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3章 洪武三十五年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事儿说起来挺逗。朱棣这人,打仗是把好手,造反更是专业水准,可一说到“合法性”,他就跟考试作弊被抓似的,浑身不自在。这不,登基一年了,他还是觉得龙椅上有刺,坐不安稳。


    “陛下,礼部又递了折子,……”太监王彦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奏疏。


    朱棣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又来了又来了!这帮酸儒,整天就知道‘祖制’‘礼法’,烦不烦?”


    王彦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朱棣起身踱步,靴子在金砖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窗外秋叶飘落,他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陛下有何圣裁?”王彦赶紧问。


    “你说,”朱棣转过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要是建文四年压根不存在,会怎么样?”


    王彦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棣越想越兴奋,“把建文四年直接抹了!改成洪武三十五年!太祖高皇帝直接传位给咱,跳过中间那个‘不懂事’的!”


    王彦张了张嘴,想说这操作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但看着皇帝那“我真是天才”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陛下英明!这……这真是神来之笔!”


    朱棣很受用,摸着自己日渐稀疏的胡子:“对吧?这样多好,我就是正统继承人了,什么‘靖难’不‘靖难’的,遵从太祖遗训拿回咱爹给咱得东西!建文?什么建文?那是奸臣挟持的伪帝!”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的说服了自己。可心里那点虚,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文武百官按班站好,朱棣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咱昨夜梦见咱爹了。”


    大殿里静了一瞬。做梦这事儿吧,可大可小,但皇帝说梦见了先帝,那就不能当普通梦话听了。


    “咱爹对咱说,”朱棣继续编,“他在天之灵,看见咱励精图治,很是欣慰。还说当初传位给咱,果然没错。”


    下面有人开始冒汗了。这剧情走向,有点不对劲啊。


    朱棣扫视一圈,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所以咱想啊,这年号得改改。建文四年?没有的事儿!从今往后,那年就是洪武三十五年!太祖高皇帝,直接传位给朕!”


    “哗——”


    大殿里炸了锅。


    老臣暴昭第一个忍不住了:“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建文皇帝在位四年,史书皆有记载,怎能说抹去就抹去?”


    “史书?”朱棣挑眉,“史书是人写的,可以写错了嘛。王彦,传朕旨意,所有官方记载,全部修订!民间私藏的建文四年历书,限期上交,违者严惩!”


    户部尚书夏原吉张了张嘴,想说这得花多少钱,但看着皇帝那“谁反对谁就是建文余孽”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朱棣越说越来劲:“还有,咱大哥的帝号,也给朕去了!他生前只是懿文太子,没当过皇帝,追封什么孝康皇帝?不合适!”


    这下连杨荣、杨士奇这些“自己人”都有点绷不住了。朱标可是您亲大哥啊陛下!人都死了十多年了,还要这么折腾?你不怕你大哥半夜出来抽你?


    但朱棣有自己的逻辑——他得把朱标拉下神坛,才能证明自己这个皇位的“天然合法性”。


    “你们不知道,”朱棣开始爆料,“咱这个大哥啊,看着仁厚,其实心眼多着呢!当年在咱爹面前,没少说咱坏话!说什么‘老四太野,得管管’,‘燕王兵权太重,恐非社稷之福’……你们听听,这像话吗?咱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后来他病重的时候,咱爹说咱二哥、三哥不靠谱,打算把皇位给咱,可是咱大哥坏啊,一直污蔑咱,后来到了朱允炆,咱爹不放心,叫咱回来即位,结果朱允炆狼子野心,咱到了淮安了都,不让咱进程,咱爹都被朱允炆害死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那些话是昨天刚听到的。可实际上,朱标死的时候,朱棣还在北平吃沙子呢,哪有机会听到这些“枕边风”,至于朱允炆谋害朱元璋,朱允炆要是有那水平你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叙事——需要一个“被大哥排挤的可怜弟弟,最后逆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故事。这样他坐上龙椅,就不是造反,而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想哭不敢哭。这朝堂,越来越像戏台子了。


    退朝后,朱棣回到乾清宫,心情大好。


    “王彦,你说咱今天表现怎么样?”他一边喝茶一边问。


    王彦哪敢说真话,只能陪笑:“陛下雄辩滔滔,句句在理,满朝文武无不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朱棣嗤笑,“他们那是口服心不服!不过没关系,时间长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史书怎么写,还不是咱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信,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这时,朱高炽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他胖,腿脚又不好,走起路来像只蹒跚的企鹅。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看着儿子这模样,心里就堵得慌。他朱棣英明神武,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再看看老二高煦,那才是随自己,勇武过人!


    “什么事?”朱棣语气冷淡。


    朱高炽递上一份奏折:“这是翰林院拟的年号修订章程,请爹过目。”


    朱棣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这种小事,你自己定就行了。咱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可是爹,”朱高炽犹豫道,“这样大规模修改史书,恐遭后世非议……”


    “后世?”朱棣猛地一拍桌子,“你懂什么!咱活着的时候都管不好,还管什么后世?再说了,等咱死了,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咱听不见!”


    这话说得,颇有点“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无赖劲儿。


    朱高炽不敢再劝,只能诺诺退下。


    看着儿子的背影,朱棣叹了口气:“老大这孩子,太实诚,不适合当皇帝。”


    王彦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这话能随便说吗?


    修改年号这事儿,执行起来比想象中麻烦。


    首先是历法问题。老百姓种地看节气,婚丧嫁娶看黄历,你把一年凭空抹了,人家的年龄怎么算?生日怎么过?


    礼部侍郎是个实在人,战战兢兢地来请示:“陛下,有个老农来问,他孙子建文四年生的,今年算三岁还是两岁?”


    朱棣正批奏折呢,头都没抬:“这还用问?建文四年不存在,那孩子就是洪武三十五年生的,今年两岁!”


    “可是陛下,”侍郎硬着头皮说,“那孩子出生时,他爹娘记得清清楚楚,是建文四年三月……”


    “记错了!”朱棣一瞪眼,“他们的记性,能有朝廷的史书准吗?让他们改!”


    侍郎灰溜溜地走了,心里嘀咕:这能改吗?生孩子还能改日子?


    更麻烦的是那些“建文旧臣”。有些人虽然投降了,但心里还念着旧主。现在皇帝要抹去建文年号,等于否定了他们那四年的职业生涯,这谁受得了?


    方孝孺的案子才过去一年,血迹还没干透呢。但总有些不怕死的。


    有个叫茅大芳的副都御使,居然在朝服里藏了把刀,想行刺朱棣。当然,没成功,被抓了个正着。


    朱棣亲自审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茅大芳梗着脖子:“我为建文皇帝报仇!你篡位夺权,不得好死!”


    朱棣气得乐了:“建文皇帝?哪来的建文皇帝?太祖直接传位给咱,天下皆知!”


    “你胡说!”茅大芳破口大骂,“建文皇帝在位四年,勤政爱民,天下归心!你是乱臣贼子!”


    朱棣最听不得这个。他一挥手:“拉出去,剥皮实草!挂城门上示众!”


    等茅大芳被拖走了,朱棣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王彦小心翼翼地上茶:“陛下息怒,这种狂徒,不值当生气。”


    朱棣接过茶,手有点抖:“你说,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呢?咱当皇帝,不比那个书呆子强?”


    这话问得,透着心虚。


    王彦哪敢接茬,只能装傻:“陛下文治武功,必将远超历代帝王。”


    “少拍马屁。”朱棣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彦,你说实话,咱是不是……太在意这个了?”


    王彦吓得跪下了:“陛下乃真命天子,何必在意些许流言?”


    朱棣看着他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连句真话都听不到,这皇帝当得,也挺没劲的。


    不过朱棣毕竟是朱棣,自我调节能力一流。没过两天,他又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历史修正主义”的伟大事业中了。


    这次的目标是朱标。


    朱棣召集了几个文臣,要他们写一篇“揭露朱标真面目”的文章。


    “要写实!”朱棣强调,“不能光说空话。要具体,要有细节!比如他是怎么在太祖面前说咱坏话的,怎么排挤其他兄弟的……”


    文臣们面面相觑。这怎么编啊?朱标活着的时候,你们兄弟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但皇帝让编,那就得编。


    几天后,文章呈上来了。朱棣一看,很不满意:“太温和了!这哪像是个阴险小人?重写!”


    于是又改了一版,把朱标写成了“表面仁厚,内心狭隘,嫉妒兄弟才能”的伪君子。


    朱棣看了,还是不满意:“还是不够劲!你们这些人,读书读傻了,不会写故事吗?要生动!要有画面感!”


    文臣们欲哭无泪。我们读的是圣贤书,不是话本小说啊!


    最后还是杨荣机灵,找了个不得志的老秀才,许以重金,让他编故事。老秀才穷了一辈子,忽然接到这么大单子,激动得直搓手:“这个我在行!保证写得活灵活现!”


    于是,一篇充满细节的“朱标黑历史”诞生了。


    里面说,朱标小时候就爱打小报告,弟弟们偷个果子、逃个学,他都去告诉父皇。长大了更过分,整天在朱元璋面前说:“老四太野,得管管”“老二太莽,不堪大任”“老三太闷,不成器”……


    还说朱标表面上对弟弟们好,其实暗地里使绊子。比如朱棣想去北方戍边,朱标就劝父皇:“老四还小,再留几年吧。”其实是怕朱棣掌兵权。


    更绝的是,文章里写道,朱标临死前,还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爹啊,老四野心大,我死了以后,您可得防着他……”


    朱棣看了这篇大作,拍案叫绝:“好!写得好!这才是咱的好大哥嘛!”


    他让人把这文章抄写几百份,发到各衙门学习。还特意嘱咐:“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这个皇位,来得不容易啊!是冲破重重阻碍才得到的!”


    杨荣在下面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编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朱标要真是这种人,太祖能立他当太子?


    但他不敢说。方孝孺的例子就在眼前,他杨荣还想多活几年呢。


    文章发下去后,效果出乎意料。


    老百姓的反应很直接:关我屁事?


    他们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皇帝是谁,年号怎么改,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只要别加税,别打仗,爱咋咋地。


    官员们则分成了几派。


    一派是“识时务者”,纷纷表示:“原来如此!陛下受委屈了!”“懿文太子……啊不,朱标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派是“沉默的大多数”,不表态,不议论,默默干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极少数“死脑筋”,私底下议论:“这编得也太假了……”“朱标要真这么坏,太祖能看不出来?”


    但这些议论,很快就被锦衣卫报上去了。


    朱棣很生气:“这些人,怎么就不懂朕的良苦用心呢?”


    他决定杀鸡儆猴。


    几个议论声音最大的官员被下了诏狱。罪名是“诽谤先帝”——不过这个“先帝”指的是朱元璋,不是朱标。朱棣再恨大哥,也不敢公开说他“诽谤朱标”,那不等于承认朱标是皇帝了?


    这操作就很微妙。既要抹黑朱标,又不能给他正式名分。就像既要骂一个人是混蛋,又不承认这个人存在一样。


    被下狱的官员里,有个叫邹瑾的老翰林,七十多了,在狱里写血书:“太祖立嫡立长,乃万世之法。今陛下以庶夺嫡,已违祖制,又何苦污兄长清名?老臣愿以死明志!”


    血书传到朱棣手里,他看了很久。


    王彦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终于,朱棣把血书扔进火盆:“疯了,都疯了。”


    火苗吞噬了绢布,也吞噬了那段谁也不敢说破的真相。


    永乐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南京城下了第一扬雪,紫禁城银装素裹,美得庄严。


    朱棣站在乾清宫的屋檐下,看着雪花飘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京的吴王府,和兄弟们打雪仗的情景。


    那时候朱标是大哥,总是护着他们。朱棣调皮,把雪球塞进朱樉的衣领,朱标就追着他打,但从来不舍得真用力。


    后来朱标当了太子,住进东宫,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再后来,朱棣就藩北平,兄弟天各一方。


    最后一次见朱标,是洪武二十五年,朱标病重。朱棣从北平赶回来,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朱标拉着他的手说:“四弟,我是不成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朱棣哭了,真哭。虽然兄弟间有竞争,有猜忌,但血脉亲情是真的。


    “陛下,外面冷,进屋吧。”王彦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朱棣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进屋,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有点孤单。


    龙案上堆着新修订的《太祖实录》,里面已经把“洪武三十五年”写得跟真的一样。朱标的部分,也按照他的要求改了,成了一个心胸狭窄、嫉妒兄弟的小人。


    朱棣坐下来,翻开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王彦。”


    “奴才在。”


    “你说,”朱棣的声音有点哑,“要是大哥还活着,咱……会造反吗?”


    王彦扑通跪下了:“陛下是真命天子,何出此言?”


    朱棣笑了,笑得有点惨:“算了,问你也是白问。退下吧。”


    王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朱棣一个人。他盯着那本《太祖实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后世观此,必笑朕痴。然朕不得不为。江山在手,岂容他人置喙?”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用墨涂掉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过去四年的所有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记忆,比如史书深处的真相,比如一个皇帝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怜的不自信。


    永乐二年初,《洪武三十五年》的历书正式发行。


    老百姓领到新历书,发现这一年只有十一个月——建文四年七月到十二月,被“合并”到洪武三十五年里了。


    “这怎么算日子啊?”卖菜的老王头嘟囔。


    “将就着过呗。”邻居老李头倒是看得开,“皇帝说哪天是初一,哪天就是初一。咱们操那心干啥?”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讲新段子:“话说那懿文太子朱标,表面仁厚,实则阴险……他在太祖面前如何诋毁燕王,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哎,可惜太祖英明一世,竟被这逆子蒙蔽……”


    下面有人听,有人不听。


    角落里有几个读书人在低声议论。


    “这编得也太假了……”


    “嘘——小点声!锦衣卫无处不在!”


    “怕什么?咱们又没谋反!”


    “诽谤先帝也是罪……”


    正说着,一队锦衣卫走进茶楼,所有人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说书先生的声音更响亮了:“所以说啊,咱们陛下这皇位,那是历经磨难,来之不易……”


    窗外,雪停了,阳光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紫禁城里,朱棣正在批奏折。一份奏报说,孝陵的老槐树今年冬天又开花了,天象异常——这树是朱棣兄弟就藩的时候和朱标一起种的。


    朱棣放下笔,看向北方,许久没有说话。


    “王彦。”


    “奴才在。”


    “传旨,把那棵树……砍了吧。”


    “陛下?”


    “朕说,砍了。”朱棣的声音没有波澜,“一棵树而已,不值得留。”


    “是……”


    朱棣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雪落下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也知道,这个谎言需要无数个小谎言来圆。


    但他别无选择。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只能一路走到底。


    至于后世怎么评价?


    “爱怎么评怎么评。”朱棣心里想,“反正咱听不见。”


    他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深的落寞。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