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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密谋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景隆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地。朱棣那句“你李九江是咱信任的人”还在耳畔回响,他却深知这信任有多脆弱——像六月的薄冰,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碎。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景隆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九江,咱问你,三位藩王进京这几日,你都看到了什么?”


    李景隆心头一凛,朱老四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三位殿下皆按礼制安顿妥当。周王殿下深居简出,除进宫觐见陛下外,只在王府中休息;秦王殿下年轻气盛,曾骑马游历秦淮,与文人士子多有往来;晋王殿下则较为持重,除必要的应酬外,多在府中读书。”


    “就这些?”朱棣挑眉。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便如实道:“另据礼部官员禀报,秦王殿下与太子殿下有过接触,晋王殿下则……曾遣人往吏部尚书蹇义府上送过拜帖,不过蹇大人未曾接见............”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周王呢?他就这么老实?”


    “周王殿下……”李景隆顿了顿,“昨日去了汝南侯府,与汝南侯梅殷叙谈约一下午,晚间在汝南侯家用宴。”


    话音刚落,殿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朱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五弟……他还真是长本事了。咱这个妹婿可是连咱的脸都不给,竟然和五弟谈了一下午!”


    李景隆不敢接话。梅殷是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朝时奉命镇守淮安,朱棣南下时曾派人劝降,梅殷斩了来使,还割了使者的耳朵鼻子放回去,说“留下你的嘴给燕王殿下讲君臣大义”。后来朱棣绕道攻入南京,梅殷仍据守淮安,直到建文帝失踪,才在宁国公主的劝说下归降。此人素来刚直,归降后对朱棣也是怨恨在心,朝中皆知。


    如今周王去找梅殷,这背后的意味,耐人寻味。


    “九江,”朱棣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周王找梅殷,会说些什么?”


    李景隆斟酌道:“臣不敢妄测。不过宁国长公主是殿下胞妹,想必是长公主殿下和周王殿下叙说兄妹之谊;……”


    “兄妹之谊?咱怎么不知道二妹和五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密切了?”朱棣冷笑,“再者梅殷那脾气,能让他亲自送到门口?一个下午,能说不少话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当年咱起兵靖难,梅殷守着淮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派人劝降,他割了使者的耳朵鼻子,说‘留下你的嘴给燕王殿下讲君臣大义’。好一个君臣大义!”


    朱棣转过身,眼神如刀:“现在周王去找他,是要跟他讲什么?兄弟之义?还是……讨伐篡逆之臣的君臣大义?”


    李景隆背上冷汗涔涔,连忙跪倒:“陛下息怒!周王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臣以为,且周王殿下当年可是被建文帝给囚禁了的,想必不是……”


    “不是什么?”朱棣打断他,“有些人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景隆已经明白。他实在搞不懂朱橚的这版操作是为何。


    这话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


    “起来吧。”朱棣疲惫地摆摆手,“咱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周王是咱亲弟弟,咱信他。”


    李景隆站起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朱棣越是说信,越是不信。帝王的多疑,他太了解了。


    “过几日的宴席,你好好准备。”朱棣坐回案前,重新拿起朱笔,“三位藩王,还有在京的宗亲勋贵都会到扬。你是曹国公,是咱的表侄,也是这次迎送事宜的主事。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臣明白。”


    “退下吧。”


    李景隆躬身退出乾清宫,走出殿门时,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他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星河倒悬。


    这平静的夜色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周王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李景隆离开皇宫的同时,汝南侯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


    汝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不定,将墙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是伺机而动的鬼魅。


    梅殷缓缓放下手中茶杯,青瓷与红木相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周王朱橚,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李九江……”梅殷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冰碴,“曹国公李景隆,朱棣眼前的红人,剿倭有功的功臣,少保加身的勋贵。殿下想要他死?”


    朱橚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不只是想,是必须。汝南侯,你我心知肚明,李九江此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开金川门迎朱老四入京,明日就能为了别的利益出卖任何人。此人留在这世上,就是祸害。”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梅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殿下可知,你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周王朱橚,朱棣胞弟,靖难功臣;我,汝南侯梅殷,建文旧臣,宁国长公主驸马。按理说,你我本该是陌路人,甚至……是死敌。”


    朱橚面色不变:“所以呢?”


    “所以殿下来找我谈杀李景隆,就不怕我转头向朱棣告发?”梅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难道忘了,当年朱棣南下时,我曾割掉劝降使者的耳朵鼻子,让他带话给‘燕王殿下’讲讲君臣大义?”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朱橚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与疯狂:“汝南侯若想告发,现在就可以。本王既然来了,就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本王相信,汝南侯不会。”


    “为何?”


    “因为你我有一个共同的仇人。”朱橚盯着梅殷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汝南侯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恨李景隆。”


    梅殷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是的,恨。那种刻骨铭心的恨,在每个深夜里啃噬着他的骨髓,让他夜不能寐。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川门洞开。


    那一幕,梅殷虽未亲眼所见,却在无数个夜晚梦见——梦里李景隆站在城门下,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亲手拉开了门闩。城门之外,是燕军铁骑的滚滚烟尘,是建文朝的末日,是他梅殷一生的转折点。


    “殿下说得对。”梅殷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恨他。若非他开金川门,建文皇帝未必会……失踪。淮安未必会失守,我也不必……”


    他不必什么?不必在宁国公主的哭求下向朱棣屈膝?不必在每一次朝会上,看着那个篡位者端坐龙椅,而自己还要口称万岁?不必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梦见建文皇帝绝望的眼神?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但朱橚懂。


    “所以,殿下想怎么做?”梅殷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冰冷,“李景隆如今风头正盛,朱棣又对他信任有加。直接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汝南侯请看。”朱橚将名单推过去,“这是这两年与李景隆有过节,或可能对他不满的人。不是可能,是必然。”


    梅殷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武将一栏:丘福、朱能、张玉(已故)之子张辅、郭亮、王忠……清一色的靖难功臣,战功赫赫,眼高于顶。


    文臣一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金忠、礼部侍郎杨荣……


    甚至还有内官:司礼监太监王景弘、御马监太监刘顺。


    “殿下这份名单,涵盖甚广。”梅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这些人,各有各的立扬,各有各的盘算。如何让他们成为对付李景隆的刀?”


    “因为他们都有理由恨李景隆。”朱橚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丘福、朱能这些人,提着脑袋跟着朱老四打天下,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地位。李景隆呢?一个败军之将,只因开了金川门,就青云直上。如今又立了剿倭之功,加封少保。你说,那些靖难功臣心里能平衡吗?”


    梅殷点头:“有理。那文臣呢?”


    “文臣恨他,理由更多。”朱橚冷笑,“陈瑛是言官头子,最重纲常伦理。李景隆背主求荣,在陈瑛眼里就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夏原吉管着户部,李景隆当年五十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却一败涂地,夏原吉看着国库空虚,能不心疼?蹇义是建文旧臣后来归顺的,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被人说‘反复无常’。而李景隆,就是‘反复无常’的活例子。蹇义越是与他划清界限,越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顿了顿,指着杨荣的名字:“至于杨荣,此人聪明绝顶,最懂审时度势。他与李景隆有旧,但若李景隆成了众矢之的,杨荣会怎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梅殷仔细看着名单,手指在“陈瑛”和“丘福”两个名字上停留许久。


    “殿下是想……借这些人的手?”


    “不是借手,是造势。”朱橚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景隆又开始起势了,靠的是四哥的信任和剿倭的功劳。我们要做的,是让朱棣不再信任他,让他的功劳变成罪过,让所有可能成为他盟友的人,都变成他的敌人。若现在不掐死他,以后久难了!”


    “具体如何操作?”


    朱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汝南侯可知,四哥最忌讳什么?”


    梅殷沉吟片刻:“藩王掌兵?权臣结党?还是……有人威胁他的皇位?”


    “都是,但都不是根本。”朱橚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四哥最忌讳的,是有人比他更得军心,更得民心。他靠着武力篡位登基,最怕的就是别人学他。李景隆如今在军中声望如何?松江剿倭,他以少胜多,又厚赏将士,与士兵同甘共苦。那些丘八最吃这一套,现在京营里,提起曹国公,哪个不竖大拇指?”


    梅殷眼神一凝:“殿下的意思是……让朱棣觉得李景隆在收买军心,图谋不轨?”


    “不止收买军心,还在结交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朱橚缓缓道,“你说,若让四哥觉得李景隆在积蓄力量,准备效仿他当年的‘靖难’,四哥会怎么做?”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毒辣到了极点。朱棣是什么人?是靠造反起家的皇帝,最敏感的就是别人有样学样。若真让他觉得李景隆有异心,那李景隆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如何让朱棣相信?”梅殷问,“空口无凭,朱棣不会轻信。”


    “所以需要证据,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铁证如山。”朱橚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开封送来的密报。李景隆剿倭回京后,松江卫指挥使刘大勇曾三次派人送信到曹国公府。信的内容不知道,但频率如此之高,不得不让人多想。”


    梅殷接过信扫了一眼:“这不够。军中将领与朝中勋贵书信往来,实属平常。”


    “如果不仅仅是书信呢?”朱橚眼中闪过寒光,“如果李景隆还在暗中资助松江卫,给将士们发额外的饷银呢?如果他在松江有自己的产业,与当地豪绅往来密切呢?如果……他私藏龙袍呢?”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般在书房中炸响。


    梅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朱橚:“龙袍?殿下是说……”


    “一件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与朱棣那件几乎一模一样。”朱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藏在曹国公府的密室里,只有李景隆一个人知道。”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梅殷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私藏龙袍,这是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李景隆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他。


    “这龙袍……”梅殷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真的,还是……”


    “真的。”朱橚坦然道


    梅殷脑中飞快转动。


    梅殷沉默了。


    这才是最毒的一招。


    “殿下此计,可谓绝杀。”梅殷缓缓道,“但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朱棣多疑,如此明显的构陷,他能看不出来?”梅殷盯着朱橚的眼睛,“第二,李景隆不是傻子,他若察觉有人要害他,必会反击。第三,就算计划成功,朱棣处置了李景隆,殿下能得到什么好处?”


    朱橚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疯狂:“汝南侯问得好。这三个问题,本王想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个问题,四哥多疑不假,但正因为他多疑,才更容易相信李景隆有不臣之心。帝王之心,最难测度。有时越是明显的构陷,他越会想:若真是构陷,为何如此明显?是不是有人想用‘构陷’来掩盖真相?是不是李景隆真的有问题,才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陷害他?即便事后觉得是怨杀又如何?死了就死了呗!”


    梅殷眼神微动。这话有道理。朱棣的疑心病,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什么。


    “第二个问题,”朱橚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李景隆当然会反击。但他反击得越激烈,越说明他心虚。而且,他反击谁?反击陈瑛?陈瑛是言官,风闻奏事是本分。反击丘福?丘福是靖难功臣,手握重兵,他动得了吗?他越反击,树敌越多,死得越快。”


    “至于第三个问题……”朱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本王不要好处,只要李景隆死。”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梅殷的眼睛:“汝南侯,你知道凤阳高墙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被囚禁在方寸之地,日夜担心会被赐死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看着妻儿受牵连,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受吗?”


    梅殷沉默。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淮安城破后,他解进京,虽然朱棣看在宁国公主的面子上没有杀他,但也削去了所有实权,只给了一个汝南侯的虚衔。这两年来,他虽住在南京,却如同囚徒,处处受人监视,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李景隆当年押我进京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朱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站在囚车前,看着我像看一条狗。那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书房里回荡着朱橚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梅殷看着朱橚,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王爷,如今眉宇间尽是阴郁与疯狂。他理解这种恨,因为他自己何尝不是?每一次在朝堂上看到李景隆,他都恨不得拔剑刺过去,将这个叛主之臣千刀万剐。


    “所以殿下不惜与我这‘建文余孽’合作?”梅殷问,声音里带着自嘲。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朱橚坦然道,“况且,汝南侯真的只是‘建文余孽’吗?你是宁国的驸马,是咱的妹夫。论亲疏,咱和你是实在的亲戚。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们都想李九江死。”


    梅殷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建文皇帝温文尔雅的笑容,想起了淮安城头飘扬的旗帜,想起了自己割掉燕使耳朵时的决绝,也想起了这两年来每一个屈辱的瞬间。


    “好。”梅殷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我帮殿下。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牵连到宁国。”梅殷正色道,“第二,无论成败,此事到此为止。你我合作,仅限于除掉李景隆。事成之后,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朱橚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那是自然,宁国也是我的胞妹!”


    两人击掌为誓,清脆的掌声在书房中回荡,像是一声丧钟,为某个尚未死去的人而鸣。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扭曲得更加诡异。


    “具体如何操作?”梅殷问。


    朱橚重新坐下,展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蘸满墨汁,开始详细讲解他的计划。


    “第一步,造势。”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墨迹淋漓,“我们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李景隆在松江剿倭时,有不法之举。不是小打小闹,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比如?”


    “虚报战功、私吞缴获、纵兵抢掠、杀良冒功、结交地方豪强、蓄养私兵……”朱橚一口气说了十几个罪名,“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的。”


    梅殷皱眉:“虚报战功?松江大捷是实打实的,如何虚报?”


    “斩首三千五是实,但我们可以说,其中不少是沿海渔民,被李景隆杀了充作战功。”朱橚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沿海倭患严重,渔民与倭寇勾结者不在少数。李景隆为了战功,屠了几个村子,把村民的头颅当作倭寇首级上报——完全说得通。”


    梅殷心中一寒。杀良冒功,这是军中大忌,一旦坐实,李景隆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保不住脑袋。


    “证据呢?”


    “松江沿海有几个村子,在剿倭后全村被屠。”朱橚道,“我们可以说,是李景隆为了冒功,下令屠村。人证嘛……找几个‘幸存者’很容易。”


    梅殷盯着朱橚:“这些事,殿下已经安排好了?”


    “正在安排。”朱橚坦然道,“开封有些死士,可以派去松江。找几个地痞无赖,许以重金,让他们扮作幸存者,上京告御状。再买通一两个松江卫的士卒,让他们‘良心发现’,揭发李景隆的罪行。”


    梅殷沉默片刻:“此事风险太大。松江卫的将士对李景隆感恩戴德,未必肯背叛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橚冷笑,“再说,不是所有人都对李景隆死心塌地。松江卫几千人,总有几个不满的,总有几个贪财的,总有几个……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找出来,许以高官厚禄,还怕他们不开口?”


    “第二步呢?”


    “第二步,离间。”朱橚在纸上写下第二个词,笔锋凌厉,“我们要让四哥觉得,李景隆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他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陈瑛这边,我来安排。我会让人将‘李景隆结党营私’的材料递给他。陈瑛此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证据确凿,他一定会弹劾,而且会往死里弹劾。”


    “丘福那边呢?”


    “丘福骄横,最看不惯别人抢他的风头。”朱橚道,“我会让人在军中散布谣言,说李景隆在松江剿倭时,曾私下对将士们说:‘北平的那些老爷兵,打仗不行,抢功第一。若是我统领京营,必能练出一支百战精兵,比什么靖难功臣强得多。当年要不是天降妖风,郑村坝一战就能打垮燕军,’这话传到丘福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是传出去,丘福非跟李景隆拼命不可。丘福是什么人?靖难功臣,眼高于顶,最恨别人说他不行。这话简直就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第三步,”朱橚在纸上写下最后四个字,“私藏龙袍,致命一击。”


    这计策太毒了,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从造谣中伤,到离间挑拨,再到最后的致命一击,每一招都打在李景隆的要害上,每一招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更可怕的是,这计策利用了人性,利用了朱棣的多疑,利用了朝臣的嫉妒,利用了人心的黑暗。就算李景隆能躲过前两招,也绝对躲不过最后一击。


    私藏龙袍,私藏前朝皇帝贴身之物——这是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证据确凿”,朱棣绝不会留情。


    “殿下,”梅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事若成,李景隆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株连九族。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朱棣事后若查出真相……”


    “查不出。”朱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环节,都由不同的人负责,彼此不知情。松江的‘幸存者’,是当地地痞,收了钱办事,事成之后会消失。松江卫的‘揭发者’,会被安排到边远卫所,永不回京。陈瑛得到的材料,是通过匿名渠道,找不到源头。丘福听到的谣言,是从酒馆茶楼传出,人云亦云,无迹可寻。”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木盒:“至于这枚玉佩和龙袍……会由一个‘忠心’的曹国公府下人‘偶然’发现。那下人收了重金,会一口咬定是李景隆私藏的。事后,他会‘意外’落水身亡,死无对证。”


    梅殷看着朱橚,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王爷,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阴谋家,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他不知道该敬佩,还是该恐惧。


    “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梅殷忽然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我今日之谈,若我泄露半分,殿下将万劫不复。”


    朱橚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因为汝南侯和我一样,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荣誉、地位、尊严、良心……早在几年前,我们就已经失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两具行尸走肉,靠着仇恨撑着一口气。”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声音飘渺:“汝南侯,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青史留名?这些我都有过,也都失去了。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报答四哥的救命之恩,二是让李景隆死。”


    梅殷沉默。是啊,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建文朝时,他是驸马都尉,是淮安总兵,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如今呢?一个空头侯爵,一个被监视的“余孽”,一个连上朝都要看人脸色的闲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淮安城破的那一天。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


    “好。”梅殷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冰冷而坚定,“我帮殿下。但一切要按照计划来,不能擅自行动,不能牵连无辜,更不能……让宁国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自然。”朱橚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汝南侯。”


    “不必谢我。”梅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也是在帮……建文皇帝。”


    提到“建文皇帝”四个字,梅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迅速转过头,不让朱橚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朱橚理解地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坐下,开始详细讲解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松江那边。”朱橚展开一张地图,指着松江府的位置,“我们需要三个‘幸存者’,两个松江卫的‘揭发者’。幸存者要 believable,不能是地痞流氓的样子,要看起来像是老实巴交的渔民。我会从开封调几个死士过来,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扮渔民没有问题。”


    “揭发者呢?”


    “松江卫有个总旗叫赵四,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朱橚道,“还有个把总叫钱五,好色,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开销很大。这两个人,都有弱点,都可以用钱收买。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他们愿意做。”


    梅殷皱眉:“他们可靠吗?事后会不会反水?”


    “不会。”朱橚自信道,“他们拿钱的时候,就已经留下了把柄。而且事成之后,他们会离开松江,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我给他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梅殷点头:“那陈瑛那边呢?”


    “陈瑛是个老古板,但也是个聪明人。”朱橚道,“直接给他送材料,他会怀疑。所以我们要让他‘偶然’发现。我安排了一个人在陈府当花匠,已经干了两年了,很得信任。过几天,陈瑛会在花园的假山里‘偶然’发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李景隆‘结党营私’的证据。”


    “什么证据?”


    “几封‘密信’。”朱橚从怀中又取出几封信,“模仿李景隆的笔迹写的,内容是拉拢朝中大臣,许诺事成之后如何如何。收信人有夏原吉、蹇义、杨荣,甚至还有……汉王朱高煦。”


    梅殷眼神一凝:“汉王?殿下连汉王都算计进去了?”


    “不是算计汉王,是利用汉王。”朱橚淡淡道,“朱高煦一直觊觎太子之位,李景隆若是拉拢他,完全说得通。而且这样一来,朱棣会更相信李景隆有不臣之心——连皇子都敢拉拢,他想干什么?”


    梅殷不得不承认,朱橚想得很周全。拉拢朝臣已经够严重了,拉拢皇子,还是最有野心的汉王,这简直就是找死。


    “丘福那边呢?”梅殷问。


    “丘福简单。”朱橚笑了,“他在京时常去城东的‘醉仙楼’喝酒,每次必点花魁范小小作陪。范小小是我的人,已经跟了丘福半年了,很得他欢心。到时,范小小会在床上‘无意间’提起,说听客人说李景隆如何如何看不起丘福,说丘福打仗全靠运气,若是李景隆有丘福的兵力,早就平定天下了。”


    梅殷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是让丘福听到,非炸了不可。丘福最恨别人说他打仗靠运气,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时间呢?”梅殷问,“这一切,要在什么时候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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