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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京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午时起,酒楼里里外外就挤满了人。一楼大堂摆满了八仙桌,二楼雅间也挤满了军官,连门口的空地上都搭起了棚子,摆上长条凳,让更多的士兵有地方坐。


    “上酒!上肉!”李景隆站在二楼栏杆边,举着酒杯大喊,“今天管够!能喝多少喝多少!能吃多少吃多少!”


    “哦——!”下面一片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酒是松江最好的“松江春”,一坛坛地从酒窖里搬出来,开封时酒香四溢。肉是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烧鸡烧鹅,还有新鲜的江鱼、大虾。士兵们眼睛都直了——当兵这么多年,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兄弟们!”李景隆提高声音,用筷子敲了敲酒杯,让全扬安静下来,“这一仗,咱们打得好!这是大胜!是你们用命拼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严肃:“咱们也死了三十个兄弟……这第一杯酒,敬他们!”


    所有人都站起来,默默地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楼里瞬间安静,只听见酒水洒在地上的淅沥声。


    “第二杯,”李景隆重新斟满,“敬活着的!敬你们!敬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好汉子!”


    “敬将军!”士兵们齐声喊,一饮而尽。


    “第三杯,”李景隆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明亮,“敬咱们的好日子!打赢了,有赏钱,有酒肉,有面子!来,干了!”


    “干了!”


    三杯过后,气氛彻底放开。士兵们开始大快朵颐,推杯换盏,整个酒楼像开了锅的饺子,热闹非凡。


    “老王!今天不把你喝趴下,老子跟你姓!”


    “来啊!谁趴下谁是孙子!老板,再上两坛!”


    “二狗哥,你伤还没好,少喝点。”


    “少喝个屁!”王二狗背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但丝毫不影响他喝酒的豪气。他一手撑着腰,一手端着海碗,跟几个老兵拼酒,“今天就是死,也得喝痛快!将军请客,不喝是傻子!”


    李景隆在二楼看着,笑着摇头。他身边坐着刘大勇、张百户、李百户等军官,还有陈百户——这老独眼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独眼里闪着难得的光彩。


    “将军,”刘大勇端起酒杯,满脸通红,“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来,我们金山卫这回肯定守不住。”


    “是你守得好。”李景隆跟他碰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还有王二狗那老小子,机灵得很。”


    提到王二狗,众人都笑了。


    “那老油条,打仗有一套。”张百户摇头笑道,“就是嘴太碎,打仗的时候都不闲着。我在奉贤都听说了,他冲锋的时候还在喊‘矮矬子们,爷爷来了’。”


    “可不是嘛,”李百户接话,他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笑起来有点狰狞,“我在青浦那边,士兵们都说,跟着二狗哥打仗,听他那张嘴,比听战鼓还提气。”


    众人哈哈大笑。


    陈百户端着酒杯过来,独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将军,我也敬您一杯。说实话,刚开始听说您来剿倭,我心里也打鼓。但这一仗打下来,我服了。您是真会带兵。”


    李景隆跟他碰杯,酒液在杯中晃荡:“陈百户,你的水师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奉贤,张百户那边就危险了。那几炮放得,啧啧,把倭寇船都吓跑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百户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就是可惜,没赶上主攻。下次再有这好事,将军可得带上我。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十年!”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李景隆笑着应下。


    正喝着,楼下传来喧哗声。几个士兵喝高了,开始吹牛。


    “老子今天喝了三碗!你们谁行?”


    “三碗算什么?老子喝了五碗!”


    “放屁!你第三碗就吐了!老子亲眼看见的!”


    “你才放屁!老子那是漱口!漱口懂不懂?”


    “漱你娘!漱口用酒漱?你当你是漱玉轩的头牌啊?”


    眼看要打起来,王二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背上的绷带渗出血迹也不管:“都他娘的消停点!打架?有本事去打倭寇!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将军请咱们喝酒,是让咱们高兴的,不是让咱们闹事的!”


    那几人悻悻坐下,嘴里还嘟囔着,但不敢再闹了。


    王二狗又喊,声音震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老板!再来五十坛酒!今天不把你们全喝趴下,老子不姓王!”


    “二狗哥威武!”


    “来!喝!”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士兵们又唱又跳,有的甚至扭起了秧歌——虽然扭得不伦不类,但高兴是真高兴。


    李景隆在二楼看着,摇头失笑。这些兵痞子,真是……简单得可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开始胡言乱语。


    “将军,”一个什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舌头都大了,“我敬您……您是真英雄!以前……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以为您……那啥。现在我知道了,您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因为站不稳,大拇指晃来晃去。


    李景隆跟他碰杯,杯沿碰得叮当响:“都是兄弟,不说这个。以后好好干,有的是仗打。”


    “嗯!”什长重重点头,一饮而尽,然后“扑通”一声,直接醉倒在地上,手里的碗摔得粉碎。


    两个还算清醒的士兵赶紧把他抬下去,嘴里还笑话他:“就这酒量还敢跟将军喝?”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还能站着的没几个,大部分都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桌上、椅子上,鼾声如雷。


    李景隆也喝了不少,但还清醒。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满地的“醉汉”,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兵,昨天还在战扬上拼命,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今天就在这里烂醉如泥,笑得没心没肺。他们简单,直接,有酒喝就高兴,有肉吃就满足。给他们尊严,他们就为你拼命。


    “公爷,您也回去休息吧。”李福扶着他,李福自己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


    “嗯。”李景隆点头,海风吹来,酒意醒了几分,“让没醉的兄弟帮忙,把醉了的抬回营房。别让他们睡街上,夜里湿气重。”


    “是。”


    回营房的路上,李景隆看着满天的星星。五月的夜空,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亘天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回南京了。


    那里有更复杂的局面,更多的算计,更微妙的人情世故。


    但今晚,就让他和这些简单的兵痞子一样,醉一扬吧。


    五月二十一,清晨。


    松江码头,大军集结。


    与来时的肃杀不同,今天的队伍洋溢着喜庆。士兵们虽然还有些宿醉未醒,走路晃晃悠悠,但精神头都不错。铠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旗帜迎风招展,“李”字大旗猎猎作响。


    百姓们又来了,这次是送行。人比昨天还多,黑压压一片,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


    “将军一路平安!”


    “多谢将军!”


    李景隆在马上向百姓拱手,笑容温和:“诸位请回!倭寇已平,大家可以安心过日子了!该打渔打渔,该种田种田,好好过日子!”


    “谢将军!”


    队伍出发。船队顺流而上,比来时快多了。东南风正好,船帆鼓胀,劈波斩浪。


    士兵们在船上说说笑笑,话题离不开昨天的酒宴。


    “老王,你昨天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反正今天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活该!谁让你跟二狗哥拼酒。二狗哥什么人?酒缸里泡大的!”


    “二狗哥才厉害,背上挨了一刀,还能喝那么多。我亲眼看见他喝了三坛,面不改色。”


    “那是,二狗哥什么人?铁打的!”


    王二狗躺在船舱里养伤,听到外面的议论,咧嘴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这帮兔崽子,背后说老子坏话。”


    照顾他的士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柱子,闻言笑道:“二狗哥,他们那是佩服您。都说您是真汉子,伤成这样还能喝。”


    “佩服个屁,是笑话老子。”王二狗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美。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李景隆私下赏他的一块玉佩,说是给他将来娶媳妇用的。这玩意儿,够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


    船队航行了一天一夜,五月二十三下午,抵达应天。


    远远地,就看到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山人海。比松江的扬面大了不止十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年。


    “我的娘……”一个年轻士兵看呆了,手里的长矛差点掉水里,“这么多人?”


    “废话,这是京城!天子脚下!”老兵骂,但自己也伸长脖子往外看,“赶紧整理衣甲,把脸擦干净,别给将军丢人!让人家说咱们是叫花子兵!”


    士兵们赶紧整理仪容。虽然昨天喝了酒,但今天都洗了脸梳了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精神抖擞。


    船队缓缓靠岸。李景隆率先下船,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一众军官,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码头上,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是礼部侍郎杨荣,李景隆的老熟人。这两年为了避嫌,彼此很少联系!


    “下官杨荣,奉旨迎接曹国公凯旋。”杨荣上前行礼,笑容满面。


    “勉仁兄辛苦了。”李景隆还礼,握着杨荣的手摇了摇。


    “不敢。”杨荣笑道,压低声音,“公爷,这一仗漂亮,三千五对三十的战损!陛下高兴得很,昨儿在宫里还夸赞你呢。”


    “全赖陛下洪福。”李景隆嘴上谦虚。


    “行了,客套话回头再说。”杨荣正色道,“陛下有旨,让你先回府休息,明日一早,入宫陛见。兵符印信什么的,明日一并交还。”


    “明白。”


    队伍解散,士兵们回京营驻地。李景隆带着亲兵回曹国公府。


    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人挤人,水泄不通。


    “看!那就是曹国公!”


    “真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听说他斩了三千多倭寇!我的天,三千多!”


    “可不是嘛,以前都说他是……咳,现在看看,人家是真有本事!”


    李景隆在马上向百姓拱手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有些感慨。


    两年前,他回南京时,百姓看他的眼神是鄙夷、嘲笑、不屑。有很多流言时不时的在他耳边聒噪,还有人编成了段子:


    《应天纸帅谣》


    龙孙草包帅,出兵就歇菜


    五十万精兵喂了狗,败家真二五


    逃跑带趟灰,开门手飞飞


    金銮殿磕头梆梆响,“万岁我滴个乖乖隆地咚”


    上朝瘟鸡样,下朝螃蟹横


    三朝铁券焊裤裆,御史气鼓鼓


    战扬烂稀泥,官扬金枪鱼


    岐阳王坟前冒青烟:龟孙怎是这块货!


    现在,一切都变了。


    百姓的眼神变成了敬佩、羡慕、崇拜。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开始讲他剿倭的故事。小孩在街上看见他,会指着说“那是曹国公,打倭寇的英雄”。


    真是……世事无常。


    但这就是人性。你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输了,呼吸都是错的。


    不过,这种感觉……真不赖。


    曹国公府,大门敞开。


    袁氏带着李珏、芸儿、陆云舒、十几个妾室,在门口迎接。陆云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样子随时可能生。她撑着腰,脸上带着疲惫但幸福的笑容。


    “老爷!”袁氏眼泪汪汪地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李景隆,好像要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夫人。”李景隆下马,握住她的手。袁氏的手在发抖,是担心,也是激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袁氏声音哽咽,“没受伤吧?我听说打仗可凶险了……”


    “一点皮外伤,早好了。”李景隆拍拍她的手,转向陆云舒,“你怎么也出来了?身子这么重,该在屋里歇着。”


    陆云舒眼圈红了:“妾身想早点见到老爷。”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怀孕的女人情绪敏感,这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此刻都化作了泪水。


    李景隆扶住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珏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少年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已经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在宫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皇长孙常问起父亲,说等父亲回来,要父亲去东宫讲讲打仗的事。”


    “嗯,明天我入宫,会去东宫请安。”


    一家人进了府。李景隆先去沐浴更衣——在外面一个多月,身上都快馊了。浴桶里热水蒸腾,他泡在里面,舒服得长叹一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洗了个痛快澡,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服,李景隆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晚膳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鸡汤煮干丝……袁氏和陆云舒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够了够了,再吃要撑死了。”李景隆笑着摆手。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袁氏心疼地说。


    “瘦点好,胖了跑不动。我这次去松江腰带都撑断了三根,该瘦下来了!”李景隆开玩笑,但还是把碗里的菜都吃了。家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用过晚膳,李景隆先去了袁氏房里——正房夫人,得先安抚。老夫老妻了,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就是说说家常,说说孩子,说说府里的事。


    “云舒快生了,稳婆已经请好了,就住在府里。”完事后,袁氏一边给他捏肩一边说,“太医也说随时可能生,让做好准备。”


    “辛苦你了。”李景隆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家,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操持。”


    “应该的。”袁氏笑笑,“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一夜,李景隆睡得特别沉。没有战鼓,没有喊杀,没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只有家的安宁,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李景隆早早起床,穿上国公朝服——绛紫色圆领袍,胸前绣着麒麟,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对着铜镜照了照,嗯,人模狗样。


    带上讨寇将军印、兵符、文书,入宫。


    皇宫还是老样子,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第一站不是兵部——兵部管不了兵符。兵符这玩意儿,归御马监管,说白了就是皇帝直接管。这是老四定的规矩,怕兵部权力太大;老朱在的时候归五军都督府。


    御马监在皇宫西边,是个独立的衙门。掌印太监姓刘,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曹国公,恭喜凯旋。”刘太监迎上来,声音尖细但很热情。


    “刘公公。”李景隆拱手。


    “东西都带来了?”刘太监问。


    “带来了。”李景隆从怀里掏出讨寇将军印、兵符,还有朱棣当初下的手谕。


    刘太监接过,仔仔细细地检查。特别是那块铜制虎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出存档的图样对比,确认无误,才点点头。


    “讨寇将军印,收回。”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拿起兵符,“兵符,收回。”再记一笔。


    最后是手谕:“这个您收好,是凭证。”


    “多谢公公。”李景隆接过手谕,小心收好。


    “客气。”刘太监笑道,“曹国公这次立了大功,陛下高兴得很。快进去吧。”


    这话说得亲近,李景隆心里一暖:“都是陛下栽培。”说着趁人不备悄悄的将一锭黄金塞入刘太监的衣袖。


    “行了,客气话不多说。”刘太监微症,摆摆手,“陛下在武英殿等您呢。”


    从御马监出来,李景隆又去了兵部——虽然兵符不归兵部管,但叙功、赏赐这些事,还是要兵部办的。


    兵部尚书金忠已经在等着了。见到李景隆,他难得地露出笑容——这老家伙平时严肃得像块石头。


    “曹国公,恭喜凯旋。”


    “金尚书。”李景隆拱手。


    “叙功文书已经拟好了。”金忠指了指桌上厚厚一叠文件,“按照斩首、俘虏、缴获、救民这几项,都列清楚了。你手下将士的功劳,也一一登记在册。”


    李景隆接过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头晕。但他相信金忠,这老家伙虽然严肃,但做事认真,不会出错。


    “有劳金尚书。”


    “应该的。”金忠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国公,这次朝中对你是一片赞誉。说你用兵如神,治军有方,是难得的将才。”


    李景隆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都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闲话说了一会儿!


    ............


    武英殿。


    朱棣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太监禀报曹国公求见,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大殿,规规矩矩地行大礼:“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棣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嗯,黑了,也瘦了。海上风大,不好受吧?”


    “回陛下,还好。就是刚开始晕船,吐了几回,后来习惯了。”


    “仗打得不错。”朱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斩首三千五,俘虏一千一,救回百姓一百多,只死了三十人。这战绩,放在哪朝哪代都算大功。”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李景隆标准答案。


    “少来这套。”朱棣笑了,笑容里有种“士别三日”的伊味儿,“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不用谦虚。朕看了战报,你用那‘鸳鸯阵’,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打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那‘鸳鸯阵’,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李景隆点头,“臣这两年闲来无事,看了些兵书,又琢磨倭寇的特点——他们善用刀,近战凶猛,但配合差。所以就想了这个阵法,以长克短,以小范围多打少。”


    “好!”朱棣一拍桌子,“这才叫动脑子!比那些光会死读书的强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嵊泗的位置:“说说,怎么想到打嵊泗的?”


    李景隆也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解:“回陛下,臣到了松江后,先派人探查,发现倭寇以嵊泗为巢。他们仗着海岛险要,水道复杂,以为官兵不敢去。但臣问过当地渔民,又审了俘虏,找到一条秘密水道,可以绕到岛后。”


    他在地图上比划:“倭寇的防备都在前面,后面空虚。臣就趁退潮时,从后面摸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朱棣听着,频频点头:“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做得对。”


    他又问:“听说你还把俘虏都带回来了,一个没杀?”


    “是。”李景隆正色道,“臣以为,杀俘不祥。而且这些人还有用,可以审问出更多情报。比如倭寇的来路、巢穴、劫掠计划等等。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做得对。”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九江,你这趟差事办得好。朕很满意。”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赏赐的事,兵部已经在办了。”朱棣说,“你手下的兵,该赏的要赏。阵亡的,厚恤。受伤的,好生医治。活着的,论功行赏。至于你……”


    他顿了顿,笑了:“你已经是国公了,爵位到头了。钱财你也不缺。按旨意说的给你个少保,算是荣誉。”


    少保是正一品,虽然是虚衔,但地位尊崇。李景隆赶紧跪下:“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朱棣摆摆手,“另外,你那‘鸳鸯阵’,把阵法图画出来,交给朕。朕让他们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在沿海卫所推广。”


    “是!臣已经带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册子。”


    “九江啊!你办事儿真妥帖啊。”朱棣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又说,“你儿子快成亲了吧?什么时候办事?朕得备份厚礼。”


    “还在筹备,大概在秋收之后,具体日子等秦王殿下的意思。”


    “好,好。”朱棣挥挥手,“去吧。回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臣告退。”


    李景隆退出武英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过关了。


    不仅过关了,还得了嘉奖。少保,虽然是个虚衔,但象征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朱棣开始接纳他了,不再把他当前朝余孽防着了。


    两年多的憋屈,今天终于翻了点身。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又去了东宫。


    虽然朱棣没要求,但礼数不能少。太子是他表弟,于公于私都该去请安。


    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正在看书,胖乎乎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像尊弥勒佛。听说李景隆来了,他赶紧让人请进来,自己也要起身。


    “殿下坐着就好。”李景隆快步上前,按住他。


    “表哥!”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恭喜凯旋!我可一直盼着你回来呢!”


    “臣李景隆拜见太子殿下。”李景隆要行礼,被朱高炽拉住。


    “自家人,不必多礼。”朱高炽拉他坐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海上辛苦吧?”


    “还好。就是晕船,吐了几回。”


    “表哥,这仗打得漂亮!”朱高炽竖起大拇指,“朝中都传开了,说表哥用兵如神。那几个以前说闲话的,现在都闭嘴了。”


    “都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李景隆恭敬的回答


    “你就别谦虚了。”朱高炽笑道,“对了,瞻基那孩子,一直念叨你呢。说等你回来,要听你讲打仗的故事。你可得空去看看他。”


    朱瞻基今年才七岁,但聪明伶俐,深得朱棣喜爱。


    “一定。”李景隆点头,“殿下身体如何?看你气色不错。”


    “老样子,胖,走不动。退也不利索!”朱高炽拍拍自己的肚子,自嘲地笑笑,“太医说让少吃多动,可我就是管不住嘴。你瞧,又胖了。”


    两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李景隆起身告辞。朱高炽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表哥,以后朝中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自家人,别见外。”


    “谢殿下。”


    走出东宫,李景隆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朱高炽的交好是因为目前他身后基本上没有支持他的高阶武将,李景隆站他这边的话,可以稍微弥补下这方面的空缺。


    至于朱高煦……李景隆摇摇头。


    李景隆回府休息,军营里却热闹非凡。


    赏钱发下来了。兵部的效率出奇地高,前天才回京,今天赏钱就到位了。按照功劳大小,每人都有份。最多的赏了五十两,最少的也有一两。对当兵的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够在乡下买两亩好地了。


    “发了!真发了!”一个年轻士兵捧着银子,手都在抖,眼泪都快下来了。


    “出息!”老兵骂,但自己也捧着银子看个不停,“这点钱就抖?等娶媳妇的时候怎么办?抖得连彩礼都拿不稳?”


    “我……我没见过这么多钱……”年轻士兵哽咽了,“我娘病了三年,没钱治,去年走了。要是早有钱……”


    老兵不骂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现在有钱了,好好活着,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嗯!”年轻士兵重重点头,把银子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士兵们领了赏钱,开始规划怎么花。军营里像开了锅,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我要给我娘扯块好布,做身新衣裳。她一辈子没穿过新衣服。”


    “我要买几亩地,租出去收租子。以后退伍了,也有个营生。”


    “我要去秦淮河……”


    “又来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怎么没出息了?”那士兵梗着脖子,“我就去看看,不行啊?听说秦淮河的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


    “看?看什么看?有那钱,不如攒着娶媳妇!”


    “娶媳妇?就我这点钱,谁嫁啊?”


    “怎么没人嫁?你现在是功臣!杀过倭寇的好汉子!有的是姑娘愿意嫁!”


    这话说得在理。打了胜仗的兵,在老百姓眼里就是英雄。英雄还怕娶不到媳妇?


    王二狗也领了赏钱——他立功大,赏了五十两,升为什长。


    他买了几坛酒都搬回营房,请全什的人喝。碗碰碗,坛碰坛,喝得天昏地暗。


    “二狗哥,你伤还没好,少喝点。”柱子劝他。


    “少喝?那不行。”王二狗一碗接一碗,“老子自己挣的酒,必须喝痛快!来来来,都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喝高了,又开始吹牛。


    “老子这次砍了八个!八个!”


    “八个算什么?我捅了十二个!”


    “放屁!你那是捅稻草人吧?”


    “你才放屁!老子刀上的血还没干呢!”


    “那你刀呢?”


    “交上去了……”


    “哈哈!露馅了吧!”


    “露你娘!老子真杀了十二个!不信你问张三!”


    “张三?张三醉得跟死猪似的,问个屁!”


    闹到半夜,才消停。营房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像打雷。


    王二狗也醉了,但还撑着没倒。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嘿嘿傻笑。


    柱子过来扶他:“二狗哥,进去睡吧,夜里凉。”


    “不睡。”王二狗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玉佩温润,雕着麒麟,是上等货色,李景隆战后赏他的说“有啥难事儿去曹国公府直接报名字就好!”“柱子,你说,将军为啥对我这么好?”


    “因为二狗哥你立功了呀。”


    “立功的人多了,为啥单赏我玉佩?”王二狗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将军这是……把我当自己人。”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了:“老子当兵二十年,从漠北打到云南,身上十七处伤,哪个将军正眼看过我?都把我当老油条,当兵痞子。就将军……就将军把我当人看。”


    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他坐着。


    “柱子,我告诉你。”王二狗擦擦眼泪,声音坚定,“以后将军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跳河,我绝不跳井。这条命,卖给将军了。”


    月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温柔地洒下清辉。


    这些兵痞子,简单,直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你给他们尊严,他们就为你拼命。


    这样的人,好带。


    但也容易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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