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寿陪着笑递上湿毛巾:“皇爷,今儿个冰鉴里新添了冰,要不先去乾清宫歇歇?”
“歇?”朱棣苦笑,“咱倒是想歇。山西迁民至山东的折子还没批完,郑和那边要造宝船的银子还没算清楚,解缙又递了《永乐大典》编纂进度的奏章……咱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个用。”
正说着,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乾清宫门口晃悠。那人一身亲王常服,个头魁梧,背着手踱来踱去,时不时往殿里张望。
朱棣眯起眼睛:“那不是老二吗?他又来干什么?”
海寿小心翼翼道:“汉王殿下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说是……说是要见皇爷。”
“准没好事。”朱棣叹了口气,“让他进殿等着,咱换身衣服就来。”
朱棣换上一身轻薄的葛布常服,这才觉得清爽些。走进乾清宫,就见朱高煦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喊了声:“爹。”
“规矩呢?”朱棣瞪他一眼,“见了咱不行礼?”
朱高煦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草草作了个揖:“儿子给爹请安。”
“坐吧。”朱棣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吧,又有什么事?”
朱高煦重新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爹,云南那地方儿子不去。”
朱棣手一顿,茶盏停在嘴边:“圣旨都下了,封地也划了,你现在说不去?”
“就是不去。”朱高煦梗着脖子,“那是人待的地方吗?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听说还有野人出没。儿子在南京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那种鬼地方?”
朱棣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高煦,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亲王,亲王就该就藩,这是祖宗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朱高煦嚷起来,“那大哥怎么能在南京?他为什么不用就藩?”
“说什么混账话?你大哥是太子!”朱棣提高声音,“太子当然要留在京城辅政,这能一样吗?”
“我不管。”朱高煦耍起无赖,“反正儿子不去云南。要不爹给我换个封地,换个近点的,江南富庶之地就行。”
朱棣气笑了:“江南富庶之地?你想得美!江南的藩王已经够多了!富庶之地?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蜀王在成都……哪还有地方给你?”
“那……那山东也行啊。”朱高煦退了一步,“山东总比云南强吧?”
“山东刚遭了灾,现在正从山西迁民过去垦荒,你去添什么乱?”朱棣摆摆手,“再说了,封圣旨岂是儿戏?说改就改?”
朱高煦见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弯下腰,一脸谄笑:“爹,您最疼儿子了是不是?您看儿子这些年,跟着您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靖难的时候,儿子可是替您挡过箭的!”
说着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伤疤:“您看,这疤还在呢。当时要不是儿子反应快,那箭可就射中您了。”
朱棣看着那道疤,神色柔和了些:“咱知道你有功。但这和就藩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朱高煦急了,“儿子立了功,难道不该有点奖赏?奖赏就是把我发配到云南去?爹,您这赏得也太……太无情了吧?”
“什么叫发配?”朱棣拍案而起,“封你为汉王,赐你云南封地,这是荣耀!多少皇子求都求不来!”
“那儿子把这荣耀让给别人行不行?”朱高煦嘟囔道,“让给老三,他不是也封赵王了吗?让他去云南。”
“你……”朱棣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朱高煦的手直发抖。
海寿在一旁看着,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插嘴。
朱棣深吸几口气,重新坐下,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高煦,你听咱说。云南虽然偏远,但战略位置重要。咱让你去,是信任你,是看重你。你在那里可以练兵,可以开疆拓土,可以为大明镇守西南边陲。这是重任,不是惩罚。”
朱高煦撇撇嘴:“说得好听。真那么重要,爹怎么不自己去?”
“放肆!”朱棣终于忍不住了,抓起案上的奏章就砸过去。
朱高煦灵活地一闪,奏章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散落一地。他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道:“爹,您这准头可不如当年了。当年在战扬上,您可是一箭一个准。”
朱棣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指着他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咱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说着就要起身,朱高煦见势不妙,赶紧往后跳开两步:“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咱今天就不当君子了!”朱棣绕过御案,顺手抄起鸡毛掸子——这是他特意放在殿里,专门用来教训这个不肖子的。
朱高煦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爹!爹您别冲动!儿子错了!儿子真错了!”
两人在乾清宫里追打起来。朱棣举着鸡毛掸子在后面追,朱高煦抱头鼠窜,绕着柱子转圈。太监宫女们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脸通红。
“你给我站住!”朱棣气喘吁吁地停下,“咱……咱跑不动了……”
朱高煦也停下来,隔着柱子探头探脑:“那爹先把掸子放下。”
朱棣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扶着柱子喘气:“你个逆子……气死咱了……”
海寿赶紧上前搀扶:“皇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又对朱高煦使眼色,“汉王殿下,您就别气皇爷了。”
朱高煦这才慢吞吞走过来,捡起鸡毛掸子,双手递还给朱棣:“爹,给您。”
朱棣接过掸子,作势又要打,朱高煦赶紧捂住脑袋。朱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了。
朱棣摇摇头,把掸子扔回给海寿,重新坐下:“你啊……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朱高煦见老爹笑了,胆子又大起来,凑到跟前:“爹,儿子就是舍不得离开您嘛。您想啊,儿子要是去了云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您几面。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子也不能在身边伺候,那多不孝啊!”
“少来这套。”朱棣不吃他这一套,“你在南京的时候,也没见你天天来请安伺候。”
“那……那不是怕打扰爹处理政务嘛。”朱高煦讪笑,“再说了,儿子虽然没天天来,但心里可是一直惦记着爹的。”
朱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高煦,你跟咱说实话。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云南?除了嫌那里偏远,还有别的原因吗?”
朱高煦沉默了一下,难得正经起来:“爹,儿子就是觉得……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大哥是太子,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三弟虽然封了赵王,但他年纪小,还能在京城多待几年。就儿子,年纪不大不小,封地又远又偏,就像……就像被赶出家门似的。”朱高煦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了。
朱棣看着他,心中一动。这个二儿子,从小脾气就倔,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心里还有这样的委屈。
“高煦,你过来。”朱棣招招手。
朱高煦走到他身边。朱棣拉过他的手,指着御案上摊开的地图:“你看,这是大明全图。”
朱高煦凑过去看。地图上,大明疆域辽阔,山川河流清晰可见。
“你看云南。”朱棣的手指在地图西南角点了点,“这里虽然偏远,但你看它的位置——西接吐蕃,南邻安南、缅甸,东连广西、贵州。这里是西南门户,战略要冲。”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让你去云南,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因为看重你。你勇武善战,有统兵之才。在云南,你可以组建自己的护卫军,可以练兵,可以开疆。咱给你这个舞台,是希望你能建功立业,成为大明的西南屏障。”
朱高煦看着地图,不说话。
“你大哥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所以他必须留在京城学习治国之道。你三弟年纪尚小,还需要教导。而你,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朱棣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理应为国家出力,为咱分忧。难道你想一辈子待在南京,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
朱高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爹的意思是……儿子在云南可以带兵?”
“当然可以。”朱棣点头,“不仅可以在封地内组建护卫,必要的时候,咱还可以让你节制西南诸卫。但你得答应咱,去了要好好治理封地,安抚百姓,镇守边疆,不可胡来。”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爹,云南那地方,听说真的很难待啊。瘴气重,毒虫多,水土不服……”
“这个咱已经替你想好了。”朱棣笑道,“咱会派最好的太医跟你去,教你如何防治瘴气。还会从江南调一批熟悉农事的官员随行,教当地百姓耕作。另外,咱已经下旨,从四川调运药材,从湖广调运粮食,保证你到云南后物资充足。”
朱高煦听了,脸色好看多了,但还是嘟囔道:“那……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儿子在南京还有好多事没办呢。”
“你还有什么事?”朱棣挑眉。
“儿子新买的宅子还没修葺完呢。”朱高煦开始掰手指头,“还有,儿子养的那几匹好马,得慢慢运过去吧?还有儿子那些兵器铠甲,得收拾吧?还有……”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咱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总够了吧?”
“三个月哪够啊!”朱高煦叫起来,“至少得半年!”
“四个月,不能再多了。”朱棣板起脸。
“五个月!”朱高煦讨价还价。
“你……”朱棣瞪他,但看着儿子那副耍赖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五个月就五个月。但五个月后,你必须动身,不能再找借口拖延。”
朱高煦这才露出笑容:“谢谢爹!爹最好了!”
“少拍马屁。”朱棣笑骂,“不过咱可有言在先,这五个月里,你别给咱惹事。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在秦淮河打架斗殴,咱立马把你打包送走。”
“不会不会!”朱高煦连连摆手,“儿子保证老老实实的。”
朱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五叔过几日离京回开封。你去看他没有?”
朱高煦一愣:“五叔要走?什么时候?”
“八月初。”朱棣道,“你五叔这些年也不容易。这次来京,咱跟他深谈了一次,总算是解开了他的一些心结。”
朱高煦若有所思:“爹,您说五叔和李景隆那事儿……”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朱棣摆摆手,“你五叔答应咱,以后会专心编他的医书,救他的百姓。这是好事。”
“那李景隆……”
“李景隆自有咱来管束。”朱棣淡淡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朱高煦撇撇嘴:“儿子就是看不惯李景隆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当年打开金川门迎爹进城,那是他该做的,倒成了他的功劳了。”
“有功就是有功,这得认。”朱棣正色道,“但有过也得记。咱用他,也防他。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咱自有分寸。”
朱高煦点点头,忽然咧嘴一笑:“爹,那儿子能去兵部挑些好兵器带走吗?云南那地方,肯定少不了打仗,兵器得趁手才行。”
朱棣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去吧去吧,去找兵部尚书金忠,就说咱准了。但别太过分,把兵部仓库搬空了可不行。”
“谢谢爹!”朱高煦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朱棣叫住他。
朱高煦回过头:“爹还有什么事?”
朱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去了云南,记得常写信回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咱说。你是咱的儿子,咱不会不管你的。”
朱高煦鼻子一酸,难得正经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儿子知道了。爹也要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
“去吧。”朱棣挥挥手。
朱高煦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殿门口,他又回过头,冲朱棣咧嘴一笑,这才真正离开。
朱棣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叹息。
海寿小心地上前:“皇爷,汉王殿下虽然性子莽撞了些,但孝顺是真的。”
“咱知道。”朱棣喃喃道,“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心思又浅,什么都写在脸上。让他去云南历练历练也好,总比在京城里惹是生非强。”
他重新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又觉得头疼起来。
“海寿,去把解缙叫来。”朱棣吩咐道,“《永乐大典》的进度咱得亲自过问。还有,郑和那边造宝船的账目,让户部再核实一遍。迁民的事儿……让工部把沿途驿站、粮仓的修建方案呈上来。”
“是。”海寿应声退下。
朱棣拿起一份奏章,刚要翻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太子呢?今天怎么没见他?”
海寿忙回身答道:“回皇爷,太子殿下今日去了国子监,说是要亲自考校监生的学业。”
朱棣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老大朱高炽虽然身体肥胖,行动不便,但勤勉好学,仁厚宽和,是个合格的储君。老二勇武但鲁莽,老三机灵但年纪尚小……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优缺点,让他这个当爹的操碎了心。
“对了,”朱棣又道,“晚膳让御膳房准备些清淡的,咱这几日上火,吃不得油腻。”
“奴才记下了。”
海寿退下后,乾清宫里又恢复了安静。朱棣翻开奏章,开始批阅。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喧闹中处理政务。
批了几份奏章,解缙来了。
这位《永乐大典》的总编纂官,如今是朱棣面前的红人。他年约四十,相貌儒雅,一身青色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进门便行大礼:“臣解缙参见陛下。”
“平身。”朱棣放下朱笔,“《永乐大典》编得如何了?”
解缙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目前已经收集典籍八千余种,编纂成册两千余卷。参与编纂的学者共一百四十七人,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药、工艺等各科,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朱棣满意地点头:“好。但咱要的不只是快,更要精。收录的典籍必须校对无误,编纂体例必须严谨统一。这是流传千古的大典,不能有丝毫马虎。”
“臣明白。”解缙道,“每一卷成稿后,都要经过三次校对,方敢定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所需经费甚巨。”解缙小心翼翼道,“抄录典籍需要大量纸张笔墨,学者们的俸禄、食宿也是一大开支。户部那边……近来拨款项不太及时。”
朱棣皱眉:“咱不是让夏原吉全力支持吗?他怎么搞的?”
“夏尚书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解缙苦笑,“近来朝廷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在造,山西迁民要安置,北方边防要加固,西南土司要安抚……处处都要银子。”
朱棣揉了揉眉心。钱,永远是不够的。当年他爹洪武帝攒下的家底,经过建文朝这几年的折腾,已经去了大半。他登基后,又要赏赐功臣,又要安抚旧臣,又要办大事……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这样,”朱棣想了想,“你先从咱的内帑支取五万两,应应急。户部那边,咱再催催夏原吉。”
解缙大喜:“谢陛下!”
“但咱有个条件。”朱棣盯着他,“明年这个时候,咱要看到《永乐大典》初具规模。能不能做到?”
解缙肃然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朱棣挥挥手。
解缙退下后,朱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钱、钱、钱……哪里都要钱。也许该让户部想想开源的法子了。海外贸易?盐铁专卖?还是加征赋税?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朱高煦的大嗓门。朱棣睁开眼睛:“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皇爷,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在逗皇孙玩呢。”
朱棣来了兴致,站起身往外走:“去看看。”
乾清宫外的庭院里,朱高煦正和七岁的朱瞻基玩闹。小瞻基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袍子,梳着总角,正绕着一棵大树跑,朱高煦在后面假装追赶,嘴里嚷着:“小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
“二叔抓不到我!抓不到我!”朱瞻基咯咯笑着,灵活地绕着树转圈。
朱高煦故意放慢脚步,等朱瞻基跑近了,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抓住啦!”
朱瞻基在空中蹬着小腿:“二叔耍赖!放我下来!”
朱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爷俩倒是投缘。
朱高煦把朱瞻基放下来,却不肯松手,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作势要往他裤裆里掏:“让二叔看看,小鸟长出来没有?”
朱瞻基吓得赶紧捂住裤裆,小脸通红:“二叔坏!不许看!”
“哟,还知道害臊了?”朱高煦哈哈大笑,“怕什么,你小时候二叔又不是没看过。那时候才这么点大——”他比了个手势,“跟个小鸡崽似的。”
“二叔!”朱瞻基急得直跺脚,看到廊下的朱棣,眼睛一亮,“爷爷救命!”
朱棣笑着走过去:“老二,你又欺负瞻基。”
朱高煦这才松开手,嬉皮笑脸道:“爹,儿子跟大侄子闹着玩呢。是不是啊瞻基?”
朱瞻基一溜烟跑到朱棣身后,拽着祖父的衣袍,探出个小脑袋:“爷爷,二叔要揪我小鸟!”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掩嘴偷笑。朱棣也忍俊不禁,摸了摸孙子的头:“你二叔跟你开玩笑呢。他要是真敢揪,爷爷就揪他的。”
朱高煦赶紧捂住裤裆:“爹,这可不行!儿子还得靠它传宗接代呢!”
朱棣笑骂:“没个正形!”又低头对朱瞻基道,“去玩吧,你二叔不敢真揪你。”
朱瞻基这才放心,但还是离朱高煦远远的,跑到院子另一头去扑蝴蝶了。
朱棣看着活泼可爱的孙子,心情大好,转头问朱高煦:“你不是去兵部挑兵器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挑好了呀。”朱高煦得意道
“那就好。”朱棣点头,“不过光有兵器可不够,去了云南,得多带几个有经验的将领。咱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个,过几日让他们去见你。”
朱高煦眼睛一亮:“真的?都是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朱棣卖了个关子,“都是跟咱打过仗的老将,有他们在,咱也放心些。”
正说着,朱瞻基又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刚捉到的蝴蝶,献宝似的举给朱棣看:“爷爷您看,蝴蝶!”
那是一只漂亮的黄蝴蝶,在朱瞻基的小手里扑腾着翅膀。朱棣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嗯,好看。瞻基真厉害,能捉到蝴蝶。”
朱瞻基得意地扬起小脸,又看看朱高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二叔,您看。”
朱高煦蹲下身,凑近了看:“哟,还是只凤蝶呢。瞻基,二叔教你个玩法——你捏着它的翅膀,看它能活多久。”
“那它会疼的。”朱瞻基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蝴蝶振翅飞走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朱高煦一愣,随即笑了:“你小子,倒是心善。”
朱棣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老二虽然莽撞,但对侄子倒是真心疼爱。瞻基这孩子,仁厚聪慧,将来……
他不敢往下想。皇家的事,变数太多。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为儿孙铺好路。
“瞻基,来。”朱棣招招手,“爷爷考考你,昨天太傅教的《千字文》,背到哪儿了?”
朱瞻基站直了,奶声奶气地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背得一字不差,声音清脆,抑扬顿挫。朱棣听得连连点头,朱高煦也难得安静地听着。
背完一段,朱瞻基停下来,眼巴巴看着朱棣:“爷爷,孙儿背得对吗?”
“对,对极了。”朱棣摸摸他的头,“比你二叔强。你二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背书就像要他的命似的,太傅没少跟咱告状。”
朱高煦不服气:“爹,您别在侄子面前揭儿子的短啊。儿子那是……那是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处?”朱棣挑眉。
“志在疆扬啊!”朱高煦挺起胸膛,“男子汉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整天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朱棣摇摇头:“你啊,就是不爱读书。不过也好,人各有志。你去云南,正好施展你的抱负。”
朱瞻基听着祖父和二叔的对话,眨巴着大眼睛,忽然问:“二叔要去云南吗?云南在哪儿?远吗?”
朱高煦把他抱起来,指着西边的天空:“远着呢,在天边。那里有高山,有大河,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那二叔去了,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朱高煦用胡子蹭了蹭侄子的小脸,“二叔每年都回来看你,给你带云南的好东西。你想不想吃芒果?云南的芒果可甜了。”
“想!”朱瞻基用力点头,“二叔要说话算话!”
“拉钩!”朱高煦伸出小指。
朱瞻基也伸出小指,两只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这一大一小认真的样子,朱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皇家难得有这样的天伦之乐,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好了,瞻基,该回去温书了。”朱棣道,“你爹一会儿该找你了。”
朱瞻基乖巧地从朱高煦怀里下来,给朱棣行了个礼:“孙儿告退。”又对朱高煦摆摆手,“二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