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上朝,他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一步三晃走进奉天殿。那模样看着比八十岁的老臣还虚弱,偏生这拐杖还是镶金嵌玉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曹国公这是……”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李景隆这副做派,眉毛挑了挑。
李景隆颤巍巍跪下,声音虚得跟秋后的蝉鸣似的:“启禀陛下,臣……臣这几日偶感风寒,腿脚也不利索,太医说……说怕是要将养些时日。”
说着还配合地咳了两声,咳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带着殿角那盆金线吊兰的叶子都跟着抖了抖。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九江啊,你这病,来得倒是时候。”
“臣……臣惶恐。”李景隆赶紧低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陛下您不就等着我识趣告病吗?
“罢了。”朱棣摆摆手,语气颇为随意,“既然身子不适,就回去好生养着。朝中的事,暂且不必操心。”
“谢陛下隆恩!”李景隆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又拄着拐杖,一步三晃地退了出去。
等出了奉天殿,拐过宫墙角,李景隆立刻把拐杖往李福怀里一扔,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赴宴。
“公爷,您这……”李福抱着那根沉甸甸的拐杖,哭笑不得。
“嘘!”李景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家再说!我这老腰,再装下去可真要折了!”
主仆二人匆匆回到曹国公府。一进门,李景隆就把朝服一甩,往那张新做的紫檀木摇椅上一瘫,舒服得直哼哼:
“哎哟喂,可算是解脱了!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上朝跟蹲大狱似的,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啧啧,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李福一边替他收朝服,一边笑道:“公爷,您这样装病,陛下真能信?”
“陛下巴不得我真病了呢!”李景隆摆摆手,抓起桌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我现在这叫识时务!陛下每月俸禄照发,还加了一千石,一个子儿不少!有钱拿不上班,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正说着,妻子袁氏端着托盘进来了。
袁氏今年三十二,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只是眉宇间那点愁容,到底遮掩不住。
托盘上摆着一碗汤药,还有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蜜饯。
“老爷,”袁氏轻声道,“该喝药了。”
李景隆一看那黑乎乎的药汤子,脸就皱成了苦瓜:“我没病,喝什么药?”
“没病也得喝。”袁氏把药碗端到他面前,“您不是跟陛下说病了吗?万一陛下派太医来诊脉,闻不到药味儿,那不是露馅了?虽然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可面子上的功夫,咱们总得做足。”
李景隆一愣,一拍大腿:“有道理啊!”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袁氏适时递上蜜饯,他才缓过劲儿来。
“还是夫人周到!”李景隆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赞道。
袁氏在他身边坐下,欲言又止。
“夫人,有话直说。”李景隆察觉到了。
“老爷……”袁氏叹了口气,“您告假在家,俸禄照领,这自然是好事。可咱们儿子、女儿的婚事……”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这事儿,确实是个大问题。
自从金川门那事传开,李景隆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背主小人”“无能之辈”这些帽子扣在头上,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谁家又敢娶李家的女儿?
“别急别急。”李景隆安慰妻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儿,容我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袁氏眼圈微红,“珏儿都十五了,该议亲了。芸娘也十一了,再过两年也要相看人家。再拖下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景隆摆摆手,“这几日我就开始物色,一定给孩子们寻门好亲事。”
袁氏叹了口气,端起空碗出去了。
李景隆重新瘫回摇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日子,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刚躲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里的事儿又来了。
第二日清晨,李景隆刚用过早饭,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爷可在?”声音轻柔婉转,是柳氏。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开了,三位妾室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柳氏,年方二十,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妾身给老爷请安。”
第二个是赵氏,二十一岁,眉眼精致,穿着豆绿色襦裙,外罩浅金半臂,发间插了支赤金梅花簪,显得既端庄又不失贵气。
她也福身行礼:“妾身给老爷请安。”
第三个是孙氏,十九岁,生得清秀文静,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雅得很。
她跟着行礼,声音轻轻柔柔的:“妾身给老爷请安。”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三位,心里暗暗点头——袁氏治家有方,这几个妾室都被教得规规矩矩的。
“都起来吧。”李景隆摆摆手,“有什么事?”
柳氏上前半步,声音温软:“老爷身子不适,妾身们心里记挂。昨日听闻城西来了个苏州绣娘,手艺极好。妾身想着,老爷在家休养,总穿那些朝服常服也闷得慌,不如做几身新衣裳换换心情。”
李景隆挑眉:“做衣裳?”
“是。”柳氏柔声道,“那绣娘擅绣竹石纹样,清雅得很。妾身觉着,正合老爷的气质。”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不显得逾矩。
李景隆想了想:“行,你去张罗吧。料子挑好些的,钱从公中出。”
“谢老爷。”柳氏规规矩矩地福身,退到一旁。
赵氏这才开口:“老爷,妾身昨日听兄长说,南京城近来丝绸行情看涨。曹国公府虽不涉商事,但库房里存着的几匹蜀锦、云锦,若是拿到市面上,能翻好几倍的价。”
她顿了顿,见李景隆没打断,才继续说:“妾身想着,府里用度虽够,可多些银钱总不是坏事。若是老爷允准,妾身让兄长帮着出手,所得银两悉数入库,也算贴补家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了建议,又表明了是为公中着想,还把自己摘得干净。
李景隆沉吟片刻:“蜀锦云锦那些,本是御赐之物,不便出手。库房里还有些寻常绸缎,你看着办吧。记住,莫要张扬。”
“妾身明白。”赵氏福身退下。
最后是孙氏。
她声音轻柔:“老爷,妾身近日在读《诗经》,有些地方不甚明白。听闻国子监有位老先生学问极好,若是能请来府上指点一二……”
李景隆一愣:“你想请先生?”
“不敢劳动大驾。”孙氏忙道,“妾身听闻那位老先生家境清贫,每月靠抄书为生。若是府上能聘他抄录些古籍,妾身借请教之机,也能得些指点。”
这主意倒巧。
李景隆想了想:“行,让李福去问问。若是那位先生愿意,每月来府上几日,既抄书,也指点你读书。”
“谢老爷恩典。”孙氏深深福身,眼中闪过喜色。
三位妾室见事毕,又齐齐福身行礼,这才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一人逾矩,没一句废话。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像话嘛!
他忽然想起那些话本里写的,什么妾室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看看他府上这几位,个个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正得意着,李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公爷,三位姨娘都走了?”
“走了。”李景隆美滋滋地说,“怎么样,老爷我治家有方吧?”
李福干笑两声,没接话。
过了几日清净日子,袁氏又来了。
这次她没端药,而是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老爷,”她愁眉苦脸地翻开册子,“您看看这个。”
李景隆接过来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旁边还标注着家世、年龄、品性……
“这是……”
“这是京城里适龄男女的名册。”袁氏叹了口气,“我托了七八个人,花了五十两银子,才弄来的。”
李景隆哭笑不得:“夫人,您这是要做媒婆啊?”
“我能怎么办?”袁氏眼圈又红了,“珏儿和芸娘的婚事一天不定,我一天睡不安稳。您看看这上面,王家的小姐,李家的公子,张家的闺女……哪一个不是好人家?可哪一个愿意跟咱们结亲?”
李景隆翻着册子,越翻心越沉。
是啊,都是好人家。
可好人家,未必看得上他们。
“你看这个,”袁氏指着一个名字,“徐侍郎家的二公子,今年十六,尚未婚配。家世清白,读书也好。我托人去问了,你猜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人家说:‘曹国公家?哦,就是那位李将军啊?哎呀,真是不巧,犬子已经定了亲了。’”袁氏眼泪掉下来,“我打听过了,根本就没定亲!就是找借口推脱!”
李景隆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说人家势利眼?可换位想想,若他是徐侍郎,恐怕也不愿跟名声臭了的曹国公结亲。
“还有这个,”袁氏又指着一个名字,“刘翰林家的小姐,今年十四,知书达理。我让袁忠去探口风,刘翰林倒是客气,说:‘曹国公家的小姐,自然是好的。只是小女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
袁氏擦着眼泪:“十四岁还小?人家分明是婉拒!”
李景隆叹了口气,合上册子:“夫人,别看了。看了也是添堵。”
“那怎么办?”袁氏急了,“难道就让孩子们这么拖着?”
李景隆想了想:“这样,你让袁忠再去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在意虚名的人家。寒门出身的,或者外地来京的,都行。”
袁氏愣住了:“老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苦笑,“咱们现在这情况,就别挑三拣四了。只要人好,家世清白,其他都好说。”
“可是……”袁氏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李景隆摆摆手,“夫人,咱们得面对现实。”
袁氏沉默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好吧,我让袁忠再去问问。”
过了几日,袁忠兴冲冲地来了。
“三姐夫!好消息!”
李景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茶差点洒了:“什么好消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金贵!”袁忠一屁股坐在对面石凳上,端起李景隆的茶杯就灌,“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抹抹嘴说,“我给珏儿物色到一门好亲事!”
李景隆眼睛一亮:“谁家?”
“通政司右参议,周大人家的千金!”袁忠眉飞色舞,“周小姐今年十四,模样好,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周大人是读书人,最讲气节,不在乎那些虚名!”
“通政司右参议?”李景隆想了想,“从四品吧?官不大啊。”
“官是不大,但人家清贵啊!”袁忠拍着大腿,“周大人是建文二年的进士,标准的清流!这种人,最看不起趋炎附势之辈。他能不在乎咱们的名声,那是真心觉得您有苦衷!”
李景隆心里一动:“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袁忠道,“我亲自去拜访的,周大人很客气。我说起珏儿的婚事,他说:‘曹国公的事情,自有公论。但儿女婚事,不该受父辈牵连。若令外甥人品端正,小女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既不失体面,又给了面子。
李景隆沉吟片刻:“那周小姐呢?她愿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袁忠摇头,“不过周大人说,可以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是合眼缘,再谈其他。”
这倒是合情合理。
李景隆点点头:“行,那就安排见一面。在哪儿见?怎么见?”
“这个好办!”袁忠笑道,“过几日灵谷寺有庙会,让珏儿和周小姐都去上香,装作偶遇,说几句话。既不失礼数,又能互相看看。”
“庙会……”李景隆想了想,“行,就这么办。”
三日后,灵谷寺。
李珏穿着一身月白直裰,手里拿着卷书,在寺庙后的梅林里踱步。
其实他心里紧张得很。
父亲跟他说了周小姐的事,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爷,来了来了!”贴身小厮平安突然低声说。
李珏抬头一看,只见远处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料子极好,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她身边跟着个少女,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看起来清秀可人。
那就是周小姐了。
李珏的心突然“怦怦”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赏梅的样子,慢慢踱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他手里的书“不小心”掉在地上。
“哎呀。”他轻呼一声。
周小姐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书,又抬头看了李珏一眼。
四目相对。
李珏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淡淡的好奇。
“公子,您的书。”周小姐轻声说,声音温婉。
“多谢小姐。”李珏弯腰捡起书,行了个礼。
就这么简单的一来一回,话都没说几句。
但足够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珏一直沉默。
袁氏忍不住问:“珏儿,你觉得周小姐如何?”
李珏想了想,低声道:“周小姐……很好。端庄得体,温婉可人。”
“那就好。”袁氏松了口气,“那这门亲事,你愿意吗?”
李珏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觉得呢?”
“我觉得,”袁氏握住儿子的手,“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周大人虽官位不高,但为人正直。周小姐我也打听过,性子好,会持家。你娶了她,至少不会受委屈。”
李珏点点头:“那儿子愿意。”
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认命。
袁氏看着儿子,心里忽然一酸。
她儿子,曹国公世子,本可以娶个更好的。可现在,却只能“认命”。
当晚,李景隆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本名册,烛火摇曳。
他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周家……从四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李文忠在世时,多少勋贵之家想与曹国公府结亲。那年他才十四,孝慈高皇后还在世,他的亲事是皇后亲自选的——开国功臣袁洪的三女,真正的门当户对。
那时他还是少年郎,多少侯爵伯爵家的女儿,哪怕做个侧室都心甘情愿。
可现在呢?
他要亲自去跟从四品的小官提亲,还要赔着笑脸,送上厚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景隆苦笑一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门轻轻开了,袁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老爷,喝点汤吧。”
李景隆看着那碗汤,忽然道:“夫人,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袁氏一愣:“老爷,您怎么这么说?”
“我连儿女的婚事都办不好。”李景隆声音低沉,“珏儿要娶个从四品官的女儿,芸娘将来怕也只能嫁个差不多的。我这个当爹的,真是……”
“老爷,您别这么说。”袁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再说了,周家虽官位不高,但清贵。周小姐我也见过了,真的不错。只要儿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可是……”李景隆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袁氏打断他,“老爷,您记不记得,当年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世事无常,今日富贵未必明日富贵,今日落魄未必明日不能翻身。”袁氏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共渡难关。”
李景隆看着妻子,眼圈微红。
“夫人……”
“别说了。”袁氏笑道,“喝汤吧。”
李景隆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暖,暖到了心里。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妻子,有这样一双懂事的儿女,就算名声臭了,又有什么关系,享受先,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