏夫妇、和次女李芸。另外两桌坐的是妾室和年幼的子女。 他也想搞个大圆桌,一家人坐一起,但是这个提议被所有人给否定了,毕竟李景隆的许多做法已经很是惊世骇俗了,这点是不能再退让了........。 按现行社会制度,李景隆和袁氏用餐的时候,无论儿媳还是小妾都需要在旁边伺候,等他俩用完了,其余人才能用饭,但是李景隆觉得这太不人道了,再说一群人看着自己吃饭自己实在吃不下去,于是就把规矩改了;什么男女不同席,母子不同席等等! 外面怎么做他管不了,在家里他只想个自在!于是才有了这两年李家这种不合规矩的行为!好在也没人说什么,有人报到朱棣那里,朱棣也是呵呵一笑,这种事儿他爹干过,他也干过,不是什么大事儿,就那些腐儒们穷讲究! “珏儿,”李景隆转向长子,“皇长孙那边,最近可好?” 李珏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回父亲,一切都好,皇长孙很聪敏。” 李景隆点点头。朱瞻基今年才八岁,但颇为聪明,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饭后,李景隆让李珏到书房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李景隆坐在书案后,李珏垂手站在桌前。 “坐吧。”李景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珏坐下,态度恭谨,父亲最近很少单独找他说话,尤其是在书房这种正式扬合。 “今天陛下召我进宫。”李景隆开门见山,“说你在皇长孙身边表现不错,几个先生都夸你。” 李珏面色不变:“儿子只是尽本分。” “陛下想让你年后跟着陈瑄去整顿漕运。”李景隆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觉得如何?” 李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漕运?那是朝廷大事,涉及方方面面,复杂得很。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做什么? “父亲,”李珏斟酌着词句,“儿子年轻,缺乏历练,恐怕难当大任。” “正因为缺乏历练,才要去历练。”李景隆语气平静,“你在长孙身边一年多,学的是文事,是礼仪,是侍奉之道。这些固然重要,但不够。一个男人,要能办实事儿,漕运虽然复杂,但正是锻炼的好机会。” 李珏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觉得儿子该去?” “该去。”李景隆斩钉截铁,“陈瑄是能臣,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漕运关系国计民生,你能参与其中,是难得的机遇。做好了,将来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当然,也有风险。漕运涉及利益巨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整治漕运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可能会得罪人。你要学会在复杂的环境中周旋,既要办事,又要保护自己。当然了,陛下的意思可能是让你去跟着看看,听听,学学;你也不要有太多负担!” 李珏认真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安,有兴奋,也有惶恐。 “儿子明白了。”他终于说,“全凭父亲做主。” “好。”李景隆满意地点头,“年后开了春陛下会有正式旨意。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多了解漕运的情况,多向有经验的人请教。陈瑄那边,我会打个招呼。” “是。” “去吧,跟郡主也说一声。”李景隆挥挥手,“她可能会有想法,好好解释。” “儿子明白。” 李珏退出书房,心中沉甸甸的。 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长孙的伴读,不再只是曹国公世子,而是要真正踏入仕途,承担起责任。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朱静仪正在灯下绣花。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朱静仪今年十七岁,嫁给李珏已经一年多。虽然不是绝色美人,但生得端庄秀丽,性格温和,与李珏相处融洽。 “回来了?”朱静仪放下手中的绣绷,“爹爹找你什么事?” 李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夫人,有件事要跟你说。” 朱静仪看着丈夫严肃的表情,心中一动:“什么事?” “陛下让我年后跟着平江伯去整顿漕运。”李珏说,“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朱静仪的手微微一颤。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要去多久?” “不知道。漕运整顿是大事,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李珏感觉到妻子的不安,握紧了她的手,“这是陛下的恩典,是提携。父亲也说,这是个好机会。” 朱静仪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绣绷。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还没绣完。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陛下的安排,自然有道理。你是该出去历练历练,不能总在京城待着。” 话虽这么说,但李珏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失落。 成婚不到两年,丈夫就要远行,而且归期不定。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这确实难以接受。 “夫人,”李珏柔声道,“我知道你不舍得。我也不舍得。但身为李家子弟,身为郡主仪宾,我有我的责任。” 朱静仪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泪光,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努力露出笑容,“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你第一次办差,我怕你吃亏。” “我会小心的。”李珏将妻子拥入怀中,“陈瑄是能臣,我会跟着他好好学。父亲也会指点我。等我回来,就不是现在的我了,会更有本事,更能保护你,保护爹娘。” 朱静仪靠在丈夫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 她是皇家女儿,从小见惯了政治。她知道,皇权之下,没有人能完全自主。 “你去吧。”朱静仪终于说,“我在家等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孝顺爹娘。” “嗯。” 正月初七,李珏要随陈瑄整顿漕运的消息传到了东宫。 朱瞻基正在书房练字,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染黑了一个字。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表哥要走了?” “回长孙殿下,是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已经交代了太子殿下,让曹国公世子年后随平江伯整顿漕运。” 朱瞻基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他才八岁岁,但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智慧。这一年多来,李珏作为他的伴读,两人相处融洽。李珏不像其他伴读那样唯唯诺诺,而是真诚地与他相处,会陪他读书,会陪他练武,会在他烦恼时开解他,也会训他。 在朱瞻基心中,李珏不仅是伴读,更是朋友,是兄长,当然也是姑父。 现在这个兄长要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去见我爹。”朱瞻基说。 他来到东宫正殿时,朱高炽正在看折子。作为太子,朱高炽每天要处理大量政务,虽然身体肥胖多病,但勤勉不辍。 “爹。”朱瞻基行礼。 朱高炽抬起头,看到儿子一脸不悦,心中了然:“为了李珏的事?” “是。”朱瞻基直截了当,“爹,能不能让表哥留下?他做我的伴读做得很好,我不想换人。” 朱高炽放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瞻基,这是你爷爷的决定。” “爷爷为什么突然要让表哥走?”朱瞻基不解,“他在我身边不是很好吗?” “正是因为好,才要让他去历练。”朱高炽耐心解释,“李珏是曹国公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要担当大任。只做伴读,学不到真本事。漕运是朝廷大事,跟着陈瑄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是你皇爷爷在提携他,也是在为将来培养人才。” 这些道理朱瞻基都懂,但他还是不甘心:“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他走。其他伴读都不如他贴心。” 朱高炽看着儿子,心中既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儿子重情义,感慨的是儿子还不完全明白政治的复杂性。 “瞻基,”朱高炽招招手,让儿子到身边来,“你是长孙,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你要明白,作为君主,有时候不能只顾自己的喜好。李珏跟着你,固然能让你开心,但对他的成长不利,对朝廷也不利。让他出去历练,将来才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朱瞻基沉默着。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但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 “那要多久?”他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朱高炽说,“时间不长。等他回来,会更成熟,更能帮到你。” “可是这两年里,我怎么办?”朱瞻基嘟囔。 朱高炽笑了:“东宫那么多伴读,还找不到一个合心意的?再说了,你也可以经常给李珏写信,让他给你汇报外面的见闻啊、风土人情啊,好吃的、好玩的都可以。这样既能维系感情,也能让你了解民事,岂不更好?” 这个建议让朱瞻基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朱高炽点头,“你是皇孙,关心朝廷事务是应该的。通过李珏了解的东西,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嘛。” 朱瞻基的心情好了一些。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爹,能不能跟爷爷说说,让表哥晚点再去?至少过了端阳节?....” 朱高炽摇头:“旨意已下,不能更改。瞻基,你要记住,你爷爷的决定,不能违逆。作为孙子,你要学会理解和支持爷爷的决策。即便不理解也得先遵从,回去了再慢慢想!” 朱瞻基低下头:“儿子明白了。” 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离开正殿后,他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 他要找皇爷爷当面说。 坤宁宫外,当值太监见到是长孙直接让他进去。但他一直坚持让太监通报! 太监无奈,只好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他出来说:“太孙,陛下请让进去。” 朱瞻基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坤宁宫。 暖阁里,朱棣正在喝茶,看起来有些疲惫,徐皇后再给他捏脖子。看到孙子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瞻基来了?过来坐。” “孙儿给爷爷、奶奶请安。”朱瞻基行礼后,在朱棣对面坐下。 “大冷天的,跑来干什么?”朱棣问,眼中带着慈爱。 “素云,去给瞻基倒杯蜜水!”徐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 朱瞻基直接说明来意:“谢谢奶奶!爷爷,孙儿听说您要让李珏跟着陈瑄去整顿漕运?” 朱棣挑眉:“怎么,舍不得?” “是。”朱瞻基坦然承认,“李珏是孙儿最好的伴读,孙儿不想他走。” 朱棣笑了:“就知道你会来。你爹没跟你解释?” “解释了。”朱瞻基说,“但孙儿还是想求爷爷,能不能让李珏晚点再去?至少过了端午节?” 朱棣摇摇头:“旨意已下,不能更改。瞻基,你是长孙,要识大体。李珏跟着你,固然能让你开心,但对他的前程不利。男人要建功立业,不能总待在宫里。” “可是孙儿需要他。”朱瞻基坚持。 “你需要的是能臣干将,不是陪玩伴读。”朱棣的语气严肃起来,“李珏有潜力,但需要磨练。漕运是个好机会,能让他快速成长。等他回来,能更好地辅佐你。这才是长远之计。” 朱瞻基知道皇爷爷说得对,但他还是想争取:“那能不能让孙儿经常给他写信?” “当然可以。”朱棣点头,“你甚至可以给他布置任务,让他定期向你汇报他的见闻。这样既能让你了解实务,也能让他感受到你的重视。这样你们的关系才能更紧密!” 这个建议和朱高炽说的一样,朱瞻基心情好了一些。 “孙儿明白了。”他说,“谢谢爷爷。” “明白就好。”朱棣拍拍孙子的肩,“回去吧,好好读书。李珏走了,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伴读,也会是出色的子弟。” 朱瞻基告退出来,心中虽然还有不舍,但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知道,爷爷和父亲说得对。李珏需要历练,他也需要学会放手。 正月初五,曹国公府。 朱静仪的心情一直不好。虽然她表面上支持丈夫的决定,但内心的失落和不安难以掩饰。 她嫁入李家一年多了,还没有怀孕。这在普通人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勋贵之家,尤其是当家主母,没有子嗣总是一件心事。 如今丈夫又要远行,归期不定....... 袁氏看在眼里!便将朱静仪叫到自己的院子。 袁氏的院子很雅致,种着几株梅花,此刻正开得盛。屋子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静仪来了?坐。”袁氏正在绣花,见儿媳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母亲。”朱静仪行礼后坐下。 袁氏打量着儿媳,看出她眉宇间的愁绪,心中了然。 “还在为珏儿的事烦恼?”袁氏开门见山。 朱静仪低下头:“母亲看出来了。” “我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袁氏温和地说,“当年你公爹刚和我成婚不到半年,朝廷就命他出塞历练。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朱静仪抬起头,眼中带着好奇:“公爹当年也……” “是啊。”袁氏回忆道,“那是洪武十八年,你公爹才十七岁。太祖皇帝命他随蓝玉将军出塞,巡视北疆。一去就是一年多。” “那么久?”朱静仪惊讶。 “是啊。”袁氏点头,“那时候我也年轻,刚嫁入李家,什么都不懂。丈夫一走,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我操持,还要侍奉婆婆,心里又担心又害怕。” “那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朱静仪问。 袁氏笑了笑:“怎么熬?硬着头皮熬呗。白天忙家里的事,晚上睡不着就想他。有时候收到他的信,能高兴好几天;有时候几个月没消息,就担心得吃不下饭。”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知道,这是勋贵子弟的必经之路。李家是武将世家,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待在家里。要建功立业,要为国效力,就要出去闯荡。” 朱静仪沉默着。 “静仪,”袁氏握住儿媳的手,“我知道你担心珏儿。但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陈瑄。陈瑄是能臣,有他带着,珏儿不会有事。漕运虽然复杂,但终究是内务,不是打仗,没有性命危险。” “我不是担心这个。”朱静仪轻声说,“我是担心……担心他这一走就是一两年。我们成婚还不到一年,还没有孩子。等他回来,我都二十岁了……” 袁氏明白了。儿媳担心的是子嗣问题,是夫妻分离太久影响感情。 “傻孩子,”袁氏拍拍她的手,“一两年不算长。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至于孩子,这是缘分,急不得。你看我,嫁给景隆第三年才生了珏儿,不也好好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袁氏坚定地说,“你公爹不说你,我不说你,这个府里谁敢说你什么?” 朱静仪脸一红:“母亲。” 袁氏笑了,“这几年在家好好养养身体,好好玩乐,想学管家了就跟着我学管家,不想学管家了就和你那些姨娘姐妹们玩儿去吧!” “母亲,我明白了。”朱静仪说,“我会支持夫君的。” 袁氏欣慰地说,“嗯,你就安心等着,时常给珏儿写信,关心他在外面的情况。夫妻之间,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嗯。”朱静仪点头,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还有,”袁氏压低声音,“你要是觉得寂寞,可以经常进宫看看。你毕竟是郡主,宫里还有你的长辈姐妹。多走动走动,既能解闷,也能维系关系。” 这个建议很实际。朱静仪的母亲早逝,秦藩在西安,她在南京的亲人不多。但不妨碍宫里还有她的小姑母、堂姐妹,出于人情往来也该多走动走动,再怎么恨高皇帝,她也是朱家的女儿,李家的儿媳啊。 “谢谢母亲指点。”朱静仪真心实意地说。 袁氏笑道,“去吧,你们小夫妻多说说体己话。” “是,儿媳告退!”朱静仪脸又红了,退了出去! 朱静仪离开袁氏的院子时,心情轻松了许多。 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李珏就要准备行装了。 陈瑄已经回到南京,开始筹备漕运整顿事宜。他将在二月初出发,沿运河北上,巡视各地漕运情况,制定整顿方案。 李珏作为随员,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几天,曹国公府里忙碌起来。袁氏亲自为儿子准备行装,春夏秋冬的衣服各备了几套,常用药品备了一箱,文房四宝、书籍也装了好几箱。 朱静仪则默默地看着婆母准备。 “这是我亲手缝的。”朱静仪将香囊递给丈夫,“你要时刻戴着,保平安。” 李珏接过香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珍重地收进怀里:“我会时刻戴着的。” 正月二十,李景隆将儿子叫到书房,做最后的交代。 书房里,父子相对而坐。李景隆的表情很严肃。 “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再说几句要紧的。”李景隆开口,“第一,到了陈瑄身边,要勤快,要多听多看少说。陈瑄是能臣,也是老臣,经验丰富。你要虚心学习,不要仗着身份摆架子。” “儿子明白。”李珏认真听着。 “第二,漕运利益巨大,各方关系复杂。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曹国公府。做事要公正,但也要圆融。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变通的时候要变通。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是。” “第三,”李景隆压低声音,“陈瑄虽然是靖难功臣,但他与汉王走得很近。你要注意分寸,不要卷入皇子间的争斗。你记住,你是长孙的人,以后只听长孙的,这一点不能含糊。” 李珏心中一凛。他听说过汉王朱高煦与太子不和的传闻,但没想到陈瑄与汉王有关系。 “儿子记住了。”他说。 “第四,”李景隆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给陈瑄的信。你到了之后交给他。里面有我的一些建议,也是打个招呼。” 李珏接过信,收好。 “最后,”李景隆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注意安全。遇到难处,不要硬扛,可以写信回来。爹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爹……”李珏感动得说不出话。 “去吧。”李景隆挥挥手,“好好干,不要给李家丢脸。” 正月二十二,李珏正式出发。 清晨,曹国公府门前。李珏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看起来像个书生,而不是国公世子。 李景隆和袁氏送到门口。 “路上小心。”袁氏拉着儿子的手,眼中含泪。 “母亲放心,儿子会小心的。”李珏说。 李景隆拍拍儿子的肩什么也没说! 朱静仪站在一旁,强忍着眼泪。她不能哭,不能让丈夫担心。 李珏走到妻子面前嘱咐道:“静仪,在家好好的。我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 “嗯。”朱静仪点头,“你也要好好的。不要担心家里。” 李珏跪下来给父母磕了个头! 然后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朱静仪看着马车远去,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袁氏搂住儿媳的肩膀:“别难过,他会回来的。” “娘。我知道。”朱静仪擦掉眼泪,“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李景隆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儿子走了,去闯自己的天地了。 三十八岁的他,恍然觉得自己竟然老了! 可前世三十八岁的人还是宝宝哎! 第60章 外甥打舅舅 魏国公府位于城南的功臣坊,与曹国公府相隔不过两条街。这座府邸曾是徐达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囚禁徐辉祖的牢笼。 自从靖难之役后,徐辉祖就被朱棣幽禁在家。这位建文朝的第二武将,朱棣的小舅子,如今只能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度过余生。 梅殷的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徐辉祖心中压抑多年的怒火。 正月里的南京,寒冷刺骨。魏国公府的后院里,徐辉祖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坛。 他已经喝了大半夜。 徐辉祖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头发半白,面容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朱棣……朱老四……”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你这个篡位逆贼……不得好死……”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梅殷…………你个傻子……”徐辉祖眼中泛起泪光 “李景隆……你这个叛徒…草包…王八蛋”徐辉祖咬牙切齿,“还有你,朱棣……你杀了陛下,杀了方孝孺,杀了那么多忠臣……现在连梅殷也不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朱棣!你这个暴君!你这个逆贼!你不得好死!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府中的下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们知道国公爷又在发酒疯了,这时候谁去劝谁倒霉。 徐辉祖的夫人早就去世了,几个儿子都被打发到外地,府里只剩下几个老仆。这些人都是徐家的老人,忠心耿耿,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日渐消沉。 “国公爷,夜深了,回去歇息吧。”老管家徐安壮着胆子走近。 “滚!”徐辉祖抓起一个酒坛砸过去,“都给我滚!我要骂!我要骂个痛快!” 酒坛砸在石阶上,碎片四溅。 徐安叹了口气,退到远处。他知道,今晚又是不眠之夜。 徐辉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中央,仰天大喊:“朱棣!你听见了吗?我在骂你!你这个逆贼!篡位者!你杀了自己的侄子,杀了那么多忠臣,你不会有好下扬的!”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播得很远。 相邻的几座府邸都听到了。有人皱眉,有人叹息,有人赶紧关上窗户,假装没听见。 曹国公府里,李景隆听着下人来报。 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魏国公府的方向,眉头紧皱。 “徐辉祖这是不想活了。”他喃喃道。 袁氏披着外衣走进来:“老爷,你也知道了?” “估计整个南京城都知道了?”李景隆叹气,“徐辉祖这是借着酒劲,把心里话都喊出来了。”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袁氏担忧地说,“陛下不会一直容忍的。” 李景隆点点头。他知道,朱棣对徐辉祖已经够宽容了。看在徐皇后和徐达的面子上,才留他一条命。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明天你进宫看看皇后娘娘吧。”李景隆说,“听说皇后娘娘身体不太好,你去探望一下,顺便看看情况。” “好。”袁氏点头。 夫妻俩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骂声,心情沉重。 连着半月,南京城很多人都没睡好。 坤宁宫里,徐皇后确实病了。 自从梅殷死后,宁国公主在他这里哭诉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在加上徐辉祖日夜咒骂朱棣的消息传到宫里,更让她忧心如焚。 徐皇后今年四十四岁,是徐达的长女,朱棣的发妻。她贤德仁厚,深得朱棣敬重,也深受后宫爱戴。但过了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娘娘,该喝药了。”素云端着药碗进来。 徐皇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她接过药碗,勉强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素云,魏国公府那边……今天怎么样了?”她问。 素云犹豫了一下:“听说……魏国公又喝醉了,在院子里又骂了一夜。” 徐皇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个允恭……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她喃喃道,“陛下已经够宽容了,他怎么就不懂得珍惜?” 曾经的允恭是南京城最出色的青年将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素云劝道,“魏国公只是一时想不开,等想通了就好了。” “想不通的。”徐皇后摇头,“他的性子我了解,认死理。他认定陛下是篡位,就永远不会改变看法。” 她叹了口气:“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陛下已经登基三年多了,天下渐稳。大哥这样闹下去,只会害了徐家。” “那……娘娘要不要再去劝劝?”素云小心地问。 徐皇后想了想,点点头:“明天我出宫一趟。毕竟是亲姐弟,不能看着他往死路上走。” 第二天一早,徐皇后向朱棣请旨,要去魏国公府探望兄长。 朱棣本来不同意,但看到皇后憔悴的面容,心软了。 “去吧。”他说,“但要多带些侍卫。徐辉祖现在神志不清,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谢陛下。”徐皇后行礼。 她带着几名宫女太监,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来到了魏国公府。 府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已经生了锈。锦衣卫上前敲门,好一会儿,老管家徐福才来开门。 看到皇后銮驾,徐安连忙跪下行礼:“老奴拜见大小姐。” “安叔,起来吧。”徐皇后下了轿,“允恭呢?” “国公爷……在书房。”徐福低着头,不敢看皇后。 徐皇后走进府中。院子里一片萧瑟,草木凋零,廊下的灯笼破了也没人修。这座曾经荣耀的府邸,如今透着一股死气。 书房里,徐辉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酒壶。他看到徐皇后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允恭。”徐皇后走到他面前,“我来看你了。” 徐辉祖冷笑:“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娘娘有何贵干?” 这话里带着刺。徐皇后心中一痛,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 “好得很。”徐辉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能吃能喝能骂人,怎么会不好?” “允恭……”徐皇后眼中含泪,“你别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一直耿耿于怀?陛下对你……” “陛下?”徐辉祖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哪个陛下?朱棣吗?他是篡位逆贼,不是陛下!真正的陛下是建文皇帝!” “允恭!”徐皇后脸色一变,“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偏要说!”徐辉祖站起来,指着徐皇后,“徐妙云,你看看你头上的凤冠!那是用建文皇帝的骸骨堆起来的!是用方孝孺、齐泰、黄子澄那些忠臣的血染红的!你不觉得烫吗?不觉得重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刺徐皇后心口。 她脸色煞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宫女素云赶紧扶住她:“娘娘!” 徐皇后稳住身形,看着兄长,眼中满是痛苦:“徐允恭,你……你怎么能这么你大姐?” “大姐?我没有大姐?父亲一生忠心为国,从来没有你这种女儿!”徐辉祖激动地说,“朱棣起兵造反,篡夺皇位,杀了那么多人。你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帮凶!你有什么脸来见我?有什么脸来劝我?你有何颜面再来魏国公府?你死后如何下皇权去见高皇帝?见父亲?” “我……”徐皇后张口结舌,眼泪夺眶而出。 “滚!”徐辉祖指着门外,“滚回你的皇宫去!我不想见到你!徐家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徐皇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素云惊慌失措。 锦衣卫连忙冲进来,将徐皇后抬出去,紧急送回宫中。 这一趟探视,以徐皇后气晕告终。 消息传到朱棣耳中,龙颜大怒。 乾清宫里,朱棣摔碎了十几个茶杯。 “徐辉祖!他好大的胆子!”朱棣怒不可遏,“他这是找死!” 殿内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朱高煦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一直看徐辉祖不顺眼,觉得这个舅舅太嚣张。 “爹息怒。”朱高煦说,“舅舅这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儿子去劝劝他。” “劝?”朱棣冷笑,“他那种人,劝得了吗?他认定咱是篡位逆贼,认定你娘是帮凶。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朱高煦心中一动。他知道,老爷子动了杀心。 “爹,舅舅毕竟是娘的嫡亲弟弟,是中山王的后人。”朱高煦假意劝道,“杀了他,恐怕会寒了功臣之心。” “功臣?”朱棣更怒了,“他是建文的功臣,不是朕的功臣!朕留他一条命,已经是看在皇后和中山王的面子上。他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骂朕可以,但这次竟敢骂皇后,朕绝不能饶他!”气急的朱棣连朕都用出来了,平时他很少自称朕的! 朱高煦低下头,掩饰眼中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爹,”他抬起头,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舅舅这样辱骂母亲,实在太过分了。儿子实在气不过,儿子去教训他一顿,替母亲出气。” 朱棣看了儿子一眼。他知道朱高煦的心思,但此刻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了那么多。 “你去吧。”朱棣说,“但记住,不要闹出人命。” “儿子明白。”朱高煦行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这狗舅舅害了他们兄弟最喜欢的小舅舅,还打算抓他们兄弟三人去送给建文邀功,要不是怕母亲数落,他早就动手了!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朱高煦带着一队亲兵,气势汹汹地来到魏国公府。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踹开了大门。 “徐辉祖!出来!”朱高煦站在院子里大喊。 徐辉祖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朱高煦,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朱高煦啊。怎么,朱棣派你来杀我了?” “放肆!”朱高煦怒道,“你敢直呼陛下名讳!” “我不仅敢直呼他的名字,我还敢骂他!”徐辉祖毫不畏惧,“朱棣就是个篡位逆贼,是个暴君!你也是个逆子!” 朱高煦勃然大怒:“好你个徐辉祖,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今天我就替父皇教训教训你!” 他挥手:“给我打!” 亲兵们冲上去,但徐辉祖毕竟是武将出身,虽然年纪大了,又喝了酒,但身手还在。他一拳打倒一个亲兵,夺过一根木棍,挥舞起来。 “来啊!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徐辉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朱高煦见状,亲自上前。他年轻力壮,又常年习武,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两人在院子里打成一团。徐辉祖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 “朱高煦!你这个逆子!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扬!”徐辉祖边打边骂。 “老匹夫!找死!”朱高煦一脚踹在徐辉祖肚子上。 徐辉祖倒退几步,摔倒在地。朱高煦上前,拳脚相加。 “叫你骂我爹!叫你气我娘!老匹夫!不知死活!” 徐辉祖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嘴上不服软:“打啊!打死我啊!朱棣有本事就杀了我!我看他敢不敢背上杀舅的骂名!” 这话戳中了朱高煦的痛处。他知道,老爷子确实不敢杀徐辉祖,至少现在不敢,因为母亲还在。 但他可以打,可以羞辱。 “我不杀你,但我可以打你!”朱高煦一脚踩在徐辉祖胸口,“老匹夫,你给我记住了,以后老实点!再敢胡言乱语,我见一次打一次!” 徐辉祖吐出一口血,依然冷笑:“逆子……你们父子都不会有好下扬……” 朱高煦又踢了他几脚,直到徐辉祖昏死过去,才停手。 “我们走。”他对亲兵说。 离开魏国公府时,朱高煦心情大好。他不仅出了气,还向爹展示了自己的忠诚和果敢。 至于徐辉祖的死活,他压根儿不在乎。 反正这老匹夫迟早要死。 魏国公府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南京城。 李景隆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书。管家李福匆匆进来,低声汇报了情况。 “汉王把魏国公打了一顿?”李景隆皱眉,“打成什么样了?” “听说打得不轻,魏国公晕过去了。”李福说,“府里已经请了大夫。” 李景隆放下书,走到窗前。 袁氏走了进来,脸色担忧:“老爷,听说魏国公被汉王打了?” “嗯。”李景隆点头,“打得挺重。” “这可怎么办?”袁氏说,“皇后娘娘本来就病了,听到这个消息,不是更伤心?” “明天你进宫看看皇后娘娘吧。”李景隆说,“带上静仪。你们是女眷,好说话。” “好。”袁氏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袁氏和朱静仪坐着马车,往皇宫而去。 马车里,婆媳俩心情沉重。 “静仪,到了宫里,少说话,多听多看。宫里现在情况复杂,说话要小心。” “儿媳明白。”朱静仪点头。 她们到了坤宁宫时,发现宫里的气氛确实凝重。 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走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皇后。 素云出来迎接她们:“李夫人,郡主,娘娘正在休息,请稍等。” “皇后娘娘身体怎么样了?”袁氏关切地问。 素云眼圈一红:“不太好。本来就在病中,被魏国公气着了,昨天听说魏国公被打,又气又急,一夜没睡好。今早起来,头昏得厉害。” 正说着,里面传来徐皇后的声音:“是李夫人和静仪来了吗?让她们进来吧。” 袁氏和朱静仪走进内殿。徐皇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十分憔悴。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袁氏行礼。 “静仪参见皇后娘娘。”朱静仪也跟着行礼。 “快起来,坐吧。”徐皇后勉强笑了笑,“难为你们来看我。” 袁氏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朱静仪站在她身后。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袁氏说,“魏国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别太伤心,身体要紧。” 徐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李夫人,你说我这哥哥,怎么就这么倔?陛下已经够宽容了,他为什么非要往死路上走?” 袁氏叹了口气:“魏国公性子刚烈,认死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可是高煦怎么能打他?”徐皇后声音哽咽,“再怎么不对,也是舅舅啊。这样打他,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徐家颜面何存?” 袁氏无言以对。这事严格来说也怨不得汉王。 朱静仪站在后面,看着徐皇后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这位皇后娘娘,一向贤德仁厚,对她们这些晚辈也很慈爱。如今被兄长和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实在可怜。 “娘娘,”朱静仪轻声开口,“汉王殿下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陛下一定会管教他的。” 徐皇后看了朱静仪一眼,苦笑道:“管教?陛下只会觉得高煦做得好,替他出了气。我这个皇后,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了……”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落下。 袁氏连忙劝慰:“娘娘别这么说。您是六宫之主,是天下之母,要保重凤体。魏国公那边,陛下总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交代?”徐皇后摇头,“还能有什么交代?不杀他就是开恩了。” 殿内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徐辉祖的处境确实危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皇嫂!皇嫂!宝庆来看你啦!” 随着声音,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她穿着粉红色的宫装,梳着双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个小太阳。 这就是宝庆公主,朱元璋最小的女儿,朱棣的异母妹妹。 宝庆公主今年十一岁,深受朱棣和徐皇后宠爱,把这个小姑子当成女儿一样养着。她天真活泼,没心没肺,整天在宫里到处跑,谁都管不住。 “宝庆来了?”徐皇后勉强露出笑容,“快过来。” 宝庆公主跑到榻边,看到徐皇后的样子,惊讶地说:“皇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吗?” “有点不舒服。”徐皇后摸摸她的头,“你怎么跑来了?” “我听说皇嫂病了,就来看你呀。”宝庆公主说着,看到袁氏和朱静仪,眼睛一亮,“咦,这两位是谁?” 徐皇后介绍:“这是曹国公夫人,这是延安郡主,秦王尚炳的妹妹。” 宝庆公主歪着头,仔细打量朱静仪,突然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你是尚炳的妹妹!尚炳是我二哥的儿子,那我就是你的姑姑!快,叫小姑姑!” 朱静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宝庆公主是太祖朱元璋的幼女,秦王朱樉是太祖的次子。因此,宝庆公主是秦王朱樉的妹妹,也就是现任秦王朱尚炳的姑姑。那么,作为朱尚炳的妹妹,朱静仪确实是宝庆公主的侄女,该称她为“姑姑”。 朱静仪连忙重新行礼,恭敬道:“静仪见过姑姑。” “哎!真乖!”宝庆公主高兴地应道,又转向袁氏,“那你是静仪的婆婆?按辈分……嗯,你是曹国公夫人,曹国公是皇兄的表侄……这个有点复杂。不过既然静仪叫我姑姑,你随静仪叫也行,或者我叫你李夫人?” 宝庆公主虽小,但对皇室辈分门儿清,这番话既点明了正确关系,又给了袁氏选择,显得机灵又周全。 袁氏松了口气,她确实不必跟着儿媳叫姑姑,便笑道:“公主殿下折煞臣妇了,您唤我袁氏即可。” “那好。”宝庆公主从善如流,又拉住朱静仪的手,“大侄女,你以后经常来宫里玩好不好?宫里好无聊,都没人陪我玩。” 朱静仪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姑”,觉得有些新奇,但规矩不能乱,恭敬答道:“是,姑姑。若您不嫌弃,侄女愿意常来陪伴。” “太好了!”宝庆公主欢呼,“那说定了!以后你经常来!我带你去御花园玩,那里可漂亮了!” 看着宝庆公主天真烂漫的样子,徐皇后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很是疼爱,宝庆公主也常常能给她带来欢乐。 “宝庆,你带静仪去御花园转转吧。”徐皇后说,“我跟曹国公夫人说说话。” “好呀!”宝庆公主拉着朱静仪就跑,“大侄女,我们走!” 朱静仪被拉得踉跄,回头看向袁氏。袁氏笑着挥挥手,示意她去吧。 两人跑出殿外。 .御花园里,宝庆公主拉着朱静仪到处跑。 “大侄女,你看,这是牡丹,要春天才开。那是.......”宝庆公主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朱静仪跟着她,心情也轻松了许多。这位小姑姑虽然辈分高,但活泼可爱。 “姑姑,您慢点跑,小心摔着。” 朱静仪提醒道。 “没事没事,我经常跑的。”宝庆公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朱静仪,眨眨眼说:“大侄女,没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宝庆吧,或者叫小姑姑也行,别老‘您’啊‘您’的,听着怪生分的。咱们是亲戚呀!” “这……不合规矩。”朱静仪犹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宝庆公主俏皮地说,“皇兄最疼我了,我说行就行。你看皇嫂不也拿我没办法?” 朱静仪知道朱棣确实极宠爱这个幼妹,便从善如流地微笑道:“是,小姑姑。” “这就对啦!”宝庆公主更开心了,挽住朱静仪的胳膊,“大侄女,你以后常来宫里陪我玩好不好?宫里那些宫女太监都怕我,不敢真跟我玩。那些妃嫔又总是规规矩矩的,没意思。” 朱静仪点头应允:“好,只要您……只要小姑姑不嫌我闷,我有空便来。” 两人在花园里边走边聊,宝庆公主突然好奇地问:“大侄女,你成婚啦?嫁的是曹国公家?” “是,去年成的婚。夫君是曹国公世子李珏。”朱静仪回答。 “李珏啊……”宝庆公主若有所思,“我好像在东宫见过他,陪着瞻基读书的那个?长得挺俊,就是看起来有点严肃。” 朱静仪脸微红:“他性子是稳重些。” “稳重好呀!”宝庆公主一副小大人模样,“对我侄女好就行!等我长大了,也要让四哥给我找个好看又对我好的驸马!” 朱静仪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 第61章 安南乱局 徐皇后强撑着病体,陪着袁氏和朱静仪用了午膳。席间气氛凝重,徐皇后吃得很少,只勉强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筷子。 “娘娘,您多少再用些吧。”袁氏劝道。 徐皇后摇摇头,苦笑道:“实在没胃口。你们多用些,难为你们陪我。” 朱静仪看着皇后憔悴的容颜,心中不忍,但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宝庆公主倒是吃得欢快,一边吃一边说些宫里趣事,试图逗皇嫂开心,但效果有限。 用完膳,又陪徐皇后说了会儿话,眼见皇后神色愈发疲惫,袁氏便起身告辞。 “娘娘好生休养,臣妇改日再来探望。”袁氏行礼道。 徐皇后点点头,对素云说:“送送曹国公夫人和郡主。” “是。” 走出坤宁宫时,已是未时三刻)。正月午后的阳光惨淡,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婆媳俩坐上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马车里,袁氏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这病,怕是心病难医啊。” 朱静仪低声道:“魏国公那边……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 “处置?”袁氏摇摇头,“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中山王的嫡子。陛下再怎么生气,也得顾及这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汉王这一闹,把事态彻底激化了。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看,陛下若不处置,难以服众;若处置重了,皇后娘娘那边又过不去。难啊。” 朱静仪默然。 马车驶过功臣坊时,朱静仪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魏国公府的方向。只见府门紧闭,门前站着几名锦衣卫,戒备森严。 “魏国公府被封了?”她惊讶道。 袁氏也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看来陛下是真动怒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天深夜,一扬秘密的行动正在展开。 子时三刻,魏国公府后门。 几辆黑色篷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后巷。一队锦衣卫从府内抬出一个被绑缚、嘴里塞着布条的人影,迅速塞进马车。 那人正是徐辉祖。 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愤恨。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押送。这个以狠辣著称的皇帝亲信,此刻面无表情,只挥了挥手:“出发。” 车队在夜色中缓缓行进,穿过寂静的南京街道,出朝阳门,往钟山方向而去。 徐辉祖嘴里的布条被取出后,立刻破口大骂:“纪纲!你这鹰犬!朱棣的走狗!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要杀就杀,何必偷偷摸摸!” 纪纲冷冷道:“魏国公,陛下念在皇后娘娘和中山王的面子上,留你一条性命。从今日起,你移居孝陵卫所,为太祖守陵。这是陛下天大的恩典,你该感恩才是。” “感恩?”徐辉祖狂笑,“朱棣篡位弑君,我要去孝陵告他!” “那你就好好在孝陵待着吧。”纪纲不再多言。 车队抵达孝陵时,已是寅时。孝陵卫指挥使萧逊早已接到旨意,在卫所外等候。 “纪指挥使。”萧逊行礼。 纪纲下马,指着马车:“人交给你了。陛下有旨,徐辉祖移居孝陵,由孝陵卫看管。不许他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但……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萧逊明白这“好生照看”的意思——既是软禁,也是保护。他躬身道:“卑职明白。” 徐辉祖被带下马车时,依然骂不绝口:“朱棣!你这逆贼!你囚禁忠臣,不得好死!太祖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他的骂声在寂静的陵区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萧逊皱了皱眉,对下属道:“带进去,安置在西厢房。多派几个人看守。” “是。” 徐辉祖被押了进去,骂声渐远。 “回宫复命。”纪纲翻身上马。 第二天清晨,徐辉祖被移居孝陵的消息传遍了南京城。 曹国公府里,李景隆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移居孝陵?”他放下筷子,“陛下这处置……倒是巧妙。” 袁氏叹道:“只是可怜了皇后娘娘。”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李景隆说,“若是按律法,徐辉祖辱骂君上,该当死罪。陛下能留他一命,已经是看在皇后和中山王的面子上了。” 他心中却暗自想:家里有依仗就是好啊。徐辉祖敢这么指着鼻子骂朱棣,换作旁人,早就九族消消乐了。朱老四甚至能把祖坟都给刨了,挫骨扬灰。果然投胎是门技术活儿,有个好爹、有个当皇后的姐姐,就是不一样。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老爷,宫里来人了。”管家李福进来通报。 “请到前厅。” 来的是个小太监,传朱棣口谕:着曹国公李景隆即刻进宫议事。 李景隆不敢怠慢,换上朝服,匆匆进宫。 奉天殿里,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奏章,脸色阴沉。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成国公朱能、淇国公邱福、新城侯张辅、阳武侯薛禄以及几位内阁学士、六部尚书都在。 “安南那边,又出事了。”朱棣开门见山,“陈天平死了。” “陈天平死了?”朱高煦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朱棣没回答他,只是将奏章狠狠摔在御案上,声音冰冷:“胡朝逆贼!胆大包天!” 李景隆心中快速回忆前世所知的历史。陈天平被杀,这确实是安南之战的直接导火索。 “陛下,”兵部尚书金忠出列,“此事可核实了?” “核实了!”朱棣怒道,“护送陈天平的明军,被胡朝伏击,陈天平被俘,三日后被凌迟处死!朕派去的五百将士,死伤过半,余者皆被俘为奴!” 殿内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汉王朱高煦又一个站出来,“陛下!安南逆贼竟敢杀我大明使臣,屠我大明将士!此仇不报,我天朝威严何在?臣请命,率军踏平安南,生擒胡季犛,为北杀害的大明将士报仇!” 朱高炽眉头紧皱:“二弟稍安勿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安南路远,地形复杂,贸然出兵,恐非上策。” “太子殿下!”朱高煦怒目而视,“人家都杀到我们头上了,你还说要从长计议?若我大明对此等暴行都能忍,天下藩国谁还会敬畏我天朝?” “朕也认为,此仇必报!”朱棣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两个儿子的争执,“但太子说得对,出兵需谨慎。安南非蒙古草原,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非我北方将士所擅。” 他看向众臣:“诸卿有何良策?” 成国公朱能出列:“陛下,臣以为,此战必打!但需做好万全准备。可命广西、云南两地都司,先行集结兵马,储备粮草。同时派遣精干斥候,深入安南境内,探查地形、敌情。待准备充分,再一举出兵。” 淇国公邱福也道:“臣附议。安南逆贼如此猖狂,若不严惩,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臣愿为先锋,为陛下扫平此獠!” 新城侯张辅、阳武侯薛禄等武将纷纷请战,一时间殿内充满战意。 朱棣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呢?” 李景隆知道,历史已经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安南之战,不可避免。他深吸一口气,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此战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出我大明的威风。但正如成国公所言,需做万全准备。” “哦?那你觉得如何打?”朱棣眯着眼睛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想了想:“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安南,严厉斥责胡朝杀害陈天平、袭击明军之罪,令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此为名义上的最后通牒,实则为我军争取备战时间。” “第二,命广西都司黄中、云南西平侯沐晟,立即整训兵马,储备粮草。同时征调广东、福建水师,从海路策应。安南临海,水陆并进,可收奇效。” “第三,选派得力将领,组建南征大军。臣以为,成国公朱能老成持重,可为主帅;新城侯张辅年轻勇猛,可为先锋;淇国公邱福、阳武侯薛禄等,皆可随征。” 朱棣听得频频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嗯,曹国公所言,甚合咱意。不过……” 他环视众将,缓缓道:“淇国公、阳武侯不能去。”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邱福和薛禄更是直接出列:“陛下,臣等愿为先锋……” “咱知道你们的心意。”朱棣打断他们,“但北边不能没人。瓦剌和鞑靼还得防着,你们需要去北边看着。” 邱福和薛禄对视一眼,虽有不甘,但皇命难违,只能躬身:“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的布局要改改了。淇国公和阳武侯北上,南征将领需重新调配。” 李景隆心中快速盘算,道:“陛下圣明,北疆确实不可松懈。南征将领,可从其他勋贵中遴选。臣推荐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此二人皆勇猛善战,可堪大用。” 朱棣满意地点头:“嗯。” 他开始布置具体事宜: “传旨:第一,遣使安南,严词斥责,限胡季犛三个月内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第二,命广西都指挥使黄中、黔国公沐晟,立即整军备战。广西兵三万,云南兵五万,限期三月内集结完毕。” “第三,以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总兵官;曹国公李景隆为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都督同知韩观等为参将。统兵三十万,征讨安南。” “第四,淇国公邱福即刻前往宣府,阳武侯薛禄前往大同,整饬边防,防备草原。” “第五,户部立即筹措粮草,工部赶制军械,兵部调拨马匹。三个月内,一切准备就绪!” 众臣齐声道:“遵旨!” “陛下,那我呢?”朱高煦突然跳出来道! “至于你,咱另有重用!”朱棣笑着道 “那就好!还怕爹把我忘了呢!嘿嘿!” ............ 退出奉天殿时,李景隆有点小激动。这可不是打倭寇那样的小杂鱼!这是十几万人马啊! 朱能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九江,好好准备!” 李景隆苦笑:“士弘兄,我这些年疏于战阵,只怕要拖后腿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朱能笑道,“陛下交代了,你脑子好。有你谋划,我放心。” 两人正说着,汉王朱高煦走了过来。 “成国公,表哥,”朱高煦大声道,“这次南征,好生干。等凯旋归来,我为你们请功。” 朱能和李景隆含糊道:“谢殿下,臣等定当尽力。” 朱高煦满意地走了。 朱高炽从后面走来,看着汉王的背影,轻叹一声:“二位国公,此去多加小心。安南不比北疆,瘴疠猛于刀兵。” “谢太子殿下关怀。”二人行礼。 永乐四年二月,整个大明帝国开始为南征安南做准备。 南京城里,气氛紧张而忙碌。兵部衙门日夜灯火通明,官员们进进出出,处理着各种军务。户部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计算着庞大的军费开支。工部的工匠们日夜赶工,打造盔甲、刀枪、弓弩。 与此同时,北方边境也在加紧布防。淇国公邱福和阳武侯薛禄先后离京北上,前往宣府和大同,整饬边防,防备蒙古。 曹国公府里,李景隆也在做着准备。 书房里,他摊开一张巨大的安南地图,仔细研究。地图是兵部珍藏的旧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老爷,李铁来了。”袁氏带着李铁进来。 李景隆抬头:“铁叔,坐。” 李铁没有坐,而是单膝跪地:“主人,听说您要南征安南?老奴愿随行护卫!” 李景隆扶起他:“铁叔,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不在时,府里需要你坐镇。” “可是……” “听我说,”李景隆打断他,“此次南征,短则数月,长则年余。我不在,府里全靠你了。夫人和静仪都是女眷,遇到事需要有人拿主意。几个孩子还小,也需要照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你给我把家中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们找个二十人左右,这次南征我要带着。” 李铁明白了李景隆的深意,重重点头:“主人放心,老奴一定守好这个家,办好您交代的事。” 袁氏在一旁,眼中含泪:“老爷,此去千万小心。听说安南那边瘴疠横行,虫蛇遍地……” “放心,”李景隆安慰道,“我是副将,不用冲锋陷阵。况且有朱能、张辅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战争的事,谁说得准呢?好在这两年原身的骑射武艺这两年他也熟谂了许多! 二月十五,出征的日子定了:四月初一,大军从南京出发。 剩下一个半月时间,李景隆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去兵部商议军务,要去工部查看军械,要去户部协调粮草,还要与其他将领商讨战术。 这天,他在兵部遇到了新城侯张辅。 张辅今年三十岁,是张玉的儿子,靖难功臣,勇猛善战,死在了东昌之战。看到李景隆,他抱拳行礼:“曹国公。” “文弼兄不必多礼。”李景隆还礼,“南征之事,还要多倚仗文弼兄了。” 张辅笑道:“公爷客气了。末将是个粗人,只知冲锋陷阵。谋划之事,还要靠国公和成国公。”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张辅对安南战事很有信心:“国公放心,安南小国,兵不过十万,将不过数员。我大明三十万大军一到,定如泰山压卵,一举可破。” 李景隆却没有这么乐观:“文弼兄不可轻敌。安南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且胡季犛能在安南立足多年,必有其过人之处。此战,恐怕不会太轻松。” 张辅不以为意:“再难,还能难过当年打蒙古?国公放心,末将定当奋勇争先,不负陛下厚望。” 李景隆也没再说什么,自己一个草包貌似也没本事去指点人家这个靖难名将。 三月初,各项准备基本就绪。 李景隆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行装。盔甲、战袍、佩剑、地图、兵书……一一清点完毕。 袁氏和朱静仪为他准备了大量药品:治瘴气的、防虫蛇的、疗伤的,装了整整一箱。 “老爷,这些药一定要带上。”袁氏叮嘱道,“听说安南瘴疠厉害,千万小心。” “放心,我会注意的。”李景隆安慰妻子。 朱静仪站在一旁,眼中含泪:“爹爹,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景隆笑着道:“莫哭!在家好好照顾你娘。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安南的土产。对了,我一南征,估计珏儿就该回来了!” 三月三十,出征前夜。 曹国公府里气氛凝重。晚饭时,一家人默默用餐,谁都没有说话。 饭后,李景隆抱着小女儿李蔓,在院子里散步。 “爹爹,你要去哪里呀?”小丫头天真地问。 “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李景隆柔声道。 “打仗?打谁呀?” “打坏人。” “那爹爹打赢了就会回来吗?” “会的,爹爹一定会回来。” 李蔓搂住父亲的脖子:“爹爹要快点回来,蔓儿会想爹爹的。” 李景隆心中一酸,紧紧抱住女儿。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次日清晨刚过寅时,曹国公府就动了起来,祠堂内,袁氏接过女儿和儿媳手里捧着的甲胄为李景隆着甲!李景隆穿好甲,出了祠堂站在院子里,二十多个亲兵跟其左右,袁氏率先下拜,“夫君,早日胜利还朝”、然后一群人下拜! 李景隆和亲兵拱手示意!然后大踏步走出国公府,翻身上马,直奔正阳门! 朱棣在正阳门外举行誓师大会。 殿前广扬上,旌旗招展,盔甲鲜明。朱能、李景隆、张辅等南征将领,身着戎装,肃立阶下。淇国公邱福、阳武侯薛禄等北防将领,也在一旁。 朱棣登上高台,声音洪亮: “朕承天命,统御万邦。安南胡氏,本为陈朝臣子,不思报效,反行篡逆。朕念其初犯,不予深究,只令其改过自新。然胡季犛冥顽不灵,不仅不悔改,反杀我使臣,屠我将士,凌迟陈氏遗孤!此等暴行,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朕命!” 以成国公朱能为帅,率天兵三十万,征讨安南逆贼!务必擒拿胡季犛父子,平定叛乱,还安南百姓以太平!” 众将齐声高呼:“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为朱能、李景隆、张辅等人赐酒。 “成国公,曹国公,新城侯,咱在南京等你们凯旋!” “谢陛下!” 南京城外,长江岸边,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南征大军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战马嘶鸣,甲胄铿锵,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点将台上,朱能、李景隆、张辅等南征将领肃立一侧。朱棣亲自来送行。 “成国公,曹国公,新城侯!”朱棣先看向南征将领,“朕在此,等你们凯旋!务必踏平安南,生擒胡季犛,扬我大明国威!” “臣等定不辱使命!”朱能率众将单膝跪地。 “好!”朱棣高声道,“朕在南京,等你们捷报!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明军威武!明军威武!”数十万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仪式结束后,大军开拔。 李景隆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城墙巍峨,城门高耸,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亲人。 “走吧。”朱能拍拍他的肩。 南征大军沿长江南下,过芜湖、安庆、九江,进入湖广地界。 五月初,抵达桂林。 在这里,李景隆见到了西平侯沐晟。沐晟是沐英的儿子,镇守云南多年,对西南情况非常熟悉。 “沐晟,参见诸位将军。” 众人寒暄完毕!开始讨论军情! “胡季犛分兵两路,一路由其子胡汉苍率领,驻守谅山;一路由其大将陈叔扞率领,驻守红河一带。此外,胡季犛还在沿海布防水师,防止我军从海上进攻。” 李景隆仔细研究地图,想着破解之法。 第62章 押送粮草 “西平侯,请详述安南军情。”朱能开门见山。 沐晟起身,手持长杆指向地图:“诸位将军请看。胡季犛篡位后,为防我大明征讨,已在北境经营数年。其布防主要分三层。” 长杆点在谅山:“第一层,谅山防线。由胡季犛长子胡汉苍统率,兵力约五万。谅山地势险要,乃安南北部门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此处山高林密,关隘众多,尤以支棱隘、鸡陵关、芹站为要冲。” 长杆南移,指向红河:“第二层,红河防线。由胡朝大将陈叔扞统率,兵力约八万,沿红河布防,重点扼守三带州、白鹤江、多邦城。此防线依托红河天堑,城池坚固,水陆相连。” 长杆继续南移,指向沿海:“第三层,海防。胡季犛命水师都督阮帅统领水军两万,战船三百余艘,巡防海防府、下龙湾一带,防我从海路登陆直捣升龙。” “此外,”沐晟补充道,“胡季犛自率五万精兵坐镇升龙,以为策应。总计胡军兵力约二十万,虽不及我军三十万之众,但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且熟悉地形,善丛林作战,不可小觑。” 张辅听完,朗声笑道:“区区二十万,分兵把守,实为下策。我大军三十万,集中一路,以泰山压卵之势,先破谅山,再渡红河,直捣升龙,胡朝可一鼓而下!” 沐晟却摇头:“新城侯不可轻敌。安南地形与北方迥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我军多为北兵,不习水土,若贸然深入,恐未战先病。且胡军依托关隘,层层阻击,若强攻硬打,纵能取胜,伤亡必大。” 朱能看向李景隆:“曹国公有何高见?” 李景隆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吟片刻道:“沐将军所言极是。安南之战,难不在敌强,而在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我。天时,北方将士不耐炎热瘴气;地利,山岭河网限制我骑兵机动;人和,安南虽被胡氏篡夺,但百姓未必心向大明,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他接过长杆,指向地图:“故我以为,此战当以‘分进合击、速战速决、攻心为上’为总略,具体可分四步。” “第一步,疑兵惑敌。”长杆点在广西与安南交界处,“命广西都司黄中,率三万广西兵,大张旗鼓,做出从凭祥、镇南关正面进攻谅山之势。胡汉苍必集中兵力于谅山防线。” “第二步,奇兵突进。”长杆西移,指向云南方向,“请沐将军率五万云南兵,从蒙自出发,沿红河上游秘密南下,穿越哀牢山,直插安南西北部。此处山高路险,胡军防守薄弱。沐将军出其不意,攻占沱江、枚州,威胁红河防线侧背。” “第三步,主力迂回。”长杆指向海边,“我军主力二十万,不从陆路强攻谅山,而是从钦州湾登船,由广东水师护送,沿海岸线南下,绕过胡军重重防线,在红河三角洲南端登陆。此处地势平坦,利于我大军展开,且距升龙仅百余里。” 他看向众人:“如此一来,胡军三道防线皆成虚设。谅山胡汉苍被我疑兵牵制;红河陈叔扞腹背受敌,既要防沐将军从西北来袭,又要防我主力从东南登陆;海防阮帅水师则被甩在身后。胡季犛首尾难顾,必分兵救援,我军可集中优势兵力,在野战中歼灭其有生力量。” “第四步,攻心劝降。”李景隆继续道,“大军出动同时,广发檄文,宣布只罪胡氏父子,不累安南军民。凡弃暗投明者,一律赦免;擒献胡氏者,重赏。胡氏篡位不过数年,根基未稳,安南陈朝旧臣及百姓未必心服。攻心之下,其内部必生变乱。” 厅内一时寂静。众将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 张辅第一个反对:“曹公此策,太过冒险!大军跨海迂回,若遇风浪,或登陆受阻,岂不危矣?且粮草辎重海运艰难,一旦有失,大军不战自溃。依末将看,不如稳扎稳打,先破谅山,再渡红河,步步为营,虽耗时耗力,但稳妥可靠。” 沐晟也皱眉道:“从云南哀牢山南下,山险路遥,粮草转运极难。五万人马穿越蛮荒之地,未遇敌先损三成。且沱江、枚州偏远,即便攻占,对红河防线威胁有限。不如云南兵从河口沿红河东进,与主力夹击红河防线,更为实在。” 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等将也纷纷点头,显然更倾向于张辅、沐晟的稳妥之策。 李景隆正要反驳,朱能抬手制止,缓缓道:“曹国公之策,出奇制胜,若成,可速定安南,减少伤亡。然风险确实极大。跨海迂回,需水师全力保障,且登陆后需速战速决,若迁延日久,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云南兵穿越哀牢山,更是艰险。” 他走到地图前,沉思良久,最终道:“此战乃陛下登基后首次大规模对外用兵,只许胜,不许败。稳妥为上。” 朱能做出了决定:“我军主力二十五万,从凭祥出镇南关,正面进攻谅山。以绝对兵力,碾压胡汉苍。破谅山后,沿谅山-凉江-红河大道南下,强渡红河,与陈叔扞决战。此为主攻方向。” “沐将军率五万云南兵,从河口东进,沿红河西岸南下,牵制陈叔扞部分兵力,并伺机渡河,与主力夹击多邦城。” “广东水师不必运载大军迂回,改为沿海袭扰,牵制阮帅水师,并寻机在红河口策应。” 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率后军五万,负责粮草转运、道路修整,并防备胡军小股袭扰。待主力破敌后,跟进巩固战果。” 这个部署,几乎全盘采纳了张辅、沐晟的意见,而将李景隆的奇策弃之不用,更将他本人置于后军负责后勤。 厅内众将表情各异。张辅、沐晟面露得色,李彬、陈旭等将暗暗点头,韩观等若有所思。所有人都明白,朱能这个安排,表面上是让李景隆负责重要后勤,实则是因不信任其指挥能力——毕竟靖难之役中,李景隆先后在郑村坝、白沟河两次大败于朱棣,葬送朝廷百万大军,早已是天下皆知的“草包将军”。前年剿倭虽胜,但倭寇岂能与安南举国之兵相提并论? 李景隆心中暗叹。他知道朱能的顾虑,也理解众将对自己的不信任。历史轨迹果然难以改变——前世记忆中,明军第一次征安南,正是在朱能、张辅率领下,从广西正面强攻,虽最终取胜,但伤亡惨重,且耗时近一年。而自己的跨海迂回之策,其实类似后世明成祖第二次征安南时张辅的战术,只不过提前了数年。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躬身:“末将领命。” 朱能见他如此,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温言道:“九江,粮草乃大军命脉,后军责任重大,非亲信不能托付。你心思缜密,交给你我放心。” “大将军放心,景隆定保粮道无虞。”李景隆回道。 军事会议结束,众将各自准备。 走出府衙时,张辅特意走到李景隆身边,低声道:“公爷勿怪。南征事关重大,稳妥些好。待破了谅山,自有你建功之时。” 话语看似安慰,实含轻视——谅山险关,岂是易破?等破了谅山,大局已定,哪还有多少立功机会? 李景隆淡淡一笑:“文弼兄勇冠三军,破谅山必是首功。景隆预祝了。” 张辅哈哈一笑,拱手离去。 沐晟也走过来,语气稍缓:“九江,后军亦是要职。安南山林茂密,胡军惯于小股袭扰粮道,万不可大意。” “多谢二哥提醒。”李景隆点头。沐晟的父亲沐英和李景隆父亲李文忠都是朱元璋的义子,沐晟比李景隆年长两岁,李景隆叫他二哥没毛病,沐晟大哥沐晟已卒! 当夜,李景隆在桂林驿馆中,仔细研究安南地图。亲兵队长李柱在一旁伺候,愤愤不平道:“公爷,那张辅、沐晟分明是瞧不起您!什么后军粮草,分明是打发……” “住口。”李景隆打断他,“军国大事,岂容你置喙。张辅、沐晟皆当世名将,他们的策略稳妥可行。我的计划虽奇,但风险太大,大将军选择稳妥,无可厚非。” 李柱嘟囔:“可公爷剿倭时用兵如神……” “倭寇是倭寇,安南是安南。”李景隆摇头,“何况,后军真的不重要么?” 他指向地图:“你看,从凭祥到谅山,一百五十里山路,车马难行。大军粮草,全赖民夫肩挑背扛。若遇雨季,道路泥泞,转运更难。胡军只要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大军便可能不战自乱。” “汉武帝征匈奴,卫青、霍去病前线建功,但若无桑弘羊筹措粮饷、张骞通西域断匈奴右臂,何来漠北大捷?唐太宗征高句丽,李勣前线破敌,但若无房玄龄、长孙无忌坐镇后方、转运粮草,大军能深入辽东么?” 李柱似懂非懂:“可……终究不如前线破敌来得风光。” 李景隆笑了:“风光?我李景隆这辈子,还缺‘风光’么?靖难时‘风光’够了。如今,实事实干,比什么都强。” 他正色道:“传令下去,后军各营明日开始演练山地护卫、粮队防御。再派人去广西各府县,招募熟悉山路的向导,越多越好。粮草转运,我要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李柱疑惑。 第63章 运粮 “再令工匠赶制独轮车、背架,适应山地运输。征调骡马,不够就用水牛——广西水牛耐力好,能走山路。” “还有,以我的名义,行文广西各土司,征调土兵协助护粮。许以战利品分成,并承诺战后为其请功,授予官职。” 李柱一一记下,心中暗暗佩服:公爷虽被安排在后军,但所思所虑,丝毫不比前线将领轻松,且更细致务实。 六月二十,大军开拔前夕。 朱能召集众将最后一次军议。一切按计划:朱能亲率十五万主力为前军,张辅率五万为先锋,先行进攻谅山;沐晟返云南,率五万云南兵从河口东进;李景隆率五万后军,负责粮草转运。 军议散后,李景隆特意留下,向朱能请命:“大将军,后军粮草转运,需大量民夫车辆。末将恳请,后军可暂缓五日出发,以便在桂林筹措完备。” 朱能爽快答应:“准。粮草事关全军命脉,你务必周全。” “另有一事,”李景隆道,“末将探查,从桂林至凭祥,除常规官道外,另有一条河谷小道,可节省三日路程。拟分兵两路运粮,一路走官道,一路走小道,双线并行,以防不测。” 朱能赞许:“想得周到。准。后军具体事宜你自行定夺!” 六月二十五,朱能、张辅率前军二十万,浩浩荡荡从桂林出发,向凭祥进军。旌旗蔽日,尘土飞扬,军容极盛。 李景隆站在城头,目送大军远去。身后,五万后军已准备就绪。与前线精兵相比,后军多由各地卫所抽调,装备稍逊,但李景隆这一个月并未闲着——他亲自督导训练,重点演练山地行军、粮队防御、应急救治。又从广西招募了三千土兵作为向导和山地战辅助,这些土兵世代居住山林,熟悉地形,善用弓弩,是丛林作战的好手。 “公爷,都准备好了。”李柱来报,“粮草二十万石,分装三千辆大车、五千辆独轮车,另征调水牛两千头、骡马五千匹。民夫三万,已编队完毕。向导土兵三千,分散各队。” 李景隆点头:“传令,明日卯时,出发。” 三月二十六,后军开拔。 李景隆将粮队分为三路: 第一路,由云阳伯陈旭率领,走常规官道:桂林-柳州-南宁-凭祥。此路平坦,但绕远,行程约八百里,需十五日。运粮十万石,民夫一万五千,护卫兵一万。 第二路,由李景隆亲率,走河谷小道:桂林-永福-融县-宜州-河池-东兰-凤山-凭祥。此路近,约六百里,但多山路河谷,需十二日。运粮八万石,民夫一万,护卫兵两万,另加土兵三千。 第三路,由都督同知韩观率领,走水路为主:桂林沿漓江下梧州,转浔江、郁江至南宁,再陆路至凭祥。此路最远,但水运省力,可运重械大型辎重。运粮两万石及攻城器械,护卫兵五千。 分兵运粮,既提高效率,又分散风险——即便一路被袭,另两路也能保障大军供应。 李景隆率第二路进入河谷小道。果然如探查所言,此路沿洛清江、融江、龙江河谷而行,虽崎岖但可通行。时值春末,江水充沛,部分路段甚至可用竹筏辅助运输。 行军第三日,至融县境内。山路渐险,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涧急流。 李景隆骑马走在队中,仔细观察地形。两旁山林茂密,猿啼鸟鸣,不见人烟。 “公爷,这地方真要小心。”土兵头领韦阿豹凑过来,用生硬的官话道,“以前剿瑶乱时走过,山林里藏几百人,根本发现不了。” 李景隆点头:“传令,前队放出斥候,左右山坡各派哨探。车队缩短间距,弓弩手上弦。” 命令刚下,前方突然传来警哨声! “敌袭——” 刹那间,两侧山林箭如雨下!惨叫声响起,数名民夫中箭倒地。 “护卫队结阵!弓弩手还击!”李景隆大喝。 训练有素的后军迅速反应。盾牌手护住粮车,长枪手列阵于前,弓弩手向两侧山林抛射。土兵更是灵活,以树木岩石为掩体,用毒弩、吹箭反击。 袭击者约二三百人,衣着杂乱,似匪非匪,但作战凶狠,利用地形不断逼近。 李景隆冷静观察,发现敌人主力在左侧山坡,右侧只是佯攻。他立即下令:“李柱,带你的人从右翼绕到左侧山后,截其退路。韦阿豹,带你的人从左翼山坡爬上去,从上往下打。” “得令!” 两支部队悄然行动。半刻钟后,左侧山坡上杀声四起,袭击者陷入前后夹击,顿时大乱。 “全军压上!”李景隆挥剑。 明军鼓噪而进,袭击者丢下数十具尸体,溃入山林。 清点战扬,明军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人,民夫死伤二十多人。袭击者遗尸四十七具,俘获重伤者三人。 李柱押着俘虏来报:“公爷,问过了,是安南胡军派来的袭扰部队,混入我国境内。约五百人,分三股,这是其中一股。另外两股可能在官道和水路。” 李景隆面色凝重。胡军果然早有准备,袭扰粮道是意料之中,但没想到深入广西境内这么远。 “给俘虏疗伤,好好审问,弄清另外两股的位置、兵力。”他下令,“另,派快马通知陈旭、韩观两路,加强警戒。再派信使追上前军,禀报大将军,粮道已遇袭,请前军注意后方安全。” 处理完军务,李景隆巡视伤兵营。军医正忙碌救治,草药味道弥漫。他亲自查看几名重伤员,嘱咐军医用好药,并命书记官记下阵亡者姓名籍贯,以便战后抚恤。 韦阿豹在一旁感慨:“公爷,您对士卒真好。以前跟别的官军打仗,死了就扔山里,哪管这么多。” 李景隆叹道:“都是爹生娘养,为国征战,岂能寒了将士的心。” 他转头问:“韦头领,依你看,胡军还会再来吗?” 韦阿豹想了想:“这次吃了亏,大股不敢来了。但小股骚扰免不了。这山路几百里,他们熟悉地形,躲在山林里,防不胜防。” 李景隆点头:“传令,车队白天行军,夜间择险要处扎营,营地外多设陷阱警哨。再招募本地猎户为斥候,熟悉兽径鸟道,提前探查。” 此后数日,果然又有几次小股袭扰,但规模更小,一击即走。明军加强戒备,损失不大。 四月初五,李景隆部抵达河池。此处已近广西边境,再往南便是安南地界。 河池卫所内,李景隆接到陈旭、韩观两路消息:陈旭部在柳州附近遇袭,损失粮车三十余辆,伤亡百余人,但击退敌兵;韩观水路无恙,已抵南宁。 同时,前军信使也到了:朱能、张辅已至凭祥,正在筹备进攻谅山。信使还带来朱能手令,命后军加快运粮,前线粮草仅够半月之用。 李景隆皱眉。按计划,陈旭部官道运粮至少还需七八日才能到凭祥,自己这小道虽快,但也需四五日。若前线真半月粮尽,时间相当紧张。 “传令陈旭、韩观,不惜代价,加速前进。”他下令,“我部明日提前出发,夜宿晓行,务必三日内抵凭祥。” 当夜,李景隆在灯下研究地图,推演前线战局。 谅山防线,前世记忆中,明军是强攻得手,但伤亡不小。胡汉苍在支棱隘、鸡陵关、芹站层层设防,尤其是支棱隘,两山夹一谷,隘口仅宽数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辅为破此隘,强攻三日,死伤数千,最后是绕道侧后奇袭才破。 但那是历史上的打法。如今自己提醒过朱能、张辅,他们会不会改变战术? 正思索间,李柱匆匆进来:“公爷,抓到个奸细!” “带进来。” 一个瘦小汉子被押进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李景隆一看便知是本地山民。 “大人饶命!小人不是奸细,是……是送信的!”山民跪地磕头。 “送信?给谁送信?” 山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书信,已被水浸湿大半。李景隆接过,就灯细看。 信是安南文,他看不懂,但末尾有汉字印章:“谅山守将胡”。 “这是给胡汉苍的信?”李景隆问。 山民哆嗦道:“小人不知……小人是河池山里猎户,前日有个安南人找到小人,给十两银子,让把这信送到凭祥附近的山神庙,自有人取。小人贪财,就答应了……” “那安南人呢?” “交完信就进山了,说要回安南。” 李景隆命人将信小心烘干,又找来军中通晓安南文的书记官翻译。 信的内容让李景隆一惊:竟是广西某土司与胡汉苍的密信!信中约定,该土司将在明军进攻谅山时,于后方起事,切断明军粮道,呼应胡军。作为回报,胡汉苍许诺事成后助其割据广西。 “好大的胆子!”李柱怒道,“公爷,是哪个土司?属下带兵去剿了他!” 李景隆摆摆手,问山民:“找你送信的安南人,长什么样?可说过什么?” 山民回忆:“四十来岁,黑瘦,左脸有疤,说汉话带云南口音。他……他还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让小人继续送信。” 李景隆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李柱,把韦阿豹叫来。” 韦阿豹进来后,李景隆将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是哪个土司的印记?” 韦阿豹仔细辨认,脸色一变:“这是……泗城州岑家的印记!岑氏是广西大土司,掌控右江上游,兵力不下万人。若他们反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景隆点头:“我猜也是岑家。去年朝廷改土归流,触及岑家利益,他们早有不满。” “公爷,怎么办?是否立即上报大将军,调兵剿灭?” 李景隆却摇头:“不。此时调兵,打草惊蛇。且前线大战在即,分兵剿土司,正中胡军下怀。” 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将计就计。” 第64章 速战速决 消息很快传开。 当夜扎营时,韦阿豹悄悄来报:“公爷,营地外有可疑人影窥探,像是岑家探子。” 李景隆冷笑:“让他们看。传令,明日行军,囚车摆在队伍最前,让所有人都看见。” 七月初七,队伍进入东兰境内。此地已近岑家势力范围。 傍晚扎营后,李景隆密召韦阿豹:“你选二十个机灵的土兵,扮作山民,潜入泗城州打探。重点查岑家兵力调动、粮草储备,以及与安南联络的通道。” “得令!” “记住,只探不战,五日内回报。” “明白!” 韦阿豹领命而去。 李景隆又写密信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前线给朱能。信中详细禀报岑家可能谋反之事,并提出将计就计之策:佯装不知,诱岑家起事,然后以精兵伏击,一举平定,既除内患,又可震慑其他土司。 信使出发后,李景隆走出营帐。暮色四合,群山苍茫。远处,运粮车队蜿蜒如龙,民夫们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 “公爷,您说岑家真会反吗?”李柱在一旁问。 李景隆望着群山,缓缓道:“利益使然。朝廷改土归流,收土司之权,他们自然不满。胡汉苍许以割据,正是投其所好。但岑家不是傻子,他们也在观望——若明军势如破竹,他们不敢动;若明军受挫,他们必反。” 他转身回帐:“所以,前线战事,关乎后方稳定。我们必须保障粮道畅通,让前军无后顾之忧,速破谅山。只要谅山一破,岑家自然偃旗息鼓。” 七月初八,李景隆部抵达凤山,距凭祥仅两日路程。 傍晚,前军信使再次到来,带来战报:七月初五,张辅先锋已开始进攻支棱隘。胡汉苍据险死守,明军强攻两日未下,伤亡千余。朱能已亲赴前线督战。 信使还带来朱能回信,对李景隆的将计就计之策表示赞同,并授权他全权处理后方土司之事,可调广西卫所兵配合。 李景隆立即行动:密令河池、庆远、柳州三卫所,各抽调三千精兵,秘密向泗城州边境集结,但暂不入岑家地界,只形成威慑。同时行文广西布政使司,以筹备军粮为名,要求岑家提供粮草五千石、民夫三千——若岑家听从,便是暂时不敢反;若推诿拖延,则反意已明。 七月初九,韦阿豹派回快马:岑家确在秘密调兵,已集结土兵八千于泗城,但未见开拔迹象。另发现岑家与安南有秘密通道,位于归顺州边境的深山峡谷中。 李景隆心中有数了。岑家在观望,等谅山战局结果。 七月初十,李景隆部终于抵达凭祥。 此时的凭祥,已是一座大军营。城外连绵数十里,营帐如云,旌旗如林。民夫、工匠、军士往来穿梭,车马喧嚣。 李景隆直奔中军大帐。 朱能正在与张辅等将议事,见李景隆到来,大喜:“曹国公来得正好!粮草到了多少?” “末将所部运到八万石,陈旭部十万石明日可到,韩观部两万石及重械三日后到。总计二十万石,可支大军两月之用。”李景隆禀报。 朱能松了口气:“好!前线正急需粮草。支棱隘打了五天,还未攻下,伤亡已近三千。胡汉苍这厮,仗着地形,死守不出。” 张辅脸色铁青:“大将军,给末将再增兵一万,明日必破支棱隘!” 李景隆看向地图:“支棱隘地形,强攻确实难下。可否分兵绕道?” 张辅没好气道:“若能绕,早绕了!支棱隘两侧都是悬崖绝壁,猿猴难攀。隘后又是深山,大军无法通行。” 李景隆仔细观察地图,忽然指着一处:“这里,鹰愁涧。地图标注此处有瀑布,但看等高线,瀑布上游应有缓坡。可否派精兵攀岩而上,从瀑布顶端绕到支棱隘后方?” 张辅一愣,凑近细看:“鹰愁涧……确实有可能。但此地险绝,从未有人走过。” “末将愿率敢死队一试。”李景隆道。 帐中众将都吃了一惊。张辅更是皱眉:“曹国公,你负责粮草,岂可轻涉险地?” 朱能也道:“九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 “大将军,”李景隆正色道,“粮草已到,后军事务可暂交陈旭处理。支棱隘久攻不下,士气受损。末将前年剿倭,曾训练过山地攀爬,或可一试。若成,可速破隘口,节省时间兵力;若不成,也不过损失一队精兵。” 朱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给你五百敢死队,全是身手矫健者。再派韦阿豹的土兵协助,他们善走山路。” “得令!” 当夜,李景隆挑选五百精兵,全是广西、云南籍,擅长攀爬。韦阿豹亲率一百土兵带路。 子时,敢死队悄悄离营,潜入深山。 鹰愁涧果然险绝。两崖夹峙,一瀑飞泻,声如雷鸣。月光下,瀑布如白练垂空,水汽弥漫。 “公爷,从瀑布左侧岩壁可上。”韦阿豹指着一处,“那里有藤蔓,岩缝较多,但湿滑危险。” 李景隆观察后,下令:“用绳索铁钩辅助,分三组依次上。第一组攀到安全处,固定绳索,再接应下一组。” 敢死队开始行动。岩壁陡峭,苔藓湿滑,稍有不慎便坠入深涧。但士兵们训练有素,相互协作,缓缓攀爬。 两个时辰后,第一组终于攀上瀑布顶端。绳索固定,后续队员依次而上。 天色微明时,五百敢死队全部登顶。此处已是支棱隘后方山岭,俯瞰下去,隘口胡军营寨清晰可见。 “休息半个时辰,拂晓进攻。”李景隆下令。 卯时三刻,晨雾弥漫。 支棱隘前,张辅率军列阵,准备再次强攻。隘口上,胡军严阵以待,弓弩齐备。 突然,隘后山岭杀声大作!火光冲天! 李景隆率敢死队从后方杀入胡军营寨。胡军全然不防,顿时大乱。 “隘后敌袭!隘后敌袭!”胡军惊呼。 张辅见状,立即挥军猛攻:“全军冲锋!曹国公已破敌后!” 前后夹击,胡军崩溃。不到一个时辰,支棱隘易手。 隘口上,李景隆与张辅会师。张辅大步上前,俯首拜谢:“此战,多谢公爷!” 李景隆摇头:“若无文弼兄正面强攻吸引敌军,我焉能奇袭得手?此战之功,当属全军将士。” 朱能闻讯赶来,见隘口已破,大喜过望:“好!支棱隘一破,谅山门户洞开!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进攻鸡陵关!” 他拉着李景隆的手:“九江,你立大功了!我即刻上奏陛下,为你请功!” 李景隆却道:“大将军,末将不敢居功。当务之急是速破谅山,震慑后方岑家。末将请命,立即返回后军,处理土司之事。” 朱能感慨:“好!后方就交给你了!” 七月十二,李景隆返回凭祥后军大营。 刚回来,便接到消息:岑家已提供粮草三千石、民夫一千,但借口境内瑶乱,无法足额提供,且民夫多为老弱。 “这是在试探。”李景隆冷笑,“传令河池、庆远、柳州三卫所,九千精兵明日开进泗城州边境,举行‘剿瑶演练’。再行文岑家,就说大军演练,需借道过境,请其提供向导粮草。” 双管齐下,既展示武力,又给岑家台阶下——若岑家配合,便是服从;若不配合,便是抗命,可立即剿灭。 七月十三,岑家土司岑瑄亲自来到凭祥,求见李景隆。 大帐中,岑瑄五十余岁,身材矮壮,目光闪烁。他带来厚礼,并解释:“公爷明鉴,非是下官抗命,实是境内瑶民作乱,抽调不出足够民夫粮草。现已平定乱事,后续粮草民夫,半月内必送到。” 李景隆不动声色:“岑土司忠心可嘉。只是大军南征,后方稳定至关重要。我接到密报,说有土司勾结安南,意图作乱,不知岑土司可有所闻?” 岑瑄脸色微变,强笑道:“竟有此事?下官定严查境内,若发现奸细,定严惩不贷!” “那就好。”李景隆淡淡道,“陛下对南征志在必得,凡有功者,必重赏;凡作乱者,必严惩。岑土司是明白人,当知如何选择。”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岑瑄冷汗涔涔。 送走岑瑄,李柱问:“公爷,岑家会老实吗?” 李景隆望着岑瑄远去的背影:“暂时会。但只要前线受挫,他们还会蠢蠢欲动。所以,关键还是在前线。” 七月十五,前线捷报传来:鸡陵关已破,张辅率军直逼谅山城下。胡汉苍收缩兵力,固守谅山城。 但同时也有坏消息:沐晟的云南兵在红河西岸遭遇胡军阻击,渡河失败,现与陈叔扞部隔河对峙。 “红河防线,果然难打。”李景隆看着战报,陷入沉思。 按照历史,明军是在破谅山后,强渡红河,苦战多日才突破多邦城。此战伤亡惨重,张辅身先士卒,险些战死。 有没有办法,减少伤亡,加快进程? 他忽然想起那封截获的密信——岑家与安南的秘密通道。 “韦阿豹!”他唤道,“你立刻带人,找到归顺州边境那条秘密通道,探查可否通行大军,通往安南何处。” “得令!” 七月十八,韦阿豹回报:秘密通道位于归顺州与安南高平府交界的深山中,是一条隐蔽峡谷,可通行人马,出口在安南重庆府境内,距红河仅八十里。 李景隆眼睛一亮:重庆府位于红河上游,若从此处突入,可绕过陈叔扞的红河防线,直插其后方! 他立即写信给朱能,建议分兵一支,从秘密通道奇袭重庆府,威胁红河防线侧后。同时,将岑家可能谋反之事和盘托出,建议以岑家为向导,戴罪立功。 七月二十,朱能回信:同意奇袭计划,命李景隆全权负责,可调兵两万,以岑家土兵为向导。但要求必须速战速决,一旦红河防线动摇,主力立即渡河总攻。 李景隆立即行动。他亲自前往泗城州,与岑瑄密谈。 “岑土司,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李景隆开门见山,“率你部土兵为向导,带我大军从秘密通道突入安南。若成,前罪不究,并为你请功,保你岑家世袭土司之位;若不成,或怀二心,你岑家九族不保。” 岑瑄跪地颤抖:“下官……下官愿效死力!” “好!立即集结土兵三千,三日后出发。” 七月二十五,李景隆率两万明军(其中广西兵一万、土兵三千、后军精兵七千),以岑瑄为向导,从归顺州进入秘密通道。 通道果然隐蔽。峡谷幽深,藤蔓蔽日,仅容单马通过。岑瑄介绍:“此道乃前朝私盐贩子所辟,近年岑家与安南贸易,偶有使用,但从未通行大军。” 李景隆下令:“全军轻装,只带十日干粮,重械留后。遇敌速战,不可恋战。” 两万人在峡谷中蜿蜒前行。三日跋涉,终于走出群山,眼前豁然开朗——安南重庆府平原展现在眼前。 “公爷,前方三十里便是重庆城。”岑瑄指道。 李景隆观察地形:重庆府地处红河上游支流,城池不大,守军不多。从此处顺流而下,一日可至红河主河道,威胁陈叔扞防线的侧后。 “传令,休整半日,今夜袭城。” 当夜子时,明军突袭重庆城。守军毫无防备,一鼓而下。李景隆下令不屠城,只俘虏守将,收缴府库。 审讯俘虏得知:陈叔扞的红河防线主力集中在三带州、多邦城一线,重庆府只有守军两千,且多为老弱。 “果然。”李景隆下令,“立即顺流而下,直扑三带州。同时派快马通知大将军,奇袭成功,请主力准备渡河总攻。” 七月二十八,李景隆部突然出现在三带州侧后。陈叔扞大惊失色,急调兵回防,红河防线出现漏洞。 朱能抓住战机,命张辅率主力强渡红河。前后夹击,胡军大乱。 七月三十,多邦城破,陈叔扞战死。红河防线全线崩溃。 八月初三,明军进抵升龙城下。胡季犛、胡汉苍父子弃城南逃。 八月初五,升龙城开城投降。明军入城,安南胡朝覆灭。 从七月十五破谅山,到八月初五占升龙,仅二十天。比历史上快了近三个月,且伤亡大减。 捷报传回凭祥,全军欢呼。 中军大帐,朱能召开庆功会。他举杯向李景隆:“九江,此战大捷,你当居首功!若无你奇袭重庆,红河防线岂能速破?我要上奏陛下,为你请封!” 李景隆举杯回敬:“大将军过誉。此战之功,首在大将军运筹帷幄,次在文弼兄奋勇当先,三在沐将军牵制敌军,四在全体将士用命。景隆不过尽本分而已。” 张辅大步走来,举杯道:“曹国公,此前是我小看你了!我自罚三杯!”说罢连饮三杯,众将喝彩。 沐晟也过来:“贤弟用兵,虚实结合,奇正相生,为兄佩服!” 帐中气氛热烈。李景隆却保持着清醒——安南虽破,但胡季犛父子在逃,安南局势未稳。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维稳!不然,胡氏父子依旧会卷土重来! 数日后,南京圣旨到:嘉奖全军,封赏有功将士。朱能进太子太师、恩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女为郡君,张辅进封英国公,沐晟晋黔国公加太子太傅……李景隆加少师,赏银千两,锦缎百匹,其子李珏加锦衣卫指挥佥事(虚的),次女李芸为郡君。 和朱能一样李景隆加了个少师的虚职,还有物质赏赐和恩荫儿女,挺好的了,毕竟他和朱能都已经是国公了,封无可封了。 召朱能李景隆等人带大军回朝,仅留张辅配合沐晟进行善后! 本以为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谁知返程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