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汉王朱高煦,又变卦了。
这位永乐帝的次子,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特别是在白沟河之战中救了朱棣一命,从此便以“靖难第一功臣”自居。朱棣登基后,封他为汉王,藩地在云南。
按说这是天大的恩典——云南虽然偏远,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而且是块实打实的封地,比起那些被削藩的王爷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本来打算去云南的汉王突然又不愿去了?”他在汉王府里大发雷霆,“我朱高煦为父皇出生入死,就换来这么个下扬?”
这话传到朱棣耳朵里,气得皇帝摔了一个茶杯。
“逆子!不知好歹!”朱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咱给他云南,是看重他!让他去镇守边疆,建功立业!他倒好,挑三拣四!”
一旁侍立的太子朱高炽小心翼翼道:“爹息怒。老二性子直,许是听了些闲话,对云南有误解……”
“误解?”朱棣瞪眼,“他这是恃宠而骄!以为立了点功劳,就可以跟咱讨价还价了!”
话虽如此,朱棣还是决定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正月十八,他召朱高煦进宫。
汉王府里,朱高煦正跟几个亲信喝酒。
“王爷,这次您可得坚持住。”亲信王斌低声道,“云南那地方真不能去。我有个表亲在那儿当过差,说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全是雾,人待久了骨头都疼。”
另一个亲信韦达也附和:“是啊王爷,您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就该留在京城辅佐陛下。去云南那种蛮荒之地,太委屈了。”
朱高煦灌了一口酒,哼道:“本王当然知道。可我那父皇……唉,他就是偏心老大!”
正说着,太监来传旨:“陛下有旨,宣汉王即刻进宫。”
朱高煦眼睛一亮:“看,我爹还是舍不得我。走,进宫!”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旧战袍,上面还沾着些许污渍——这是他的小心机,每次要跟朱棣讨价还价时,他就穿这身,提醒父亲:我可是为你流过血、拼过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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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里,朱棣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起来吧。”他摆摆手,“穿这身做什么?显摆你立过功?”
朱高煦爬起来,嘿嘿一笑:“儿子不敢。只是这身战袍穿着舒服,习惯了。”
“少来这套。”朱棣哼道,“说说吧,为什么不愿意去云南?”
朱高煦立即换上委屈的表情:“爹,儿子不是不愿意去,是……是舍不得您啊!”
“哦?”朱棣挑眉,“舍不得咱?”
“是啊!”朱高煦演技全开,“爹,您想想,儿子从小就跟着您南征北战,从来没离开过您身边。现在您让儿子去云南,千里迢迢,儿子想见您一面都难。儿……儿心里难受啊!”
说着还抹了抹眼角——虽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朱棣差点笑出来。这小子,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少来这套。”他板着脸,“咱让你去云南,是让你替咱镇守边疆,这是重任,是信任!你倒好,推三阻四,像什么样子?”
“爹,儿子不是推脱。”朱高煦赶紧道,“只是……只是云南那地方,实在不适合儿子。”
“怎么不适合?”
“那儿……”朱高煦眼珠一转,“那儿太热了!儿臣怕热!”
朱棣:“……”
“真的!”朱高煦一脸真诚,“爹您不知道,儿子从小就怕热。夏天稍微热点,就浑身起疹子。云南那地方,听说四季如春,哦不,四季如夏!儿子去了,那不是要了命吗?”
朱棣扶额:“怕热?那你当年跟咱北伐,在漠北零下几十度的地方,怎么没见你怕冷?”
“那不一样!”朱高煦理直气壮,“冷可以多穿衣服,热怎么办?总不能扒层皮吧?”
朱棣被他气笑了:“行,怕热是吧?那咱给你换个地方。辽东如何?凉快。”
朱高煦一愣,连忙摇头:“不行!那儿……那儿湿气重!儿子有关节炎,湿气重了腿疼!”
“那湖广?”
“湖广蚊子多!儿怕蚊子!”
“四川?”
“四川山路多,儿晕车!”
“陕西?”
“陕西风沙大,儿有哮喘!”
朱棣一拍桌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去哪儿?上天吗?”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儿就想留在京城,陪着爹……”
“放屁!”朱棣爆了粗口,“你就是,就是不想离开京城这花花世界!”
“爹冤枉啊!”朱高煦叫屈,“儿是真心想陪在您身边,为您分忧解难!您看大哥身体不好,三弟年纪还小,就儿身强体壮,正好可以留在京城帮您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朱棣冷笑,“你是想夺你大哥的位子吧?”
这话太重,朱高煦吓得赶紧跪下:“爹明鉴啊!儿绝无此意!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朱高煦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爹,您还记得白沟河吗?”
朱棣脸色一变。
“那天,您被敌军围困,是儿子单枪匹马杀进去,把您救出来的。”朱高煦声情并茂,“当时儿子身上中了三箭,血流如注,但儿子没有退缩,因为儿子知道,您是儿子的父亲,儿子就是死,也要救您!”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伤疤:“您看,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朱棣看着那道疤,眼神柔和了些。
朱高煦见状,继续加码:“爹,儿子不是要跟您讨功劳,只是……只是儿子真的想留在您身边。您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个贴心的人照顾。大哥是太子,政务繁忙;三弟还小,不懂事。就只有儿子,可以时时侍奉在您左右……”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朱棣都有些动容。
但他毕竟是皇帝,很快冷静下来。
“起来吧。”朱棣叹道,“你的心意,咱知道。但藩王就藩,是祖制,不能破。你大哥是太子,留在京城是应该的。你是汉王,就该去封地。”
朱高煦还想说什么,朱棣摆摆手:“这样吧,咱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四月之前,必须动身。”
“爹……”
“退下吧。”朱棣不容置疑。
朱高煦悻悻退下。
走出奉天殿,他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懑。
“三个月……哼,三个月足够我想办法了。”
汉王府,朱高煦召集幕僚们开会。
“王爷,陛下给了三个月时间,这是转机啊。”王斌分析道,“咱们可以在这三个月里,想办法让陛下改变主意。”
“怎么改?”朱高煦皱眉,“老头子那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韦达眼珠一转:“王爷,咱们可以……装病!”
“装病?”
“对啊!”韦达道,“您就说突然得了重病,去不了云南。陛下总不能逼一个病人上路吧?”
朱高煦想了想,摇头:“不行。太医院的太医一查就露馅了。”
“那……”另一个幕僚常山道,“要不,咱们制造点‘意外’?比如,您‘不小心’摔断了腿……”
“更不行!”朱高煦瞪眼,“为了不去云南摔断腿?本王至于吗?”
众人一筹莫展。
这时,王斌突然道:“王爷,我有个主意。”
“快说!”
“咱们可以……从太子那边下手。”王斌压低声音,“您想想,陛下最在意什么?最在意太子的地位稳固。如果您表现出对太子没有威胁,甚至愿意辅佐太子,陛下或许就会让您留在京城。”
朱高煦眼睛一亮:“有道理!继续说!”
“您可以主动请缨,说要留在京城协助太子处理政务。而且不是要权,就是帮忙。这样既显得您兄弟情深,又显得您没有野心。”
“可这跟不去云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王斌道,“您可以说,太子身体不好,需要您在身边协助。等太子身体好了,您再去云南也不迟。这样既表明了态度,又争取了时间。时间一长,陛下说不定就忘了这茬了。”
朱高煦拍案叫绝:“好主意!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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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朱高煦再次进宫。
这次他没穿战袍,而是穿了一身文士服,显得温文尔雅。
朱棣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你这是……”
“爹。”朱高煦深深一揖,“儿子回去后深刻反省,觉得自己之前太不懂事了。”
“哦?”朱棣挑眉,“反省出什么了?”
“儿子认识到,藩王就藩是祖制,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朱高煦一脸诚恳,“儿子作为皇子,理应遵从。”
朱棣意外:“你想通了?”
“想通了。”朱高煦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爹,儿子有一个请求。”朱高煦道,“大哥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又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儿子想着,能不能暂缓就藩,留在京城协助大哥处理政务?等大哥身体好了,儿子立即动身去云南,绝无怨言!”
朱棣眯起眼睛。
这小子,换策略了?
“你大哥确实病了。”朱棣缓缓道,“但你留在京城协助政务……这不合规矩。”
“儿子不要权!”朱高煦赶紧道,“就是给大哥打打下手,跑跑腿。大哥批阅奏章累了,儿臣给他揉揉肩;大哥见大臣乏了,儿臣给他端杯茶。就是尽点兄弟之情,绝无他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朱棣都有些信了。
“你真的这么想?”
“千真万确!”朱高煦举手发誓,“儿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朱棣沉吟片刻:“这样吧,咱准你暂时留在京城,协助太子。但你要记住,只是协助,不可越权。另外,就藩的事不能拖太久,最迟六月,必须动身。”
“谢谢爹!”朱高煦大喜。
虽然只争取到三个月,但总比四月就走强。
而且这三个月里,他可以想办法让“太子需要协助”变成常态。
到时候,父皇总不能把正在“辅助太子”的他赶走吧?
朱高煦美滋滋地出了宫。
东宫,太子朱高炽确实病了。
他本来就有哮喘,冬天就容易犯。今年春节操劳过度,病情加重,已经卧床三天了。
听说朱高煦要来“协助”自己,朱高炽苦笑着对太子妃张氏说:“老二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氏担忧道:“那怎么办?陛下已经准了。”
“能怎么办?”朱高炽咳嗽几声,“他来就来吧,小心应付就是。反正东宫的事务,他也插不上手。”
正说着,太监来报:“汉王殿下求见。”
“请他进来。”
朱高煦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老大!”他热情洋溢,“听说你病了,弟弟特地让人炖了参汤,给你补补身子!”
朱高炽勉强坐起来:“有劳二弟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朱高煦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汤,“来,趁热喝。”
朱高炽接过汤,心里嘀咕:这汤里该不会下毒吧?
但他还是喝了——不喝显得不信任兄弟。
“味道如何?”朱高煦期待地问。
“很好。”朱高炽点头,“二弟有心了。”
“应该的。”朱高煦在床边坐下,“老大,爹让我来协助你处理政务。你看,有什么需要弟弟做的,尽管吩咐!”
朱高炽想了想:“眼下倒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
“礼部上报,说今年科举的主考官人选还没定。”朱高炽道,“二弟要是有空,可以去礼部看看,帮着挑挑人选。”
朱高煦眼睛一亮。
科举主考官?这可是个美差!能拉拢一大批未来的官员!
“没问题!”他拍胸脯,“包在弟弟身上!”
“那就有劳二弟了。”朱高炽微笑。
等朱高煦兴冲冲地走了,张氏不解地问:“殿下,您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朱高炽笑道:“你以为主考官那么好当?礼部那帮老头子,个个都是人精。老二去了,不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才怪。”
“可万一他真拉拢了人……”
“拉拢?”朱高炽摇头,“科举是国之大事,主考官的人选最后还得父皇定夺。老二就是跑跑腿,递递名单,能拉拢谁?”
张氏恍然大悟:“殿下高明。”
朱高炽又咳嗽几声:“老二想留在京城,就让他留吧。反正他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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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门。
朱高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礼部尚书郑赐正在办公,见汉王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臣参见汉王殿下。”
“免礼免礼。”朱高煦摆摆手,“郑尚书,太子让本王来协助你们选定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把候选人名单拿来给本王看看。”
郑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殿下稍等。”
他取来一份名单,恭敬地递给朱高煦。
名单上有五个人选,都是朝中重臣,资历、学识都没得挑。
朱高煦看了一遍,指着第一个名字:“这个李至刚,是什么人?”
郑赐回道:“李大人是洪武年间的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学问渊博,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朱高煦皱眉,“年纪大了吧?脑子还清楚吗?”
郑赐:“……”
“这个刘观呢?”朱高煦指向第二个名字。
“刘大人是建文二年的进士,年轻有为,现任吏部侍郎。”
“建文二年的?”朱高煦撇嘴,“那不是建文旧臣吗?能用吗?”
郑赐:“……”
“那这个陈瑛呢?”
“陈大人是……”
“算了算了。”朱高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礼部怎么挑的人?没有一个合适的!”
郑赐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觉得,谁合适?”
朱高煦眼珠一转:“本王觉得……王斌就不错!”
“王斌?”郑赐一愣,“是汉王府的那位……”
“对!”朱高煦点头,“王斌跟随本王多年,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当个主考官绰绰有余!”
郑赐嘴角抽搐。
王斌?那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汉王府属官?还才华横溢?汉王您是不是对“才华”有什么误解?
“这个……殿下,科举主考官,历来都是朝中重臣担任。王府属官,恐怕……不合规矩。”郑赐委婉地说。
“规矩是人定的!”朱高煦不以为然,“王斌怎么就不行了?他读的书不比那些老头子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朱高煦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把王斌的名字加上去,报到太子那儿!”
郑赐无奈:“是……”
朱高煦满意地走了。
他一走,礼部侍郎吕震从屏风后走出来,苦笑道:“尚书大人,这可怎么办?”
郑赐叹气:“还能怎么办?照实报给太子呗。反正最后还得陛下定夺。”
“汉王这……这也太胡闹了。”
“胡闹?”郑赐摇头,“他这是试探呢。看看太子和陛下能让他胡闹到什么程度。”
“那咱们……”
“咱们就陪他演这出戏。”郑赐老神在在,“反正最后出丑的不是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