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殷和道衍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只有两杯清茶。
“大师请用茶。”梅殷做了个手势,“淮安被围,物资匮乏,只有粗茶待客,见谅。”
道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虽粗,但意诚。足矣。”
两人沉默片刻,道衍先开口:“驸马爷消瘦了许多。”
“城中缺粮,人人如此。”梅殷淡淡道,“大师此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胖瘦的吧?”
道衍笑了:“驸马爷快人快语,那贫僧就直说了——贫僧此来,是为救淮安数万军民性命。”
“哦?”梅殷挑眉,“大师是要我开城?”
“是,也不是。”道衍放下茶杯,“开城是必然,但怎么开,何时开,开城后如何,这些都可以商量。”
梅殷冷笑:“商量?朱棣大军围城,断我粮道,困我军民,这是商量的态度?”
“陛下也是无奈。”道衍叹道,“驸马爷坚守不降,陛下若不围城,何以立威?但围城非陛下所愿,实是被驸马爷所逼。”
“被我所逼?”梅殷气笑了,“大师这话说得有趣。朱棣起兵靖难,夺侄儿江山,倒成了我逼他?”
“驸马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道衍平静道,“建文帝若在,陛下或许还会顾忌。可如今建文帝已逝,天下已定,驸马爷再守下去,除了让更多无辜之人送命,还有什么意义?”
梅殷脸色一沉:“大师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贫僧今日来,是给驸马爷指一条生路。”道衍正色道,“淮安城,守不住了。粮草将尽,军心已散,最多十日,不攻自破。到那时,张辅入城,军纪再好,也难免杀戮。驸马爷难道忍心看着全城百姓遭殃?”
梅殷不语。
道衍继续道:“若驸马爷现在开城,贫僧可以做主,保证三件事。第一,淮安军民,一律不究。愿留下的,分田安家;愿回乡的,发放路费。第二,驸马爷和公主团聚,保留驸马爵位,俸禄照旧。第三……陛下可以下旨,说驸马爷守淮安是忠义之举,开城是为保全百姓,免生灵涂炭。如此,驸马爷名节无损,军民得以保全,岂不两全其美?”
梅殷盯着道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大师想得周全。可若我不答应呢?”
“那贫僧只能遗憾。”道衍合十,“十日后,城破人亡。驸马爷殉国,或许能青史留名。但城中数万百姓,他们何辜?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戳中了梅殷的痛处。
这些日子,他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饿死的百姓,哭泣的孩童。他是淮安总兵,守土有责,但让全城百姓陪葬,这责任他背不起。
“大师,”梅殷缓缓道,“你说建文帝已逝,可有人亲眼见到他的遗体?”
道衍眼神微动:“驸马爷不信?”
“一具烧焦的尸体,一枚玉佩,一枚私章,就能证明是建文帝?”梅殷冷笑,“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驸马爷果然明察。”道衍笑了,“但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都信了。连铁铉、盛庸这些建文旧臣,都信了。驸马爷若不信,又能如何?还能起兵为建文帝复仇不成?”
梅殷哑口无言。
是啊,真假重要吗?就算那尸体是假的,建文帝还活着,可他在哪里?谁能证明?天下大势已定,凭他梅殷一人,能逆转乾坤吗?
“驸马爷,”道衍趁热打铁,“贫僧知道您重情重义,不肯背主。但主已不存,义该何存?您守淮安,守的是忠义之名。可若为了这个虚名,让数万人送命,这忠义,是忠义,还是不义?”
梅殷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道衍也不催他,静静地喝茶。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梅殷睁开眼:“大师,容我考虑三日。”
“好。”道衍起身,“三日后,贫僧在城外等候驸马爷的消息。希望驸马爷以苍生为念,莫要……一意孤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公主让贫僧带句话:她在南京,日夜盼君归。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梅殷浑身一震。
道衍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等道衍走了,梅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宁国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若君不归,她绝不独活。”
他知道,宁国说到做到。若他真的殉城,宁国一定会随他而去。
可若他开城投降……
“驸马爷。”王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王斌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末将刚才看到道衍出城了。他……”
“他来劝降。”梅殷直言不讳,“给了三日时间。”
王斌一愣:“那驸马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梅殷苦笑,“王斌,你说,咱们还该守吗?”
王斌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不敢妄言。但……但城中粮食,真的撑不住了。今天又死了五十多人,都是饿死的。士兵们每天只喝一碗稀粥,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梅殷长叹一声:“传令众将,明日议事。”
第二天,都指挥使司衙门,议事厅。
梅殷坐在主位,下方坐着十余名将领。人人面黄肌瘦,眼中带着疲惫和绝望。
“情况大家都知道。”梅殷开门见山,“城中粮尽,最多还能撑十日。援军无望,突围无路。道衍和尚昨日来劝降,给了三日时间。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淮安城,咱们还守不守?”
厅内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勇打破沉默:“驸马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现在家要破了,国也换了,咱们还为什么守?”
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张老将军这话不对!咱们守的是忠义!是气节!若是投降,跟那些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忠义?”另一个将领冷笑,“李将军,你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吧?你愿意让他们饿死,就为了你的忠义?”
“你……”
“够了。”梅殷摆手,“今日议事,各抒己见,不必争吵。”
王斌起身道:“末将以为,守,已经守不住了。与其等到城破人亡,不如……不如趁现在还有谈判的资本,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王将军这是要投降?”有人质问。
“不是投降,是……是保全。”王斌看向梅殷,“驸马爷,您常教导我们,为将者当爱兵如子。现在城中数万军民,都是您的子民。您忍心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梅殷心中一痛。
是啊,城中百姓何辜?他们信任他,把性命托付给他,他却让他们陷入绝境。
“末将不同意!”张勇忽然站起,“咱们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投降,那些兄弟不就白死了?驸马爷,您别忘了,您是太祖皇帝的女婿,是建文帝亲封的驸马!您若降了,怎么对得起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重,梅殷脸色一白。
议事厅里又吵了起来。主降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梅殷静静地听着,心中天平左右摇摆。
降,对不起死去的将士,对不起建文帝的托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降,对不起城中数万军民,对不起宁国,对不起自己的责任。
这世上最难的抉择,不是对与错,而是对与对之间的选择。
“都别吵了。”梅殷终于开口,“让我一个人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次退下。
梅殷独自坐在议事厅里,从清晨坐到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洪武年间,他第一次见到宁国公主。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被他发现后,羞得满脸通红。
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离京那天,宁国送他到城外,拉着他的手说:“夫君,我在南京等你回来。”
想起靖难之役开始,他奉命镇守淮安,三年间与宁国聚少离多,全靠书信传情。
想起收到血书那天,他心如刀绞,却还是选择了坚守。
现在,他真的守不住了。
“驸马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梅殷抬头,见是春桃。这丫鬟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眼中含泪。
“春桃?你怎么……”梅殷惊讶。
“奴婢没走。”春桃走进来,跪下,“公主让奴婢留在淮安,照顾驸马爷。奴婢……奴婢扮成难民,混在人群中,一直没离开。”
梅殷心中一暖:“公主她……”
“公主让奴婢告诉驸马爷,”春桃泪流满面,“她说,她不求您忠义两全,只求您活着。她说,您若死了,她绝不独活。但您若活着,哪怕……哪怕背负骂名,她也陪着您。”
梅殷眼眶红了。
宁国啊宁国,你这又是何苦?
“驸马爷,”春桃磕头,“求您了,开城吧。公主在南京,日日以泪洗面,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您忍心吗?”
梅殷扶起春桃:“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
春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梅殷疲惫的神情,终究还是退下了。
夜幕降临,梅殷走出衙门,独自在城中漫步。
淮安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他走到城西,那里有一片难民聚集地。帐篷破烂不堪,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和老人的呻吟。
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大哭,老妇人却只能哄着:“乖,别哭,明天……明天就有吃的了。”
梅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那是他今天的晚餐。
“给孩子吃吧。”他把窝头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愣住了,抬头看梅殷,认出他后,扑通跪下:“驸马爷!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梅殷扶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这样的苦。”
老妇人泪流满面:“驸马爷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为了咱们才守城的,咱们……咱们不怪您。”
可梅殷怪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城墙上。
守夜的士兵看到是他,连忙行礼:“驸马爷。”
梅殷摆摆手:“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很勉强,“有驸马爷在,咱们心里踏实。”
梅殷心中一酸。
这些士兵信任他,把性命交给他,可他能给他们什么?只有饥饿和死亡。
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的燕军营寨。营寨连绵数里,灯火通明,与城中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驸马爷,”王斌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您决定了?”
梅殷没有回头:“王斌,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驸马爷何出此言?”
“守城三年,最后却要让全城百姓陪我送死。”梅殷苦笑,“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末将不这么认为。”王斌正色道,“驸马爷守淮安,守的是气节,是风骨。这三年,淮安城成了天下忠臣的象征。就算……就算最后城破了,驸马爷也是站着死的,不是跪着生的。”
“站着死……”梅殷喃喃道,“可那些百姓呢?他们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王斌无言以对。
是啊,百姓不想死,他们只想活着。
梅殷望着远方,许久,缓缓道:“明日,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