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看着礼部报上来的名单,哭笑不得。
名单上赫然多了一个名字:王斌,汉王府长史。
“这个老二……”他摇头,“还真是敢想敢干,真实胡闹。”
张氏也笑了:“王斌当主考官?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笑掉大牙是小事。”朱高炽道,“关键是老二这心思,太明显了。他想安插自己的人,掌握科举。”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朱高炽提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下,“王斌这个人选,不予考虑。其他的,报给老爷子定夺。”
“汉王那边……”
“让他闹去。”朱高炽淡定道,“这事儿要是通过了,到了老爷子那儿连我都得吃瓜落。”
果不其然,朱高煦听说王斌被刷下来了,气得跳脚。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的人吗?”
他气冲冲地又跑去找朱棣告状。
“爹!您评评理!”朱高煦一脸委屈,“儿子推荐的王斌,明明才华横溢,老大却看都不看就给刷下来了!这不是针对儿子吗?”
朱棣看着那份名单,脸色阴沉。
“王斌?”他冷冷道,“咱记得,他连举人都不是吧?”
朱高煦一愣:“这个……学问不在功名……”
“放屁!”朱棣拍案,“科举是国之大事,主考官必须德才兼备,众望所归!你推荐个王府属官,是想让天下人笑话大明无人吗?”
朱高煦被骂得不敢吭声。
“还有,”朱棣盯着他,“咱让你协助太子,是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添乱!你再这样胡闹,就给我立刻滚去云南!”
“儿子知错了……”朱高煦低头认错。
“滚出去!”
朱高煦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奉天殿,他恨恨地跺脚:“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斌的建议失败了,但他还有别的招。
正月二十五,朱高煦又搞出了新花样。
他上书朱棣,说要“跟着解缙编书”。
“爹,儿子觉得,这几年我一直在打战,没好好读书,现在趁着朝廷编书的空儿,儿子想跟着解学士学习点典籍,沾点文气,省的爹老说我是个臭丘八..........。”
朱棣看了奏折,有些心动。召朱高煦进宫。
“你的提议,咱觉得不错。”朱棣道,“但编书是浩大工程,协调大量人力物力,你能胜任?”
朱高煦拍胸脯:“爹您放心!儿子一定能办好!只要您让儿子留在京城,主持此事,儿臣保证,两年之内,必成巨著!”
三年?朱棣心中冷笑。这小子,是想用这个借口再拖三年不去云南吧?
“编修大典可以,”朱棣道,“但不必你亲自主持。现在由解缙、姚广孝他们负责。你从旁学着点即可。”
朱高煦急了:“爹,儿子……”
“至于你就藩的事,”朱棣打断他,“最迟四月,必须动身。这是最后期限,不容再议!”
朱高煦傻眼了。
编书的借口也没用?
看来老爷子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二月初一,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京城:汉王朱高煦,失踪了。
汉王府的人说,王爷前天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朱棣闻讯大怒:“给咱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锦衣卫全体出动,满城搜寻。
可找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朱棣又急又气。这小子,该不会真跑了吧?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太子朱高炽来了。
“爹,儿子想起一件事。”朱高炽道,“老二前几天跟儿子说过,他梦见太祖皇帝了。”
“太祖皇帝?”朱棣皱眉。
“是。”朱高炽点头,“他说太祖皇帝在梦里训斥他,说他不孝,杀孽过重,要罚他去孝陵好好忏悔、改过.....。”
朱棣脸色一黑:“你爷爷让他去忏悔?还给他托梦?”
“对。”朱高炽道,“老二当时还说,他得去效力替咱家挨骂,替咱父子赎罪 ,说是咱家造反......”
“闭嘴.........”。
这小王八蛋,该不会……
“去孝陵!”朱棣下令。
孝陵,朱元璋的陵墓。
守陵的官兵见到皇帝亲临,吓得跪了一地。
“汉王可在此处?”朱棣问。
守陵官战战兢兢:“回陛下,汉王殿下……确实在。”
“带咱去见他!”
在朱元璋的享殿里,朱棣看到了朱高煦。
这小子正跪在朱元璋的牌位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皇祖父啊,孙儿不孝啊!孙儿不想去云南啊!那儿太远了,孙儿想留在京城孝敬咱爹啊!可是咱爹不听啊,非要赶孙儿走啊!皇祖父,您在天有灵,给咱爹托个梦,劝劝你家老四吧!,靖难得事儿你不要只怪老爹啊,这是我们全家造的反啊,还有我娘也在啊........”
朱棣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演了。”他出声。
朱高煦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朱棣,赶紧擦眼泪:“爹……爹,您怎么来了?”
“咱再不来,你怕是真要在这儿长住了?”朱棣走进来,“怎么,想用咱爹来压咱?”
“儿子不敢……”朱高煦低头。
“不敢?你都跑到孝陵来哭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朱棣哼道,“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朱高煦爬起来,眼睛红红的:“爹,儿子真的不想去云南……”
“那你想怎样?”朱棣问,“留在京城?可以。”
朱高煦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朱棣补充。
“什么条件?”
“留在京城可以,但汉王的爵位,咱要收回。”朱棣淡淡道,“你就做个闲散宗室,每月领份俸禄,安安分分过日子。如何?”
朱高煦傻眼了。
不要爵位?那他还留个屁啊!
“爹,这……”
“怎么,不愿意?”朱棣挑眉,“那就按原计划,四月去云南。”
朱高煦欲哭无泪。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让他就藩了。
“儿……儿子再想想……”他垂头丧气。
“不用想了。”朱棣一摆手,“朕已经决定了。四月初一,你必须离京。在这之前,你爱在孝陵住多久住多久。但四月初一那天,你要么自己去云南,要么咱派人‘送’你去。你自己选。”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朱高煦一个人在享殿里,风中凌乱。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老爷子是动真格的了。
难道……他真的要去云南了?
朱高煦看着朱元璋的牌位,悲从中来。
“皇祖父啊,您说孙儿该怎么办啊……”
牌位当然不会回答他。
只有殿外的风声,呜咽如泣。
二月初三,朱高煦灰溜溜地回了汉王府。
王斌等人见他回来,连忙围上来。
“王爷,怎么样?”
“怎么样?”朱高煦没好气,“还能怎么样?老爷子说了,四月初一必须走,你们都出的什么馊主意?赶紧想,好好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真的要去云南了?”
“不然呢?”朱高煦翻白眼,“老爷子都发话了,我能怎么办?难道真不要爵位了?”
王斌小心道:“王爷,其实云南也没那么差……”
“闭嘴!”朱高煦瞪眼,“要去你去!本王不去!”
但他知道,这话只是嘴硬。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
他朱高煦再受宠,也不能公然抗旨。
“唉……”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去就去吧。不过……”
他眼珠一转:“在去之前,本王得好好享受享受京城的繁华!这两个月,本王要玩个够!”
于是,从二月初四开始,汉王朱高煦开始了他的“告别京城狂欢之旅”。
今天去秦淮河画舫听曲,明天去玄武湖游船,后天去鸡鸣寺烧香——烧香是假,看美女是真。
他还广发请帖,大摆宴席,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个遍。
美其名曰:“临别践行”。
实际上,是想最后过把瘾。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皇帝只是摇头笑笑。
“随他去吧。只要他四月肯走,这两个月,就让他玩吧。”
毕竟是自己儿子,还是立过大功的儿子。
朱棣心里,其实也有不舍。
但他知道,藩王必须就藩。这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也是为了太子地位安稳。
只能狠下心来。
李景隆听说汉王的事,笑着对李珏和朱静仪说:“看见没?这就是恃宠而骄的下扬。”
李珏不解:“父亲,陛下不是很宠爱汉王吗?为什么非要赶他去云南?”
“宠爱归宠爱,规矩归规矩。”李景隆道,“陛下再宠他,也不能为他坏了祖制。更何况,汉王留在京城,对太子是个威胁。陛下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朱静仪若有所思:“那汉王真的会去吗?”
“也说不准。”李景隆肯定道,“不过陛下决定的事,很少人能改变。只怕汉王现在闹得越欢,到时候走得就越狼狈。”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汉王这一闹,朝中那些有心人,也该消停了。”
“有心人?”李珏问。
李景隆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
但他知道,徐辉祖、梅殷那些人,一定在关注着汉王的事。
汉王拒藩,表面上是父子间的拉扯,实际上牵动着朝局的每一根神经。
而他李景隆,只需要静静看着就好。
看戏,有时候比演戏更有趣。
现在每天只需要去五军营点个卯就好,朱棣也没指望他李景隆去好好的带兵、练兵!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三月底。
汉王朱高煦的“告别狂欢”也接近尾声。
这俩月,他几乎把京城玩了个遍,银子花了无数,人也胖了一圈。
但玩得越欢,心里越空。
因为离四月初一,越来越近了。
三月二十,朱棣再次召见朱高煦。
这次,汉王没再耍花样,老老实实跪在下面。
“想通了?”朱棣问。
“想通了。”朱高煦垂头丧气,“儿子……遵旨。”
朱棣看着他,心中也是不忍。
“老二,”朱棣也动情了,“咱知道你不情愿。但你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儿子明白。”
“云南虽然偏远,但物产丰富,民风淳朴。你去了好好治理,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朱棣语重心长,“总比留在京城,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王强。”
朱高煦点头:“爹的教诲,儿子记住了。”
“咱已经下令,让沐晟在云南接应你。他是黔国公,镇守云南多年,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请教。”
“是。”
“另外,”朱棣从案上拿起一道圣旨,“朕给你加了俸禄,每年五万石。云南的茶马贸易,也交给你打理。好好干,别让咱失望。啊?”
朱高煦接过圣旨,眼眶红了。
老爷子虽然赶他走,但还是疼他的。
“爹……”他哽咽道,“儿子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去吧。去见见你娘,看看你大哥,你三弟......”朱棣摆摆手,“好好准备。四月初一,咱亲自送你出城。”
“谢谢爹!”
朱高煦退出乾清宫,心中五味杂陈。
有委屈,有不舍,但也有了一丝期待。
云南……或许没那么差?
至少,天高皇帝远,他可以当个土皇帝,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
四月初一,清晨。
玄武门外人山人海。
汉王朱高煦就藩云南的队伍,绵延数里。光是装行李的马车,就有上百辆。
朱棣亲自来送行。
“老二,一路保重。”他拍拍儿子的肩。
“爹你和娘也要保重身体。”朱高煦跪下磕了三个头,“儿子……走了。”
“去吧。”
朱高煦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出发!”他挥手下令。
队伍缓缓开动,渐行渐远。
朱棣站在城楼上,目送儿子离去,久久不语。
太子朱高炽在一旁轻声道:“爹,老二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你闭嘴吧。老子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朱棣恨不开心。
他转身下城,背影有些萧索。
帝王之家,亲情总是要让位于江山。
这是无奈,也是必然。
汉王的队伍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马车里,朱高煦打开朱棣给他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云南虽远,亦是国土。好好经营,将来未必不能回京。”
朱高煦眼睛一亮。
将来未必不能回京?
这是……还有希望?
..................
他收起信,心情大好。
“王斌!”
“臣在。”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本王要去云南,大展拳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