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朱橚奉旨进宫。这一路上,他心中反复揣测四哥召见他的用意。
乾清宫内,朱棣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烛火在宫灯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五弟,坐。”朱棣指了指身旁的锦凳,语气平和。
朱橚依言坐下,但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一丝戒备。他偷偷打量四哥的神色,只见朱棣今日穿了一身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四哥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朱橚试探着问。
朱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亲自为朱橚斟了一杯茶。茶水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这是杭州知府新贡的茶,你尝尝。”朱棣将茶杯推到朱橚面前。
朱橚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此刻无心品味。
朱棣也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道:“五弟,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这样坐下来说说话了?”
朱橚一怔:“自从……自从咱们各自就藩以后,有将近三十年了吧。”
“是啊。”朱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朱橚脸上,“算起来,咱们嫡亲的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朱橚心中一震。大哥朱标早逝,二哥朱樉、三哥朱棡也已不在人世,他们这一支,确实只剩下四哥和他了。
“四哥……”朱橚声音有些发涩。
“还记得小时候吗?”朱棣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咱们在大本堂读书,你总是最用功的那个。大哥是太子,要学治国之道;二哥、三哥和我性子野,坐不住;只有你,能静下心来读一下午书。咱那时候还笑你是个书呆子。”
朱橚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时年幼,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长大了,各奔东西。”朱棣继续道,“咱去了北平,你去了开封。咱在北方打仗,你在中原牧民。咱们兄弟,走上了不同的路。”
朱橚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四哥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但他隐隐感到,今晚的谈话,不会简单。
“五弟,”朱棣忽然话锋一转,“你恨李景隆,对吗?”
朱橚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他抬起头,直视朱棣:“四哥既然问了,臣弟也不隐瞒。是,臣弟恨他。恨他当年奉建文之命,将臣弟押解进京;恨他将臣弟关进凤阳高墙,让臣弟在那里受尽苦楚;恨他……”
“恨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朱棣打断他,眼神锐利。
朱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五弟,”朱棣的声音放缓了,“咱都听说了。当年在开封城外,你向他下跪求情,他拒绝了。在凤阳高墙里,你病了,托人给他带信,希望他能看在旧日情分上,在朱允炆那狼崽子面前说句话,他也拒绝了。这些事,你都记着,对吗?”
朱橚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四哥这样赤裸裸地揭开,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四哥……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沙哑。
“咱是皇帝,自然要知道。”朱棣淡淡道,“但五弟,你有没有想过,李景隆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朱橚冷笑,“他手握重兵,若真想帮臣弟,总能找到办法。可他选择了最无情的那条路。”
“因为他不敢。”朱棣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五弟,你换个角度想想。当时朱允炆削藩,是铁了心要收拾咱们这些叔叔。齐王被废,湘王自焚,代王被囚……形势严峻。李景隆若帮你,就是抗旨,就是与建文为敌。他敢吗?他李家满门,敢冒这个险吗?”
朱橚沉默了。他知道四哥说得有道理,但心中的恨意,不是道理能化解的。
“更何况,”朱棣转过身,看着朱橚,“李景隆只是个臣子,奉命行事。真正要收拾你们的,是建文,是黄子澄、齐泰那些人。李景隆……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刀,也沾了血。”朱橚咬牙道。
“是,刀沾了血。”朱棣点头,“但五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李景隆互换位置,你会怎么做?”
朱橚愣住了。互换位置?如果他处在李景隆的位置上……
“你会抗旨吗?”朱棣追问,“你会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去帮一个藩王吗?哪怕这个藩王是你的表叔?”
朱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答案——他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他也会选择自保。
“五弟,”朱棣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咱知道你在凤阳吃了很多苦。那些苦,是真苦,咱听着都心疼。但你把所有的恨都算在李景隆头上,公平吗?”
朱橚低下头,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久久不语。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替李景隆说话。”朱棣的声音更加温和,“咱是想告诉你,该收手了。”
朱橚猛地抬头:“四哥……”
“登闻鼓告状,陈瑛弹劾,龙袍栽赃……”朱棣一一数来,“五弟,你的这些手段,咱都知道。咱没有阻拦,是因为咱知道你需要发泄,需要报仇。但够了,真的够了。”
朱橚脸色变幻不定,有不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慌乱。
“四哥怎么知道……”他傻傻的问道。
“因为咱是皇帝啊。老五!”朱棣平静道,“这南京城里发生的事,很少有咱不知道的。那些告状的父子,是周王府的人;陈瑛收了你一千两银子;那枚建文私印,是你让人仿制的,对不对?包括龙袍对不?我还知道你藏在曹国公府的龙袍最后去了哪里,为何纪纲没再李景隆府里搜出来!”
朱橚浑身冰凉。四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他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在四哥眼中如同儿戏。
“四哥既然知道,为何……”他艰难地问。
“为何不阻止?”朱棣接过话头,“因为咱想让你发泄,想让你把这口怨气出了。但咱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非要置李景隆于死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弟,李景隆府中的那些龙袍,是咱爹赐给岐阳王李贞的,你估计现在也知道了。”
朱橚瞳孔一缩:“........”
朱棣继续道,“咱爹对李贞的恩宠,你是知道的。赐龙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那是咱爹念及旧恩。那些龙袍,李贞很少穿,只是小心收藏。李景隆说得没错,那确实是遗物,不是谋反的证据。”
朱橚苦笑。
“咱饶了李景隆,不是因为偏袒他,而是因为那些龙袍确实是父皇的东西。”朱棣缓缓道,“咱不能因为你要报仇,就把咱爹的恩情也一并抹杀。”
“可是……”朱橚还想争辩。
“本打算呢,借此事好好惩戒一番李景隆,不说诛族吧,夺爵圈禁是有的!但是咱突然不想了,李景隆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不是么?”
“可是.”
“没有可是。”朱棣打断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严厉,“五弟,你扪心自问,你恨李景隆,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事吗?还是……你恨的是自己的无能,恨的是那段屈辱的记忆?抑或是怕,怕李景隆将你卑微的过往抖落出来?”
这话如一把利剑,直刺朱橚心底最深处。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丝被看穿的惊恐。
“四哥……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
“意思很简单。”朱棣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恨李景隆,是因为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你跪地求饶,他冷眼旁观;你病中求救,他无动于衷。这些记忆,让你感到屈辱,感到无能。所以你恨不得他死,恨不得抹去那段记忆。所以你见到他就怕,怕以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朱橚浑身发抖,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但他浑然不觉。
“四哥……你……”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朱橚想起了小时候,四哥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五弟,听四哥一句劝。”朱棣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放下吧。那些往事,就让它过去。你越执着,就越放不下;越放不下,就越痛苦。”
朱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四十多岁的王爷,在兄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四哥……我忘不了……”他哽咽道,“那些日子……太苦了……凤阳高墙……又冷又饿……那些狱卒的眼神……像看一条狗……我怕李景隆哪天就拿这些来嘲笑我........”
“咱知道。”朱棣握住他的手“可是,四哥难道就没有屈辱的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咱当年在北平装疯卖傻吃猪食?”
“猪食啊,五弟。”朱棣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馊的,臭的,混着猪粪。咱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满脸都是。周围围了一圈人看,指指点点,说燕王疯了,真的疯了。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活该,还有人……扔石头。”
朱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无法想象,他英武的四哥,曾经那样屈辱地活着。
“那时候,北平城里谁没见过咱的狼狈样子?”朱棣问,“卖菜的,挑粪的,街边的乞丐,三岁的小孩……他们都见过燕王朱棣像条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在猪圈里抢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那咱是不是该恨全北平的人?是不是该把见过咱狼狈样子的人都杀了?”
,“你的苦,我都知道。所以,你做的这些事儿,我都陪你演,只当你发泄发泄了!但是五弟,你要明白,那些苦,不是李景隆一个人造成的。是时势,是命运,是建文和他的那些臣子。李景隆……只是一个执行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李景隆真的帮了你,会是什么结果?李景隆身边会没有建文儿的耳目?结果会如何?他会因为抗旨被处死,李家满门抄斩。而你……建文儿会放过你吗?不会。他只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你。也许,你连凤阳高墙都进不去,直接就像十二弟一样,被逼自焚了或者暴毙了。”
朱橚浑身一震。这个可能,他从未想过。
“所以,”朱棣缓缓道,“李景隆当年的选择,虽然无情,但或许……也让你活了下来。如果他真的帮了你,你们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这话如醍醐灌顶,让朱橚呆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恨李景隆的无情,却从未想过,这份无情,或许也是一种……保全?
“五弟,”朱棣扶他起来,让他重新坐下,“咱们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你我。大哥不在了,二哥、三哥也不在了。咱娘的孩子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咱在北平那些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建文派大军围剿,咱差点死在战扬上。后来靖难起兵,更是九死一生。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是老天爷眷顾。”
朱橚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所以,咱珍惜。”朱棣擦去眼角的湿润,“珍惜还活着的亲人,珍惜这份兄弟情。五弟,咱希望你也珍惜。放下仇恨,好好活着。开封是个好地方,你在那里编医书,种药材,救了很多百姓。这是功德,是善事。比整天想着报仇,有意义得多。以后啊,好好的活着,啊?缺钱了缺书了,给四哥说,四哥给你!想来京了直接就来,不用上书了..........”
朱橚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四哥……臣弟……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朱棣看着他。
“真的明白了。”朱橚点头,“臣弟……会试着放下。”
“不是试着,是一定。”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开封去,继续编你的医书,救你的百姓。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百姓也需要你这样的王爷。至于李景隆……就当是个陌生人吧。你不必原谅他,但也不必再恨他了。不值得。”
朱橚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臣弟……遵旨。”
“不是遵旨,是答应。”朱棣笑了,“答应四哥,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咱还等着看你编的医书传遍天下呢。”
朱橚也笑了,虽然笑容中还带着泪痕:“那四哥可得给臣弟多拨些银子,编书可是很花钱的。”
“拨!要多少拨多少!”朱棣大笑,“只要能让我五弟开心,花多少钱都值!”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那些隔阂,那些怨恨,仿佛都消散了许多。
气氛缓和后,朱棣命人重新上了茶。兄弟二人对坐品茗,像寻常人家兄弟一样闲聊起来。
“五弟,你那本《救荒本草》,编得怎么样了?”朱棣问。
提到医书,朱橚眼中有了光彩:“已经收录了四百多种可食用的植物,都配了图样,注明了性味、产地、食用方法。臣弟打算再收录一百种,凑足五百种,就可以刊印了。”
“好!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朱棣赞道,“等刊印了,咱让户部下发到各府州县,让地方官都学学。以后遇到灾荒,百姓就能多一条活路。”
“多谢四哥!”朱橚由衷道。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朱棣顿了顿,忽然问,“五弟,你编这些医书,种那些药材,是为了什么?”
朱橚一怔,想了想道:“起初……是为了打发时间。在凤阳那些年,无事可做,就托人找些医书来看。后来看得多了,就想着编一本实用的,能救人的书。”
“后来呢?”
“后来……”朱橚眼神深远,“后来回到开封,看到百姓受苦,看到灾荒时饿殍遍野,就想着……如果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朱棣点头:“这就是了。五弟,你有一颗仁心。这是好事,也是你的福气。咱希望你能把这份仁心保持下去,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浪费在仇恨上。”
朱橚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哥说得对。臣弟这些年……确实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朱棣安慰道,“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五弟,咱相信你。”
这话说得真诚,朱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自从凤阳之后,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信任了。
“四哥,”他忽然问,“你对李景隆……真的信任吗?”
朱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信任?不完全。但咱用他,是因为他有才,是因为他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弟,你要明白。为君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理想。现实中,更多的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关键是要把握好分寸,既要用他的才,又要防他的弊。”
朱橚若有所思:“所以四哥这次饶了李景隆,既是念及旧恩,也是……用他?”
“是。”朱棣点头,“李景隆有军事才能,松江剿倭就是证明。咱需要这样的人。而且,他打开金川门迎咱入京,这是大功,也是把柄。用这样的人,咱放心。”
朱橚恍然大悟。四哥的考虑,比他深远得多。他不是简单的念旧,也不是简单的偏袒,而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智选择。
“那……臣弟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朱橚问。
“不必刻意相处。”朱棣道,“你是藩王,他是臣子,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以后见了面,点个头,打个招呼,就够了。不必亲近,也不必敌对。就当……普通同僚。”
朱橚点头:“臣弟明白了。”
“还有,”朱棣补充道,“你回开封后,好好做你的藩王。编医书,种药材,安抚百姓,这些都是你的本分。朝中的事,尽量少掺和。尤其是……不要和那些建文旧臣走得太近。”
朱橚心头一凛:“四哥是指……”
“梅殷,还有其他一些人。”朱棣淡淡道,“咱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五弟,听四哥一句劝,这些人……少接触为好。他们心里还念着建文,对你没好处。”
朱橚低下头:“臣弟……知道了。”
“知道就好。”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五弟,天家无情,这是古训。但咱希望,咱们兄弟之间,还能留点情分。你是咱的亲弟弟,咱不想看到你出事。”
朱橚也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四哥放心,臣弟会谨言慎行,不给四哥添麻烦。”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五弟,其实咱一直想问你……当年在凤阳,你恨过咱吗?”
朱橚愣住了。
“恨过吗?”朱棣追问,“恨咱起兵靖难,却没能早点救你出来?恨咱攻入南京后,没有第一时间去凤阳接你?”
朱橚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恨过。”
他说得很轻,但很坦率:“在凤阳最苦的时候,臣弟恨过所有人。恨建文,恨李景隆,也恨……四哥。臣弟想,为什么四哥还不来救臣弟?为什么臣弟要受这样的苦?”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朱橚苦笑,“后来臣弟想通了。四哥起兵靖难,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能成功,已经是万幸。臣弟能活着出来也是承了四哥的恩情,臣弟不该再奢求更多。”
朱棣睁开眼睛,眼中有了泪光:“五弟,你能这么想,四哥……很欣慰。”
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膀:“其实当年,咱攻入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凤阳接你。但路上耽搁了,等接到你时,又耽搁了月余。这是四哥对不住你。”
“四哥别这么说。”朱橚摇头,“是臣弟命该有此劫,与四哥无关。”
兄弟二人站在窗前,看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久久不语。
夜风吹进殿内,带着夏夜的微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
许久,朱棣才开口:“五弟,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朱橚点头:“是,臣弟告退。”
“等等。”朱棣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雕着一条蟠龙,工艺精湛,玉质温润。
“这是……”朱橚疑惑。
“这是咱随身戴了多年的玉佩。”朱棣将玉佩塞到他手里,“你拿着。以后若是遇到难处,或是想四哥了,就看看这块玉佩。记住,四哥永远是你四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朱橚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眼眶又红了:“四哥……”
“好了,别哭了。”朱棣笑着替他擦去眼泪,“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回去吧,好好歇着。过几日,咱设宴为你饯行。”
“是。”朱橚深深一揖,“臣弟告退。”
他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站在烛火中,对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那一笑,让朱橚想起了小时候,四哥教他骑马时,也是这样的笑容。
温暖,可靠。
朱橚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四哥的体温,在这盛夏的夜晚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凉。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车厢内只挂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在朱橚脸上跳跃,映出他变幻不定的神色。
今夜的一切,如梦似幻。
四哥的坦诚,四哥的温情,四哥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多年的锁。那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心坎上。
“只要你够强,那些曾经的狼狈,就不再是耻辱,而是传奇。”
“人这一生,谁没狼狈过?谁没难堪过?”
“咱当年吃猪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咱想的是: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朱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哥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双经历过无数战火的眼睛,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兄长的关切;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冷峻,只有说到动情处的微微颤抖。
他恨了这么多年。
恨李景隆的冷漠,恨他的无情,恨他知道自己所有的难堪。这份恨像毒蛇,盘踞在他心中,日日夜夜啃噬着他。他以为只要李景隆死了,这份恨就会消失,他就能解脱。
可现在四哥告诉他:你恨错了人,也恨错了方式。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朱橚睁开眼,掀起车帘。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再往前就是周王府了。府门前的灯笼在夜色中明亮温暖,像在等待主人归来。
可他忽然不想这么快回去。
“停车。”他吩咐道。
马车停下,朱橚走下马车,对车夫说:“你先回去,本王想走走。”
“王爷,这么晚了……”车夫担忧道。
“无妨,就在附近走走。”朱橚摆摆手,独自向前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朱橚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手中的玉佩被他握得温热。他想起小时候,四哥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在吴王府里散步。那时候爹还不是洪武帝,大哥也不是太子,二哥、三哥和四哥还不是藩王,只是他的哥哥们;他也不是周王,只是五弟。
突然他自嘲的笑了:“白活了四十多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