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城破的第三天起,中山王府就闭门了。
徐辉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徐达的牌位前,已经跪了几个月。
祠堂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消瘦的脸庞。几个月的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去。
“父亲,”他整日对着牌位低声道。
牌位沉默不语。
徐达的画像挂在祠堂正中,画中的开国第一功臣身着戎装,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管家徐福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公爷,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放下吧。”徐辉祖声音沙哑。
徐福把粥放在蒲团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爷,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徐辉祖身体微微一震:“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徐福声音更低了,“说陛下有旨,请公爷入宫一叙。”
“哪个陛下?”徐辉祖冷笑。
徐福不敢接话。
徐辉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僵硬,踉跄了一下。徐福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告诉他,我徐辉祖病了,不能入宫。”徐辉祖淡淡道。
“公爷!”徐福急了,“这可是……这可是圣旨啊!”
“圣旨?”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我徐辉祖现在,只认一个皇帝,那就是建文皇帝。至于燕王……他是篡位的逆贼。”
这话说得太重,徐福吓得脸色发白:“公爷慎言!隔墙有耳啊!”
“怕什么?”徐辉祖冷笑,“我徐家世代忠良,父亲是开国功臣,我徐辉祖,首先是建文皇帝的臣子。君辱臣死,这个道理,父亲从小就教我。”
他重新跪倒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徐福。
徐辉祖睁开眼,看见长姐徐妙云——现在是徐皇后了——站在祠堂门口。
她今天没穿凤冠霞帔,只着一身青色常服,头上插着简单的玉簪,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但眉宇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遮掩不住的。
“允恭。”徐妙云轻声唤道。
徐辉祖头也不回:“皇后娘娘怎么来了?这祠堂阴冷,莫要伤了凤体。”
这话说得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徐妙云眼圈一红:“允恭,你非要这样跟大姐说话吗?”
“那该怎么说?”徐辉祖终于转过身,看着大姐,“恭喜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还是恭喜燕王……不,陛下篡位成功?”
“允恭!”徐妙云声音发颤,“四哥……陛下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建文帝也没有要杀他,只是削藩而已,他装疯卖傻,什么奉天靖难,我看他蓄谋已久?”徐辉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带兵南下,攻破南京,逼得允炆不知所踪——这也是迫不得已?皇后殿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迫不得已,能让一个藩王起兵造反,夺了亲侄子的江山?”
徐妙云无言以对。
她走到徐辉祖身边,也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低声道,“女儿不孝,没能劝住四哥。但女儿想请父亲告诉允恭,事已至此,何必再执着,三弟已经死了,咱们徐家已经没了三弟,不能再没了允恭啊!建文已经不知所踪,这天下已经是四哥的天下。允恭这样僵着,只会害了自己,害了徐家。”
徐辉祖猛地转头,盯着长姐:“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救你的!”徐妙云眼泪掉下来,“允恭,陛下已经来了三次旨意,请你入宫。你三次都称病推辞,这已经是抗旨不遵了!再这样下去,陛下会动怒的!”
“那就让他动怒吧。”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动怒。”
“你……”徐妙云气得说不出话,“允恭,你怎么这么倔!”
“这不是倔,是忠。”徐辉祖一字一顿,“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忠臣不事二主。我徐辉祖既然食建文之禄,就该忠建文之事。现在建文不知所踪,我无力回天,但至少,我不能向篡位者低头。”
徐妙云知道劝不动,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允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徐辉祖忽然叫住她:“殿下。”
“弟还有何吩咐?”徐妙云停下脚步。
“替我转告燕王,”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牌位,“就说我徐辉祖会在祠堂为建文皇帝祈福,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他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杀了我。”
徐妙云浑身一震,哭着跑了出去。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徐辉祖重新闭上眼,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第二天,圣旨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是“宣”。
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王景弘,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
“魏国公徐辉祖接旨!”王景弘尖着嗓子喊道。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徐福急得团团转:“公爷,您快起来接旨啊!这可是圣旨!”
徐辉祖闭着眼:“我病了,起不来身。有什么旨意,就这么宣吧。”
王景弘脸色一沉:“徐辉祖,你这是抗旨!”
“那就当我是抗旨吧。”徐辉祖淡淡道。
王景弘气得脸发青,但想起徐皇后的叮嘱,还是压着火气,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徐辉祖,忠贞可嘉,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即入宫见驾,朕有要事相商。钦此。”
念完,王景弘盯着徐辉祖:“徐公爷,接旨吧。”
徐辉祖终于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王景弘面前,看也不看圣旨,只说了三个字:
“我不去。”
“你!”王景弘大怒,“徐辉祖,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徐辉祖盯着他,“你回去告诉燕王,我徐辉祖这辈子,只跪一个皇帝。他要想让我跪他,除非我死。”
这话太狠了。
王景弘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徐辉祖!来人!”
二十名锦衣卫上前。
“徐辉祖抗旨不遵,给我拿下!”王景弘尖声道。
锦衣卫正要动手,徐辉祖却笑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但要我入宫,除非用囚车。”
他转身对徐福道:“去,把府里的囚车拉出来。”
徐福惊呆了:“公爷,您……您说什么?”
“我说,把囚车拉出来。”徐辉祖一字一顿,“我徐辉祖今天,要坐囚车进宫。”
王景弘也愣住了。
他奉命来“请”徐辉祖,可没想过要抓人。徐辉祖毕竟是徐皇后的亲哥哥,徐达的儿子,真要抓了,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公爷,您这是何苦呢?”王景弘语气软了下来,“陛下是真心想见您,您何必……”
“真心?”徐辉祖冷笑,“他要是真心,就该还政于建文之子。篡位之人,也配谈真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徐福最终还是拉来了囚车——那是徐达当年用来押送俘虏的囚车,多年不用,已经锈迹斑斑。
徐辉祖自己走上囚车,对王景弘道:“走吧。”
王景弘脸色铁青,挥手让锦衣卫押着囚车,往皇宫方向走去。
南京街头,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无不震惊。
“那是……那是魏国公?”
“天啊,魏国公怎么坐囚车了?”
“听说他抗旨不遵,不肯进宫见陛下……”
“唉,魏国公是忠臣啊,可惜……”
议论声中,囚车缓缓驶过街道。
徐辉祖站在囚车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仿佛他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宴。
武英殿里,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王景弘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陛下,徐……徐辉祖带到。”
“带进来。”朱棣冷冷道。
“可是……可是他是坐囚车来的。”王景弘小声道。
朱棣眉头一皱:“什么?”
“徐辉祖说,要让他入宫,除非用囚车。所以……所以奴才就……”
“胡闹!”朱棣一拍桌子,“谁让你用囚车的?朕是让你去请人,不是让你去抓人!”
王景弘吓得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但徐辉祖他……他非要坐囚车,奴婢也拦不住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带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徐辉祖被带进大殿。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白孝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囚车的铁锈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允恭。”
徐辉祖不答。
“咱现在还耐着性子叫你一声允恭,是因为你是皇后的胞弟。”朱棣继续道,“但朕现在是皇帝,你该给朕行礼。”
徐辉祖依然不答。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徐辉祖,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徐辉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是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大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呼吸。
朱棣盯着徐辉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钦佩。
“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朱棣缓缓道,“但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允炆听信奸臣之言,要削藩,要置我们这些叔王子死地。朕不起兵,难道坐以待毙?”
“削藩?”徐辉祖冷笑,“削藩就该死吗?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哪个不是被废为庶人?可他们死了吗?只有湘王自焚而死,那是他性子烈,自己也犯了错!朱棣,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起兵,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当皇帝!”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朱棣无法反驳。
“好,就算朕是为了当皇帝。”朱棣索性承认,“但现在朕已经是皇帝了,天下已定,你还要怎样?难道非要朕把皇位还给允炆?可允炆在哪儿?你能找到他吗?”
徐辉祖沉默。
“允恭,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朱棣继续道,“你是允炆的死忠,朕知道。但你也是朕的妻弟,是皇后的胞弟。只要你肯低头,朕可以既往不咎,让你继续当魏国公,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徐辉祖笑了,“朱棣,你觉得我徐辉祖在乎这些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退位。”徐辉祖一字一顿,“我要你还政于建文之子。”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朱棣盯着徐辉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徐允恭,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徐辉祖直视着他,“我只是还记得,什么叫忠臣。”
“忠臣?”朱棣冷笑,“好,那朕问你,什么是忠?忠于一个不知所踪的皇帝,就是忠?忠于一个让天下大乱的朝廷,就是忠?徐允恭,你别忘了,你父亲徐达,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打的也是元朝的天下!那时候,他怎么不忠于元朝?”
这话戳中了徐辉祖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朱棣站起身,走到徐辉祖面前,“元朝昏庸,高皇帝起兵,那是替天行道。允炆昏庸,朕起兵,也是替天行道。太祖有遗训,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讨之!再说了徐允恭,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愚忠?”徐辉祖盯着朱棣,“那也比你这逆贼强!再说了太祖遗训是那么说的么?太祖遗训说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你的密诏呢?哈哈哈哈!你个逆贼、不孝子!”
“放肆!”朱棣大怒,“徐允恭,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徐辉祖仰天大笑,“朱棣,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这话太狠了。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辉祖:“你……你当真不怕朕杀你?”
“杀我?”徐辉祖冷笑,“你要杀便杀。但我告诉你,朱棣,你杀得了一个徐允恭,杀得完天下所有忠臣吗?”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朱棣还是没有当扬杀徐辉祖。
他下令将徐辉祖关入诏狱,让刑部审问。
诏狱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徐辉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虽然没受刑,但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天,刑部尚书郑赐亲自来审问。
“公爷,”郑赐赔着笑,“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对您已经够宽容了,您只要低个头,说句软话,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徐辉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公爷,您倒是说句话啊。”郑赐继续劝,“您这样僵着,对谁都没好处。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徐辉祖睁开眼,看了郑赐一眼:“郑尚书,你不用劝了。我徐辉祖这辈子,不会向逆贼低头。”
郑赐脸色一变:“公爷慎言!陛下是天子,不是什么逆贼!”
“天子?”徐辉祖冷笑,“弑君篡位之人,也配叫天子?”
郑赐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那徐公爷总要招供吧?陛下让下官来问,您对陛下登基,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徐辉祖淡淡道,“我的态度就是:不承认,不拥护,不合作。”
郑赐苦笑:“公爷,您这样,下官没法交代啊。”
“那就实话实说。”徐辉祖重新闭上眼。
郑赐无奈,只得让人拿来纸笔:“公爷,那您写个供状吧。写完了,下官也好向陛下交差。”
徐辉祖看着那纸笔,忽然笑了。
他接过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郑赐伸头去看,脸色大变。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
“徐公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郑赐声音发颤。
徐辉祖放下笔,淡淡道:“什么意思?郑尚书看不懂吗?我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高皇帝亲封的中山王。按照《大明律》,开国功臣子孙只要不是谋反有免死特权。朱棣要杀我,先问问高皇帝答应不答应。”
郑赐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徐辉祖会用这一招。
“这……这供状,下官没法交啊。”郑赐苦着脸。
“那就别交。”徐辉祖重新靠回墙上,“反正我该写的都写了。郑尚书,请回吧。”
郑赐无奈,只得拿着那张纸,硬着头皮去向朱棣禀报。
武英殿里,朱棣看到那张纸,勃然大怒。
“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他一把将纸摔在地上,“徐辉祖这是在威胁朕?”
郑赐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徐……徐辉祖他,他就是个倔脾气……”
“倔脾气?”朱棣冷笑,“他这不是倔,是找死!朕给他脸,他不要脸,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正要下令,徐妙云突然冲进大殿。
“陛下!”她跪在朱棣面前,“求陛下开恩!饶允恭一命!”
朱棣看着皇后,眉头紧皱:“皇后,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陛下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徐妙云泪流满面,“允恭他……他就是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他是我弟弟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增寿已经没了,我就剩这一个亲弟弟了!”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摆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不杀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向郑赐:“传朕旨意:徐辉祖抗旨不遵,目无君上,革去魏国公爵位,削去所有俸禄,勒令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是。”郑赐松了口气。
徐妙云也松了口气:“谢陛下隆恩!”
“妙云,快起来!”朱棣搀起徐妙云
......
徐辉祖被送回了中山王府。
爵位没了,俸禄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府邸。
但他不在乎。
他依然每天跪在祠堂里,为建文帝祈福。
徐福劝他:“公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经开恩了,您就低个头,说不定爵位还能回来……”
“闭嘴。”徐辉祖淡淡道,“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逆贼低头。”
徐福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山王府门可罗雀。
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清和寂静。朝中官员怕受牵连,都不敢来拜访。就连徐家的亲戚,也大多疏远了。
只有徐妙云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吃穿用度,但徐辉祖一概不收。
“告诉皇后娘娘,我徐辉祖宁可饿死,也不食逆贼之禄。”他总是这样说。
送东西的太监无奈,只得原样带回。
转眼到了冬天。
南京的冬天很冷,中山王府里炭火不足,冷得像冰窖。
徐辉祖依然跪在祠堂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
徐福看不下去了,偷偷生了一盆炭火端进来。
“公爷,您多少暖和暖和吧。”他哀求道。
徐辉祖看着那盆炭火,忽然笑了:“徐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徐福道,“从老国公在世时,小的就在府里伺候。”
“三十年……”徐辉祖喃喃道,“三十年了,你见过我父亲吧?”
“见过。”徐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老国公在世时,那真是威风凛凛,朝中谁不敬他三分?”
“是啊。”徐辉祖叹道,“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得了善终。可我呢?我徐辉祖也是忠君爱国,却落得这个下扬。徐福,你说这是为什么?”
徐福不敢回答。
徐辉祖自己回答了:“因为父亲忠的是开国明君,我忠的是亡国之君。这就是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徐福,”他忽然道,“你说建文皇帝,现在在哪儿呢?”
“这……小的不知。”
“我也不知道。”徐辉祖苦笑,“但我希望他还活着。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来,重登大宝。到时候,我徐辉祖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徐福眼睛红了:“公爷,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徐辉祖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牌位,“父亲,儿子无能,没能守住允炆的江山。但儿子至少守住了自己的气节。您在天有灵,莫要怪罪儿子。”
他重新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中山王府里一片寂静,只有祠堂里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忠臣最后的坚守。
而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的锦衣卫,一字不漏地报给了宫里的那个人。
武英殿里,朱棣听着汇报,久久不语。
“陛下,”王景弘小心地问,“要不要……派人去劝劝?”
“劝什么?”朱棣苦笑,“徐辉祖那种人,是劝得动的吗?他宁可饿死,也不会向朕低头。这就是他的气节。”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惜啊,这样的气节,用错了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
朱棣忽然想起徐达在世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燕王啊,为将者,忠君爱国是第一要务。但有时候,忠和义,是不能两全的。”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徐辉祖选择了忠,却失了义——对家族的责任,对妹妹的亲情。
而他朱棣,选择了义——对藩王的义,对将士的义,却失了忠——对朝廷的忠,对侄子的忠。
到底谁对谁错?
朱棣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江山,他已经坐上了。
而徐辉祖,注定要在祠堂里,跪一辈子。
这就是他们的命。
朱棣叹了口气,挥挥手:“退下吧。”
王景弘躬身退下。
武英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这皇帝当得,真他娘的累。
不仅要治理天下,还要应付这些倔脾气的臣子。
但有什么办法呢?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朱棣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金陵古城,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