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剥皮,一个去籽,他只需要张嘴就行。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李景隆美滋滋地想。靖难这几年,他东奔西跑,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现在朱棣登基了,他这“从龙有功”的功臣,总算能享享清福了,不知道哪天就享不了福了!前几日刚让人把一妻三妾、俩儿子一个小女儿给接回家里!
“公爷,这葡萄甜不甜?”大丫鬟秋月娇滴滴地问。
“甜,甜得很!”李景隆眯着眼,“再剥一个,要最大的那个。”
秋月正要伸手,管家李福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
李景隆吓得差点从摇椅上摔下来,葡萄籽呛进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咳……谁?谁来……咳咳……”
“是王景弘王公公!”李福赶紧给他拍背,“已经到了前厅,说是传陛下口谕!”
李景隆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快……快更衣!”
一阵手忙脚乱,等李景隆换好朝服赶到前厅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王景弘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李景隆进来,放下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尖着嗓子道:“曹国公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好等啊。”
“不敢不敢!”李景隆赔着笑,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张银票,悄悄塞过去,“让公公久等了,实在是刚睡醒,收拾得慢了些。不知公公此来……”
王景弘瞥了眼银票面额——五百两,还算懂事。他这才起身,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明日梅殷返京,着曹国公李景隆率百官于金川门外相迎。钦此。”
李景隆愣住了。
王景弘见他没反应,皱眉道:“曹国公?接旨啊!”
“臣……臣接旨。”李景隆赶紧跪下,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情愿。
王景弘传完旨,又换上一副笑脸:“曹国公,陛下说了,梅殷是驸马爷,又是守淮安的功臣,这次迎接要隆重些,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是是是。”李景隆点头如捣蒜。
“还有,”王景弘压低声音,“陛下特意交代,让你一定要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等送走王景弘,李景隆瘫在椅子上,愁眉苦脸。
李福小心翼翼地问:“公爷,这接人的差事……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太不妥了!”李景隆拍着大腿,“梅殷那是什么人?那是建文朝的忠臣!守淮安三年,硬是把燕……把陛下挡在城外三年!现在他降了,心里能没怨气?我去接他,那不是找骂吗?”
李福想了想:“可公爷您现在是从龙功臣,他梅殷敢对您不敬?”
“你懂什么!”李景隆苦笑,“正是因为我这‘从龙功臣’的身份,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金川门是谁开的?五十万大军是谁葬送的?这不都是我吗?梅殷守淮安,那是尽了忠臣本分;我开城门,那是背主求荣。他能看得起我?”
“可……”李福犹豫了一下,“可公爷,您和梅驸马不是儿女亲家吗?洪武三十一年还是高皇帝定下的婚事,大少爷和梅驸马的千金……”
“别提这茬!”李景隆更烦了,“就是因为是亲家,他才更要骂我!你想想,他家婉儿嫁过来,他闺女要叫我亲家公——他能愿意吗?我要是他,我也得把这婚事退了!”作为穿越者的李景隆也没想到,今年才三十五岁的他,大女儿在建文二年已经嫁给了晋王次子朱济熿,外孙子都有了;长子李珏也已经十五了,在洪武三十一年被高祖指婚梅殷家的女儿!严格来说已经差辈了,毕竟李景隆应该是和朱济熿是表兄弟的,应该叫梅殷表姑父的!
李福不说话了。
李景隆越想越愁:“再说了,陛下让我去,摆明了是要拿我当靶子。梅殷骂我,显得陛下宽宏大量;梅殷要是连我都骂,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怨着陛下——这一石二鸟,陛下这招高明啊!”
“那……公爷能不去吗?”
“圣旨都下了,能不去吗?”李景隆叹气,“除非我明天一早暴毙——但为了躲梅殷寻死,那也太不值当了!”
他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明天装病!”
“装病?”
“对!”李景隆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就说我突发急病,下不了床,迎不了人。这样既不用见梅殷,陛下那边也有个交代。”
李福迟疑道:“可……可要是陛下派太医来……”
“那就不装病,装伤!”李景隆一拍桌子,“我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这总行了吧?”
“公爷,您这几个月都没骑马了,突然摔断腿,陛下能信吗?再说了公爷你自小就精通骑射,放眼大明勋贵里现在骑射最厉害没人能比你厉害了”
李景隆被问住了,又颓然坐下:“那你说怎么办?”这倒不是假话,李景隆的骑射确实不是吹的,徐辉祖带兵那么厉害,单挑一样打不过他。
李福想了想:“公爷,依小的看,这事儿躲不过去。您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梅殷要骂,您就听着。反正您是奉旨行事,他骂您,那就是抗旨,您还能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告状?”李景隆摇头,“陛下巴不得他骂我呢!我要真去告状,陛下还得说我小气。”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李景隆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位亲家公!”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珏儿呢?他知道明天梅殷回来吗?”
“大少爷在书房读书呢。”李福道,“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什么?”李景隆烦躁地摆手,“告诉他他未来的老丈人要来骂他爹?还不够添堵的!这事儿先瞒着,等明天过了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李景隆就穿着崭新的朝服,来到了金川门外。
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见李景隆来了,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曹国公来了。”兵部尚书茹瑺上前打招呼。
“茹尚书。”李景隆勉强笑了笑。
茹瑺压低声音:“曹国公,今天这差事……可不好办啊。听说您和梅驸马还是儿女亲家?”
李景隆脸一苦:“可不是嘛!去年定的亲,谁能想到闹到今天这地步?”
“唉,也是。”茹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一会儿梅驸马到了,您多担待些。”
两人正说着,解缙和杨荣也走了过来。
“曹国公,”解缙拱拱手,“一会儿梅驸马到了,还望您能顾全大局,莫要与他冲突。毕竟……还有儿女亲事在呢。”
李景隆心里暗骂:就是因为有亲事在,他才更要骂我!
但他嘴上还是说:“解大人放心,李某自有分寸。”
杨荣叹了口气:“梅驸马性情刚烈,守淮安三年,力尽而降,也算对得起建文了。只是……他心中必有怨气,曹国公一会儿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李景隆点点头:“多谢杨大人提醒。”
众人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尘土飞扬。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百官连忙整理衣冠,肃立等候。
李景隆站在最前排,手心全是汗。他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道衍骑马在前,梅殷素衣白马在后,缓缓行来。
道衍下马,走到李景隆面前,合十道:“曹国公,梅驸马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梅殷也下了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驸马爷!亲家公”李景隆的声音大得自己都觉得刺耳,“一路辛苦了!李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作势要搀扶,梅殷却侧身避开。
李景隆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
“李九江。”梅殷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来了来了!李景隆心里哀嚎,但嘴上还得应着:“驸马爷有何吩咐?”
“你也配来迎我?”梅殷一字一顿。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听得见。
李景隆脸涨得通红:“驸马爷这话……”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梅殷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李景隆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这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被人当众这么骂过。
“你……你不也是一个降臣,有什么资格说我!”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把梅殷和自己归为一类了吗?
果然,梅殷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梅殷是力尽而降,为保全淮安数十万军民!你是未战先降,为保自己富贵荣华!李景隆,你我虽同为降臣,却有云泥之别!”
这话太狠了。
李景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梅殷:“你……你……”
“还有,”梅殷不等他说完,继续道,“高皇帝定的那门亲事,作废了。我梅殷的女儿,绝不嫁给你这等背主求荣之人的儿子!我死后自会向高皇帝禀报此事!”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退婚!当众退婚!
这可比骂人狠多了!
李景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哆嗦着嘴唇:“梅殷!你……你敢!”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有什么不敢?”梅殷冷冷道,“李景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开金川门迎逆贼入京,葬送五十万大军,背弃旧主,不忠不义、无能至极!我梅家世代忠良,岂能与你这等小人废物结亲?岐阳王一生忠烈、追亡逐北,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愧对岐阳王在天之灵!”
“你……你……”李景隆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朱棣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城楼,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欣喜。
“驸马爷!”朱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辛苦了!”
梅殷站定,看着这位昔日妹夫、今日新君。几年不见,朱棣胖了些,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抱拳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梅殷,见过陛下。”
“哎,什么罪臣不罪臣的。”朱棣上前扶他,“都是一家人。淮安之事,朕都听说了,驸马爷为保全百姓开城,这是仁德之举。”
梅殷直起身,目光与朱棣对视:“劳而无功,只能惭愧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朱棣心里。
劳而无功?守淮安三年,拖住燕军南下步伐,让朱棣在登基大典上都不敢完全放心——这叫劳而无功?这分明是在说:我尽力了,只是天命不在建文。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冷了几分。
他拍了拍梅殷的肩膀:“驸马爷过谦了。走,进城,宁国在家里等着呢。”
驸马府坐落在南京城西,原是朱元璋赐给宁国公主的宅邸。四进院落,亭台楼阁,在京城算得上气派。
梅殷回到府中时,宁国公主已在中堂等候多时。
“夫君!”宁国一见梅殷,眼泪便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眼圈深陷,显然这几个月过得并不好。
梅殷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殿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宁国泣不成声,“这三年,我日夜担惊受怕,就怕你……”
“别说了。”梅殷拥她入怀,“都过去了。”
夫妻相拥,良久不语。
等情绪平复,宁国才想起正事:“夫君一路辛苦,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先沐浴更衣。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梅殷点点头,随丫鬟去沐浴。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去心中的屈辱。他靠在浴桶边,闭目回想今日金川门外那一幕。
李景隆那张谄媚的脸,朱棣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百官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背主小人,无耻之尤!”
他说得痛快,但后果呢?
朱棣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梅殷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这些花瓣是宁国特意放的,她说能安神。
可他现在心神不宁。
沐浴完毕,换上家常便服,梅殷来到饭厅。宁国已摆好一桌饭菜,果然都是他爱吃的: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鸡汤煨菜心……
“来,尝尝。”宁国给他夹菜,“你在淮安吃苦了,要好好补补。”
梅殷看着满桌佳肴,忽然想起淮安城中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喝稀粥度日的士兵。
他放下筷子:“我吃不下。”
宁国一愣:“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梅殷摇头,“只是想到淮安……想到那些饿死的人,我心里难受。”
宁国眼圈又红了:“夫君,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如向前看。”
“向前看?”梅殷苦笑,“看什么?看朱棣如何坐稳江山?看李景隆如何飞黄腾达?”
“夫君!”宁国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
梅殷心中一凛。
是啊,这里是南京,是朱棣的天下。这驸马府里,谁知道有多少眼线?
他不再说话,默默吃饭。但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当晚,梅殷辗转难眠。
三更时分,他忽然听到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猫,但猫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规律。
梅殷悄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但他分明感觉到,暗处有人在窥视。
“谁?”梅殷低喝。
无人应答。
梅殷握紧剑柄,在院中巡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确信,刚才确实有人。
回到房中,宁国也被惊醒:“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梅殷将剑挂回墙上,“可能是野猫。”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野猫。
是锦衣卫。
朱棣果然不放心他,派人来监视了。
此后数日,梅殷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宫中向朱棣请安,基本不出驸马府。
但怨气并未消散,反而与日俱增。
每当他看到朝中那些建文旧臣对朱棣阿谀奉承,每当听说李景隆又得了什么封赏,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日,道衍和尚来访。
两人在书房落座,春桃奉茶后退下。
“驸马爷这几日可还习惯?”道衍问。
“习惯。”梅殷淡淡道,“有吃有喝,比在淮安强多了。”
这话带着刺,道衍听出来了,但装作不知:“习惯就好。陛下很关心驸马爷,特意让贫僧来看看。”
“关心?”梅殷笑了,“是关心,还是监视?”
道衍脸色微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大师不必装糊涂。”梅殷盯着他,“我这驸马府,夜里常有‘野猫’出没。大师可知是什么品种的猫,能在屋顶上行走如飞?”
道衍沉默片刻,叹道:“驸马爷多心了。陛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派些人保护而已。”
“保护?”梅殷冷笑,“是怕我联络旧部,图谋不轨吧?”
“驸马爷!”道衍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对您仁至义尽,您若再这样……”
“再这样怎样?”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师,我梅殷不是傻子。朱棣留着我,不是因为顾念亲情,是因为我还有用——用我来安抚建文旧臣,用我来显示他的宽宏大量。但若我不识抬举,他随时可以杀了我。”
道衍无言以对。
梅殷说得对。朱棣确实是这样想的。
“驸马爷,”道衍劝道,“既然知道,何必再说这些?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您有公主相伴,有富贵可享,何必自寻烦恼?”
“安安分分?”梅殷回头看他,“大师,我若真想安安分分,当初就不会守淮安三年。我梅殷这辈子,学不会阿谀奉承,学不会见风使舵。让我对杀侄夺位之人卑躬屈膝,我做不到!”
道衍知道劝不动,只得起身:“贫僧言尽于此。驸马爷好自为之。”
送走道衍,梅殷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愤懑难平。
他想起建文帝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温文尔雅地说:“姑父,大明江山,就托付给您这样的忠臣了。”
可现在,江山易主,忠臣成了降臣。
“夫君。”宁国推门进来,眼中带着担忧,“我听说……听说你又和道衍大师争执了?”
“没什么。”梅殷摆手,“说了些实话而已。”
“夫君,”宁国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但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四哥他……他毕竟是皇帝,你和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梅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中一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
但他真的能注意吗?
此后数日,梅殷尽量克制,但怨气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来。
有时在朝会上,朱棣问他对某事的看法,他会说:“臣愚钝,不敢妄言。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这话听起来恭敬,但配上他那副淡漠的表情,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十一月初八,朱棣在宫中设宴,庆祝平定山东。
宴会上,朱棣心情大好,对群臣道:“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皆赖诸卿之力。来,朕敬诸位一杯!”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唯独梅殷坐着不动。
朱棣看到了,问:“梅驸马怎么不饮?是酒不好?”
梅殷起身,淡淡道:“臣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叮嘱不可饮酒。”
“哦?”朱棣似笑非笑,“那真是可惜了。这可是三十年的绍兴黄酒。”
“再好的酒,不能饮也是徒然。”梅殷道,“就像再高的爵位,若无德才相配,也是虚名。”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讽刺李景隆——无德无才,却身居高位。
李景隆笑笑,不说话!
朱棣虽在笑,但眼中已无笑意。
宴席不欢而散。
那夜之后,驸马府的“野猫”更多了。
有时梅殷在书房看书,会感觉窗外有人影闪过。有时夜里起床,会听到屋顶有脚步声。
他知道,这是朱棣在警告他。
但他不怕。
这晚,三更时分,梅殷故意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他越练越快,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愤懑都发泄出来。
忽然,他剑锋一转,直指墙角阴影:“出来!”
阴影中走出两个人,身穿黑衣,腰佩绣春刀——果然是锦衣卫。
“驸马爷好剑法。”其中一人拱手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闯驸马府?”梅殷冷声问。
“奉旨保护驸马爷安全。”
“保护?”梅殷剑锋未收,“三更半夜,鬼鬼祟祟,这是保护?”
两人对视一眼,另一人道:“驸马爷息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朱棣?”梅殷直呼其名。
两人脸色一变:“驸马爷慎言!”
“慎言?”梅殷收剑入鞘,“回去告诉朱棣,我梅殷行得正坐得直,不需要他派人‘保护’。若他不放心,大可直接杀了我,不必搞这些鬼蜮伎俩!”
这话说得太重,两个锦衣卫不敢接,躬身退去。
梅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朱棣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果然,第二天,朱棣召他入宫。
武英殿里,只有朱棣一人。他屏退左右,看着梅殷,许久不说话。
梅殷也不说话,静静站着。
“梅殷,”朱棣终于开口,“咱对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梅殷淡淡道。
“恩重如山?”朱棣笑了,“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朕?当众给朕难堪,私下辱骂朕的臣子,如今连锦衣卫都敢斥退——梅殷,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不敢杀你?”
梅殷抬头,直视朱棣:“陛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宁国昨晚进宫,跪在朕面前为你求情?”
梅殷心中一紧。
“她说,你心中有怨,需要时间化解。她说,看在她这个妹妹的份上,请咱再给你一次机会。”朱棣缓缓道,“梅殷,咱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安安分分,咱保你一世富贵。但若你再不识抬举……”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梅殷沉默良久,终于躬身:“臣……遵旨。”
他不是怕死,是不想连累宁国。
但有些事,不是想忍就能忍的。
从那天起,梅殷不再公开顶撞朱棣,但私下里,他的怨气更深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建文帝的牌位(他偷偷立的)发呆。有时喝醉了,会喃喃自语:“皇上,臣对不起您……臣没能守住江山……”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朱棣耳朵里。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着,不可调和。
一个是不肯低头的忠臣,一个是不能容人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