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七月初八,淮安城。
梅殷坐在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后院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春秋》,眼睛却望着北方出神。
书童梅安端来一盏茶:“爷,您都发呆半个时辰了,茶都凉了。”
“凉了正好,天热。”梅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北方有什么消息?”
“还是那些。”梅安低声道,“燕王……朱棣已经在南京登基了,改元永乐。齐泰、黄子澄都被处死了,听说……听说方孝孺被诛了十族。”
梅殷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十族?”
“是,十族。”梅安声音发颤,“城里的读书人都传遍了,说方先生宁死不屈,在金殿上大骂朱棣,最后写了‘燕贼篡位’四个字……”
“别说了。”梅殷放下茶盏,闭上眼睛。
方孝孺,他是认识的。那是个倔老头,满脑子忠君思想,说话直来直去,在建文朝里得罪了不少人。可梅殷欣赏他——至少这人骨头硬,不像某些人,见风使舵,墙头草。
“还有呢?”梅殷睁开眼,“皇上……有消息吗?”
梅安摇摇头:“还是没有。有人说皇上在宫里自焚了,有人说皇上化装成和尚逃走了,还有人说皇上出海了……众说纷纭。”
梅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爷怎么会傻?”
“四十万大军在手,我却困守淮安。”梅殷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朱棣南下时,我若率军北上,直捣北平,或许……”
“爷,”梅安打断他,“您当时接到的旨意是镇守淮安,护卫南京。若是您擅自北上,那就是抗旨。”
“抗旨?”梅殷苦笑,“现在旨意也没了,皇上也没了,我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这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王斌快步走进来,脸色古怪:“驸马爷,南京……来人了。”
“朱棣的人?”梅殷脸色一沉,“不见。”
“不是燕……不是朱棣的人。”王斌压低声音,“是公主府的人。”
梅殷一愣:“谁?”
“宁国公主身边的嬷嬷,姓孙,您见过的。”王斌道,“她拿着公主的信物,说要见您。”
梅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宁国公主是他的妻子,朱元璋的次女,朱棣的妹妹。这个时候派心腹嬷嬷来淮安,绝不会是叙家常。
“请她进来。”梅殷道,“你们都退下。”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走进来。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老奴孙氏,见过驸马爷。”孙嬷嬷福了一福。
“孙嬷嬷免礼。”梅殷指了指椅子,“坐。公主……可好?”
孙嬷嬷没坐,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公主让老奴把这个交给驸马爷。”
梅殷接过锦囊,入手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的火漆是宁国公主特有的印鉴——一朵梅花。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在泛黄的纸上格外刺眼。
“这是……”梅殷手有些抖。
“公主咬破手指写的。”孙嬷嬷声音发颤,“驸马爷,您仔细看看,能看出字来。”
梅殷举起信纸,对着光仔细看。血迹确实组成了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夫君见字如晤:四哥登基,大势已定。淮安孤城,不可久守。望君以军民为念,勿作无谓牺牲。妾在南京,日夜盼君归。宁国血书。”**
短短几行字,梅殷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盯着孙嬷嬷:“公主……被逼的?”
孙嬷嬷眼圈红了,扑通跪下:“驸马爷明鉴!朱……陛下把公主召进宫,当着她的面杀了两个宫人,说……说如果公主不写这封信,就一天杀一个公主府的人。公主没办法,只能……”
“起来。”梅殷扶起孙嬷嬷,“公主现在怎么样?”
“被软禁在公主府,外面有重兵把守。”孙嬷嬷抹着眼泪,“公主让老奴告诉您,她很好,让您不必挂念。只是……只是这封信,您一定要看,一定要听。”
梅殷捏着血书,指节发白。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槐树,半晌没有说话。
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驸马爷,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去休息。”梅殷转过身,“这事儿,容我想想。”
“可是……”
“王斌!”梅殷提高声音。
王斌应声而入:“驸马爷。”
“带孙嬷嬷去客房,好生安顿。”梅殷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等两人退下,梅殷重新坐下,把血书铺在桌上。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宁国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正隔着千里看着他。
“勿作无谓牺牲……”梅殷轻声念着这句话,苦笑,“公主啊公主,你知不知道,我若是降了,这‘无谓牺牲’就变成了‘无耻背叛’?”
他想起建文元年,他被任命为淮安总兵时,建文帝亲自送他出京。那时年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说:“姑父,淮安就交给你了。有你在,朕才能安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地立誓:“臣必竭尽全力,死守淮安,不负陛下所托。”
可现在,陛下不知所踪,他却要开城投降?
梅殷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当天夜里,梅殷召集众将。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知道南京来人的消息,也猜到了七八分。
梅殷坐在主位,没有说话,只是把宁国公主的血书放在桌上。
王斌第一个开口:“驸马爷,公主她……”
“被逼的。”梅殷淡淡道,“朱棣用公主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逼她写了这封信。”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叹息,也有人……松了口气。
一名年轻将领起身道:“驸马爷,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咱们……是不是该为城中数十万军民想想?”
“周将军什么意思?”另一名老将瞪眼道,“难道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是审时度势。”周将军道,“如今南京已破,皇上生死不明,天下大半已归朱棣。咱们淮安孤城一座,粮草还能支撑三个月,可三个月后呢?到时候城破,朱棣会不会屠城?咱们死不足惜,可城中百姓何辜?”
老将拍案而起:“周勇!你怕死就直说!何必拿百姓当借口!”
“我怕死?”周勇冷笑,“张老将军,我周勇跟您守城一个月,身上三处箭伤,哪次退缩过?我是怕咱们死了,还要连累全城百姓陪葬!”
“你……”
“够了。”梅殷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环视众将:“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守,不知守到何时;降,又不甘心。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我梅殷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会主动投降。”
众将精神一振,周勇却急了:“驸马爷,那公主的血书……”
“公主让我以军民为念,我记着。”梅殷道,“但她也让我‘勿作无谓牺牲’。什么是无谓牺牲?明知守不住还要死守,让全城百姓陪葬,那是无谓。但若有一线希望,还要拱手让城,那也是无谓。”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京虽然破了,但天下未定。各地还有忠于建文帝的兵马,藩王们也未必服朱棣。咱们守住淮安,就是守住一颗钉子,将来有人起兵,淮安就是桥头堡。”
张老将军激动道:“驸马爷说得对!咱们不能降!”
周勇却皱眉:“可粮草……”
“粮草还能撑三个月。”梅殷道,“这三个月,咱们做三件事。第一,加固城防,准备长期坚守。第二,派人出城,联络各地忠臣旧部。第三……”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寻找皇上。”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寻找皇上?”王斌迟疑道,“可皇上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梅殷道,“只要一天没见到皇上的遗体,我就相信他还活着。只要皇上还活着,咱们守淮安就有意义。”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终齐齐起身:“末将愿随驸马爷死守淮安!”
梅殷点点头:“好。但我也说清楚——若是三个月后,粮草耗尽,援军无望,皇上也无音讯,到时候……我会为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守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无转机,就开城。
众将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梅殷能做的最大让步。
散会后,梅殷独自留在议事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斌去而复返,低声道:“驸马爷,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刚才说要寻找皇上……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梅殷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王斌沉默片刻:“末将觉得,您是认真的。但……希望渺茫。”
“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梅殷走到地图前,指着淮安的位置,“王斌,你知道淮安为什么重要吗?”
“地处南北要冲,控制漕运。”
“对,也不对。”梅殷道,“淮安重要的不是地理位置,而是象征意义。只要淮安城头还飘着建文的旗帜,天下人就知道,这江山还没完全归朱棣。那些心里不服的人,就还有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面旗。”
王斌懂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人出城,寻找皇上踪迹。”
“小心些。”梅殷叮嘱,“朱棣肯定也派人在找。若是碰上了……”
“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王斌走后,梅殷回到后院。孙嬷嬷已经等在那里。
“驸马爷。”孙嬷嬷行礼,“老奴明日就要回南京了,公主还在等消息。”
梅殷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公主。”
孙嬷嬷接过信,迟疑道:“驸马爷,您……不回信给陛下吗?”
“陛下?”梅殷冷笑,“哪个陛下?”
孙嬷嬷自知失言,赶紧低头:“老奴多嘴了。”
“告诉公主,”梅殷语气缓和下来,“她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明白就能做的。我是大明的驸马,是建文帝亲封的淮安总兵,我的职责是守城,不是献城。”
“那若是城破……”
“城破之日,便是我梅殷殉国之时。”梅殷淡淡道,“让公主不必挂念,好好活着。”
孙嬷嬷眼圈又红了,跪下行了个大礼:“驸马爷保重。”
第二天,孙嬷嬷离开淮安。梅殷站在城楼上,看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王斌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驸马爷,咱们真要守三个月?”
“守。”梅殷望着远方,“但也不能干守。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化妆成商贾,去江南各地走走。建文朝的老臣,像铁铉、盛庸这些人,虽然兵败,但未必心服。若能联络上……”
“末将明白。”王斌点头,“还有一事,城中粮草,其实撑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梅殷苦笑,“最多两个月。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军心就散了。”
“那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再说。”梅殷转身往城楼下走,“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车到山前未必有路,也可能是悬崖。
南京,紫禁城。
朱棣坐在武英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是淮安来的军报。
“还是没动静?”朱棣皱眉。
兵部尚书金忠躬身道:“回陛下,梅殷收到公主血书后,加强了城防,但没有开城的迹象。倒是派了不少细作出城,似乎在联络各地旧部。”
朱棣冷哼一声:“他还在做梦,以为建文能翻身?”
“陛下,梅殷在淮安经营三年,深得民心。若强攻,伤亡必大。不如……”金忠迟疑道,“不如再派使者?”
“派了七次了,有用吗?”朱棣烦躁地挥挥手,“那梅殷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陛下的意思是……”
“调集兵马,围困淮安。”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不是粮草还能撑三个月吗?咱就围他三个月,看他吃完了粮食吃什么!”
金忠小心翼翼道:“陛下,围城耗费巨大,且淮安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再用用公主?”
朱棣转头看他:“怎么用?”
“公主是梅殷的发妻,若是公主亲自去淮安劝降,梅殷或许……”
“不行。”朱棣断然拒绝,“宁国是朕的妹妹,岂能让她去冒险?况且,梅殷那脾气,宁国去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咱。梅殷不是派细作出城吗?咱也派。传令给淮安周边的州县,凡是抓到淮安细作,一律重赏。再放出消息,就说建文已经死了,尸体都找到了。”
“这……”金忠犹豫,“若是梅殷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摇军心。”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派人混进淮安城,散布谣言,就说梅殷其实早就想降,只是做样子给部下看。还有,重金收买淮安将领,能收买几个是几个。”
金忠心中一凛,知道朱棣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告诉梅殷,咱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还不开城,咱就发兵攻城。城破之日,淮安城内,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金忠都不敢接话。
朱棣摆摆手:“去办吧。”
等金忠退下,朱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出神。
梅殷啊梅殷,你为什么就不能识时务呢?
他想起小时候,梅殷常来燕王府玩。那时他们年纪相仿,梅殷比他大两岁,总是以兄长自居,带着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有一次,梅殷教他写“忠”字,说:“忠字,心在中间,不偏不倚。为臣者,当以忠心侍君。”
他当时问:“若是君不仁呢?”
梅殷愣住了,半天才说:“君若不仁,臣当直谏。但忠字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