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王宁等一干支持二皇子的武将,脸色煞白如纸。他们联名上书,奔走呼号,最终还是没能改变结果。
朱高煦站在队列中,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甘心,凭什么?他跟着父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走路都要人扶的胖子?
可他不敢发作。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退朝后,武将们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个个垂头丧气。
“丘公,这下……咱们白忙活了。”王宁低声说。
丘福黑着脸:“谁能想到,陛下最后……唉!”
“文官那群酸儒,说什么‘立嫡以长’,说什么‘好圣孙’……把陛下都说动了!”另一个武将愤愤不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能还算冷静,“木已成舟,咱们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丘福冷笑,“陛下这是摆明了要重用文官,打压咱们这些武将!等着瞧吧,以后有咱们受的!”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沉。
靖难四年,他们跟着朱棣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从龙之功,图个子孙富贵吗?可现在,太子之位给了那个亲近文官的大皇子,将来他登基,能有武将的好日子过?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淇国公、成国公、永春侯,陛下召几位到武英殿说话。”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
武英殿里,朱棣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榻上。见几人进来,他招招手:“都坐吧。”
“谢陛下。”几人战战兢兢坐下。
朱棣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咱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臣不敢!”几人连忙起身。
“坐下坐下。”朱棣摆摆手,“这里没外人,说几句实话。老二的事……咱也是没办法。老大是嫡长子,名正言顺。那群文官天天在朕耳边聒噪,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说什么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烦不胜烦!”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丘福等人听着,心里的怨气消了些。
“陛下圣明,”丘福说,“臣等只是……只是觉得二皇子功高,不该……”
“咱知道,咱知道。”朱棣打断他,“老二确实立了大功,咱心里有数。可治国不是打仗,光有功不行,还得有德。老大虽然文弱,但仁厚,能得人心。老二……太暴戾了,咱不放心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朱高煦的脾气,这些武将最清楚不过。勇则勇矣,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真要当了皇帝,怕是天下大乱。
“咱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朱棣话锋一转,“北边鞑靼不安分,南边安南也在闹事。咱打算,北征交给淇国公,南征交给成国公。你们好好打,打出咱们大明的威风来!”
丘福和朱能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朱棣满意点头,“这次出征,粮草军械,咱给你们备足!打赢了,咱重重有赏!国公不够,咱给你们封王!侯爵不够,咱给你们升国公!届时你们有啥要求,咱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几人眼睛都亮了。
“另外,”朱棣又补充道,“老二那边,咱会让他负责督运粮草军械,也算给他个差事。你们多带带他,让他再历练历练。”
“是!”几人连忙应下。
从武英殿出来,几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陛下还是记着咱们的。”王宁喜滋滋地说。
“那是自然!”丘福挺起胸膛,“咱们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陛下能亏待咱们?太子之位给就给了,只要军权还在咱们手里,怕什么?”
“对!对!”
几人说说笑笑走了。
他们没注意到,武英殿的窗户后面,朱棣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
“陛下,”王彦轻声问,“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也得这么做。”朱棣转身,“文官那边要安抚,武将这边也要安抚。老大当了太子,老二心里不服,这些武将心里也不服。不给点甜头,他们能消停?”
“可……这样会不会让二皇子……”
“老二?”朱棣冷笑,“让他闹吧。有咱在,他翻不了天。等咱收拾了鞑靼和安南,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这些骄兵悍将。”
王彦心里一寒,不敢再问。
没过几天,赏赐的旨意下来了。
淇国公丘福,加岁禄五百石,赐田千亩。
成国公朱能,加岁禄五百石,赐田千亩。
永春侯王宁,晋封永春公,赐田八百亩。
驸马都尉李让,加岁禄三百石……
凡是在立储之争中支持二皇子的武将,或多或少都得了赏赐。明面上的理由是“备战有功”,但谁都明白,这是朱棣在安抚人心。
与此同时,二皇子朱高煦也被委以重任——总督北征粮草,兼领神机营。
这个任命很微妙。总督粮草,是个实权差事,油水也足。领神机营,更是让朱高煦掌握了京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文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朱棣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老二有战功,懂军事,不用他用谁?你们行你们上?”
没人敢接话。
于是,这扬立储之争,表面上是文官赢了,但实际上,武将们也没输。太子之位给了大皇子,但军权和实惠,还是牢牢掌握在武将集团手里。
朱棣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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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公府。
李景隆听着李福的汇报,摇头失笑:“朱老四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公爷,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李福不解。
“什么意思?”李景隆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意思就是:太子我给老大了,但你们别急,该有的好处不会少。老二也别闹,爹疼你,给你实权。文官们也别得意,军权还在武将手里。大家都有好处,都消停点,别给朕找事。”
“这……这不是和稀泥吗?”
“和稀泥才是为君之道。”李景隆说,“陛下刚登基两年,皇位还没坐稳呢。北边有鞑靼,南边有安南,朝中文武又分成两派。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给老大太子之位,安抚文官;给武将赏赐和军权,安抚武将;给老二实权,安抚老二。大家都满意了,江山就稳了。”
“那……公爷您呢?”李福问,“陛下没给您赏赐。”
“我要什么赏赐?”李景隆笑了,“我现在这样挺好。陛下不找我麻烦,就是最大的赏赐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一个丫鬟跑进来。
李景隆起身,慢悠悠往前厅走。心里琢磨:该不会是陛下想起我了吧?可别,我现在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前厅,传旨太监笑眯眯等着。
“曹国公,接旨吧。”
李景隆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国公李景隆,忠勤体国,教子有方。今赐金千两,布帛千匹,珍珠十斛,以资家用。另,其子李珏,赐婚秦愍王女延安郡主;其女,赐婚武定侯子郭鑨。朕心甚慰,特此嘉奖。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叩首。
起身后,他让李福给太监塞了个红包。太监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公爷好福气啊,儿女都有了着落。”
“托陛下的福。”李景隆客气道。
送走太监,袁氏已经喜极而泣——既是高兴儿女婚事,也是高兴皇帝还记得自家。
李景隆却想得更多。
这赏赐,来得蹊跷。
立储之争,他李景隆从头到尾没掺和,按理说轮不到他得赏。可偏偏,赏赐下来了,理由还是“教子有方”?
扯淡。
他李景隆要是真会教子,能把儿子教成那样?
唯一的解释是:朱棣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没掺和,很好,继续保持。这是给你的奖励,也是给你的提醒。
奖励你的识趣,提醒你别多事。
“老爷,您不高兴?”陆云舒轻声问。
“高兴,怎么不高兴?”李景隆搂住她,亲了一口“陛下赏钱,傻子才不高兴。走,今晚加菜,庆祝庆祝!”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朱棣这人,心思太深。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种主子,最难伺候。
得了赏赐,武将们心情大好,在淇国公府摆起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一帮老兄弟聚在一起喝酒吹牛。
“来来来,满上!”丘福举着酒杯,“这次虽然没把老二推上去,但咱们也没亏!陛下还是记着咱们的!”
“那是!”王宁喝得满脸通红,“太子之位给就给了,军权在咱们手里就行!将来……嘿嘿,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露骨,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太子是立了,但能不能顺利登基,还得两说。二皇子手握军权,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对了,”朱能忽然想起什么,“李九江那厮,这次居然没掺和?稀奇啊。”
“他?”丘福嗤笑,“那厮现在就是个缩头乌龟,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陛下召他进宫问立储的事儿,你们猜他说什么?‘此乃天子家事,臣不敢置喙’!滑头!”
“不过……”张辅年轻,说话谨慎,“曹国公这样,倒是聪明。立储这种事儿,掺和了就是一身骚。他不掺和,陛下反而赏了他。”
“赏他?”丘福不以为然,“那是陛下在敲打他!告诉他:好好当你的废物国公,别的事少管!”
“也是。”
众人又喝了几轮,话题转到即将开始的南北战事上。
“北边鞑靼好对付,”丘福信心满满,“马哈木那小子,当年被陛下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又跳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南边安南倒是麻烦些。”朱能皱眉,“胡季犛那厮,狡猾得很。不过……有张辅帮我,问题不大。”
“说到张辅,”王宁笑道,“你小子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帅了。将来前途无量!”
张辅连忙起身:“全赖陛下栽培,各位叔伯提携。”
“会说话!”丘福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
这时,二皇子朱高煦来了。
“哟,汉王殿下!”众人连忙起身。
“坐,都坐。”朱高煦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听说各位在这儿喝酒,我来凑个热闹。”
“汉王殿下能来,蓬荜生辉!”丘福亲自给他斟酒。
朱高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今天这酒……喝得憋屈!”
众人面面相觑。
“父皇……选了大哥。”朱高煦咬牙,“我立了那么多功,凭什么?”
“殿下息怒。”丘福劝道,“陛下也是没办法,文官那边……”
“文官?一群酸儒!”朱高煦冷笑,“就会耍嘴皮子!治国靠的是刀剑,不是笔墨!”
“殿下说得对!”王宁附和,“不过……陛下也没亏待您。总督粮草,领神机营,这可是实权啊!”
“实权?”朱高煦嗤笑,“再实权,也是给大哥打下手!我要的是那个位置,不是这些蝇头小利!”
这话说得太直白,众人都不敢接话。
朱高煦扫视一圈:“我知道,你们支持我,是看重我的能力,也是看重咱们的情分。放心,我朱高煦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你们继续支持我,将来……我不会亏待你们!”
“臣等誓死效忠二殿下!”丘福第一个表态。
“誓死效忠!”众人纷纷附和。
朱高煦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几杯,这才起身离去。
等他走了,朱能才低声说:“二殿下这脾气……还是太急了。”
“急点好。”丘福眼中闪着光,“不急,咱们哪来的机会?”
一扬酒宴,喝到半夜才散。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心思离开。
就在武将们喝酒庆祝的时候,李景隆却在自家书房里,对着一盘棋发呆。
黑白棋子交错,就像朝中的局势。
文官,武将,太子,二皇子……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老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袁氏推门进来。
“睡不着。”李景隆放下棋子,“总觉得……要出事。”
“出事?”袁氏在他身边坐下,“您是说……立储的事?”
“不止。”李景隆摇头,“陛下这次安抚武将,表面上看是平衡之术,但实际上……是在埋雷。”
“埋雷?”
“你想啊,”李景隆分析,“太子之位给了老大,但军权给了老二和武将们。老大能安心吗?老二能甘心吗?武将们能老实吗?现在有陛下压着,大家都相安无事。可将来……陛下老了,或者……没了,这局面还能维持吗?”
袁氏听得心惊:“那……那不是要天下大乱?”
“乱倒不至于,”李景隆说,“但一扬腥风血雨,怕是免不了。”
“那咱们……”
“咱们?”李景隆笑了,“咱们就老老实实当看客。这种事儿,谁掺和谁死。你老爷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看到底。”
“可……”袁氏犹豫,“要是真乱起来,咱们能独善其身吗?”
“尽量吧。”李景隆搂住她,“只要咱们不站队,不掺和,陛下拿咱们也没办法。祖父和父亲的光芒还能庇佑李家几年的”
这话说是实话。
李景隆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他是降臣,没根基;又是国公,有地位。这种身份,最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者打击的对象。
唯一的活路,就是装傻充愣,当个“废物”。
李景隆说,“对了。记住,以后离淇国公府、汉王府的人远点。总之,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妾身记下了。”
“好了,别聊了,来让为夫研究研究夫人的身体结构!”李景隆说着就把袁氏压在身下!
“哎呀!你这个死鬼!...额”未几一阵靡靡之音响起!
到底是多年夫妻,配合的还是挺和谐的!
事后躺在床上,李景隆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历史上的朱高煦,那个最终被侄子活活烤死的汉王。也想起那些跟着朱高煦造反,最后被株连九族的武将。
“历史的车轮啊……”他喃喃自语,“还是要碾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南京城热了起来,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多了几分燥热。
李景隆还是老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翰林院点个卯,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家陪陆云舒,要么去秦淮河听曲儿。
朝中的纷争,仿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日,他又在芷兰轩听曲儿,忽然听见隔壁画舫传来争吵声。
“你们这些武将,就知道打打杀杀!治国靠的是仁德,不是刀剑!”
“仁德?仁德能挡得住鞑靼的铁骑?仁德能平定安南的叛乱?”
听声音,像是文官和武将家的公子哥吵起来了。
李景隆摇摇头:“李福,结账,走人。”
“公爷,又是这样……”李福苦笑,“这都第几次了?”
“管他第几次。”李景隆起身,“这种是非之地,少待为妙。”
他太清楚了。立储之争虽然告一段落,但文官和武将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现在南京城里,两派子弟见面就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
这种时候,他这种“中间派”,最容易被误伤。
刚上岸,就碰见个老熟人——兵部尚书金忠。
“哟,曹国公。”金忠笑着打招呼,“又躲清闲呢?”
“金尚书。”李景隆拱手,“您这是……”
“路过,路过。”金忠看了看他身后的画舫,意味深长地说,“曹国公倒是会挑地方,秦淮河上,风景独好啊。”
“随便逛逛。”李景隆打哈哈。
“逛逛好,逛逛好。”金忠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最近这秦淮河上,不太平啊。文武两家的子弟,三天两头在这儿打架。曹国公还是少来为妙,免得……溅一身血。”
这话说得直白,李景隆心里一凛:“多谢金尚书提醒。”
“客气。”金忠拍拍他的肩膀,“对了,听说曹国公最近在研究兵法?”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李景隆继续打哈哈。
“研究兵法好。”金忠似笑非笑,“不过……有些事儿,光研究兵法可不够。还得有眼力见。曹国公说是不是?”
“是,是。”李景隆连连点头。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分别。
马车上,李福忍不住问:“公爷,金尚书这是……”
“警告我呢。”李景隆闭着眼,“告诉我,文官这边盯着我呢,让我别跟武将走得太近。”
“那……咱们怎么办?”
“凉拌!搭理他呢”李景隆笑道
回到府里,陆云舒正在等他。
“老爷,今天这么早?”
“外头不太平,早点回来。”李景隆坐下,喝了口茶,“对了,从明天起,我暂时不去秦淮河了。”
“为什么?”
“别问。”李景隆说,“问了我也不说。”
“那……老爷在家干什么?”
“在家陪你们啊。”李景隆笑道,“你们不是总说我陪你们的时间少吗?这下好了,有的是时间。”
陆云舒也笑了:“那敢情好。”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隆心里清楚,这种“躲清闲”的日子,过不了太久。
朱棣不会让他一直这么逍遥下去。
果然,没过几天,圣旨又来了。
这次不是赏赐,也不是问话,而是任命——命曹国公李景隆,领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同知,嗯,升官了。
五军都督府,那是管全国军队的最高机构。都督同知是从一品的高官!。
李景隆接到圣旨,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要拉我下水?
接了旨,送走太监,李景隆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这个职位很微妙。
朱棣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意思很明显——你不是想当中间派吗?好好当吧!
次日,李景隆就告病了!
朱棣回:不准,该干活儿了!
李景隆再请!
朱棣回:那你好好养病吧!职位先留着!
这位曹国公如今活得那叫一个通透。什么朝政?什么国事?那是朱棣该操心的事儿!他李景隆的KPI就一条:在皇帝不找麻烦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享受人生。
“老爷,今儿个还去秦淮河吗?”陆云舒给李景隆梳头的时候,李福问道。
李景隆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新裁的湖蓝色云纹长衫:“去!为什么不去?秋高气爽……哦不对,春光明媚,正是听曲的好时节。”
“可是老爷,”李福小心翼翼,“昨儿个宫里头传话,说陛下要议北征的事儿……”
“北征?”李景隆摆摆手,“那是武将们的事儿。老爷我现在是文臣,翰林院学士,懂吗?打仗这种粗活,不适合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带过几十万大军的主儿——虽然输得挺惨。
陆云舒在一旁抿嘴笑。她如今已是曹国公府最得宠的姨娘,肚子也微微隆起,有了三个月身孕。袁氏对于怀孕的妻妾一向很是照顾,她也安心了不少。
“老爷真不去?”陆云舒轻声问,“不怕陛下怪罪?”
“怪罪?”李景隆笑了,“陛下巴不得我不去呢。我往那一站,就是个活生生的‘靖难功臣’——虽然我这个功臣是投降得来的。多尴尬啊!”
这话说得坦荡,连陆云舒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淮河畔,春光正好。
李景隆熟门熟路地上了芷兰轩——虽然苏芷已经成了陆云舒,但这画舫还在,老鸨又买了个清倌人,艺名“苏兰”,琴艺尚可,就是少了陆云舒那股子书卷气。
“公爷来了!”老鸨笑得满脸褶子,“快请快请!苏兰姑娘等着您呢!”
李景隆摇着新得的湘妃竹折扇,慢悠悠踱进船舱。苏兰正在调琴,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景隆坐下,“最近有什么新曲子?”
“回公爷,新谱了一首《采桑子》,还请公爷指教。”苏兰声音软糯,长得也水灵,就是总带着股刻意模仿的劲儿——她在学陆云舒。
李景隆心里门儿清,但不说破。人嘛,总要有点念想。听曲儿就是听曲儿,不必太认真。
琴声响起,春江潮水,月上中天。李景隆闭目聆听,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
正陶醉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曹国公在么?好雅兴啊!”
声音有点耳熟。李景隆睁开眼,示意苏兰停手。李福已经掀开帘子探头出去看,很快缩回来,脸色古怪:“公爷,是……是淇国公。”
“丘福?”李景隆挑眉,“这老东西不在军营练兵,跑秦淮河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把掀开。一个黑脸膛、络腮胡的壮汉闯了进来,正是淇国公丘福。这位可是朱棣的心腹爱将,靖难时冲锋陷阵的猛人。
“好你个李九江!”丘福嗓门大,震得船舱嗡嗡响,“陛下在宫里议北征大事,你倒好,跑这儿听曲儿来了!”
李景隆不慌不忙,示意苏兰先退下,然后给丘福倒了杯茶:“淇国公消消气。来,坐,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喝什么茶!”丘福一屁股坐下,茶盏被他拍得跳起来,“陛下要打鞑靼,有意让你也去!你倒好,三天两头告病,真当陛下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知道。”李景隆依旧笑眯眯,“陛下圣明,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才更得来听曲儿啊——陛下需要个理由不让我去,我得给陛下这个理由嘛。”
丘福被他这套歪理说懵了:“什……什么意思?”
“你看啊,”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我李景隆什么人?降臣!虽然陛下宽宏大量,给了我国公之位,但我心里得有数啊。北征是什么?是军功!我能去抢军功吗?不能!那不成跟你们这些靖难功臣抢饭吃了?”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我要是真立了功,陛下封不封赏?封吧,你们这些老兄弟心里不舒服;不封吧,又说不过去。多尴尬!所以我聪明啊,我就当个混吃等死的国公,多好!陛下安心,你们舒心,我也开心。三赢!”
丘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逻辑……好像还挺有道理?
“可……可陛下是真想让你去啊。”丘福语气软了些,“陛下说了,你当年虽然……虽然那个啥,但练兵打仗还是有一套的。”
“打住!”李景隆赶紧摆手,“淇国公,兵事上的事儿我真干不了,你看我都得来老寒腿,都是当年在北平城下冻的!总之,我现在就适合在翰林院修修史书,或者来秦淮河听听小曲。打仗?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你看你说的是人话么?我都五十六了!”丘福瞪眼。
“我五十八!”李景隆理直气壮,“比你还老两岁呢!”
“噗!李九江,你要脸不?你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十六岁!”丘福被呛着了,被他气得没脾气,猛灌了一口茶:“算了算了,跟你扯不清。反正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不去。”李景隆回答得干脆利落,“对了,你回去跟陛下说,我最近在研究《孙子兵法》的新注解,脱不开身。等研究完了,一定呈给陛下御览。”
“你研究兵法?”丘福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
“对啊,”李景隆脸不红心不跳,“我研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才能不打仗还把事儿办了。我觉得我这方面挺有天赋的。”
丘福彻底败退,起身就走。走到舱门口,又回头:“你真不去?”
“真不去。”李景隆摇着扇子,“慢走啊,不送。”
等丘福走了,李福才敢说话:“公爷,您这样……真的好吗?”
“好得很。”李景隆重新躺回椅子上,“苏兰,继续弹。刚才弹到哪儿了?哦对,‘无风水面琉璃滑’……接着来。”
琴声再起,春江依旧。
李景隆搂着苏兰的腰,听着苏兰拉的曲儿,美哉,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