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6章 筹谋

作者:我用余生唤醒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颇为积极——周大人对李珏颇为满意,回府后捻着胡子对夫人说:“此子温润如玉,谈吐有度,虽出身……咳,但确有君子之风。”周小姐虽未明言,但贴身丫鬟私下透露,小姐回府后连着两日都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图,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偶尔还哼两句小曲儿。


    “这是好事,大好事!”袁氏这几日眉开眼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年轻了十岁,“老爷,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周家虽然官位不高,但到底是清贵人家,家风正。珏儿能娶这样一位妻子,也算安稳。”


    李景隆也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周大人那边怎么说?”


    “周大人说,等过了这个月,挑个吉日,两家正式交换庚帖。”袁氏美滋滋地算着日子,手指头掰得飞快,“我想着,聘礼得丰厚些。周家虽不看重这些,可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库里那对翡翠如意,还有那套十二件的赤金头面,都得备上……对了,前年宫里赏的那匹云锦也得拿出来,给周小姐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正说着,李福慌慌张张跑进来,鞋差点跑掉一只:“公爷!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李景隆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了?”


    李福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家要和周家结亲!”


    袁氏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不是好事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可慌的?”


    “可……可那些话传得难听!”李福急得直跺脚,脸皱成苦瓜,“说是周大人贪图咱们家的聘礼,才肯把女儿嫁给……嫁给……”


    “嫁给什么?”李景隆脸色沉了下来,茶杯往桌上一顿。


    李福不敢说,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鞋尖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值得仔细研究。


    “说!”李景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李福这才嗫嚅道:“说是……说是嫁给‘背主小人’的儿子……还说周大人这是卖女求荣,清流的脸都丢尽了……更有甚者,说周小姐其实早就……”


    “混账!”袁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哪个黑心肝烂舌头的,这般编排人!”


    “不……不知道。”李福摇头如拨浪鼓,“今儿一早,茶楼酒肆就都在传。小的去买药,路过三家茶楼,听了四个版本。有的说周大人收了咱们家五千两银子,有的说周小姐其实早已许了城南张员外家的公子,是周大人毁约另嫁……还有人说,说少爷在灵谷寺对周小姐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放屁!”袁氏气得口不择言,“珏儿那日连话都没说几句!”


    李景隆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事儿,不简单。


    若是寻常闲话,断不会一夜之间传得这么快,这么广,版本还如此齐全,简直像提前写好了剧本,分发给全城的说书先生。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风,要搅黄这门亲事,还要把周李两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老爷,”袁氏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这可怎么办?周家那边要是听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音急促:“公爷,袁三爷来了!”


    袁忠急匆匆走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姐夫!姐!出事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周家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议亲的事,暂且缓缓!”


    袁氏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丫鬟扶着,差点直接坐地上:“为……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袁忠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把茶几拍得砰砰响,“今儿一早,都察院就有御史递了折子,弹劾周大人‘结交权贵,私相授受’。虽没指名道姓,可谁不知道说的是咱们家?周大人当扬就吓出一身冷汗,下朝后官服都没换,赶紧让人来传话,说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袁氏眼泪刷地掉下来,“这分明就是反悔了!前几日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


    李景隆却异常平静,只是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快了些:“周大人还说什么?”


    “周大人说……”袁忠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说此事太过蹊跷,定是有人暗中作梗。让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说。他还让我悄悄带话给姐夫,说……说他也是迫不得已,请姐夫体谅。”


    “体谅?我怎么体谅?”袁氏哭道,“这等事,一旦传开,哪还有风头过的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周家为了自家名声,为了他那顶乌纱帽,定然不会再提这亲事了!”


    李景隆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周家是清流,最重名声,清流是什么?就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一群人。如今被都察院盯上,又被满城流言裹挟,就像白衣服上溅了泥点子,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擦掉,而是赶紧把衣服脱了藏起来,免得被人看见。这门亲事,黄了,黄得透透的。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袁氏哭得伤心,妆容都花了,“珏儿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合心意的,这要是黄了,他得多难受?往后……往后可怎么说亲啊!”


    “别哭了。”李景隆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事已至此,哭也无用。眼泪若能解决问题,我第一个哭。”


    他看向袁忠:“你再去周家一趟,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袁忠忙问。


    “就说:此事是李家连累了周家,李景隆深感愧疚。婚事作罢,还请周大人勿要介怀。日后若有用得着李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李景隆顿了顿,补充道,“再带两盒上好的茶叶,就说我给周大人压惊。”


    袁忠一愣:“姐夫,您这……这就认了?不再争取争取?”


    “怎么争取?”李景隆反问,“跪在周家门口哭求?还是拎着刀去威胁都察院的御史?照我说的去办。”他摆摆手,“记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咱们不能让人说,李家还要赖着周家不成。咱们要让人说,李家识大体,顾全大局,虽然被退了亲,但风度还在。”


    “是。”袁忠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颓丧。


    袁氏还在抽泣:“老爷,您怎么就……怎么就答应了呢?咱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说不定求求宫里的关系,或者……”


    “没用的。”李景隆淡淡道,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周家不敢赌。清流最怕的就是沾上污名,如今被都察院盯上,又被全城议论,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往前凑?你信不信,这会儿周大人正忙着写请罪折子,跟咱们家划清界限呢。”


    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窗纸照进来,没什么暖意,反而显得屋子里有些清冷。


    “夫人,”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记住,从今往后,珏儿的婚事,更难了。”


    袁氏哭声一顿,抬起泪眼:“为……为什么?”


    “因为今日之事,等于昭告天下:谁跟李家结亲,谁就会被牵连。”李景隆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连周家这样的清流,不过是跟咱们议了议亲,还没交换庚帖呢,就被弹劾,被全城非议。你说,往后谁家还敢冒这个险?这不是把自家往火坑里推吗?娶媳妇嫁女儿是为了结两姓之好,不是为了结仇,更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袁氏呆住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次连哭都忘了哭出声。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今日周家被弹劾,明日谁家还敢跟李家议亲?那些文官清流最是爱惜羽毛,武勋之家也要掂量掂量圣心。这不是结亲,这是找雷劈啊!


    “那……那珏儿怎么办?芸娘怎么办?”袁氏声音发颤,“他们都到了年纪,这要是……这要是耽误了,可如何是好?”


    “等。”李景隆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袁氏茫然。


    “等时机。”李景隆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像冬日里淬了冰的刀刃。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


    平平安安度余生?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这一堆烂摊子,他最初的打算就是低调做人,苟全性命,看着儿女成家,然后在这个时代默默老去。反正历史上的李景隆最后也是善终,虽然名声臭了点,但好歹活着。


    可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议个亲都能被人搅黄,还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这分明是要把他李家踩到泥里,还要反复碾几脚,让他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这些舆论,未必没有锦衣卫的影子。那帮无孔不入的家伙,最擅长捕风捉影,推波助澜。而锦衣卫听谁的?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永乐皇帝。


    朱棣。


    李景隆心里冷笑。靖难功臣恨他,他能理解,毕竟他在建文年间抓了周王,也杀了不少燕军兵将,现在还想来分功劳?这锅他得背。建文余党恨他,他也能理解,毕竟他打开了金川门,这也是“李景隆”主干的,这锅他也得背。


    可你朱老四凭什么?!


    你凭哪门子挤兑人李景隆?!


    李景隆是投降了你,帮你开了城门,让你兵不血刃进了南京城。那可是你得了好处!你省了多少兵力,少了多少损失,提前多少天坐上龙椅!怎么,现在龙椅坐稳了,就开始嫌弃当初递梯子的人手脏了?开始觉得“贰臣”碍眼了?开始玩鸟尽弓藏那一套了?


    哦,对了,你朱棣自己就是造反起家,最忌讳的就是“不忠”。我李景隆在你眼里,就是个能背叛旧主的人,虽然背叛的是你的敌人,但毕竟是有前科。所以你既要用人家的“不忠”来成就自己,又要防着人家的“不忠”可能对准自己,还得时不时敲打一下,让全天下看看“不忠”的下扬,哪怕是“有利于朕的不忠”,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他娘的什么强盗逻辑!


    李景隆越想越气,拳头在桌下攥紧。


    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都不是啥好人——建文旧臣眼里,他是叛徒;靖难功臣眼里,他是投机分子,是来分功劳的;清流文官眼里,他是道德有亏的小人;老百姓眼里,他可能就是茶余饭后那个“打开城门投降的曹国公”。


    可问题来了,李景隆做的这些破事儿,跟他这个穿越过来的人有多大关系嘛?!


    他睁开眼就在这个身体里了,前尘往事都是接收的记忆,就像看了一扬身临其境的电影。原主干的那些决策,那些选择,他连个参与感都没有,纯粹是“被继承”了!


    这感觉就像你租了个房子,前房客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天天堵你门要钱,房东还嫌你把房子名声搞坏了。冤不冤?比窦娥还冤!


    “欺人太甚!”李景隆狠狠地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袁氏被他突然的低声厉喝吓了一跳,止住了哭:“老爷?”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平静:“没什么。夫人,你先回房休息吧,这事儿急不来,身体要紧。”


    袁氏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说,由丫鬟扶着,抹着眼泪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景隆独自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子转得飞快。


    装孙子装了这么久,看来是没什么用了。有些人,你越退,他越进;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好欺负。既然平安度日的愿望这么难以实现,那就……换个活法?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装疯?”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倒是个办法……不过,光是装疯卖傻,恐怕还不够。得疯得有价值,疯得让人忌惮,疯得……让某些人睡不着觉才行。”


    ……


    消息传到李珏耳中时,他正在书房练字,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一句。


    李安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出大事了”四个字。


    “什么事?”李珏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力求形神兼备。他喜欢练字,笔墨之间能让他心神宁静。


    “少爷……”平安支支吾吾,手指绞着衣角,“周家那边……那边……”


    李安笔下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正好落在“盛”字旁边,迅速洇开一团黑晕,像一颗不合时宜的泪痣,毁了整篇字的意境。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好一会儿。


    “说吧。”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家派人来传话,说……说婚事作罢了。”李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说两家八字……八字不合,还是……还是算了。”


    李珏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安以为少爷没听见,或者气傻了,正准备硬着头皮再说一遍时,李珏开口了:


    “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安小心翼翼抬头,偷眼看去。看见少爷依然握着笔,姿势都没变,只是那握着笔管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有些发抖。少爷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却很镇定,甚至……甚至有点过于镇定了。


    “少爷……”李安心里难受,想安慰,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太轻浮。说“周家没眼光”?那是置喙曾经准岳家,不合适。说“老爷夫人会再给您找更好的”?这饼画得他自己都不信。


    “出去吧。”李珏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纸上,“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李安如蒙大赦,又满心担忧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守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书房里只剩下李珏一人。


    他缓缓放下笔,笔尖的余墨在砚台上留下一点痕迹。他盯着纸上那团碍眼的墨迹,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向四周扩散,边缘毛毛的,像一朵丑陋的花,又像一滴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


    他忽然想起灵谷寺那日,梅林深处,周小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她捡起书册,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触感。想起她轻声说“公子,您的书”时的温婉嗓音,像春日屋檐下融化的冰凌,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就那么一面。


    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他甚至还没机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然后,就没了。


    像做了一扬短暂而美好的梦,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却记不清梦的内容。


    李珏笑了,笑得很苦,嘴角扯动的弧度有些僵硬。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吗?从父亲“打开金川门”的名声传遍天下那天起,从他李珏被同龄人私下指指点点那天起,他就该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会顺利。门当户对的人家会嫌弃李家的污点,门第低的人家他又未必看得上,高不成低不就,最是难办。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堪,这么迅雷不及掩耳。


    连周家这样的清流,家风清正,周大人也算有风骨,都迫于压力,连庚帖都没换就急急忙忙退了亲。那还有谁家敢要?难道真要娶个乡野村姑,或者商户之女?倒不是他看不起,只是……终究意难平。


    李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着一扬更大的风暴。寒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父亲不久前说过的话,那是在一次父子闲谈时,父亲看着院中落叶,似是无意地说:“珏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尤其是当你身上背着一些东西的时候,你想往前走一步,都比别人难十倍。”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懂了。


    是啊,不是他想就能成的。


    他想要个好姻缘,想要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妻子,想要个安安稳稳、和和美美的家。他想凭自己的才学,哪怕不能科举入仕,也能做点学问,或者经营些产业,让父母安心,让妹妹有个好依靠。


    可这些看似寻常的愿望,都因为父亲那顶“叛臣”的帽子,成了奢望。那帽子太大,太沉,阴影笼罩下来,把他,把整个李家,都罩在了里面。


    李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罢了。


    就这样吧。


    既然姻缘不由己,那就在别的方面下功夫。书还是要读的,字还是要练的,武艺……或许也可以捡起来?父亲说过,乱世文章不值钱,但治世,终究需要读书人。就算不能科举,多读些书,明事理,总是好的。


    他走回书案前,将那张被墨污了的宣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纸,重新磨墨,提笔,蘸墨,悬腕。


    这一次,他写的是岳武穆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


    自打周家退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曹国公府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压抑,仿佛提前进入了三九寒冬。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咳嗽都得捂着嘴,生怕动静大了,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被拿来当出气筒。连看门的大黄狗似乎都察觉到了不对,往日里叫得欢实,现在也只敢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夹着尾巴溜墙根走。


    袁氏病倒了。


    说是染了风寒,头疼咳嗽,实则忧思过度,心火郁结,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吃什么都没胃口,眼见着就消瘦下去。


    三个妾室——柳氏、赵氏、孙氏,轮番侍疾,日日端汤送药,捶腿捏肩,不敢有半点怠慢。她们心里也明白,夫人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这日晌午,柳氏端着半碗几乎没动过的药汁和空了的蜜饯碟子从正房出来,在廊下遇见了正要进去换班的赵氏和刚从厨房查看晚膳回来的孙氏。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夫人这几日,越发瘦了。”柳氏低声道,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丫鬟,“昨夜又哭了一宿,我隔着帐子都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今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用热鸡蛋敷了半天才消下去些。”


    赵氏摇头,手里捧着给夫人暖手的手炉:“这事儿搁谁身上不难受?好好的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说黄就黄了,还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少爷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苦呢。我昨儿路过书房院子,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虽然很轻,但……”


    孙氏性子最软,闻言眼圈就红了,轻声道:“我昨日去书房给少爷送他爱吃的桂花糕,看见少爷在练字。练了整整一天,我去的时候在写,傍晚再去送汤,还在写,饭都没怎么动。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她们虽为妾室,地位不如正房夫人,可这些年看着李珏和李芸长大,心里也是把他们当自己孩子疼的。尤其是李珏,懂事知礼,对她们这些姨娘也尊重,如今见孩子受这般委屈,哪能不难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少爷的婚事如此艰难,将来她们自己的儿女(如果能有的话),又当如何?


    “老爷呢?”赵氏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可有什么说法?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柳氏摇头,左右看了看,才道:“老爷这几日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饭都是李福送进去的,听说也没吃几口。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前天晚上起夜,好像看见书房后窗有光,很晚都没熄。老爷怕是……也没睡着。”


    孙氏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这事儿,最难受的怕是老爷。少爷的婚事黄了,老爷心里定然比谁都苦。外头都说老爷……可咱们知道,老爷对家人是极好的。”


    正说着,李福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封信。


    三人赶紧福身:“李管家。”


    李福摆摆手,脸色也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三位姨娘,老爷吩咐,这几日府里一切从简,各司其职,莫要生事。若无要事,不必去书房打扰老爷清净。”


    “是,我们晓得了。”三人齐声应道。


    等李福揣着信又匆匆往后门方向去了,柳氏才小声道:“看来老爷是真上心了,怕是……在谋划什么。”


    赵氏点头:“咱们这些日子都警醒些,管好自己房里的人,莫要再给府里添乱,也莫要出去乱嚼舌根。”


    孙氏细声细气地补充:“我让厨房这几日都做些清淡开胃的,夫人少爷老爷都吃不下油腻的。”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如何宽慰夫人,如何照看少爷,才各自散了,继续在这压抑的府邸里,扮演好自己小心翼翼的角色。


    ……


    书房里,李景隆确实在“上心”。


    不过他的“上心”,和袁氏她们的想象不太一样。他不是在伤心欲绝,长吁短叹,而是在谋划,在计算,在推演。


    桌面上摊着一张京师简图,还有一些写满字又涂改了的纸片。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地图上某些位置点了点,又画了几个圈。


    “舆论汹汹,御史弹劾,街谈巷议……”李景隆低声自语,眼神锐利,“这配合打得不错啊。先放风声坏你名声,再动用言官给你亲家施压,双管齐下,让你哑巴吃黄连。手法娴熟,不是生手。”


    谁会这么干?或者说,谁最乐见其成?


    靖难功臣里看他不顺眼的多了去了,比如那位成国公朱能,虽然表面和气,但私下没少排挤他。还有那些跟着朱棣一路打过来的骄兵悍将,个个觉得功劳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对他这个“投机者”自然不服气,有机会踩一脚,绝不会脚软。


    建文旧臣更不用说了,恨他入骨。虽然大部分被清算或边缘化了,但总有些漏网之鱼,或者心里藏着怨恨的,暗中使绊子太正常了。


    但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这么快,连都察院的御史都能调动,这能量就不一般了。寻常功臣或旧臣,未必有这本事。


    那就只剩下……或者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来自那座宫城。


    锦衣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也是皇帝的手。有些事,皇帝不方便直接做,锦衣卫来做,最合适不过。散布流言,制造舆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暗示(甚至不用暗示,一个眼神就够了)某个御史“关注”一下周李两家联姻的“不良影响”,简直易如反掌。


    朱棣啊朱棣,李景隆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冒。你这是有多不放心我?我都夹着尾巴做人了,爵位削了,实权没了,整天窝在家里种花养草(虽然草养死不少),你还要怎样?非要看我儿子娶不上媳妇,全家灰头土脸你才开心?你这皇帝当得,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老子当初(虽然不是我)是帮了你大忙的!”李景隆对着空气(想象中朱棣的脸)无声咆哮,“没有我开门,你丫的能那么顺利进南京?说不定还得在城外啃几个月土!论功行赏的时候你抠抠搜搜,现在过河拆桥你倒是积极!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


    他越想越憋屈。穿越成谁不好,穿成李景隆!这身份简直是地狱开局plus版。忠臣良将看不起你,皇帝猜忌你,老婆孩子跟着你受连累。想躺平?别人不让。想奋起?难度系数9.9。


    “装疯卖傻……”李景隆再次念叨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历史上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孙膑装疯逃出庞涓手掌,司马懿装病骗过曹爽,朱棣他自己……嗯,靖难之前不也装过疯吗?在北平王府里大喊大叫,夏天烤火炉,满大街乱跑……”


    他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朱棣你自己就是装疯的行家啊!我跟你学,总没错吧?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啊呸,是向陛下学习先进经验!


    “不过,光是学他当年在北平那样,怕是还不够。”李景隆摸着下巴,思维发散开来,“那时候朱棣装疯是为了麻痹建文帝,争取时间。我现在装疯为了什么?为了吓退那些想坑我的人?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反击?”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装疯,可以是一种防御,也可以是一种进攻。如果疯得巧妙,疯得让人捉摸不透,疯得……让人以为你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或者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管不顾了,那会不会反而是一种威慑?


    比如,一个“疯了的”李景隆,某天跑到大街上,对着皇宫方向磕头哭喊:“陛下!臣有罪!臣不该开金川门啊!臣对不起先帝!先帝托梦给臣了!” 或者:“陛下!那日宫中之事,臣其实还看见……”


    这话不用说全,留一半,效果最佳。


    朱棣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皇位合法性被质疑,最怕建文朝的旧事被翻出来,最怕有人说他得位不正。一个“疯了”的李景隆,要是整天胡言乱语些“金川门”、“宫中旧事”、“先帝托梦”之类的关键词,哪怕全是疯话,也够朱棣心里咯噔一下,晚上睡不踏实了。


    那些靖难功臣呢?他们屁股底下就干净吗?当年南京城破,宫里那把大火,建文帝到底是死是活……这里面有多少不能说的秘密?一个“疯了”的李景隆,要是哪天“不小心”溜达到某位功臣家门口,指着大门傻笑:“嘿嘿……血……好多血……你也在啊……” 保证能把那家人吓出心脏病。


    “嗯,有意思……”李景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趣味和算计的笑容,“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太清净。我李景隆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个‘疯子’做什么出格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嘛。疯了的人,不用讲规矩,不用要脸面,可以胡说八道,可以行为乖张……”


    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演技,也需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真把自己弄进诏狱或者送到精神病院(这个时代可能叫“养济院”或者直接关家里)。要疯得恰到好处,既让人觉得他是真受刺激疯了,又不敢轻易招惹他,免得刺激他吐出更多“疯话”。


    还要……顺便给自己谋点实在的好处。比如,疯子需要散心吧?需要接触“地气”吧?那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城,去庄子上“休养”?庄子上的产出,管理起来就方便多了,可以做点小动作,积累点本钱。疯子不用上朝,不用应付人情往来,正好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事。


    “就这么办!”李景隆一拍桌子,决定了,“先试试水,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就有点不一样的征兆。让李福去请个‘大夫’来看看,最好是那种嘴巴不严实、喜欢传话的大夫。”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南京城里新的流言主题:“听说了吗?曹国公李景隆,因为儿子婚事被搅黄,气疯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王大夫亲口说的,去了府上,看见李公爷又哭又笑,抓着丫鬟叫陛下呢!”


    “啧啧,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还不是自己作的?不过这下好了,疯了倒清净。”


    “清净?我看未必,疯子说话可没把门的,谁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嘶……你这么一说……”


    李景隆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他低声笑道,“看看最后,是谁先受不了。”


    既然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他索性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浑水才好摸鱼,乱局才有机可乘。


    平安度日?那是以前的梦想。


    现在,他的目标是——在尽量平安的前提下,把那些让他日子不平安的人,也拖进这浑水里,大家一起扑腾扑腾。


    这大明的天,是朱棣的天。


    但这南京城里的戏,未必只能由他朱棣一个人唱。


    我李景隆,好歹也是个重要配角,抢点戏份,不过分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