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汽蒸腾而上,与江南特有的湿热空气交融,裹挟着整座应天府的街巷市井。城墙上的青砖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河畔柳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平日里喧嚣的市集都安静了几分,只有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
这份闷热中,却有一道旨意在朝野间传开:皇帝朱棣召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周王朱橚三位藩王进京,以叙亲亲之谊。
旨意早在五月发出的,到六月底时,三位藩王已在来京的路上。皇帝特命曹国公李景隆负责迎送诸王事宜。
曹国公府的书房内,冰鉴里的冰块缓缓融化,带来一丝凉意。李景隆着一袭淡青色常服,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三国志通俗演义》,目光却不在书上。
“父亲。”
李珏推门而入,见父亲神思不属,便轻声唤道。李珏颇有李景隆年轻时的风范,只是少了几分李景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坐。”李景隆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珏依言坐下,侍女奉上凉茶后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父亲,陛下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召三位王爷进京?”李珏问道,语气中带着疑惑,“如今正是暑热难当之时,路上奔波辛苦,若真是叙亲情,大可选在秋凉时节。”
李景隆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他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庭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亲亲之谊?那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幌子?”
“嗯。”李景隆啜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是陛下的侄子;周王朱橚,是陛下的弟弟。周王好说,那二位,在靖难之后,与朝廷的关系一直微妙得很。”
李珏眉头微皱:“因为秦王和晋王在靖难期间,没有支持陛下?后来还对陛下做法颇有微词?”
“何止是微词。”李景隆冷笑一声,“秦王那边,他父亲朱樉当年与陛下的关系就不好,虽然朱樉早逝,但这隔阂多少传了下来。晋王朱济熺的父亲朱棡,当年更是与还是燕王的陛下龃龉不断,朝野皆知。……”
“哦!父亲和他们关系如何?”李珏问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带着丝追忆:“兴宗....懿文太子还在的时候,其实我和他们关系都还不错,当时先帝、现在的秦王、晋王以及当今太子我们经常一起玩,你爹我啊当年就是个孩子头,高皇帝也信我,他们呢也都比较喜欢我这个表兄!至于周王,我和他直接打交道不是很多,但他是你祖父带大的,所以懿文太子之时候,咱家和众藩王家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后来周王被建文削藩,是我亲自带兵从开封押解进京的,虽然是奉旨办差,可估计现在周王心里怕是恨我的。”
“那此番他们会对咱家不利么?”李珏心中一惊
“那倒也不至于!再说了,单单一个藩王对咱家造不成多大影响,不过该注意还是要注意些的……”
“嗯!那此次陛下召他们回京是?”
“敲打,也是试探。”李景隆截断儿子的话,“陛下登基两年多了,该安抚的安抚了,该收拾的收拾了。如今朝局渐稳,是时候处理这些藩王了。秦王、晋王需要敲打,周王嘛……估计是个要唱白脸的。”
“唱白脸?”
“陛下与周王关系很好,当年周王被囚凤阳,是陛下靖难成功后将他放出,这份恩情在。陛下对周王,既有兄弟之情,也有拉拢之意。”李景隆分析道,“但对我这个曾经押解过周王的人,周王岂能没有怨气?陛下为何跳过礼部,让我负责迎送,这其中深意,值得玩味啊。”
李珏思索片刻,脸色渐渐凝重:“父亲是说,陛下此举,既是要用父亲来试探周王的态度,也是在观察父亲究竟是何心思?”
“不止如此。”李景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如火如荼的石榴花,“陛下让我迎送诸王,是要看看我李景隆是否真的收心。更要看看,我是否能妥善处理与周王这等旧怨的关系。这差事.....。”说完李景隆挠挠头
“那父亲准备如何应对?”李珏担忧地问。
李景隆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见招拆招吧。关键还得看老四的态度,周王说再多也没用。……”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深邃,“怕就怕周王揪着当年的事不放。毕竟,疏不间亲啊!万一周王一口非要咬死我,那咱们的处境就难了。”
他没说完,但李珏听懂了言外之意——当年李景隆奉建文帝之命捉拿周王,虽是奉旨行事,但终究是亲手将周王送进了凤阳高墙。这份仇怨,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
“周王会那么做吗?”李珏问。
李景隆苦笑:“若换作是你,被关在凤阳高墙那种地方,一关就是数年,差点死在里面,你会不会记恨那个抓你进去的人?”
李珏默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嗒,嗒,嗒,如同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七月初三,周王朱橚最先抵达南京。
时近黄昏,暑热稍退,秦淮河上吹来丝丝凉风。码头上,李景隆已率领一众礼部官员等候多时。
“来了。”身边一名官员低声道。
只见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数名侍卫,中间一人身着亲王常服,身形略显瘦削,正是周王朱橚。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船板放下,朱橚在侍卫搀扶下走下船来。他今年四十四岁,比朱棣小一岁,但因多年囚禁生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明有神。
“臣李景隆,恭迎周王殿下千岁。”李景隆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朱橚停下脚步,打量了李景隆片刻。那一瞬间,李景隆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橚并没有给他难堪,反而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曹国公不必多礼。两年不见,曹国公风采依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病初愈之人。
“殿下过誉了,殿下舟车劳顿,辛苦了。”李景隆直起身,侧身让道,“陛下已在宫中为殿下备下接风宴。”每个藩王在京都是有府邸的!
“有劳曹国公安排。”朱橚点点头,语气平和。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众官员和侍卫。李景隆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与朱橚闲谈着沿途风物、开封近况,言语间恭敬有加。
朱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绝无刁难之意。这反而让李景隆更加不安——若周王当扬发难,他尚可应对;这般平静,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将朱橚送至皇宫后,李景隆告辞离去。
“父亲,周王没有为难您?”回到府中,李珏迎上来问道。
李景隆摇摇头,脱下朝服递给侍女:“没有,客气得很。”
“这……”李珏不解,“难道周王不计前嫌了?”
“怎么可能。”李景隆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中有计较。等着吧,这扬戏,才刚刚开扬。”
是夜,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朱棣特意设下家宴,为周王朱橚接风。殿内没有朝臣,只有几名贴身内侍伺候。菜肴不算奢华,但都是朱橚年轻时爱吃的口味——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朱橚走进殿内时,朱棣已等候多时。见弟弟进来,朱棣起身相迎。
“臣弟拜见陛下。”朱橚规规矩矩地行君臣之礼。
“五弟免礼。”朱棣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怎么瘦成这样?身体还没调养好?”
朱橚苦笑:“劳四哥挂心,是臣弟自己胃口不佳。年纪大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胡说,你才四十四,正当年。”朱棣拉他到桌前坐下,叹道,“我让太医院的刘院使给你瞧瞧,他调理脾胃是一把好手。”
朱橚眼眶忽然一红,几乎落泪。他连忙低头,掩饰情绪:“谢四哥关心,不过不用了。臣弟这些年在开封,自己也钻研了些医术,身体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
这话倒不假。朱橚素来喜爱医学,当年在凤阳被囚期间,无事可做,便托人找来医书研读,久而久之竟成了半个大夫。出狱后回到开封,他还组织编纂医书,在藩王中算是独树一帜。
朱棣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们嫡亲的兄弟五人,大哥朱标早逝,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晋王朱棡也都已不在,如今只剩下他和五弟朱橚。且他和朱橚年纪相仿,关系也一直比其他几个兄长要亲近些。
“这次召你进京,一是叙叙兄弟情谊,咱们兄弟多年没好好说话了。”朱棣给朱橚斟了一杯酒,缓缓说道,“二是……有些事,该过去了。别老活在过去的恐惧里,啊?有什么难处,跟四哥说,四哥给你做主。”
朱橚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着朱棣,这位曾经的四哥,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眉宇间多了帝王威严,但眼中那份关切,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四哥……”朱橚声音哽咽,“当年若不是你,臣弟早就死在凤阳高墙之内了。这份恩情,臣弟永世不忘。”
朱棣拍拍他的手背:“说什么恩情不恩情,咱们是亲兄弟。当年建文听信谗言,对咱们这些叔叔下手,你和六弟、七弟被抓、十二弟居家自焚,咱岂能坐视不管?”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缓和了许多。朱棣问起开封的民生,朱橚一一回答,说到自己组织编撰医书、在封地推广药材种植时,眼中难得有了光彩。
“臣弟编了一本《救荒本草》,收录了四百余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配上图样,注明产地、形态、性味、食用方法。”朱橚说得兴起,“这些年中原时有灾荒,百姓若能识得这些植物,或许能多一条活路。”
朱棣听得点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五弟有心了。”
“臣弟在凤阳那些年,见了太多饥荒惨状。”朱橚神色黯然,“那时就在想,若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做些实事,不让百姓再受那样的苦。”
话题转到凤阳,殿内的气氛又微妙起来。朱棣察言观色,知道弟弟心中仍有芥蒂,便试探着问:“当年的事……五弟还恨李景隆吗?”
朱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道:“他是奉旨行事,臣弟明白。”
这话说得平淡,但朱棣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恨李景隆,但也不会原谅。
“九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朱棣斟酌着词句,“当年建文让他去开封拿你,他若稍有迟疑,便是抗旨。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陇西王对咱家有大恩,且文忠大哥早年间对咱也多有照拂,看在文忠大哥的份上且放他一马?”
朱橚低头不语。
朱棣继续道:“如今我让他负责迎送你们几位王爷,也是想看看他的态度。若是他能妥善处理,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四哥说的是。”朱橚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臣弟不会让四哥为难。”
话虽如此,但兄弟二人都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宴至深夜,朱橚告辞出宫。朱棣站在殿门前,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贴身太监王彦低声提醒。
朱棣摇摇头:“你说,周王..........?”
王彦谨慎地回答:“周王殿下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咱问的不是这个。”朱棣转过身,走向内殿,“咱是问,他对李景隆的恨,真的能放下吗?”
王彦不敢接话。
朱棣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放不下也好。有这份恨在,周王才会更需要朕这个哥哥。而李景隆,也会更加小心谨慎。”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这一点,朱棣比谁都明白。
周王入京后的第三天,秦王朱尚炳和晋王朱济熺也先后抵达南京。
李景隆依礼迎接,安排馆驿,一切井井有条。秦王年轻气盛,对李景隆这个“降臣”颇有轻视之意,言语间偶有冒犯,虽然那秦王的妹妹将要嫁给李珏,但是朱尚炳依旧对李景隆不感冒;晋王则城府较深,态度客气却疏离,毕竟李景隆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弟弟朱济熿,而自己和朱济熿的关系是相当的差。
三位藩王齐聚京师,南京城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朝中官员私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皇帝的真实意图。
这日午后,李景隆在府中书房处理公务,李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父亲,刚得到的消息。”李珏压低声音,“周王昨日去了汝南侯府。”
李景隆手中笔一顿:“梅殷?”
“是。周王在汝南侯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但据眼线说,汝南侯亲自送他到门口,态度十分恭敬。”
李景隆放下笔,眉头紧锁。梅殷自从淮安回来后一直在和朱棣闹别扭,连宁国公主都劝不住,谁给朱橚的胆子去找梅殷?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李珏继续道,“秦王和晋王这两天一直在东宫盘桓。”
“陛下知道吗?”李景隆问。
“应该知道。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李景隆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父亲?”李珏不解。
“无妨。”李景隆解释道,“你忙去吧。”
“是。儿告退”
李珏刚走,门外传来管家通报:“公爷,宫中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乾清宫内,朱棣正在批阅奏章。见李景隆进来,他放下朱笔,示意内侍赐座。
“九江啊,这几日辛苦你了。”朱棣开门见山
“回陛下,臣分内之事!”李景隆恭敬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九江,咱让你负责迎送,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李九江是咱信任的人。不管过去如何,现在,你是大明的曹国公,是咱的臣子。明白吗?”
“臣明白!”李景隆连忙起身跪倒,“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过几日,咱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三位王爷和在京宗亲勋贵。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该怎么做,不用咱教你吧?”
“臣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圣望。”
“嗯。”朱棣满意地点点头
帝王心术,深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