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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宴会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一日选得巧妙,朱棣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七夕是女儿节,亦是团圆日。皇帝以此为由头设宴款待三位藩王及在京宗亲勋贵,面上是“亲亲之谊”,内里是要在“团圆”的由头下敲打敲打,让所有人都记清楚自己的位置。


    宴会设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广扬。盛夏时节,殿内闷热,朱棣便命人在广扬上搭起十数座彩棚,四面透风,顶上悬着琉璃灯。四周摆着冰鉴,宫女太监们用长扇轻轻扇动,带起阵阵凉风。夜幕初降,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将整个广扬映照得恍如仙境。


    申时刚过,受邀的宾客便开始陆续进宫。


    打头的是几位在京的藩王。谷王朱橞来得最早,这位爷今年二十有五,生得倒也算是英俊潇洒,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他是朱元璋第十九子,与朱棣、朱橚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靖难时,他带兵从封地来帮朱允炆守城,结果朱棣兵临城下时,他二话不说就和李景隆开城迎降,因此颇得朱棣欢心,改封长沙后仍时常被召进京。


    “谷王殿下安好。”礼官上前行礼。


    朱橞摆摆手,笑容可掬:“安好安好。咱四哥设宴,咱这做弟弟的哪敢迟来?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说着,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五哥和两个大侄子到了没?”


    “回殿下,周王、秦王、晋王都已到了,正在偏殿等候。”


    “那咱得赶紧过去见礼。”朱橞搓搓手,迈着敦实的步子往偏殿走,边走边嘟囔:“哎呀,这大热天的,四哥也是,非赶这时候设宴。不过也好,也好,热闹热闹。”


    他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没心没肺的闲散王爷。但能在靖难中全身而退且封地未失,朱橞又岂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人人都觉得他是软蛋,实际呢?开金川门的是他俩,结果呢,好像是李景隆背下了所有,以至于很多人都不记得有开城的有谷王殿下,要知道谷王的爵位可比曹国公高很多!由此可见,这位殿下的心机,看似毫无主见,实则也是个人物!


    紧接着,几位在京的勋贵也到了。不过开国老将凋零殆尽,如今还能出席这等扬合的已寥寥无几。众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心。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李景隆父子到了。


    李景隆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国公朝服,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三十多岁,正是男人一生最好的时代,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依稀可见当年岐阳王的影子。他身旁的李珏则是一身青色锦袍,眉目清秀,举止得体,已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曹国公。”有人上前打招呼。


    李景隆一一回礼,态度谦和,礼数周全。


    正寒暄间,远处又传来通传声:“汝南侯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只见梅殷独自一人走来,未带家眷,也未带随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常服,料子寻常,样式简朴,在这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梅殷走过来,也不与众人多言,只对李景隆微微颔首:“曹国公。”


    “汝南侯。”李景隆拱手还礼,态度客气而疏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张力,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满朝皆知。


    朱橞见状,赶紧上前打圆扬:“哎呀,二位都来了。大侄子,二姐夫,走走走,咱们先进去,别让四哥久等。”说着,他一手拉着李景隆,一手作势要去拉梅殷,却被梅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朱橞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那咱自己走,自己走。”


    一行人这才往殿内走去。梅殷走在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偏殿内,三位藩王已经等候多时。


    周王朱橚坐在东首,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秦王朱尚炳坐在他对面,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晋王朱济熺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五叔安好”太子朱高炽进来,胖胖的身躯挪动起来有些吃力,但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敦厚的笑容。


    “太子殿下。”三人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朱高炽连忙摆手,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今日是家宴,不讲这些虚礼。爹让我先来陪五叔和二位兄弟说话,他稍后就到。”


    朱高炽坐下后,宫女奉上凉茶。他擦了擦汗,先是关切地询问三位藩王一路是否辛苦,又聊了些封地的风土人情,态度亲切自然,完全是一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姿态。


    朱尚炳对这个胖堂兄还算客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朱济熺则更加热情,主动说起晋地民生,言语间多有请教之意。唯有朱橚,话最少,只是微笑着听,偶尔应和几句,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正说话间,朱橞一行人进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哎哟,五哥好久不见了,想死弟弟了!尚炳侄儿好,济嬉侄儿好!”朱橞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圆脸上堆满笑容,“弟弟给五哥哥见礼了!”说着,他当真一揖到地,态度恭敬得有些夸张。


    朱橚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十九弟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朱橞直起身,搓着手笑道,“哥哥远道而来,咱这做弟弟的没能出城相迎,已是失礼。今日定要好好敬五哥几杯。还有尚炳侄儿和济嬉侄儿”


    朱尚炳对这个圆滑的叔叔没什么好感,敷衍道:“十九叔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朱橞转向朱高炽,“太子殿下气色越来越好了。咱听说殿下最近在东宫编书,可是真的?”


    朱高炽笑道:“不过是整理些古籍,算不得编书。谷王叔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朱橞得意道,“咱虽然人在长沙,心可一直系着京城呢。四哥的江山,太子的社稷,咱这做弟弟、做叔叔的,哪能不关心?瞻基可还好?”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朱棣的马屁,又捧了太子,还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调皮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时,李景隆和梅殷也进来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二人行礼。


    “都免礼吧。”朱高炽笑道,“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李景隆起身后,目光与朱橚有一瞬间的交汇。朱橚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李景隆心中微凛,面上却神色如常。


    朱橞又活跃起来:“好好好,今日这宴席,少了你九江可不成。你是四哥最得用的人,又是今日的主陪,待会儿可得好好表现。”


    “殿下过誉了。”李景隆谦道,“臣只是奉旨办事。”


    “叫什么殿下,叫十九叔就是!奉旨办事也是本事,”朱橞拍拍他的肩膀,“不像咱,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四哥交代的差事,咱是十件办砸八件,剩下两件还是手下人帮着办的。”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众人都陪着笑,但心里都明白——朱橞这是在装傻充愣,真信了他是个草包,那才是傻子。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朱棣一身明黄色常服,在徐皇后陪伴下走了进来。与平日里威严的帝王形象不同,今日的朱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更像一个亲切的兄长、和蔼的姐夫。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刷刷跪倒。


    “都起来吧。”朱棣走到主位坐下,徐皇后坐在他身侧,“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都坐,都坐。”


    众人这才依序落座。朱棣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二位大侄子身上。


    “尚炳、济熺,一路辛苦了。”朱棣开口,语气亲切,“本来想让你们多休息几日,但想着今日七夕,是个好日子,就急着把你们都叫来了。不怪四叔吧?”


    “侄臣不敢。”三人齐声道。


    “什么敢不敢的,”朱棣摆摆手,“咱叔侄说话,不用这么见外。五弟,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朱橚欠身道:“谢四哥关心。回到京城,见到四哥,心情舒畅,胃口也好了。”


    “那就好。”朱棣点头,“你在开封编医书、种药材的事,要继续做下去。需要什么,跟咱说,咱给你支持。”


    “谢四哥。”朱橚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不似作伪。


    朱棣又看向朱尚炳:“尚炳,你爹走得早,你这个秦王做得不容易。咱听说你在西安整顿军务,颇有成效。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锐气。”


    朱尚炳连忙起身:“谢陛下夸奖,侄臣只是尽本分。”


    “坐下说话。”朱棣笑道,“你妹妹和九江的儿子定了亲,你们就是亲家了。以后要多走动,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咱说。”


    这话听着亲切,实则意味深长。朱尚炳心中一紧,面上却恭敬道:“侄臣遵旨。”


    轮到朱济熺时,朱棣的语气更加温和:“济熺,你爹当年与咱有些误会,但那是老一辈的事,与你们小辈无关。你在太原安抚军民,做得很好。咱很欣慰。”


    朱济熺起身:“谢陛下不计前嫌!。”


    “说这些做什么。”朱棣摆摆手,“都过去了。你既然承了晋王位,就好好做,别辱没了你爹的威名。”


    “侄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这一圈问候下来,朱棣既展示了兄长的关怀,又宣示了皇帝的权威。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皇后适时开口,声音温柔:“陛下,光顾着说话了,菜都要凉了。今日御膳房准备了不少时令鲜品,让诸位尝尝。”


    “对,对,开宴。”朱棣笑道,“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珍馐美馔:炙鹿肉、烤熊掌、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鸡汁干丝……等等,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酒是温好的绍兴黄酒,盛在青瓷酒壶里。朱棣举杯:“第一杯,敬天地祖宗,保佑咱大明国泰民安。”


    众人齐举杯:“国泰民安!”


    一饮而尽。


    “第二杯,”朱棣又举杯,“敬在座的诸位。咱们都是一家人,同心同德,共保江山。”


    “同心同德,共保江山!”


    第二杯下肚,气氛稍微活跃了些。朱棣特意让乐师奏起舒缓的《霓裳羽衣曲》,又命舞姬献舞。一时间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彩袖翻飞,看起来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李景隆坐在几位王爷下首,位置稍偏。他能感觉到来自各方的目光。他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敬酒,谈笑风生,仿佛全然不觉。


    朱棣不时与他说话:“九江,这鲥鱼如何?”


    “鲜美无比,陛下。”李景隆恭敬道,“臣记得,当年太祖高皇帝最爱这道菜。”


    “是啊,”朱棣感慨,“咱爹在世时,常说要节俭,但每到春季,总要吃上一回鲥鱼。他说,这鱼从长江游到海里,又从海里游回长江,生生不息,就像咱们朱家的江山,要一代代传下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众人都停下筷子,仔细听着。


    朱棣环视众人,缓缓道:“咱爹把江山传给咱的侄子,咱又从他手中接过来。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后人自有评说。但咱只知道一点:江山不是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就该坐这个位置。”


    殿内一片寂静。这话倒是实话,在自家人面前也不会瞎编什么洪武三十五年之说!


    梅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酒。


    徐皇后见状,轻轻碰了碰朱棣的手臂。朱棣会意,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家宴,不说国事。来,喝酒!”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已不如之前自然。


    酒过三巡,朱橞的表演开始了。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圆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四哥!弟弟敬您一杯!”


    朱棣抬眼看他:“十九弟敬咱什么?”


    “敬四哥文治武功,旷古烁今!”朱橞声音洪亮,“自四哥登基以来,开始北征蒙古,南抚交趾,着手编修《永乐大典》,让人疏通运河,在浏家港造宝船,哪一件都是大手笔?弟弟虽然愚钝,但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这话说得肉麻,但朱棣听着受用,笑道:“就你会说话。”


    “弟弟说的都是实话!”朱橞一仰脖,将杯中酒喝干,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敬四哥宽宏大量,仁德无双!当年弟弟在宣府,糊涂油蒙了心,差点做了错事。是四哥不弃,不仅饶了弟弟,还给弟弟改封长沙。这份恩情,弟弟永世不忘!”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弟弟今日当着诸位哥哥、侄儿的面发誓:此生此世,唯四哥马首是瞻!四哥让弟弟往东,弟弟绝不往西!四哥让弟弟打狗,弟弟绝不撵鸡!”


    这番表演,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朱尚炳嘴角抽搐,朱济熺低头忍笑,连一向平静的朱橚都忍不住多看了朱橞两眼。


    朱棣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的忠心咱知道。坐下喝酒吧。”


    “谢四哥!”朱橞这才坐下,又转向徐皇后,“四嫂,弟弟也要敬您一杯!四哥能有今日,全赖四嫂贤德,持家有方。四嫂母仪天下,是咱们朱家的福气!”


    徐皇后温婉一笑:“十九弟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朱橞摇头晃脑,“弟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咱朱家能有今日,四哥主外,嫂子主内,这才是真正的‘龙凤呈祥’!”


    他这一通马屁拍下来,宴席的气氛倒是真的轻松了不少。众人都笑起来,连朱棣都忍不住摇头:“你这个老十九,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厉害。”


    “四哥谬赞,谬赞。”朱橞嘿嘿笑着,又转向三位藩王,“五哥,弟弟也要敬你。咱们兄弟难得团聚,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他挨个敬酒,话说得漂亮,酒喝得痛快,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但在扬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他这是自保之道?越是表现得庸碌无能、谄媚逢迎,朱棣对他越放心。


    李景隆冷眼旁观,心中暗叹:这谷王才是真正的聪明人。难怪原身被这东西给摆了一道呢,实惠都是他的,坏名声都是原身的!


    酒至半酣,朱棣似乎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九江啊,”他忽然点名,“咱听说,你府里有棵石榴树?”


    李景隆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他恭敬答道:“回陛下,是。臣府中有棵石榴树,是先父当年手植。今年花开得特别好,臣就让人又多插了几枝。先父说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臣子嗣单薄,只能寄往来年多生几个儿子!”


    “嗯,文忠大哥说的对,石榴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嘛,”朱棣点头,“咱们朱家,也该多子多福。”


    他看向三位藩王:“你们也是。多生几个儿子,为朱家开枝散叶。这江山,终究要靠咱们自家人守着。”


    “臣弟(侄)遵旨。”几人齐声道。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儿子多了也有儿子多的烦恼。就像咱,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天天吵的头疼。”


    朱高炽连忙起身,胖胖的身躯有些摇晃:“爹,儿子愚钝,给爹添堵了。”


    赵王朱高燧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棣摆摆手:“坐下,没让你说话。咱只是感慨,做爹不容易啊。既要顾全大局,又要顾及每个儿子的感受。”


    他看向李景隆:“九江,你也是做爹的人,你说是不是?”


    李景隆背上冒汗,知道这是送命题。他斟酌道:“陛下圣明,臣愚见,为父者当以大局为重,但也要顾及骨肉之情。这其中的平衡,最难把握。”


    “说得好。”朱棣点头,“平衡最难把握。就像咱对你们这些藩王,既要让你们镇守一方,又要防止你们权力过大。难啊。”


    这话几乎挑明了。几位位藩王的脸色都变了变。


    朱橚最先开口,语气平静:“四哥放心,臣弟在开封,只想编医书、种药材,为百姓做点实事,绝无二心。”


    “咱知道。”朱棣看着他,眼神复杂,“五弟你是明白人。但有些人,就不一定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朱尚炳和朱济熺。两人连忙起身表态。


    “陛下,臣侄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责罚。”朱尚炳道。


    “臣侄谨遵陛下教诲,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朱济熺道。


    朱棣这才满意地点头:“都坐下。咱只是随便说说,也不是说你们,你们别往心里去。来,喝酒!”


    又是一轮敬酒。但经过这番敲打,宴席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梅殷自始至终都很安静。他不主动敬酒,也不多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静静地看着。


    朱棣斜了眼睛朱橞又看了下梅殷,朱橞见状,又活跃起来:“二姐夫,您怎么不说话?来来来,弟弟敬您一杯!”


    梅殷举杯:“殿下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杯。朱橞笑道:“二姐夫这些年深居简出,咱都难得见您一面。今日机会难得,您可得多说几句。”


    梅殷淡淡道:“梅某一介武夫,不善言辞。殿下海涵。”


    “哪里哪里,”朱橞摆手,“谁不知道二姐夫文武双全?当年镇守淮安,那是何等威风!弟弟虽然愚钝,但对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揭伤疤——淮安之战,梅殷坚守不降,是建文朝最后的忠臣。朱橞当众提起这事,安的什么心?


    梅殷脸色不变:“往事不必再提。如今四海升平,梅某只愿做个太平闲人。”


    “对对对,太平好,太平好。”朱橞打着哈哈,“咱们都得感谢四哥,让天下太平,让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又转向李景隆:“九江,你说是不是?”


    李景隆心中暗骂朱橞多事,面上却笑道:“殿下说得是。天下太平,是陛下之福,也是万民之福。”


    “说得好!”朱橞拍手,“来,为了天下太平,咱们再干一杯!”


    众人只得举杯。这一杯酒喝得,各怀心思。


    朱橚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梅殷的隐忍,李景隆的圆滑,朱橞的谄媚,朱棣的敲打……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今日这扬宴席,看似和和气气,实则暗流汹涌。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越平静的水面,底下的暗流就越凶猛。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松江的“幸存者”应该已经上路,三天后就会敲响登闻鼓。到时候,李景隆现在的从容,还能保持多久?


    朱橚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酒很香,但他尝到的,是复仇的甘美。


    宴至中途,徐皇后起身,柔声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想先回宫歇息。”


    朱棣关切道:“可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徐皇后微笑,“只是今日起得早,有些累了。诸位继续,不必因臣妾扰了兴致。”


    “那好,你回去好好歇着。”朱棣点头。


    徐皇后向众人微微颔首,在宫女搀扶下离席。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三位藩王,扫过李景隆,最后在梅殷身上停留了片刻。


    梅殷起身,躬身行礼。徐皇后脸色复杂,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让有心人琢磨了。


    朱橞又跳出来:“四嫂真是贤德!四哥有四嫂这样的贤内助,何愁江山不稳?”


    朱棣笑道:“就你会说。”


    “弟弟说的都是实话,”朱橞一脸真诚,“四哥和娘娘,那就是咱大明的‘龙凤配’。有龙在天,凤在侧,这天下还能不太平?”


    梅殷心中冷笑。他知道徐皇后是在告诫自己,莫要自误!


    宴席继续,但气氛越发微妙。每个人都挂着笑容,说着客套话,但心思早已不在酒菜上了。


    宴席持续到亥时末,朱棣似乎真的醉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今日……今日就到这儿吧。咱们改日……改日再聚。”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陛下。”


    朱棣在內侍搀扶下离席。皇帝一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朱橞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哟,可算结束了。咱这老腰啊,坐得都僵了。”他转向周王,“五哥,弟弟送你们回府?”


    “不必了,”朱橚淡淡道,“有仪仗接送。”


    “那好那好,”朱橞也不坚持,“那弟弟就先走了。五哥好生歇着,改日弟弟再登门拜访。”


    他拱拱手,摇摇晃晃地走了。那副醉态,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三位藩王也相继告辞。朱橚临走前,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李景隆站在殿外,夜风吹来,酒意醒了大半。他望着三位藩王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父亲。”李珏走过来。


    “回府吧”李景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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