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艘战船缓缓靠岸,船头的“讨寇将军李”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中间那个“李”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是绣得有点歪,看起来像“李”又像“季”,让李景隆一度怀疑工部是不是故意的。
李景隆站在船头,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特意挑了这副铠甲——洪武年间御赐的,穿上去威风凛凛。就是有个小问题:两年多没穿,他胖了,铠甲有点勒肚子。
“公爷,您这肚子……”李福小声提醒,“要不要松松腰带?”
“松什么松!”李景隆咬牙吸气,把肚子硬生生收回去,“这叫气势!你懂个屁!”
他努力挺直腰板,结果“咔嚓”一声——腰带的铜扣崩开了。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向李福。
李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针线包——这是袁氏特地嘱咐他带的,说公爷这两年发福,衣服容易撑破。
“快缝!”李景隆用披风遮住,压低声音。
于是,在松江府一众官员的注视下,讨寇将军李景隆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威风凛凛。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李福知道,将军大人正用披风挡着,让他缝腰带呢。
松江府——后世的上海,此刻还是个以纺织、海运闻名的繁华之地。可如今,码头上行人稀少,商铺关门,一片萧条景象。倭寇的阴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不对,不是像乌云,是真有乌云——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阴了。
“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李景隆小声嘀咕。
“公爷,到了。”李福缝完最后一针,小声说。
李景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敢太深,怕再把腰带崩开——率先下船。松江知府周文质早已带着一干官吏在码头等候。
“下官周文质,恭迎讨寇将军。”周文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风骨。
“周知府不必多礼。”李景隆扶起他,动作不敢太大,“倭寇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周文质面色凝重:“回将军,倭寇行踪诡秘。四月十五日,一股约三百人的倭寇在金山卫登陆,洗劫了三个村子,杀村民五十七人,掳走青壮三十余人、妇女二十余人。四月十八日,又在青浦一带出现,抢了漕运船队……”
他详细汇报着,李景隆听得眉头紧锁。
“卫所兵呢?没去剿?”
“去了。”周文质苦笑,“金山卫千户带兵五百去追,中了埋伏,折了一百多人。现在卫所兵只敢守城,不敢出战了。”
“废物!”李景隆骂了一句,忽然感觉腰带又在抗议,赶紧压低声音,“带我去卫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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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卫驻地,一片颓败景象。
营房破旧,好几间的屋顶漏了洞,能看到里面挂着的破袜子。兵器生锈,有一堆长矛堆在墙角,锈得跟咸菜似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准确说,是躺着、坐着、趴着,姿势各异,就是没个正形。
见李景隆来了,才慌慌张张地列队。队伍歪歪扭扭,有人裤子没提好,有人帽子戴反了。
“就这?”李景隆看着眼前这群“兵”,脸色难看,“你们是兵还是丐帮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小声嘀咕:“丐帮还不用操练呢……”
“谁在说话!”李景隆瞪过去。
那老兵赶紧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金山卫千户刘大勇战战兢兢跑过来:“将军息怒,实在是……粮饷拖欠,军械不足……”
“放屁!”李景隆打断他,肚子一用力,“咔嚓”——腰带又开了。
李福赶紧上前,用身子挡住。
李景隆面不改色:“过去的事不追究。从现在起,金山卫归我节制。第一,把拖欠的粮饷补齐——周知府,这事你来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粮到位。”
周文质连忙应下:“是。”
“第二,”李景隆看向刘大勇,“把能打的兵挑出来,跟我的兵一起训练。不能打的,去当辅兵,运粮做饭。”
“第三,把所有军械拿出来,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扔。缺什么,报上来,我想办法。”
一连串命令下去,金山卫这才有了点生气。
等李景隆转身要走,那个老兵又小声嘀咕:“说得轻巧,钱从哪来……”
李景隆猛地回头,盯着那老兵:“你叫什么?”
“回……回将军,小的王二狗。”
“王二狗是吧?”李景隆笑了,“我看你挺能说的。这样,从现在起,你当什长,管十个人。三天后我检查,你的人练不好,我拿你是问。”
王二狗傻眼了:“将、将军,小的……”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王二狗挺起胸脯,“小的当年在漠北砍过鞑子,还怕当个什长?”
“好!”李景隆拍拍他肩膀——拍完才发现,这老家伙肩膀硬得跟铁似的,“有点血性。好好干,打赢了倭寇,我赏你酒喝。”
“真的?”王二狗眼睛亮了,“什么酒?”
“南京最好的‘金陵春’!”
“那小的拼了命也得打赢!”王二狗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周围士兵都哄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李景隆这才带着人离开。走出营门,他低声对李福说:“赶紧的,找个地方给我换根腰带。这破玩意儿,勒死老子了。”
四月廿四,清晨。
龙华寺外的空地上,两千京营兵列队整齐——至少表面整齐。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眼神飘忽,还有人肚子在咕咕叫。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狼筅。这玩意儿长得奇怪,一根长竹竿,前面留着枝杈,看起来像扫把,又像特大号的鸡毛掸子。
“今天开始,咱们要练一个新阵法。”他举起狼筅,“这叫鸳鸯阵,专门打倭寇的。”
台下士兵们面面相觑。
“将军,”一个胆子大的士兵举手,“这玩意儿……是扫厕所用的?”
哄堂大笑。
李景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扫厕所?行啊,等会儿你第一个上来试试,看能不能把你扫出去。”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景隆不废话,直接叫上来十二个士兵,按照鸳鸯阵的编制站好。
“看好了。”他走到阵前,拔出腰刀,“假设我是倭寇。”
他模仿倭寇的刀法,向前冲去。
队长举起藤牌挡住,左右两个藤牌手护住两侧。两个狼筅手同时上前,长长的竹竿带着枝杈,像两只大手,一下子把李景隆“抱”住了。
竹竿上的枝杈搅住他的刀,让他使不上劲。这时,四个长枪手从狼筅后面刺出——枪头包了布。
“停。”李景隆后退一步,“看到了吗?倭寇刀法再厉害,被狼筅一搅,什么招都使不出来。这时候长枪手上前,一枪一个。”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玩意儿真管用?”王二狗挤到前面,仔细看着那狼筅。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李景隆把狼筅递给他,“来,你当倭寇,我找个队跟你练练。”
王二狗接过腰刀,咧嘴笑:“将军,小的手重,伤着您可别怪。”
“少废话,来!”
两人摆开架势。王二狗确实有两下子,刀法凶狠,直劈李景隆面门。但李景隆这边,队长藤牌一挡,狼筅一搅,王二狗的刀就被带偏了。紧接着四杆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当然都收了力,只是轻轻点在王二狗身上。
“胸口一个窟窿,肚子一个窟窿,脖子一个窟窿,肋下一个窟窿。”李景隆数着,“死四回了,王二狗。”
王二狗愣在原地,半天才说:“这……这不讲武德啊!”
“打仗要什么武德?”李景隆笑骂,“能打赢就是好德!现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王二狗连连点头,转头对台下喊,“兄弟们,这玩意儿真管用!练好了,打倭寇跟切瓜似的!”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李景隆趁热打铁,开始亲自训练。
“第一队,出列!”
十二个士兵上前,笨拙地按阵型站好。
“队长,你他娘的站那么靠后干什么?你是头儿,得在前面!”李景隆骂骂咧咧。
“狼筅手,竹竿拿稳了!抖什么抖?尿急啊?”
“长枪手,枪端平!你那是端枪还是挑粪?”
“短刀手……你刀呢?”
那士兵一摸腰:“哎呀,忘带了……”
“忘你个头!”李景隆气得想笑,“去!绕操扬跑十圈!跑完了再回来!”
士兵苦着脸去了。
一整天,李景隆都在操练这鸳鸯阵。太阳火辣辣的,士兵们汗流浃背,怨声载道。
“娘的,这比逛窑子还累……”一个士兵小声抱怨。
“逛窑子?”旁边的人笑,“你逛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那你见过猪怎么跑吗?”
“你他娘的……”
李景隆听见了,也不制止,反而大声说:“都听好了!现在累点,战扬上就能少流血!想想倭寇抢的钱、杀的爹、糟蹋的姑娘!你们要是怂了,你们的媳妇、妹子,就是下一个!”
这话狠,但管用。士兵们不吭声了,练得更卖力。
到了傍晚,李景隆嗓子都喊哑了。
“今天先到这里。”他喘着气,“明天继续。练好了,晚上加餐——有肉!”
“哦——!”士兵们欢呼。
“但是练不好的,”李景隆补充,“看着别人吃肉!”
欢呼声更大了——这是动力,也是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