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个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朱棣回头,见是道衍和尚。这老和尚穿着黑色僧衣。
“大师来了。”朱棣示意他坐下,“正好,咱有事问你。”
道衍施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陛下可是为淮安之事烦恼?”
“你也知道了。”朱棣苦笑,“梅殷那厮,软硬不吃。公主的血书送了,威胁的话说了,他倒好,不但不开城,还加固城防。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作对到底。”
道衍微微一笑:“梅驸马性情刚直,当年在藩邸时便是如此。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皱眉,“真发兵攻城?淮安城高池深,梅殷又深得军民之心,强攻之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咱刚登基,不想落下个屠城暴君的名声。”
“陛下仁慈。”道衍合十道,“不过,贫僧倒有一计,或许可解此局。”
“讲。”
“梅殷之所以不降,无非三个原因。”道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忠君之念。他受建文厚恩,不愿背主。第二,名节之虑。他是太祖皇帝的女婿,若降了,怕天下人耻笑。第三……他还不信建文已死。”
朱棣点头:“分析得透彻。那如何破之?”
“第一点最难破,但也最易破。”道衍缓缓道,“建文帝若在,梅殷自然忠于建文。可建文帝若不在呢?”
“你是说……”
“找一具尸体,扮作建文,让梅殷‘确认’。”道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必让他真信,只要让他有个台阶下——主君已逝,臣子尽忠已毕,可以归隐了。”
朱棣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梅殷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
“所以需要安排周密。”道衍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去办,他们最擅长这个。至于第二点,名节之虑……陛下可以下旨,说梅殷镇守淮安,保全数十万军民,是有大功于社稷。开城非降,而是顺应天意,免生灵涂炭。如此,他便保全了名节。”
“那第三点呢?”朱棣问,“他若还是不肯?”
道衍笑了:“那就要看公主的了。”
“宁国?”
“公主是梅殷发妻,夫妻情深。”道衍道,“陛下可以让公主写第二封信,不是血书,是家书。说说家常,说说思念,再说说……若梅殷不归,她在南京的日子有多难熬。”
朱棣皱眉:“这岂不是又逼迫宁国?”
“非也。”道衍摇头,“这次不让公主咬指写血书,就写普通家书。但陛下可以‘无意中’让公主知道,若梅殷再不归,朝中便有人要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到那时,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朱棣盯着道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大师啊大师,你这和尚,心思比朝中那些文臣还多。”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这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少造杀孽。”
“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棣拍板,“三管齐下,咱倒要看看,梅殷还能撑多久。”
淮安城,都指挥使司衙门。
梅殷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消息可靠吗?”他问。
王斌点头:“咱们的人从南京传回来的。朱棣已经下令,调集山东、河南的兵马,一个月后合围淮安。他还放出话来,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梅殷冷笑:“他敢?屠城的恶名,他背不起。”
“可若是围而不攻,咱们也撑不了多久。”王斌压低声音,“驸马爷,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这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若是一个月后真被围城……”
“我知道。”梅殷打断他,“派出去联络的人,有回音吗?”
“有。”王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铁铉将军从济南传来的。”
梅殷赶紧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密写的,用特殊的药水处理后才能显影。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梅兄见字:济南新败,弟损兵三万,退守青州。燕军势大,不可力敌。闻兄仍守淮安,敬佩之至。然孤城难守,兄当早谋退路。若需接应,可遣人至青州,弟虽兵微,必竭力相助。铁铉顿首。”
梅殷看完信,心中一片冰凉。
铁铉是建文朝名将,曾在济南大败燕军,斩杀燕将张玉。如今连他都败了,退守青州,可见局势之坏。
“还有其他消息吗?”梅殷问。
王斌摇头:“盛庸将军不知所踪,平安将军被俘,徐辉祖将军在孝陵守陵……各地旧部,散的散,降的降,还能成气候的,不多了。”
梅殷沉默良久,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驸马爷,”王斌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要守吗?”
“守。”梅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守法要变了。”
“怎么变?”
“朱棣不是要围城吗?那咱们就在他围城之前,主动出击。”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周边的几个点,“你看,淮安北边是宿迁,南边是宝应,东边是盐城。这三个地方,都有燕军的驻军,但兵力不多。咱们可以分兵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斌眼睛一亮:“驸马爷的意思是……”
“第一,可以缴获粮草物资,补充咱们的消耗。”梅殷道,“第二,可以打乱朱棣的部署,让他不敢轻易合围。第三……可以振奋军心,让将士们知道,咱们不是坐以待毙。”
“妙计!”王斌激动道,“末将愿为先锋!”
梅殷拍拍他的肩膀:“不急,先谋划周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选五百精锐,要机灵敢战的。三日后,夜袭宿迁。”
“遵命!”
王斌退下后,梅殷独自站在地图前,心中盘算着。
主动出击是步险棋,但也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坐困孤城,只有死路一条。出击,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驸马爷,张老将军求见。”
“请。”
张老将军名叫张勇,是淮安本地人,在军中威望很高。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老将军,这么晚了,有事?”梅殷问。
张勇行了礼,迟疑道:“驸马爷,末将听到一些……谣言。”
“什么谣言?”
“说驸马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说公主写了血书,驸马爷表面不收,私下已经和南京通了消息……”
“放屁!”梅殷怒道,“这是谁说的?”
“城中有细作。”张勇低声道,“末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审问后得知,他们是燕军派来的,专门来动摇军心。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张勇一咬牙:“而且军中也有将领被收买了。有人看到周勇将军私下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还收了金子。”
梅殷心中一沉。
周勇,就是那个主张“审时度势”的年轻将领。梅殷知道他心有动摇,但没想到会被收买。
“证据确凿吗?”梅殷问。
“人赃俱获。”张勇道,“末将的人盯了他三天,昨晚在城西土地庙,他见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接过一包东西。后来我们截住那商人,从他身上搜出了燕军的令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周勇的,许他开城后封侯。”
梅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勇现在在哪?”
“在军营。末将没打草惊蛇。”
“带他来。”梅殷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现在。”
半个时辰后,周勇被带到都指挥使司衙门。
他走进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驸马爷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梅殷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勇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周勇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驸马爷……这是?”
“周勇,”梅殷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周勇道,“建文元年,末将调到淮安,就在驸马爷麾下。”
“三年。”梅殷点点头,“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驸马爷待末将恩重如山。”周勇躬身道,“末将一直铭记在心。”
“恩重如山……”梅殷笑了,笑容很冷,“那你怎么回报我的?”
周勇脸色一变:“驸马爷何出此言?”
“城西土地庙,昨晚戌时三刻,你见了谁?”梅殷盯着他,“收了什么?”
周勇腿一软,扑通跪下:“驸马爷,末将……末将……”
“说!”张勇怒喝。
周勇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末将糊涂!末将一时糊涂!求驸马爷饶命!”
梅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商人给了你什么?”
“一包金子,还有……还有一封信。”周勇不敢抬头,“信上说,只要末将能在开城时做内应,事成之后,封侯,赏黄金万两。”
“你答应了?”
“末将……末将还没答应。”周勇急道,“金子收了,但信没回。末将还在犹豫……”
“犹豫?”梅殷冷笑,“金子都收了,还犹豫什么?”
周勇涕泪横流:“驸马爷,末将也是没办法啊!家中老母重病,需要钱医治。弟弟妹妹还小,都要吃饭……末将月俸微薄,实在……”
“所以你就卖城?”张勇怒道,“周勇,你知不知道,城一开,数十万军民都可能送命!你为了点金子,就干这种缺德事?”
“末将知错了!末将知错了!”周勇磕得额头流血,“求驸马爷饶末将一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梅殷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周勇说得没错,他家中确实困难。老母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年幼,全靠他一人俸禄养活。这些,梅殷都知道,还曾私下接济过。
可这不是卖城的理由。
“周勇,”梅殷缓缓道,“你我共事三年,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卖城求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梅殷转身走回座位,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张老将军,依军法,该当如何?”
张勇抱拳:“通敌卖城,按律当斩。”
“斩……”梅殷闭了闭眼,“周勇,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勇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末将……无话可说。只求驸马爷一件事。”
“说。”
“末将死后,求驸马爷照拂末将家中老小。”周勇泪流满面,“老母病重,弟弟妹妹还小……他们无辜。”
梅殷心中不忍,但军法无情。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他摆摆手,“带下去吧。明日午时,辕门斩首,以儆效尤。”
两个亲兵上前,拖起周勇。周勇没有挣扎,只是喃喃道:“谢驸马爷……谢驸马爷……”
等周勇被拖走,张勇低声道:“驸马爷,真要斩?”
“军法无情。”梅殷疲惫地揉着眉心,“不斩,如何服众?今天有人卖城,明天就有人开城门。淮安还能守吗?”
“可周勇家中……”
“我知道。”梅殷叹了口气,“你私下送一百两银子去他家,就说……就说周勇战死了,这是抚恤。”
张勇眼眶一红:“驸马爷仁厚。”
“仁厚什么?”梅殷苦笑,“我这是在杀人。张老将军,你说,咱们守这淮安城,到底对不对?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皇上,让这么多人送命……”
“驸马爷!”张勇正色道,“您可不能说这种话!咱们守的不是皇上,是大义!是忠臣的气节!若是人人都像周勇那样,见利忘义,这世道成什么了?”
梅殷看着这位老将军花白的头发,心中感动:“张老将军,谢谢你。”
“该谢的是末将。”张勇道,“能在驸马爷麾下效力,是末将的福分。就算明天城破战死,末将也心甘情愿。”
梅殷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张勇退下,他独自坐在厅中,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时,周勇被斩于辕门。消息传开,军中震动。那些动了小心思的将领,都收敛起来,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蜿蜒的运河,心中一片苍凉。
斩了周勇,稳住了军心。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粮食一天天减少,援军杳无音讯,朱棣的大军正在集结……
淮安城,还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