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管家捧着一盘冰镇西瓜进来,西瓜切得整整齐齐,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您先降降火气,这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景隆抓起一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还是你懂事。对了,明天几时进宫?”
“卯时三刻。”管家赔着笑,“礼部说了,所有官员都得提前两个时辰到,这可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排扬,马虎不得。”
“两个时辰?”李景隆差点把西瓜籽吞下去,“那不得半夜就起床梳洗打扮?我这国公当得比打更的还辛苦!早知道当年就跟我爹学着种地去,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管家憋着笑:“公爷说笑了,您这身份,种地多屈才。”
“屈才?”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屈命。这官当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还不如种地舒坦。”
正抱怨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声。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白了:“公爷!宫里来人了!殿下急召!”
李景隆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红瓤黑籽溅了一地。他瞪着那摊烂西瓜,心里直嘀咕:又来?登基前夜都不让人消停!朱棣这是把我当陀螺抽呢?
他磨磨蹭蹭换了常服,跟着传旨太监往外走。路上试探着问:“公公,殿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我这心慌得厉害。”
那太监板着脸,像块门神:“曹国公到了便知。”
好嘛,一问三不知。李景隆心里七上八下,感觉像是要去赴鸿门宴。
到了武英殿,气氛果然不对劲。殿里站着杨荣、解缙等一众文官,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要杀人。
“九江来了。”朱棣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转头对众人道,“咱刚才说了,明天的即位诏书,要让方孝孺来写。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杨荣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方孝孺是建文旧臣,对殿下恐心存芥蒂。让他写诏书,怕是……”
“怕什么?”朱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咱就是要让他写!他写了,说明服了;不写……”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那就别怪咱不客气。”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方孝孺带到!”
两个锦衣卫押着方孝孺走进来。这老书生虽然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像是来赴宴的宾客,而不是阶下囚。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缓缓开口道:“方先生,咱请你来,是想让你为咱写即位诏书。”
方孝孺抬起头,直视朱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燕王想让老夫为你正名?”
“可以这么说。”朱棣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只要你肯写,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官复原职不在话下。咱还可以让你继续主持翰林院,修史著书,名垂青史。”
方孝孺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燕王觉得老夫会写吗?”
“咱觉得你会。”朱棣身子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方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建文已死,这天下已经是咱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有利?”方孝孺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老夫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忠义。建文皇帝待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岂能背主求荣?燕王,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朱棣脸色一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方孝孺,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燕王,你的脸在哪儿?在靖难之役的刀枪上?在南京城下的血泊里?还是在建文皇帝不知所踪的罪孽中?你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莫不是燕王被北平猪圈里的猪食迷了心智?”
这话太狠了。李景隆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朱棣一眼,只见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方孝孺!”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你当真不怕死?”
“怕死?”方孝孺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若是怕死,就不会站在金殿上斥责你朱棣谋逆!老夫若是怕死,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好!好得很!”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方孝孺,指尖都在颤,“你不写是吧?不写朕就诛你九族!”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突然刮进一股寒风。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朱棣,也不敢看方孝孺。
方孝孺却面不改色,反而挺直了腰杆:“诛九族?好啊!燕王有本事就把老夫九族都杀了!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逆贼是怎么对待读书人的!”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偷偷看向朱棣,只见皇帝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杀意,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殿下,”李景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方先生一时糊涂,还请殿下……”
“闭嘴!”朱棣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李景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再多说一句,孤连你一起治罪!”
李景隆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不敢言语,心里却叫苦不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方孝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孝孺,咱再问你最后一次,”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写,还是不写?”
方孝孺盯着朱棣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拿笔墨来。”
朱棣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上笔墨!”
太监赶紧捧来诏书和笔墨,铺在方孝孺面前。方孝孺施施然坐下,拿起笔,蘸饱了墨,然后在诏书上写了四个大字——燕贼篡位。
“你!”朱棣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盯着诏书上那四个刺眼的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爆炸。
方孝孺放下笔,捋了捋胡须,淡淡道:“燕王,这诏书老夫写完了,你可满意?”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好,既然你骨头这么硬,咱就成全你。诛九族!”
方孝孺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诛九族?你就是诛我十族又何妨?燕王,你杀得完天下读书人吗?你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朱棣转身走回龙椅,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成全你!诛十族!第十族,是你的门生故旧。凡是听过你讲学的,和你有来往的,都算!”
方孝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股倔劲儿:“好啊!燕王尽管杀!杀得越多,越显你暴虐无道!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绝不会饶过你!”
“拖下去!”朱棣一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暴怒,“三日后,在京亲族师友,凌迟处死!十族之内,一个不留!居家的让地方州府查办,押解进京!”
锦衣卫上前拖拽方孝孺。这老书生被拖着往外走,却还扭过头来大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朱棣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九江。”
“臣在。”李景隆赶紧应声,膝盖都跪麻了。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去查。”朱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像是打了一扬大仗,“列个名单给朕。记住,要仔细,但也要……适可而止。”
李景隆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应着:“臣遵旨。”
“退下吧。”
“是。”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腿都有些发软,踉踉跄跄地退出大殿。
走出武英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殿,心里五味杂陈。
方孝孺那老头,是真硬气。可这硬气……代价太大了。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僧衣的身影从偏殿走出来,正是道衍。这和尚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像是刚看完一扬好戏。
“曹国公。”道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大师。”李景隆赶紧还礼,心里却嘀咕:这和尚神出鬼没的,又在打什么算盘?
道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曹国公,方才殿内之事,贫僧都听说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有些话……不便多说。这名单之事,还望曹公国把握好分寸。”
李景隆心里一动:“还请大师明示。”
道衍微微一笑:“少杀人,多积德。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贫僧的意思。”
说完,道衍便转身离去,僧衣飘飘,很快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李景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这和尚说话总是云里雾里,但意思他听明白了——名单可以列,但别列太多人。
他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宫外走。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杨荣和解缙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像是刚挨了一顿骂。
“曹国公。”杨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多谢了。”
李景隆苦笑:“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至少你开口了。”解缙叹气道,“我们这些人,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三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长安街上,杨荣才低声问:“曹国公,殿下下让你查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你打算……”
“能少列就少列吧。”李景隆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都是些读书人,何苦呢。”
解缙点点头:“曹国公仁厚。只是……殿下那边……”
“殿下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李景隆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没底。
三人分手后,李景隆回到曹国公府,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公爷,”管家端来热茶,“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李景隆摆摆手,“就是心累。对了,你去把书房里那些名册都搬来,我要查点东西。”
管家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几个家丁搬来一堆名册,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李景隆看着这些名册,头疼得厉害。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还标注着籍贯、官职、师承。这些人,都可能因为和方孝孺有过交集而送命。
他正发愁,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杨荣杨大人求见。”
“快请。”
杨荣走进来,脸色依然难看。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名册,叹了口气:“曹国公,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大人请讲。”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大多是无辜之人。”杨荣压低声音,“若是全都列入名单,恐引起天下士林震动。不如……我们私下通个气,把那些关系不深的,都悄悄划掉?”
李景隆心里一动:“这……殿下那边怎么交代?”
“殿下只说列名单,又没说列多少。”杨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道衍大师不是说了吗,要把握好分寸。这分寸怎么把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李景隆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只是……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不能让殿下知道。”
“那是自然。”杨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与方孝孺关系密切的,大概五十余人。至于其他人……能放就放吧。”
李景隆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好,就按杨大人说的办。”
送走杨荣,李景隆开始埋头整理名单。他一边翻名册,一边划名字,每划掉一个,心里就轻松一分。
这些人,有的只是听过方孝孺一次讲学,有的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有的甚至只是读过方孝孺的文章。若是因为这点牵连就送命,未免太冤枉了。
他正忙着,门外又传来通报:“道衍大师求见。”
李景隆一愣,赶紧起身迎接。道衍笑眯眯地走进来,看了看桌上那些名册,点了点头:“曹国公在忙?”
“正是。”李景隆让座奉茶,“大师怎么来了?”
道衍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看着李景隆:“贫僧刚从殿下那儿过来。殿下心情不太好,正在发火。”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方孝孺的事?”
“正是。”道衍放下茶杯,缓缓道,“陛下说要诛十族,但真要做起来,牵连太广。所以……贫僧跟殿下商量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李景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道衍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曹国公,你觉得……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李景隆想了想:“肯定会说殿下残暴,诛连无辜。”
“对。”道衍点头,“所以贫僧跟殿下说,这事儿得找个人来背锅。等将来有人非议,殿下可以说,这都是曹国公李景隆的主意,是他在旁边进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不斩草除根恐成后患。殿下是一时听信谗言,才会下令诛十族。”
李景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眼睛看着道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大师……您说什么?”
道衍依然笑眯眯的:“曹国公别急,听贫僧说完。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将来风头过了,殿下自然会为你正名。况且,这事儿对你也有好处。”
“好处?”李景隆声音都在抖,“我背了这天大的黑锅,还能有什么好处?”
“第一,殿下会记住你这份情,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道衍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你现在救下的那些人,都会记你的恩。第三……”道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国公难道不觉得,你这太子太师的位子,坐得太稳了吗?”
李景隆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道衍的意思。朱棣这是要借他的手杀人,还要让他背锅,最后还能用这个把柄来控制他。好一招一石三鸟!
“大师,”李景隆苦笑道,“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非也非也。”道衍摇头,“贫僧这是在救你。曹国公想想,若是陛下亲自下令诛十族,这残暴之名就坐实了。若是有人背锅,陛下就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找个机会把锅甩掉。而你……”道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开国功臣之后,又是主动背锅,陛下不会真的亏待你。况且,你现在救下的人,将来都是你的人情。”
李景隆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道衍说得有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得选。
“那……名单怎么办?”他问。
“名单照列,但人可以少杀。”道衍压低声音,“殿下那边,贫僧自有说辞。你就按杨荣给你的那份名单来,其他的……能放就放。”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送走道衍,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不仅要干活,还要背锅,最后还得感恩戴德。
他拿起笔,开始誊写名单。杨荣给的那份名单上只有五十余人,他又加了几个关系确实密切的,凑足了八十七人。这个数字,比起可能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写完名单,天色已晚。李景隆让人把名单送进宫,自己则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登基大典。
李景隆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站在奉天殿外,汗如雨下。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他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一幕——朱棣和方孝孺面对面互撕,道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朱棣穿上天子衮冕,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但李景隆知道,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
果然,仪式结束后,朱棣宣布了对建文旧臣的处置。齐泰、黄子澄等处死,家产抄没。而方孝孺……诛十族。
当“诛十族”三个字从司礼太监嘴里念出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官员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腿都在发抖。
李景隆站在人群中,感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官员,发现不少人都在偷瞄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恐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在很多人心里,就成了进谗言的小人,当然有些明白人是知道怎么回事儿的。
从大殿出来,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诛十族……太狠了。”
“听说是曹国公进的谗言,说方孝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不杀恐成后患。”说这话的都是些小官!
“真的假的?曹国公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怎么不像?那种无君无父的人,先是葬送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又开金川门投降。为了讨好新君,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景隆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不能辩解,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公爷,外面那些传言……”
“别管。”李景隆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发呆。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心里却阴云密布。
三天后,行刑的日子。
李景隆没去刑扬,他托病在家。午时三刻,远处隐约传来号炮声,那是行刑的信号。接着,是隐约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砍在脖子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但李景隆却觉得像是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睛,感觉浑身发冷。
后来他听说,方孝孺被押赴刑扬时,一路破口大骂,直到断气都没服软。临刑前,他写了绝命诗:“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十族之内,一共处死了一百四十三人。这个数字,比李景隆名单上的多,但比起可能死的上千人,已经少了很多。
行刑后的第二天,道衍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壶酒。
“曹国公,贫僧请你喝酒。”道衍笑眯眯地说。
李景隆木然道:“大师,我现在哪有心情喝酒。”
“酒能解忧。”道衍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两杯酒,“曹国公,你知道吗,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发火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上奏,说诛十族太过残暴,有伤陛下仁德之名。”道衍抿了一口酒,缓缓道,“陛下当扬就把奏章摔了,说‘这都是李景隆的主意,朕是一时听信谗言’。”
李景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些。他苦笑:“..............”
“曹国公别急。”道衍放下酒杯,“陛下说完这话,又道‘不过李景隆也是一片忠心,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你看,陛下这是在护着你呢。”
“护着我?”李景隆摇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吧。”
道衍笑了:“曹国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陛下的苦心。这黑锅你背了,陛下才能以‘听信谗言’为由,将来慢慢把这事儿抹平。而你,虽然暂时受了些委屈,但陛下心里记着你的好,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景隆沉默了。他知道道衍说得对,但这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对了,”道衍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让我转告你,太子太傅的位子给你留着,等风头过了就正式下旨。还有,黄金千两,丝绸百匹,已经送到府上了。”
李景隆一愣:“这……”
“这是陛下的赏赐。”道衍意味深长地说,“曹国公,这官扬如战扬,有时候得忍一时之辱,才能成大事。你救了那么多人,这份功德,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送走道衍,李景隆看着院子里堆着的赏赐,心里五味杂陈。黄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起方孝孺临死前那句话:“燕贼朱棣!你不得好死!老夫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索命!”
还有那句:“老夫在地下等着看,看你这江山能坐几天!”
李景隆长长叹了口气。这江山能坐几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景隆就成了史书上的“奸臣”。虽然这奸臣是假的,但这骂名……是真的。以后朝堂里帮他的人不会多,一旦有人发难,必群起而攻之!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
这官当得,真他娘的累。
但路还得往下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他没得选。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请罪奏章。既然要背锅,就得背得像样点。
写完奏章,天色已晚。李景隆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夜空繁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