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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昔年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指着日历:“到那时,李景隆还在想着辩解第一件事儿呢,第二件、第三件都会接踵而来,即便是岐阳王重生也救不了他李九江!”


    梅殷脑中飞快计算。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给李景隆任何喘息的机会。等李景隆反应过来时,已经身陷重围,百口莫辩了。


    “殿下计划得很周密。”梅殷缓缓道,“但还有一个问题:朱棣会不会派人去松江调查?若调查结果与‘幸存者’所言不符,怎么办?”


    “调查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朱橚自信道,“而这一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松江那边,我会派人去‘协助’调查,确保调查结果对我们有利。而且,当私藏龙袍抖搂出来后,谁还会在乎松江的事?谋逆大罪面前,其他都是小问题。”


    梅殷不得不承认,朱橚想得太周全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堵死了所有漏洞。


    “既然如此,我该做什么?”梅殷问。


    “汝南侯有三件事要做。”朱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利用你在都察院和六部的关系,在‘幸存者’告状后,推动朝议,让更多人关注此事。第二,在合适的时机,在四哥面前说几句话——不用多,几句就够了,点到为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宁国与徐皇后关系密切。若有机会,请长公主在皇后面前提一提李景隆的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只需要让皇后知道,李景隆这个人……不可靠。枕边风,有时比朝堂上的奏章更有用。”


    梅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但长公主那边,我只能尽力,不能保证。”


    “尽力就好。”朱橚道,“皇后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四更天,朱橚才悄悄离开汝南侯府。


    梅殷没有送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计划已经定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不是对计划本身,而是对自己。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构陷一个人,置他于死地?


    梅殷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景隆时的情景。那时李景隆还很年轻,意气风发,是岐阳王世子,是朝中瞩目的青年才俊。他们曾在文华殿一起听讲,曾在武英殿一起论兵,曾一起喝酒品诗、谈风月................


    梅殷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烛火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是洪武十七年的春天,李文忠尚在,李景隆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曹国公世子。


    文华殿外的白玉栏杆旁,十六岁出头的李景隆穿着一身天青色织金锦袍,正与几位年轻的将军辩论兵法。阳光洒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眉飞色舞间尽显世家子弟的从容与才情。


    “九江以为,‘兵者诡道’作何解?”徐辉祖问道,对了那时候还是叫徐允恭。


    李景隆拱手一礼,不疾不徐:“某以为诡道非奸诈,而是变化。用兵如弈棋,无常形,无常势。昔年家父征漠北,以粮车为疑兵,以轻骑迂回,便是虚实之变。若一味讲究堂堂之阵,反倒失了兵家精髓。”


    梅殷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听着这番见解,心中暗暗赞叹。他自己也熟读兵书,却从未想过能将兵法与棋道如此融会贯通。这个年轻人,不仅家世显赫,更有真才实学。


    “九江高见。”梅殷忍不住走上前,拱手道。


    李景隆转过头,见是梅殷,眼睛一亮:“姑父!你来得正好。愚侄正与诸位兄弟讨论漠北用兵之策,姑父当年随魏国公北伐,必有高见。”


    他说话时眼神真诚,语气热忱,全无半点勋贵子弟的倨傲。梅殷那时已是驸马都尉,但面对这位曹国公世子,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从那天起,两人便时常切磋。有时在武英殿的沙盘前推演战局,有时在秦淮河畔的酒楼上畅谈天下。李景隆总是虚心请教,对梅殷这个姑父尊重有加。


    梅殷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中秋。两人在城楼赏月,李景隆指着北方星空,意气风发地说:“姑父,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像家父那样,率铁骑出塞,踏破贺兰山缺!让漠北诸部知道,大明儿郎的胆气!”


    月光下,李景隆的眼睛亮如星辰,那种纯粹的热血与抱负,让梅殷这个经历过战阵的人都为之动容。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以九江之才,必能青出于蓝。”


    “那还要姑父多多指教。”李景隆笑得很灿烂,举起酒杯,“来,敬将来!”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在月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那时的他们,都相信未来一片光明,都相信友情可以天长地久。


    可谁能想到呢?


    梅殷的手猛地收紧,茶杯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眼中的恨意照得清清楚楚。


    建文元年,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饮、畅谈理想的李景隆,朝廷六十万大军让这人一战葬送!


    而最让梅殷痛恨的,是建文四年。


    当燕军兵临南京城下时,是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那个曾经说要“踏破贺兰山缺”的将军,那个曾经受建文帝重用、委以数十万大军的统帅,竟然开了城门,跪迎篡逆之臣!


    梅殷在淮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砸碎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他恨,恨李景隆的背叛,恨他的无耻,更恨自己当年怎么会瞎了眼,把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小人引为知己!


    “曹国公.......李景隆...李九江”梅殷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冷笑,“好一个曹国公,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梅殷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讽刺,变成了毒药,日日啃噬着他的心。


    他曾经多么看重李景隆,现在就多么恨他。


    看重他的才华,恨他用来助纣为虐;看重他的抱负,恨他用来换取荣华;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恨他践踏得一文不值。


    “梅殷啊梅殷,”他喃喃自语,“你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看错了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


    梅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恨归恨,但他不能冲动。现在的李景隆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而他梅殷,只是个朝不保夕的建文旧臣。这份恨,他只能埋在心底,埋在骨髓里,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手却还在微微发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梅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景隆如今的样子——锦衣华服,笑容得体,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在朝臣面前长袖善舞。一个完美的降臣,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而他呢?一个固执的老头,一个不肯低头的旧臣,一个被新君猜忌、被同僚疏远的边缘人。


    多么讽刺的对比。


    梅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苍凉。他想起李景隆当年在月下说的话:“姑父,他日若能为国效力,必不负此生。”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可笑。李景隆确实“不负此生”——不负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负自己的身家性命。至于国,至于君,至于义……那些都不重要。


    “罢了。”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南京城一片寂静,只有皇宫方向还亮着灯,那是内廷在为明日的宴席做准备。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


    “李九江,”梅殷对着夜色轻声说,“咱们来日见。”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夜风中闪着寒光。


    他关上了窗,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一夜,梅殷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忆着过去,一遍遍咀嚼着恨意,直到更鼓声再次响起——


    三更天,小心火烛!


    梅殷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他,白发已生,眼角也添了细纹,靖难这两年的煎熬比过去十年更甚。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固执,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很好,他想,李九江临死前会不会后悔当年开门投了朱棣?


    他想在他临死前让他看看,两年之后,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什么叫气节,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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