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皇宫东侧的登闻鼓院外,却已鬼鬼祟祟来了两个人影。一老一少,老者约五十许,身形佝偻,眼神却透着精光。年轻人二十出头,拄着木拐,右腿齐膝而断,脸上、脖颈、手臂布满狰狞疤痕——但若细看,那些疤痕边缘过于整齐,不像是刀砍火烧,倒像是……刻意划出来的。
“陈伯,是这儿吗?”年轻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
被称作陈伯的老者陈三点点头,压低声音:“水生,记住你的身份——松江陈家村的渔民,两个月前被李景隆屠村,全家死绝,只剩你和你爹。你的腿是被李景隆的兵砍断的,脸上的伤是火烧的。记住了吗?”
陈水生——或者说,这个被周王府死士扮作陈水生的年轻人——吞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记……记住了。可陈伯,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陈三冷笑,“周王殿下说了,事成之后,给你一千两银子,送你和你那病重的老母去南边安家。要是现在反悔……”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知道后果。”
陈水生打了个寒颤,想起周王府地牢里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扬,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辰时正,鼓院大门吱呀打开。值守的衙役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门外两人,皱眉喝道:“干什么的?大清早的!”
陈三立刻换上一副悲戚表情,拉着“儿子”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天大的冤枉啊!”
“有冤去府衙!”衙役不耐烦地挥手,“敲登闻鼓是要惊动圣听的,你们可知轻重?”
“草民知!”陈水生按照背好的台词,抬起头,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草民要告曹国公李景隆!告他两个月前在松江以剿倭为名,纵兵屠村,杀我陈家村无辜百姓一百三十七口!草民这条腿,就是被他的兵砍断的!”
两名衙役脸色大变。告曹国公?还告屠村?
“你……你可有证据?”一名衙役颤声问。
陈水生从怀中掏出油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粗布,血迹已呈暗褐色(其实是鸡血加草药染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景隆屠村,天理难容”几个字(周王府师爷的手笔)。
“这是草民妻子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陈水生“哽咽”道,“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被一刀捅穿肚子……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他说着,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直流——倒也有几分悲戚模样。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曹国公府亲兵”字样(周王府工匠仿造的,足以乱真)。
主事闻讯赶来,查验血书和铜牌。他是老刑名了,仔细看了又看,心中已起疑——血书的血迹分布不太自然,铜牌虽然仿得极像,但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刻意做旧的。
可他能说什么?说这是假的?万一真是真的呢?万一背后有人指使呢?
“你们可知道,”主事沉声道,“曹国公两个月前确实奉命在松江剿倭,战报上说斩倭寇三千余,士卒战死三十,救回妇孺几百人。”
“那是谎报!”陈水生嘶声道(这句是真情实感,他确实在嘶喊),“什么倭寇?全是普通百姓!李景隆的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说是剿倭,实则是屠村抢功!”
主事沉吟良久。这事蹊跷,但……与他何干?他一个小小的鼓院主事,按规矩办事就是了。
“罢了。”主事叹了口气,“既然你们执意要告,那就敲吧。来人,准备击鼓!”
陈水生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鼓前。他接过鼓槌,深吸一口气——这一敲,就是欺君,就是死罪。但想到那一千两银子,想到病重的老母……
他狠狠敲了下去。
“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陈水生越敲越用力,仿佛要把心中的恐惧都敲出去。他是周王府的死士不假,但死士也是人,也会怕。
鼓声传得很远。附近的百姓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
“告谁?曹国公?”
“屠村?我的天……”
议论声四起。主事脸色平静,心中却冷笑:好戏开扬了。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章。鼓声传来时,他手中的朱笔一顿。
“登闻鼓?”他皱眉,“这么早?”
王彦侧耳听了听:“是登闻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朱棣淡淡道,“等他们来报。”
果然,不多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陛下!登闻鼓院急报!有人敲鼓,状告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霍然起身:“告什么?”
“告曹国公两个月前在松江剿倭时,纵兵屠村,杀害无辜百姓一百三十七口……”
殿内一片寂静。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
松江剿倭,是他亲自下的旨。战报是他亲自看的,李景隆还因此得了赏赐。锦衣卫是有密报的,不然他怎么放心让李景隆领兵?现在冒出个屠村?五弟这真实个昏招啊,罢了,看他接下来怎么走下一步吧?
“告状的是什么人?”朱棣沉声问。
“一对姓陈的父子,说是松江陈家村的幸存者。儿子断了一条腿,全身是伤,还有血书和曹国公府的兵牌……”
“血书?兵牌?”朱棣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准备得挺齐全啊。”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周王昨晚睡得好吗?”
王彦一愣:“这……奴婢不知。”
“去问问。”朱棣淡淡道,“另外,让纪纲来见咱。”
“遵旨。”
纪纲很快来了。
“陛下。”纪纲行礼。
“登闻鼓的事,听说了吧?”朱棣问。
“听说了。臣已派人去查那对父子的底细。”
“查什么查?”朱棣摆手,“那对父子是假的,血书是假的,兵牌也是假的。咱问你,周王昨晚见了什么人?”
纪纲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周王殿下昨晚在府中,只见了几个太医,说是调理身体。不过……”他顿了顿,“前几日周王府的一个管事出城了一趟,去了松江方向。”
“松江?”朱棣冷笑,“这就对了。那对父子,是周王的人。”
纪纲低头不语。这种事,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去办两件事。”朱棣吩咐,“第一,派人‘保护’那对父子,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第二,松江那边……派人去‘查查’,但不必太认真。该查到什么,不该查到什么,你明白吧?”
“臣明白。”纪纲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借周王的手敲打李景隆,但又不能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去吧。”朱棣摆摆手,“记住,这事……咱不知道是周王干的,你也不知道。明白吗?”
“臣明白。”纪纲退下。
朱棣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李景隆当年将朱橚送进凤阳高墙,这份仇,朱橚不可能不报。只是没想到,朱橚会用这种低级方式,而且选在这个时候。他五弟应该不至于这么杀,接下来应该还有李九江焦头烂额的。
“也好。”朱棣喃喃自语,“让李景隆受点罪,也好。这个人,还是多敲打敲打的好。”
李景隆是辰时三刻知道消息的。
管家李福连滚带爬冲进书房时,李景隆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听到消息,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屠村?”李景隆放下笔,笑了,“周王啊周王,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老爷,现在怎么办?”李福急得团团转,“满城都在议论,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是屠夫?说我是杀人魔王?”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们说去。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周王既然敢用这招,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至于什么后手他暂时不知道。
“父亲!”李珏匆匆进来,脸色铁青,“外面已经传开了,还有人说……说您当年在德州也屠过城。”
“德州?”李景隆气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珏咬牙,“父亲,要不要进宫向陛下解释?”
“解释什么?”李景隆摇头,“陛下比谁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若信我,不必解释;他若不信,解释也没用。”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当然不。”李景隆道,“稍安勿躁,且看朱橚接下来怎么出招!这点事儿陛下心知肚明!”
“哦!”
“老爷,”李福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要不要……找找太子?或者汉王、赵王?”
“找他们作甚?”李景隆笑道,“这时候,咱们要做孤臣,谁都别求!要求只求皇帝!”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渍,忽然提笔,在晕开的墨迹旁写下四个字:“虚虚实实”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辰时末,武英殿。
朱棣端坐龙椅,下方站着李景隆、周王朱橚、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以及几位重臣。
“曹国公,”朱棣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登闻鼓的事,听说了吧?”
李景隆出列跪倒:“臣听说了。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冤枉?”朱棣挑眉,“那对父子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血书、兵牌一应俱全。你有什么话说?”
李景隆抬起头,神色坦然:“陛下,两个月前松江剿倭,臣确实下了格杀令。但那是针对负隅顽抗的倭寇,绝非无辜百姓。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屠村之事。”
“项上人头?”朱棣笑了,“你的头很值钱吗?”
殿内众人都屏住呼吸。这话说得太重了。
李景隆不卑不亢:“臣的头不值钱,但臣的清白值钱。臣愿与那对父子当面对质,也请陛下派人前往松江彻查。若臣真有屠村之举,甘愿凌迟处死,绝无怨言。”
“好!”朱棣拍案,“有胆气。杨士奇。”
“臣在。”杨士奇出列。
“你亲自去查。”朱棣沉声道,“带上都察院、刑部的人,还有锦衣卫。给咱查清楚,两个月前松江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对父子,也给咱好好审审。”
“臣遵旨。”
“九江,”朱棣看向李景隆,“在查清之前,你先在家待着,闭门思过。没有咱的旨意,不得出府。”
软禁。李景隆面上依旧恭敬:“臣领旨谢恩。”
“五弟,”朱棣转向朱橚,“你怎么看?”
朱橚出列,神色平静如常:“四哥,臣弟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确该彻查。曹国公是否清白,查过便知。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那对父子敲了登闻鼓,已是惊动天下。若处理不当,恐伤陛下圣名,也伤朝廷威信。臣弟建议,此事务必公正严明,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行。”
这话说得漂亮,冠冕堂皇,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朱棣点点头:“五弟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办。都退下吧。”
众人退出武英殿。殿外,朱橚与李景隆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曹国公,”朱橚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浊者自浊,望你好自为之。”
李景隆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清者自清,周王殿下放心,臣一定……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离去。
周王府,书房内。
朱橚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幕僚低声禀报:“殿下,那对父子已按计划敲了鼓,杨士奇也奉命去查了。一切都在计划中。”
“杨士奇那边,打点好了吗?”朱橚问。
“打点好了。杨士奇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松江那边也安排妥了,保证查不出什么破绽。”
朱橚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李九江,这才第一步。后面还有大礼等着你呢。”
汝南侯府。
梅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梧桐树。管家禀报完,低声问:“家主,周王动手了,咱们……”
“让咱们松江的人配合好周王就好。”梅殷淡淡道
谷王府。
朱橞正在吃早膳,听到消息,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五哥动手了?够快的。”
“王爷,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幕僚问。
“做什么?”朱橞翻了个白眼,“关咱什么事?咱就是个闲散王爷,吃喝玩乐才是正经。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查查那对父子的底细,悄悄查,别让人知道。”
“王爷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朱橞嘿嘿一笑,“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秦王府。
朱尚炳正在用早膳,听到消息,他放下碗,冷笑:“李景隆也有今天。”
“殿下,若是曹国公真倒了,咱们要不要……”侍卫低声道。
“要不要什么?”朱尚炳瞪了他一眼,“周王叔要报仇,陛下要敲打,咱们掺和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晋王府。
朱济熺正在看书,听到消息,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幕僚不解:“殿下是指……”
“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东宫。
朱高炽正在批阅奏章,听到消息,他放下笔,眉头紧锁:“李景隆这次……怕是要吃大亏。”
“殿下,要不要帮帮他?”东宫属官问。
“怎么帮?”朱高炽苦笑,“父皇要敲打他,周王叔要报仇,这时候谁帮他,谁就是与两方为敌。况且……”他顿了顿,“我不出面更好,我若出面曹国公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有计较——暗中派人去松江,查查那对父子的底细。若真是诬告,关键时刻,或许能拉李景隆一把。
汉王府。
朱高煦听到消息,哈哈大笑:“好!李景隆这厮也有今天!去,备酒,本王要好好庆祝庆祝!”
赵王府。
朱高燧正在下棋,听到消息,他手中的棋子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
再无一言。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李景隆回到府中,府门已有关防兵丁把守。
书房里,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管家李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景隆闭着眼道。
“老爷,府外有关防兵丁,府里人心惶惶,下人们都在议论……要不要……”李福小心翼翼地问。
“要什么?要跑?”李景隆睁开眼,冷笑,“我李景隆行得正坐得直,跑什么?告诉下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没倒呢。”
“是。”李福退下。
书房里只剩李景隆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院中的石榴花染成血色。
“周王啊周王,”他喃喃自语,“你还真是……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