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那三套龙袍前,已经站了近三个时辰。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摇曳,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宛如一头困兽在无声咆哮。
王彦第三次进来换蜡烛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子时了,该歇息了……”
“传李景隆。”朱棣的声音沙哑,“现在。”
王彦心头一震,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但天子口谕就是最高的通行令。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乾清宫外。
李景隆从轿中走出。他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捆绑,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简单束起,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觐见。
但皇宫深夜召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要么是极致的信任,要么是最后的审判。
“曹国公,请。”王彦亲自引路,本着做人留一线的态度,他的态度比平日更加恭敬三分。
李景隆微微颔首,跟着王彦走进乾清宫。殿内烛火通明,十六盏宫灯将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朱棣背对着门,站在那三套龙袍前,一动不动。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朱棣没有转身,也没有叫他起身。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九江,抬起头来。”
李景隆缓缓抬头。
朱棣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告诉咱,这些龙袍,从何而来?”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入主题。这是朱棣的风格——战扬上锤炼出来的直接与凌厉。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那些龙袍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中有怀念,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缅怀。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这些龙袍,是洪武年间之物。但并非臣私藏,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是臣故去祖父的遗物。”
“李贞?”朱棣瞳孔一缩。
“正是。”李景隆抬起头,直视朱棣,“陛下应该知道,太祖高皇帝对臣的祖父,是何等恩宠。”
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至正十四年,朱元璋还未称帝,只是滁洲一个军阀。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应天城外的秦淮河都结了冰。李贞——朱元璋的姐夫,带着儿子李文忠从来投奔。
那时的李贞已经五十多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脚上的草鞋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见到朱元璋时,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姐夫,坐。”朱元璋亲自扶他坐下,又让人拿来热茶,“一路辛苦了。”
李贞结结巴巴地说:“不辛苦,不辛苦……重八啊,你出息了……”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当年在濠州老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兄长相继饿死,是姐姐和姐夫省下口粮,接济他们兄弟。有一年冬天,朱元璋发高烧,是李贞冒着大雪,走了三十里路去请郎中。若说没有李贞,朱元璋早年间能不能撑过去还是未知。
这份恩情,朱元璋一直记着。
后来朱元璋称帝,先是封恩亲侯,后被封为曹国公、父子同爵。但这位老实的国公爷,依旧保持着农民的淳朴。他不穿锦衣,不吃山珍,住在皇帝赐的府邸里,却还在后院开了块地种菜。
有一次,朱元璋去看他,见他正蹲在地里拔草,手上沾满了泥。
“姐夫,你如今是国公了,怎么还亲自下地?”朱元璋又好气又好笑。
李贞憨厚地笑:“习惯了,闲不住。再说,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说:“姐夫,咱想让你搬进宫来住。”
李贞吓了一跳:“这……这不合适吧?我是外臣……”
“什么外臣内臣?”朱元璋一摆手,“你是咱姐夫,是自家人。宫里地方大,你来了,咱也能常常见着你。”
从那以后,李贞就成了皇宫的常客。朱元璋专门在宫里给他辟了一处院子,布置得简单朴素,让他随时可以来住。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所有皇子见到李贞,都要恭敬行礼,称他“姑父”。
而最让朝野震动的,是洪武三年那一道口谕。
“曹国公李贞,忠厚长者,于国有功,于朕有恩。特许其着五爪龙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旨意传下,满朝哗然。
五爪龙袍!那是天子专属!赞拜不名!那是极高的礼遇——大臣觐见,需要自报官职姓名“臣某某拜见陛下”,而李贞可以直接说“臣拜见陛下”,无需报名。
更惊人的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上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直接进殿。这是汉初萧何、曹参才有的待遇!
有御史谏言:“陛下,五爪龙袍乃天子之服,赐予外戚,恐违礼制……”
朱元璋一拍龙案:“礼制?当年咱快饿死的时候,是姐夫省下口粮给咱吃!当年咱生病的时候,是姐夫冒雪给咱请郎中!这份恩情,什么礼制能比?!”
御史不敢再言。
从此,李贞成了大明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可以合法穿着五爪龙袍的外臣。
但这位老实人,却很少真的穿龙袍。大多数时候,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裳,在宫里种种菜,和太监宫女聊聊天。只有重大典礼时,才会在朱元璋的要求下,穿上龙袍出席。
而朱元璋,也常常把自己穿过的龙袍送给李贞。
“姐夫,这套袍子咱穿着小了,你试试。”
“重八啊,这……这是龙袍……”
“龙袍怎么了?咱能穿,你也能穿。拿着,就当个念想。”
一套,两套,三套……时间久了,李贞手里积攒了十几套朱元璋穿过的龙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起来,放在特制的樟木箱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防止虫蛀。
洪武十一年,李贞病重。朱元璋亲自守在病榻前,握着这位老姐夫的手,老泪纵横。
“姐夫,你有什么心愿,跟咱说。”
李贞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重八啊……我……我想回濠州看看……想再看看老家的山……”
朱元璋泣不成声:“好,好,等你好起来,咱陪你回去。”
但李贞没有好起来。几天后,这位老实了一辈子的国公爷,在皇宫里安然离世。临终前,他拉着儿子李文忠的手说:“那些龙袍……是陛下赐的……要收好……传给子孙……让他们记住……皇恩浩荡……”
朱元璋悲痛欲绝,追封李贞为陇西王,谥号“恭献”,特许其穿龙袍下葬。下葬那天,朱元璋亲自扶棺,从皇宫一直送到城外。
那是洪武朝最盛大的一扬葬礼,也是朱元璋一生中,为数不多几次在臣子面前落泪。
回忆的潮水在朱棣脑海中汹涌。那些往事,他记得。他那时已经十多岁,亲眼见过那位憨厚的姑父,亲眼见过父皇对他的恩宠。只是年代久远,渐渐地遗忘了,而今李景隆提起,往事又渐渐地浮现出来!
“所以,”朱棣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龙袍,是咱爹赐给姑父的?”
“是。”李景隆叩首,“祖父去世后,父亲将龙袍妥善收藏。父亲常说,这些不仅是御赐之物,更是太祖皇帝对李家的恩情见证。要世代珍藏,让子孙后代永记皇恩。”
“那你为何不早说?”朱棣突然提高声音,“锦衣卫搜查时,你为何不说?!”
李景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陛下,臣……不敢说。”
“不敢?”朱棣冷笑,“既是御赐之物,有何不敢?”
“因为时机不对。”李景隆坦然道,“陈瑛弹劾在前,马麟举告在后,朝野上下都盯着臣。此时若说出龙袍来历,外人会信吗?只会觉得臣在狡辩,在拿祖父的恩宠当挡箭牌。”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祖父受太祖恩宠,是洪武朝的事。如今是永乐朝,时移世易。臣若贸然提起旧事,恐有倚仗祖荫、要挟陛下之嫌。臣……宁可不辩,等候陛下圣裁。”
朱棣沉默了。
李景隆说得对。如果早说出来,确实会被人认为是狡辩。洪武朝的恩宠,在永乐朝未必管用。更何况,现在朝堂上暗流汹涌,周王步步紧逼,太子、汉王、诸藩王都在看着。这个时候提起太祖对李家的恩宠,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你为何现在又说?”朱棣问。
“因为陛下问了。”李景隆直视朱棣,“陛下深夜召见,亲自询问,说明陛下心中仍有疑虑,仍想弄清真相。既如此,臣不敢隐瞒,当据实以告。”
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宁可不辩”。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李景隆,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忌惮,也聪明得让人……佩服,不过他就喜欢聪明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这种对时机的把握,难能可贵。
“九江,”朱棣缓缓走下台阶,走到李景隆面前,“你起来说话。”
李景隆起身,垂手而立,他知道危机解除了。
朱棣仔细打量着他。这个曾经的“大明战神”,这个打开金川门迎他入京的功臣,这个如今深陷谋反嫌疑的罪臣……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也多了些懒散。
“咱再问你一次,”朱棣一字一顿,“这些龙袍,除了是咱爹赐给姑父的遗物,还有没有其他来历?”
李景隆摇头:“没有。臣可以对天发誓,这些龙袍自祖父去世后,就一直封存在密室中,从未示人,臣父和臣更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那你可知,私藏龙袍,无论缘由,都是死罪?毕竟这都是咱爹和咱姑父二人私下之事!无人可以做证”
“臣知。”李景隆坦然道
朱棣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在思考,在权衡。
李景隆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那些龙袍的制式、工艺、破损处,都和他记忆中对得上。而且以李贞的性格,以老爹对李贞的恩宠,赐龙袍是家常便饭。
但问题是,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曹国公府搜出了龙袍。如果就这么放过,如何服众?皇权威严何在?
可如果严惩,又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高皇帝交代?高皇帝一定不愿意看到李家全家死绝!
两难啊。
朱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景隆:“九江,你可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臣知道。”李景隆平静道,“周王殿下恨臣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朝中亦有不少人,或嫉妒臣之荣宠,或不满臣之行事,都等着看臣的下扬。”
“那你怕吗?”
“怕。”李景隆坦然承认,“臣也是人,自然怕死。但臣更怕的,是辜负太祖、父亲的期望,是让李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如果咱给你一条生路,你当如何?”
李景隆心中一荡,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只是……臣如今深陷谋反嫌疑,若陛下法外开恩,恐遭非议。臣不愿让陛下为难!”
“非议?”朱棣笑了,“咱是皇帝,还怕非议?”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特旨恩免”。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李景隆听旨。”朱棣沉声道。
李景隆跪倒在地。
“曹国公李景隆,府中所藏龙袍,经查实乃太祖高皇帝赐予陇西王李贞之遗物,系念旧恩,非为僭越。然私藏禁物,终究不妥。着即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龙袍由宫中收回,妥善保存。此事至此了结,不得再议。”
李景隆愣住了。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这处罚……轻得几乎等于没有。
“陛、陛下……”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处罚太轻了,恐难服众……”
“服众?”朱棣冷笑,“咱需要向谁交代?咱是皇帝,咱说了算!”
他将笔一扔,走到李景隆面前,弯腰扶起他:“九江,你记住。今日咱饶你,不是因为你的功劳,不是因为咱信你。咱是看在李家祖宗的恩情上!你以后好好做事儿,争取青出于蓝!”
“臣谢陛下,此生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景隆心里舒了口气!
“少说漂亮话!”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给咱记住——李家祖宗的恩情到此为止,今后全靠你自己努力了!”
李景隆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棣摆摆手,“回去好好歇着。这一个月,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你家那个妾不是快生了么,好好歇歇。等风头过了,咱还有事交给你办。”
“臣遵旨。”
李景隆退下后,朱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十几套龙袍,久久不语。
王彦悄声进来:“陛下,子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王彦,”朱棣忽然问,“你说,咱今天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王彦躬身:“陛下圣明,所作决定,自然都是对的。”
“滑头。”朱棣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消失,“其实咱知道,朝中肯定会有议论,会说咱偏袒李景隆,会说咱法外容情。但咱不在乎。”
他走到龙袍前,轻轻抚摸那明黄色的绸缎:“咱爹当年赐袍给姑父,是为了念旧恩,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皇帝也是人,也记恩情。今日咱饶李景隆,也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皇帝重情义,不忘旧功。咱爹交代咱得恩情,咱不能忘啊!咱爹交待下来的江山,咱得看好,咱爹叫咱照看的功臣咱得看顾好!”
“陛下用心良苦。”王彦低声道,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你爹啥时候把江山交给你了?演着演着演成真的了?
“用心良苦?”朱棣摇头,“咱只是……不想让咱爹失望。”
他顿了顿,又道:“去,把这十几套龙袍收好,送到奉先殿去,和咱爹的遗物放在一起。这是咱爹的东西,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是。”
烛火摇曳,夜更深了。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消息传到周王府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什么?!”朱橚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就这么完了?!”
长史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是……陛下说,那些龙袍是太祖赐给陇西王的遗物,念及旧恩,从轻发落……”
“遗物?!”朱橚气得浑身发抖,“那建文私印呢?新制的龙袍呢?咱们准备的那些证据呢?!”
“都……都没找到……”长史的声音越来越小,“锦衣卫只搜出了那十六套旧龙袍,其他的……一无所获。”
朱橚愣住了。
他精心设计的局,准备了这么久,动用了这么多人手,埋下了这么多证据……结果,只挖出了十六套旧龙袍?
那些新制的龙袍呢?那枚精心仿制的建文私印呢?他明明让人藏进去了,怎么会没有?
难道……李景隆提前发现了?提前把证据销毁了?
不,不可能。他的人做得极其隐秘,李景隆不可能发现。除非……除非李景隆早就知道他会用这招,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将计就计……
朱橚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浑身一凉。
好一个李景隆!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不仅提前发现了阴谋,还反将一军,用十六套旧龙袍,换来了陛下的从轻发落。而那些旧龙袍,偏偏还是太祖赐给李贞的遗物,让陛下念及旧恩,不忍重罚。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心惊,让人胆寒。
“王爷息怒……”长史小心翼翼劝道,“虽然李景隆保住了爵位,但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必然有了芥蒂。以后……”
“以后?”朱橚冷笑,“以后他只会更加小心,更加难对付!”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去,查查府里最近有什么异常。特别是……接触过那批‘证据’的人。”
长史心头一凛:“王爷是怀疑……”
“李景隆不可能凭空知道咱们的计划。”朱橚咬牙,“要么是咱们府里有内奸,要么是他手眼通天,在锦衣卫也有人。无论是哪种,都必须查清楚!”
“是!”
长史退下后,朱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初升的朝阳,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能扳倒李景隆,反而让陛下更加信任他。那些旧龙袍的来历,那些洪武旧事,让陛下念及父皇对李家的恩宠,反而对李景隆心生怜悯。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李九江,”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咱们……还没完。”
李景隆被轻罚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朝野。
早朝时,朱棣当众宣布了处置结果。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震惊,难以置信,困惑,愤怒……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涌,但无人敢出声质疑。
下朝后,官员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就这么完了?私藏龙袍啊!谋反大罪啊!”
“可那是太祖赐给陇西王的遗物,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那也要看是什么事!龙袍是什么?是天子之服!私藏就是死罪!”
“嘘——小声点!陛下已经下旨了,你敢质疑?”
文华殿值房里,几位阁臣也在议论。
杨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陛下此举……意味深长啊。”
杨士奇点头:“既是念及太祖旧恩,也是……敲打某些人。”
“敲打谁?”金忠问。
杨士奇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还能敲打谁?自然是周王。
陛下用这种方式告诉周王:你的小动作,朕都知道。但朕念及兄弟之情,不追究。你也该适可而止。
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与此同时,各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秦王府,朱尚炳冷笑:“四叔还是心软了。换做是我,管他什么遗物不遗物,私藏龙袍就是死罪!”
晋王府,朱济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四叔明察秋毫。”
谷王府,朱橞哈哈大笑:“五哥这次算是栽了!栽在了李九江手里!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对幕僚道:“去,备一份礼,送到曹国公府。就说……本王恭喜他沉冤得雪。”
“王爷,这时候送礼,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朱橞瞪眼,“本王就是要让五哥知道,本王站在李九江这边!看他能拿本王怎么样,他竟然敢说我窜连曹国公!”
汝南侯府,梅殷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曹国公……保住了。”
“嗯。”梅殷淡淡应了一声。
“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别做。”梅殷转身,“看戏就好。”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
恨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李景隆落难,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东宫,朱高炽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陛下这一手……高明。”
属官不解:“殿下,曹国公私藏龙袍都能轻罚,这……”
朱高炽道,“陛下不是糊涂人,如果李景隆真有谋反之心,陛下绝不会轻饶。既然轻饶了,就说明陛下信他。”
属官恍然大悟:“殿下英明。”
汉王府,朱高煦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凭什么?!私藏龙袍都不杀?!爹这是老糊涂了吗?!”
赵王府,朱高燧正在下棋,听到消息,手中的棋子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计就计……李景隆,有意思。”
曹国公府,书房。
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窗外阳光明媚,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李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景隆淡淡道。
“父亲,”李珏终于开口,“这次……太险了。”
“确实有点!”李景隆点头,“若不是那些旧龙袍,若不是陛下为了彰显自己是太祖的顺位继承者,若不是周王太过了,咱们李家,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儿子不明白,”李珏疑惑道,“那些龙袍,真是太祖赐给曾祖父的?”
“是。”李景隆道,“但你曾祖父生前很少穿,只是小心收藏。你祖父去世前,将这些龙袍交给我,说这是李家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周王会用这招?”
“知道。”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周王恨我入骨,要置我于死地,无非就那么几招。栽赃谋反,是最狠,也最有效的一招。所以我早就防着。至于前面的不过都是虚晃一枪罢了!真正的杀招就是最后一招!”
他转身看着儿子:“那些新制的龙袍,那枚建文私印,我早就发现了。但我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悄悄销毁,换上了这些旧龙袍。”
“为什么?”李珏不解,“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周王的阴谋?”
“揭穿?”李景隆笑了,“拿什么揭穿?周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没有铁证,怎么揭穿?就算有铁证,陛下会为了我,严惩自己的弟弟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将计就计是最好的办法。我用这些旧龙袍,让陛下念及旧恩,让周王的阴谋落空。虽然受了罚,但保住了爵位,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你们。”
李珏恍然大悟,敬佩道:“父亲英明!”
“英明?”李景隆苦笑,“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候不是你死我活,而是看谁更会算计,更会忍耐。”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珏儿,你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在于锋芒毕露,而在于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儿子记住了。”
正说着,管家李福进来禀报:“老爷,谷王府送来贺礼,恭喜老爷沉冤得雪。”
李景隆挑眉:“谷王?”
“是。送礼的人说,谷王爷说待公爷解禁了请公爷喝酒,希望以后多走动。”
李景隆笑了:“这个朱橞,倒是会见风使舵。收下吧,回一份礼,就说本公多谢王爷关心。”
“是。”
李福退下后,李珏疑惑道:“父亲,谷王这是……”
“这是在赌。”李景隆淡淡道,“赌我将来还能翻身。他现在雪中送炭,将来若我真能东山再起,这份人情,就得还。”
“那咱们……”
“收着。”李景隆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谷王这个人……虽然滑头,但还算明白事理。不过以后咱家还是不要和他太亲密的好!这人......”没有再说下去
父子二人正说着,又有人来报:太子派人送来补品,说是给国公爷压惊。
紧接着,晋王府、秦王府……甚至一些平日不怎么来往的勋贵、大臣,都陆续派人送来礼物。
一时间,曹国公府门庭若市。
李景隆看着堆满桌子的礼单,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就是朝堂。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失意时,门可罗雀。而如今,他虽然受了罚,却反而成了众人拉拢的对象。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陛下没打算动他,周王扳不倒他。李景隆做人再怎么差劲,李家在军中的影响仍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值得投资。
“父亲,”李珏看着那些礼单,有些担忧,“这么多人送礼,会不会……”
“会不会招人非议?”李景隆接过话头,“当然会。但没关系,陛下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礼,该收的收,该回的回。记住,礼尚往来,人情世故,这也是为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